孤烟客栈开始点灯。
从现在起,这里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因为天黑,即使是到客栈来的人,也已经迷路而找不到这里了。
心香和李宛为老太太端来洗脸水和毛巾,对她们来说,老太太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男童,变成了孤烟真言,她们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好像这样的变化在她们意料当中。
孤烟真言坐在藤椅上。他静静地看着心香和李宛。
他从她们身上,闻到一股淡淡女人的芳香。
心香的手很白,毛巾也很白。
很白的手搓着很白的毛巾,一下,一下,缓慢而又有节奏。
脸盆里的水发出悦耳的轻响。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精致的卧室。
孤烟真言微微笑着,他发现心香的手和毛巾一样柔软无骨,在水中,简直可以溶化。
李宛在捶背。
他看不见李宛的手,但他知道,李宛的手比心香还要柔软。
不然,他绝不会有这种畅快的感觉。
心香把毛巾递过来,说道:“看来会有些麻烦。”
孤烟真言望着她,不去接。
心香又道:“轻轻一刀也许会插手。”
孤烟真言还是不接毛巾。
心香接下去,道:“杀人王叶多与唐钟灵成了朋友,轻轻一刀又将叶多当作第二个朋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孤烟真言终于接过毛巾,擦着自己的手,淡淡道:“叶多的剑,你见过了?”
“见过了。”
“怎么样?”
“一把好剑。”
“怎么个好法?”
“一把从未杀过人的剑。”
孤烟真言停住擦手:“你有没有把握?”
“我的刀,如果没杀超思,把握更大。”
“现在呢?”
“现在……”心香低下头,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孤烟真言把毛巾递还心香,心香又放在脸盆里搓。
卧室不大,这时,满屋都是香。
原来,水里放了香料,一搅,香气就弥漫,再加上两个少女的体香,卧室里便飘满了非常怡人的香。
孤烟真言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又老又枯瘦,如果心香的手摆在一起,他的手就显得奇丑无比。
可是他一直在看,好像在欣赏极美丽的一幅画。
李宛从开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她还是不想说。
还是心香说道:“洛家刀法可以从另一条途径获得。”
孤烟真言道:“是不是跟洛家年谱有关?”
心香惊诧,她不知道孤烟真言是如何得知的,因为她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心香道:“是的。”
孤烟真言道:“洛家年谱是不是在一个叫诸葛成龙的年轻人身上?”
心香又点头,不解地望着孤烟真言。只听他又道:“郭大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年谱当中的秘密?他要诸葛成龙带他揭秘,却未能如愿,对不对?”
心香不住地点头。
孤烟真言问道:“你说我们应该如何才能得到洛家刀法?”
心香一边搓毛巾,一边道:“劫持诸葛成龙,先将年谱弄到手,再慢慢探究其中的秘密。”
心香说着,将毛巾递了过去,双手白如雪。
孤烟真言笑而不语。
心香道:“我说得不对?”
孤烟真言还是不说。
心香再道:“怎样做才对?”
孤烟真言道:“李宛,你说呢?”说着,又结果毛巾开始擦手。
李宛道:“先让诸葛成龙心甘情愿地将年谱交给郭风,再带他到解秘的山中花园,待郭风找到洛家刀法,然后下手,则事半功倍。”
孤烟真言含笑。
心香道:“郭风武功高深莫测,不要说从他手中夺取刀法,就算跟踪他,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李宛惊道:“你有把握?”
李宛道:“我不仅有把握,而且已经牢牢掌握了郭风的行踪,无论他到哪里,我都有办法知道。”
心香还想再问,这时,烛火摇曳,有人在窗外道:
“你们阴谋害人,却如此无忌,不怕隔墙有耳吗?”
三个人同时一惊。
心香抽刀,飘出卧室。
外面是客厅,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磨刀客!这个人竟然是磨刀客。
只是没戴那个破草帽,只是没扛那副磨刀的行头。
他坐在烛台边。
刀,放在桌边。
锈迹斑斑的刀,在烛光下,没一点生机。
心香道:“刚才是你在说话?”
