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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苏小如(孤烟真言).2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5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4

孤烟真言、心香、李宛都听呆了,他们不相信世间有如此美妙的琴声!

而且这琴声来自如此陈旧的木琴……

琴声细如鼻息,无须耳朵,它就会合着空气一道进入胸腔。

琴声来自于琴弦,它让你的手止不住轻动,止不住撩拨……激情如缓缓的河水,一直向前流淌。

永远不知疲倦,又好像累了,累了,停下来,打个盹,旋个弯,又一直向前,向前,已经很远了,快要从心中消失!

如此美的情境怎可让它消然,心开始呼唤……可是,越唤它离得越远,终于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人还在惊愕,还在回味,还无法走出来。忽然,琴声又起!

仔细听,这声音跟刚才的声音有些不同,缥缈而沉重,欢畅而忧郁,有马、有铁蹄,有鹰,有令人生畏的鹰鸣,有马在狂奔,有人在追逐,在厮杀,有血流出来,渗进了苍茫的大地。

凄风、冷雨,刀剑相交,声声脆裂。断刀,锵然之音在夜里惊醒,天地间一片悲戚!

在河边漫步的情侣也訇然倒地,一切变得杂乱而无生机。

两种琴声,慢慢地溶合在一起,彼此推进,彼此嬉闹,好像有两位琴师在天宫对唱……

一把琴,奏出两种音乐,也许,这只有鹤立群才能做到。

鹤立群脸神庄重,但他的身姿却极尽舒展,银须飘动,临风欲飞。

琴声戛然而止,凝成桌上那支不动的烛火。

三个人就像做了一场美梦,又回到了真实,孤烟真言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心香,李宛,爹对不起你们。”

心香和李宛叫道:“爹……”

孤烟真言道:“真的如一场梦,在梦中,什么也不知道。”

心香道:“爹,你已下了决心了?”

孤烟真言点头道:“我虽然没有想出破解孤烟剑法第三部后九招的剑法,但我不能再等了。”

心香道:“爹,就算女儿死了,也要救出我娘。”

孤烟真言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把锈迹斑的刀上,喃喃道:“鹤立群,你说得对,再好的刀,若没有主人,它也只是一堆废铁而已,可惜,可惜……”

心香道“爹,你放心,我去把刀的主人找回来。”心香说着,拿起桌上的刀,飘出屋去。

望着心香离去,孤烟真言对李宛道:“你也该走了。”

李宛脸上的泪痕虽在,但她坚毅而自信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爹,我走了,你保重!”说着,消失于漆黑的夜里……

她去哪里?去干什么?

磨刀客与黑白争先只下了一会,就觉得不对。他发现黑白争先的背后站着一个蒙面人。

这个人虽然盯着棋盘看他们下棋,但他知道,蒙面人绝不是来看棋的。

如果是的话,他不会站在黑白争先的背后看,如果他习惯站在人家背后看棋的话,那么,他不应该有杀气。

蒙面人是个杀手。而且是一个很厉害的杀手。

他站在黑白争先的背后,一定是想杀了黑白争先。

可是,磨刀客又觉得不对,蒙面人好像是为杀他而来。

杀他,为什么要站在黑白争先的后面?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磨刀客一分神,便下了几步错棋。

黑白争先说道:“下棋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一想,准输。”

磨刀客一呆,他明白这是黑白争先在提醒他。

“这个蒙面人是谁呢?他能够无声无息到来,武功一定不会比我们差。”磨刀客还在想,他没有办法不想。

黑白争先又道:“如果你我是在赌性命,你现在又输了。”

顿了顿,又接下去道:“他站在那里,就当他是死人好了。”

原来黑白争先也早已知道背后有人。

磨刀客暗惊道:“今夜是怎么了?神情恍惚,精力总是无法集中,好像完全没有定力之人。”

磨刀客凝神,只走了几下,又走错了。

黑白争先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怎么了?要是这样,你有九条命,也已经完了。”

磨刀客还没说,蒙面人忽然道:“磨刀客没有刀,就像大船没有舵手,哪里还有主意。”

磨刀客不由心惊道:“对呀,蒙面人说得对,我如此心思不定,正是失去了那把刀的缘故。”

只听蒙面人又说道:“都说磨刀客是孤烟城第一高手,倘若没了刀,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

磨刀客被蒙面人说得心烦起来。

仔细看,棋盘上的一条龙,已被黑子冲得溃不成军,若不力挽狂澜,救出白龙,这盘棋他也许就要全军覆没了。

磨刀客举棋不定。

黑白争先这时冷冷道:“你是谁?”