磨刀客道:“我没有。”
心香大惊道:“那么你有没有听到谁在说话?”
磨刀客冷冷道:“没有。”
心香虽惊,却不露声色,寻思道:“刚才那人会是谁呢?”
想毕,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你。”磨刀客道:“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心香坐下,盯着磨刀客,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本打算等到半夜的。”磨刀客道。
“半夜?什么半夜?我不懂。”
“你不会不懂,到满星泉,只有半夜零点才可以出发。”磨刀客道:“要帮城主,只有在今夜杀了琴棋书画。”
心香盯着磨刀客,良久,才道:“你是孤烟城第一杀手,为什么你不帮城主?”
“我说过,我今生不再帮城主杀人。”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的妻子。”
“你打算在这里等到半夜,就是想跟我说几句话?”
“是的。”
“我不懂。”
“你懂,当你看到我这把刀的时候,你就已经懂了。”
心香望着桌上锈迹斑斑的刀,怔住。
磨刀客不理,拿刀在手,接着道:“我们两把刀,本来是连在一起的。城主不仅赐妻子给我,还赐刀给我们夫妻,本来,我们夫妻就是死了,也难以报答城主。”
顿了顿,又说道:“可是,他不该赐我妻子又杀我妻子,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岂会再帮他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城主?”
磨刀客摇头道:“我没有这个能耐。”
心香道:“你不帮城主,为何又要我们帮?”
磨刀客道:“因为你手中有城主的刀。”
“难道你的刀,不是城主赐给你的?“心香道。
“是的,受人之赐,终将图报。”磨刀客吁了一口气,淡淡道:“可是从现在起,我无须报恩。”
心香诧道:“你打算把刀留在这里了。”
“不是打算,而是已经留在这里了。”磨刀客说着站在起来,那把锈迹斑的刀仍在桌上。
毫无生机的刀,孤单、落寞。
“这把刀不好?”心香又道。
“这是我一生使用得最称心、最得心应手的刀,杀人不留痕。”磨刀客淡淡道。
“好刀配高手。”心香道:“你为什么要留下它?它会寂寞的。”
“不,它跟着我才会寂寞。”磨刀客说道:“我说它是好刀,因为我知道它有灵性,因为我感觉到它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失落……”
停了停,又说道:“我明白,它是在思念它的另一半,它要跟原来就在一起的刀在一起。”
磨刀客的神情也忧伤。落寞,没有生机。
磨刀客转身,他要走。
心香道:“你准备找城主报仇?”
“不。”磨刀客道:“他给过我悲痛,但也给过我幸福,他并不欠我什么。”
“你不恨他?”心香最后问道。
这时,磨刀客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听到心香的话,还是站住,回答。尽管他的回答很简单,只三个字:
“我恨他。”
看着磨刀客消失,心香将两把刀摆在一起,果然是一对:
珠联璧合。
“城主最爱的两把刀都在你手上,你能不能负起双倍的责任?”
心香回头,孤烟真言和李宛从卧室里走出来。
孤烟真言道:“心香,你怎么不留住他?”
心香道:“我不能。”
孤烟真言道:“城主赐刀给你,就是要代替他的妻子,你连他的人都留不住,还怎么留住他的心。”
心香低头,不语。她无话可说,她只呆呆地望着桌上的两把刀。
孤烟真言又道:“离午夜零点还有几个时辰,你去把他找回来。”
心香收起刀,低低道:“是。”
可是,她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门口,已经被人堵住。
堵住门口的,是三个黑衣人。
黑衣,亮刀。
刀尖,挑着杀气。
心香冷冷道:“滚开!”
黑衣人突然出刀——
三柄刀,划出三条弧线。
心香冷笑,红袖轻拂,刀在袖中。
静静的,连烛光也没有摇晃,黑衣人已倒下,倒下便是死。
黑衣人死了。
如此不堪一击。
有人鼓掌,为她的这一刀。
鼓掌的人不是从门外进来,而是自卧室缓步而出。
心香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红衣人,站在屋中。
“孤烟剑法,当真无敌。”红衣人道。
心香笑了,她虽然不知道红衣人是谁,但她知道孤烟城的高手都穿红衣,心香道:“难道连刀剑都分不出来?”
红衣人道:“刀是刀,剑法是剑法。”
心香还在笑,但她的刀已再次出手。
快,无声无息。
没有刀光。
孤烟真言道:“你怎么杀了孤烟城的高手?”
心香道:“刚才在窗外偷听的人就是他。”
“刚才他是在窗外偷听,但说话的人并非是他。”
随着话音,一人翩跹而入,此人仙风道骨,银须飘飘,背着一把木琴,他在刚才磨刀客坐过的位子上坐下。
看见桌上的刀,他赞一声:“好刀。”
太多的变化,心香有些晕眩,她冷冷道:“你是谁?”
“他是我们要杀的人。”
那人未答,孤烟真言已抢先回答,他的声音低沉、阴冷、缓慢而有力量。
心香的目光,落在他那把琴上。
平平常常的琴,陈旧、落满灰尘。
“你是琴瑟相和鹤立群?”心香惊疑道。
老人点点头,却道:“我只是一个弹琴的老头而已。”
他将目光又落到那把刀上,喃喃道:“这真是一把好刀,是谁舍得将它丢在这里?”
心香见他不住地赞赏这把生锈的刀,心中一动,说道:“可惜,刀虽好,却没有人要它。”
鹤立群也连连道:“可惜,可惜……”
接着又道:“刀再好,没有人用它,也只是一块废铁而已。”
烛光摇曳。
李宛还在为孤烟真言捶背,不缓不急,一下,接一下。
孤烟真言忽然道:“刀是耐不住寂寞的,就算没有人用它,它也会自己杀人。”
孤烟真言刚说完,那把生锈的刀,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的刀,突然一闪,没有人给它任何力量,却非常快而有力地一刀砍向鹤立群。
生锈的刀,却能发出耀眼的光芒。
鹤立群没有动,刀颓然落回桌上,没有动是假的,他的动作太快是真的,鹤立群笑道:“没有主人的刀,总是不一样的。”
孤烟真言注视着他,淡淡道:“怎么会不一样?”
“如果你是刀的主人,生锈的刀绝不会发出光芒。”鹤立群道:“如果没有刀光,也许已经命中。”
“你可以躲过这一刀,但不能活到天明。”孤烟真言道。
“我来,就是想问个清楚。”鹤立群道:“你们把书藏在哪里?”
孤烟真言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不知道有没有解释的必要。
鹤立群又道:“我家主人已经发话,无论怎样都要将书找回来。”
孤烟真言道:“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信。”鹤立群道。
“那么我告诉你,孤烟城并没有偷你家主人的书。”孤烟真言道。
鹤立群望着他,道:“我信。”
“那你还不走?”
“我会走的。”鹤立群道:“能不能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吧。”
“你们是不是觊觎洛家刀法很久了?”
“是。”
“是不是很想得到它?”
“是。”
“你们知不知道洛家刀法也许会藏在藏书楼中?”
“知道。”
“你们城主是不是想称霸武林?”
“是。”
“你们城主知不知道他称霸武林的最大障碍是洛家刀法?”
“知道。”
“如果毁了洛家刀法,你们城主是不是就要进犯中原武林?”
“是。”
鹤立群沉默着,忽地站起来,道:“好了,我走了。”
孤烟真言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鹤立群道:“有话请讲。”
孤烟真言缓缓道:“如果你们真的要去,最好多一些人,不然的话,一点生还的机会也没有。”
鹤立群道:“为什么要提醒我?”
孤烟真言道:“因为我们本来无仇无恨,何况,江湖中少一个高手,就少一分寂寞,何况……”
孤烟真言顿住。
鹤立群道:“何况什么?”
孤烟真言道:“待城主称霸武林时,你可以成为城主手下很得力的高手。”
鹤立群笑道:“做梦。”
孤烟真言道:“我也希望这是一场梦。”
“怎么?”鹤立群不解。
孤烟真言道:“我也不希望城主涉足中原武林,因为这样,只能徒增杀戮,只能多流血……”
鹤立群道:“那你为什么还要……”
孤烟真言道:“身为臣子,不得不听君命。”
鹤立群惊道:“谁是君主?”