蒙面人笑道:“你说呢?”

黑白争先道:“你蒙着脸,是不是见不得人?”

磨刀客又是一惊,黑白争先背着蒙面人,未见他回头去看,怎么知道他蒙着脸,难道他们认识?

正想着,只听蒙面人又道:“不愧是棋高一着,什么也瞒不住你,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

我们?

难道蒙面人不止一个?

磨刀客目光一瞥,又见屋里多了三个人。

三个蒙面人。

四个蒙面人都站在黑白争先背后,无声无息,如鬼魅,阴森可怕。

黑白争先默默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蒙面人道:“一个使刀的高手,连刀也不要了,说明他已经没有斗志,没有斗志的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

停了一下,又说道:“更重要的一点,他有刀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杀他,而没有刀,则人人都可以杀他。”

接着,蒙面人又道:“这是一个难逢的机会。”

蒙面人果然是为杀他而来!

磨刀客有着一瞬间的悲哀。

可是,他忽然又笑了,而且,狠心坚定地在棋盘上下了一颗子。

这是一着强手,硬是打入黑棋的腹地。

一着攻入,形势随即逆转,黑棋顿时自危,而白棋的这条大龙,眼看就能活了。这样一来,胜负之数,又难以预料。

黑白争先微微一笑道:“有刀是高手,没有刀,照样是高手。”

蒙面人开始动。

他们知道,磨刀客正恢复自信,现在是他最弱的时候,如果再不出手,他们就没有机会了。蒙面人动,四个人,四个方向,四种怪异的武器,一齐击向磨刀客。

磨刀客似乎没想到,他们这么干脆就动手。

他没有准备。

如果有刀,他可以轻易击落四种武器。可是他没有想过,在没有刀的情况下,他该如何躲开对手的攻击,特别是遇到凌厉的攻击!

磨刀客呆住。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这一刻,他才想到他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才知道那把刀对他的重要。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舍弃了那把刀,这一刻,磨刀客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他们恩爱幸福的每一天。

他想起她骑着骏马狂奔的情景,想起她飞刀杀人的从容和自信,想起她那颗温暖而善良的心……他的最初眼神也还在他的面前闪着脉脉温情。

磨刀客还在想,他想他死了之后,就可以去见她了……他还在担心,在见了她之后,她还认不认识他……

磨刀客觉得眼前一黑,就听到了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可是,磨刀客的思绪还在延续,他还想他的妻子最后给他烧的那顿饭,他愕然,如果自己死了,怎么还可以想念过去的事情?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地方叫做阴曹地府,容许死人带去从前的记忆,磨刀客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迷迷蒙蒙,模模糊糊,像他的妻子,又看不清楚,磨刀客用力揉了揉眼睛,极力睁开,看到的是另一幅情景。

四个死人。

棋盘上凌乱不堪。

黑白争先的肩膀上,一片鲜血,血染衣衫。

磨刀客顿时明白了,自己没死,自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黑白争先却为了救他而与蒙面人拚力厮杀。

他觉得眼前漆黑时,一定是黑白争先用黑子击落四种武器,本来,只需四颗棋子便可击落四种武器,他之所以抛出所有黑子,在磨刀客的前面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是因为他怕没把握。

更因为此刻他也遭到了更凌厉的攻击。

一定是这样的。

磨刀客望着黑白争先肩上的血如一朵灿烂的红花。

黑白争先努力挤出一丝笑,说道:“我还是错算一步,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我全力救你,不知道他们最后还有一把刀。”

磨刀客眼角有些模糊。

黑白争先站起来,走过去,揭下蒙面人的黑纱——果然是他们:

鲍安、铁三、朱孩儿、鲍无珠。

磨刀客道:“他们是谁?”

黑白争先道:“是他们告诉我孤烟城偷了藏书楼的书。”

磨刀客沉思道:“他们怎么知道是孤烟城偷了藏书楼的书?他们为什么要嫁祸孤烟城?”