孤烟真言道:“孤烟城就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城主就是君主,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
鹤立群道:“他有没有想过,想称霸整个武林,比登天还难。”
“想过。”孤烟真言道:“可是他以为他能做到。”
“凭什么?”鹤立群问道:“有些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知道。”孤烟真言道:“可是,任何事情,只要去做,就会有机会。”
鹤立群再次道:“凭什么?”
孤烟真言一字一顿道:“孤烟剑法。”
“孤烟剑法?”鹤立群道:“跟洛家刀法比,谁厉害?”
孤烟真言道:“不知道。”
鹤立群道:“不知道就是没把握。”
孤烟真言点头道:“可是,洛家刀法是残缺不全的。”
鹤立群道:“洛一苗绝顶聪明,他既然有前八招刀法,一定可悟出整套刀法。”
孤烟真言道:“我也想到了,以洛一苗的智慧,洛家刀法一定可以重现江湖,不过……”
“不过孤烟城主没有想到,对不对?”鹤立群笑道。
“所以,我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城主放弃称霸武林之念头。”
鹤立群道:“你应该劝劝他才对。”
孤烟真言道:“现在已经晚了,城主放不放弃称霸武林,只在今晚……”
鹤立群道:“称霸武林,怎么在一夜之间?”
孤烟真言道:“倘若城主欲称霸武林,今夜就会在满星泉出现。”
顿了顿,接道:“因为他知道,今夜,许多中原的武林高手聚集满星泉,若将他们除掉,则今后会省事很多。”
鹤立群道:“你以为他能吗?”
“能。”孤烟真言道:“孤烟城高手如云,每一个都可以杀人于无形。”
鹤立群指着地上的红衣人,笑道:“你是说孤烟城这样的高手?”
孤烟真言也笑了,但他笑得很冷,很阴沉,道:“这是冒充的,像他这种人,只配为孤烟城的高手倒洗脸水。”
“真的?”
“真的。”
鹤立群不笑了,他笑不起来,只听孤烟真言又道:“满星泉在沙漠之中,而孤烟城的高手又长期生活在沙漠里,在沙漠里作战,他们可以以一当十,到满星泉的人,生还的机会真的很少。”
鹤立群道:“你以为孤烟城会倾巢出动吗?”
孤烟真言道:“难说。”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执意认为是孤烟城偷了你们的书,那么,你们也只有一死。
鹤立群道:“你真有信心杀我们?”
孤烟真言道:“你相不相信,如果要杀,我刚才就可以杀了你。”
鹤立群道:“相信。”接着又道:“可我们不止我一个人。”
孤烟真言冷笑道:“你家主人也太小觑孤烟城了,四个人便想与孤烟城为敌,要是我刚才杀了你,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鹤立群道:“你不会杀我的。”
孤烟真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鹤立群道:“因为你发过誓,你不再为孤烟城主杀人。”
孤烟真言一惊,道:“谁说的?”
鹤立群冷冷道:“你也太小看书香门第了。”
孤烟真言终于呆住。
鹤立群笑道:“本来,我应该叫你城主的,对不对?”
孤烟真言脸色变了变,鹤立群继续道:“是他夺走了你的城主之位,又抢走你的妻子,对不对?”
鹤立群说着,迈步想走。
“站住。”孤烟真言喝道。
“你现在要杀了我?”鹤立群站住,背对着他。
孤烟真言本是一副孩童的面孔,这时突然苍老了许多,他微微喟道:“我不想杀人,可是,我的妻子还在他的手中……”
顿了顿,又道:“现在,城主的话,我不敢不听。”
鹤立群道:“那你动手吧。”
孤烟真言道:“我杀你,不是为城主,而是为了我的妻子苏小茹。”话音未落,已然出手。
精妙绝伦的一击。
无可比拟的一击。
勾魂夺魄的一击。
鹤立群没有听到武器的出击,只听到离死亡最近的声音……
磨刀客低头在走,他不戴草笠,不背行头。他的脸色是安详而落寞的,还有一丝忧伤。天已经全黑了,要离开这里,也得等到天明。
他不想住店,他只想就这样在沙地上徘徊到天明。
有人挡在他前面。
磨刀客避开,继续走,徘徊。
又有人挡住他。
他还是没站住,转身,继续徘徊。
有人再次挡住他。
磨刀客终于站住了,抬头,四目相对,磨刀客看了挡住他的人一眼,又要转身,只听那人道:“我并不是想问你什么,而是想找你喝酒的。”
磨刀客走了三步,还是停住了。
他们走进屋里,屋里的伙计已经去睡觉了,只剩下几个人在自斟自饮。
磨刀客在一张桌子旁坐下,那人就坐在他对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两瓶酒,是上好的竹叶青,一人一瓶,打开酒,香气就四处飘溢,闻到酒香,磨刀客的脸色好了点,但还是苍白。
酒能解忧。
磨刀客一连喝了七杯,脸上的忧伤便没有了,也不那么苍白了。
磨刀客喝了七杯,那人却才喝了一杯。
磨刀客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人,论年纪,这个人比磨刀客要大二十岁,可是,在磨刀客的目光下,他竟低下了头,磨刀客知道,他找他,绝不是仅仅请他喝酒。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磨刀客并不急于知道。
他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那人喝了第二杯酒后,便说道:“你的刀呢?”
“没了。”磨刀客淡淡道。
“那么好的一把刀,你怎能不要?”那人惋惜道。
“没有刀,岂不更轻松?”磨刀客喝了一杯酒,说道。
“可是没有刀更容易死。”那人道。
磨刀客沉默了一会,又喝一杯,说道:“你以前曾问过我一句话,还记不记得?”
“什么话?”
“如果我们决斗,谁先死?”
“记得。”那人道:“你当时回答说不知道。”
磨刀客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如果我们决斗,我先死。”
那人摇头,说道:“这不是你的真话。”
磨刀客不再说什么,只是喝酒,由又一连喝了七杯,忽然道:“你还问过我一句话,不知你忘了没有?”
那人道:“凡是我说过的话,不会轻易忘掉。”
磨刀客道:“你问我孤烟城为什么要偷你家主人的书,我说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
那人道:“为什么?”
“因为孤烟城没有偷书。”
“你能肯定?”
磨刀客道:“孤烟城确实有能力偷藏书楼的书,也有偷书的理由,可是,孤烟城主绝不会这样做?”
那人道:“他会怎样做?”
磨刀客道:“他可以不惜代价来抢,却不会做偷偷摸摸的事。”
那人道:“你在为他说话?”
磨刀客道:“他杀了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为他说话。”
顿了顿,接道:“这是他的个性,他喜怒无常却有胆气,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他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也有常人难及的谋略,就算他要杀我的妻子,也事先跟我说明……他不是英雄,但却是枭雄。”
“他为什么要杀你的妻子?”那人不禁又问。
磨刀客道:“因为他嫉妒我们恩爱的生活。”
那人道:“你就心甘情愿让他杀?”
磨刀客道:“我们逃过,但始终没能逃脱。”
“你就不想报仇?”
“不想。”
那人道:“所以你连刀也不要了?”
磨刀客默然,那人又道:“其实你不是不想报仇,而是没有信心和勇气,是不是?”
磨刀客又饮了一杯酒,缓缓道:“是的。”
接着又道:“我的妻子是他赐给我的。”
那人沉声道:“他赐给你妻子,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为你做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权扼杀她,扼杀你们的幸福和属于两个人的美好生活。”
那人望着磨刀客继续道:“这不光是对你的伤害,也是对你妻子的伤害,你想想,要是她还活着,她一定非常快乐,你们一定还很恩爱,可现在,她死了,本来属于她的快乐她也无法感觉、无法享受。”
磨刀客深深低下了头。只听那人又道:“既然你们逃过,说明你们都不想死,她也不想死,她还很想跟你们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还眷恋你们在一起的生活,她还想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磨刀客忽然道:“别说了!”他的脸神又变得苍老,变得忧伤而没有生机。
那人并没有停住,接下去道:“你不恨杀你妻子的人,你妻子一定恨他,恨他夺走生命。
“她是属于你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她的生命。
“她知道没有她,你的日子不会快乐,她知道夺走她的生命,就等于夺走了你的快乐。
“她恨他,如果她现在还可以杀人,那么,她一定会杀了他。
“她死了,她知道就算她杀了他,她永远无法跟你在一起了,她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她爱你,她要惩罚夺走你快乐的人,以此来减轻你内心的痛苦。
“可是你呢?你竟然眼睁睁看着杀妻仇人为所欲为。”
这时,屋里其他的人都走了,都去休息了。
磨刀客叹了一口气,黯然道:“我何尝不想报仇,可是,我现在连孤烟城主的身边也不能接近,有什么办法呢?”
那人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你何不……”
磨刀客道:“我一生从不求人。”
那人道:“你可以不用开口。”
酒,又满上。
这次是对面那人为他斟的。因为他的酒瓶,已经空了。
磨刀客喝了一瓶竹叶青,脸色终于又红润起来。他的眉宇间,隐隐透出英气。
他重新打量前面的老人,说道:“现在我的刀……”
“好刀配高手,你的刀,永远属于你的。”对面的老人道。
磨刀客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老人从背后取下棋盘,置于桌上,道:“离零点还有两个时辰,咱们不妨先下一盘。”
说着,又从袋中拿出黑白棋子,两个人就开始对弈起来。
原来这个老人是“棋高一着”黑白争先!
鹤立群想都没有想过,在孤烟真言的武器下,他还可以活命。
救他的,是离他最近的心香。
心香用她那把绿苔暗结的刀一挡,使得孤烟真言的武器改变了方向,从鹤立群的鼻尖闪过,又回到了孤烟真言自己的手里。
这是什么武器?
刀?
剑?
还是喂毒的暗器?
武器虽然从他的脸皮下飞过,但他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只听背后心香突然叫道:“爹!”
爹?
孤烟真言真是心香的父亲?
鹤立群顿时愣住,回身,只见心香脸色绯红,气喘不止。
显然她刚才一招已用足了功力。
心香一边喘气,一边道:“爹,如果杀了琴瑟相和,娘真的就死定了。”
孤烟真言坐在藤椅里,矮小的身材,显得更加矮小。
他望着心香,表情复杂。
捶背的李宛,还在捶背。
心香道:“爹,我要你救出我娘!”
孤烟真言一声叹息,不说话。
心香道:“爹,你每次都说要救娘,可每次总是不敢行动,我知道你害怕自己不是那个畜生的对手……”
心香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她被孤烟真言打了耳光!
心香惊道:“爹,你……”
孤烟真言来去如电,打了心香一个耳光后,又飞回藤椅中。
孤烟真言道:“你刚才说什么?”
心香道:“我说你害怕自己不是那个畜生……”
孤烟真言喝道:“住嘴!”
心香细嫩雪白的脸上,留下五个明晰的指印,她含着眼泪说道:
“难道我错了?我哪里错了……”
孤烟真言大声道:“你还不知道!城主跟我是亲兄弟,尽管他夺我位置,又抢走你娘,至今还将她幽禁地牢,可是,倘若他是畜生,我们乃一母所生,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我又算什么?”
心香道:“他,他……”
孤烟真言道:“既然他能从我手中夺走城主之位,又抢走你娘,说明他确实比我强。
“如果他不是我的亲兄弟而是其他人,他绝不会让我们活到现在的。”
顿了顿,接道:“心香,城主要杀我们,那是易如反掌,可他们没有赶尽杀绝。
“而是给我们机会,让我们重新去抢,去夺,他的这份勇气和胆量,难道不可怕?不让人钦佩!”
只听孤烟真言又道:“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如果换成了我,我绝对不可能像他一样,让随时都会找自己报仇的人活着,哪怕这人跟自己是亲兄弟!
“就凭这一点,我就不如他。”
心香扶着脸,她叫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所作所为,是什么行径?”
孤烟真言不语。
心香大声道:“畜生尚且有作伴之情,何况是人!”
心香这一句,明明又是在骂城主比畜生还不如,但孤烟真言这次没有出手打她。
心香接着道:“爹,你曾经跟我们说过,爷爷创立孤烟城的目的,是为了救助那些在沙漠中迷失的人,你知道现在的城主做了些什么……”
孤烟真言脸色阴沉。
心香叫道:“妹妹,你说!”谁是心香的妹妹?是李宛。
李宛一边捶背,一边说道:“孤烟城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可怕的死亡城,江湖高手,有去无回,孤烟城的每个角落,都设有机关陷阱,失陷的高手要么尸首全无,存活的也被逼充当杀手。”
心香道:“爹,这就是你所佩服的一城之主!”
孤烟真言叹息道:“可是,要救你娘,谈何容易。”
顿了顿,又道:“三部孤烟剑法三九二十七招,我只学会了其中两部十八招。”
心香道:“你怎么不早点学会呢?”
孤烟真言微微笑道:“也许是智质愚鲁的缘故,最后一部九招,我学了两个月,竟然连一招也学不会,于是便一直没学。
“他聪慧过人,相信一定是练成了孤烟剑法三部二十七招了。”
孤烟真言从“城主”变成“他”,口气显然是比先前不以为然了。
心香道:“说到底,你还是害怕,担心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孤烟真言点头。
心香急道:“爹,难道你就这样看着娘受苦受罪吗?”
孤烟真言忽然脸色大变,痛苦万分,喃喃道:
“小如,小如……其实我何尝不想早日救你出来,可我自知不是对手,哪敢轻举妄动……因为……小如。
“要是我真的失败,今生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如,你应该懂得我的苦心,你会原谅我的……”
鹤立群听他们父女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懂了个大概。
鹤立群道:“孤烟城主不杀你的妻子,是别有用心的,并非是他有勇气和胆量。”
鹤立群看了看他们三人,接着道:“对他来说,将你的妻子幽禁要比杀了她更有利,因为,如果杀了你妻子,你照样会找他报仇。
“而将他囚住,则他可以要挟你,让你为他做事,就算你不为他而杀人,但至少可以不用担心你会做对孤烟城不利的事。
“至于你说他可以轻而易举杀你们而不杀,这也并非他尚存人性,而是他知道如果你一死,你的妻子苏小如也会紧随其后,一死了之……因为,因为……”
鹤立群顿住,望着他们。
“因为什么?”心香问道。
“因为孤烟城主一直喜欢苏小如。”鹤立群缓缓道:“所以孤烟城主才不杀你们,也不杀苏小如。”
孤烟真言怒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胡说!”
鹤立群正色道:“难道我鹤立群是胡说八道之人吗?”
接着,他逼视着孤烟真言,道:“我刚才所说,你敢不承认吗?”
心香道:“爹,这是不是真的?”
李宛也停住手,道:“爹,你快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娘的,这是怎么回事,快说!”
孤烟真言瞪了鹤立群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点头之后,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心香和李宛同时道:“爹,怎么会这样?”
孤烟真言痛苦地闭上眼睛。
李宛年纪稍小,这时,她的泪水快要出来了,她用捶背的手摇着父亲的双肩,说道:“爹,你一定还有什么瞒着我们,你说,你快说出来让我们知道好不好。”
孤烟真言摇头,但脸神有着难抑的悲伤。
心香叫道:“爹,你是个懦夫!”心香话骂出口,才吓了自己一跳,她不知道怎么会骂自己的父亲是“懦夫”!
孤烟真言忽然睁眼,不信地望着心香,这个在他眼里非常温顺而未懂事的女儿,竟然说他是懦夫,他真想给她一个耳光!
可是孤烟真言并没这样做,他反而笑了。
孤烟真言笑道:“好,骂得好。”接着又道:“心香,你说一说看,爹应该怎样做才不算懦夫?”
心香惊悸未过,这时哪里说得出话来。
孤烟真言仰天笑道:“是的,我是懦夫,我被人夺了城主之位,连妻子也被人抢走,我像狗一样活在这个世上。
“却还对害我的人怀有钦佩之意,我不仅是懦夫,而且是天下最大的笨蛋。
“我在别人的鼻子底下苟延残喘,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笑了一阵,又说几句:“我一直把他当亲兄弟看,他却处处算计于我,夺我之位,抢我之妻,我还心甘情愿听命于他,真是可悲,可悲……可悲莫过于我呵……”
说说,笑笑,像是神志不清之人。
李宛摇着他的双肩,叫道:“爹,爹……”泪水已出来了。
孤烟真言还在说:“我真是白活这几十年,人家将我当狗,我却把人家当主人,哈哈!哈哈!什么亲兄弟?
“简直是畜生!……比畜生还不如!……他是我亲弟弟,却对他的嫂子有非分之想……他……他竟然……”
鹤立群忽然喝道:“孤烟真言!”声音不大,却贯注了全身真力。
孤烟真言神志有些迷乱,猛听得这声喝叫,不由吓了一跳,惊醒过来。
孤烟真言望着李宛泪流满面,说道:“李宛,为什么要哭?要流泪?”
李宛哽咽道:“爹,你快告诉我,你究竟还瞒着些什么?”
孤烟真言又是一惊,说道:“该让你们知道的,总会让你们知道的。”
说着,用枯干的手轻轻拍着李宛的手。
李宛的手,白而细嫩。
李宛终于忍住哭,一片茫然。
她的手,一下,一下,缓缓捶着父亲的肩背。
心香道:“爹,我说,你不要生气。”
孤烟真言望着心香,点头。
心香道:“今夜,不如与琴棋书画及中原武林高手,杀了城主,救出母亲。”
孤烟真言喝道:“不要再叫他城主,叫畜生!”
心香脸上的手指印还是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叫城主畜生而换的耳光。
心香嘴唇嚅了嚅,终于笑了出来,说道:“今夜,杀了畜生,救出我娘。”
孤烟真言还在犹豫,他悲愤至极,却下不了决心。
鹤立群想道:“听他的语气,孤烟城也许真的没有偷主人的书,那又是谁偷的呢……”
接着又想:“孤烟城主野心勃勃,欲称霸武林,若今夜不除,待他有作为时,江湖上将混乱不堪,到时候要找书就更加困难了。
“若是书籍落入他手,像他这种丧心病狂之人烧毁了书籍,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鹤立群说道:“孤烟前辈,当断则断,孤烟城主,不……那个畜生如真的有称霸武林之心,那江湖上迟早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夫人在他手中,他要逼你为他杀人,你难道也忍心杀戮无辜的中原武林同道?”
孤烟真言还在沉思。他在想孤烟剑法三部二十七招。
心香说道:“爹,这是救母唯一的机会,中原武林朋友肯帮我们,我们一定可以杀了那个畜生,救出我娘的,你就快作决定吧。”
孤烟真言望着心香,心香的面容有着许多苏小如的影子。
他想起苏小如令人心醉的风姿,想起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代替苏小如。
他也知道,苏小如是喜欢他的,他是她的唯一、全部,她发誓不再爱其他男人,她要跟他永远在一起,厮守到老。
他也是,他对她说过相同的话,发过相同的誓言……可是如今,他们都还活着,却只能思念而不能相见……
这时,鹤立群取下木琴,平放桌子上,手指轻弹,音乐缓缓而出。
有如平静的水面,被一块石子悄然惊乱,波痕荡漾,渐远渐近,清音叠起,起伏有序。
苍茫的夜色中,幕布被天边的手轻轻拉开,看见了清晰而温暖的世界。
有高山耸立,山上苍松翠树,白云轻吻峰峦,山间奇岩怪石,芳草野花,更有轻快的兽爪纵跳;涧水潺潺,蜿蜒曲弯,高低跌沓,悦耳洗肺……渐渐的,琴声开始舒展,如午夜的花蕾,忽然沐浴在阳光里。
琴声也是香的!那不是花香,不是酒香,比花香更久远,比酒香更醉人!
琴声是多姿多彩的,恍如十三个翩翩的少女,在泉畔起舞!琴声是沉默的,如鱼,在水底畅游,世间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变成了水乳交融,变成了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