沉思了片刻,又道:“尽管我们已决定铲除孤烟城主,可究竟是谁要嫁祸于他呢?”

黑白争先将自己在柳村的遭遇简略说一遍,迟疑道:“倘若他们真的是被洛一苗收买,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不是欲盖弥彰、反而露出破绽吗?”

磨刀客也蹙紧眉头。

可是,磨刀客的眉头马上就舒开了,因为他这时看见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就是心香。心香的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这是一把好刀。

高手的刀。

磨刀客的刀。

现在,这把刀就摆在他面前,生锈的刀,黯淡无光,毫无生气。

心香道:“这是你的自信,你的勇气,你不该舍弃它的,你不该让它寂寞。”

好刀配高手,锈迹斑斑的刀,又插回磨刀客的背上。

壁炉。

炭炉里的火很旺。

因此也很温暖。

整个房间都很温暖。

在这么温暖的房间里,有人还要躺在一张又大又厚的貂皮上,就算没有炉火,躺在貂皮上也不会感到寒冷,何况在这温暖如春的卧室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只有躺在貂皮里的人才会知道。

躺在貂皮里的人满脸通红,他的脸色跟炉火的颜色是一样的:旺盛、给人温暖。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但是却极其奢侈——光是房间角落的那只瓷瓶,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还有,墙壁上镶嵌的无数颗珍珠翡翠,每一颗都可以换取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

能够拥有这些东西的,只有君主。

而孤烟城主就是君主。

做君主,其实就是要什么能得到什么,自己的话无人敢不从,做君主,就是为了感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一呼百应的骄傲。

孤烟无言此时很骄傲。

他是孤烟城的城主,尽管他的城主之位是从孤烟真言的手中夺过来的,但他从没感到这有什么错,因为他比他的哥哥强,所以,他当城主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谁还比他强,也可以从他手中夺走城主之位。

孤烟无言很自信,他笑起来时,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而听不见笑声。

孤烟无言在笑,他没理由不笑,孤烟剑法的三部二十七招他全都练成了。

从现在起,他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他一向认为自己聪明,最起码,他要比他的哥哥孤烟真言聪明,孤烟真言只能练到孤烟剑法二部十八招,而他却可以全部练成,就凭这一点,他就应该是孤烟城的主人。

他的一生,已经不短了,到现在为止,整整四十八个年头。

四十八年中,他办了许多事情,每一件都是他心中所想的。

“只要想办,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是孤烟无言最骄傲的地方。

他听说中原武林也有个“只有不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事”的轻轻一刀。

孤烟无言不相信除了他之外,世上还有这种无所不能的人。

他一直以为,上帝创造的人都是不一样的,跟他一模一样的轻轻一刀,一定不存在,那只是谣传。

孤烟无言相信自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不要说别的,就是他身下的这张大貂皮,天下也只有他一人拥有。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大更厚的貂皮了。

因为这张貂皮,是他在最寒冷的天池边猎取的,要不是他有数十年的抗寒奇功,要不是他已经练就了天下无敌的剑法,无论如何猎不到这头巨貂的。

孤烟无言的剑很短,短得可以夹在指缝里。

就是这柄指缝间的剑,可以发出天下无敌的威力。

把剑放在掌心,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杰出而精美的礼物。

炉火跳跃,他的脸也在跳跃。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他们兄弟两个,有一次在外面玩耍,突然从空中掉下一只纸鸢,孤烟真言比他跑得快,抢先抢到了。

他后到,他想借纸鸢看看,孤烟真言只答应拿在手中让他看。

可是,那纸鸢实在太好看了,太有诱惑力了。

他借着力气比哥哥大,突然从他手中抢过纸鸢,并将他推倒在地。

后来,纸鸢就成了他的了,哥哥要看一看,他也不答应……“小时候就注定我比你强了。”孤烟无言喃喃道。

孤烟无言虽然说的很轻,但有一个人还是听到了。

这人是弯月。

弯月也躺在貂皮里。

弯月是他的老婆。

弯月有要一对很好看的眉毛,这对眉毛好像会说话,孤烟无言就喜欢弯月的眉毛,他娶她做老婆,也是为了能得到如此好看的一对眉毛而已。

他可以不要她的任何东西,甚至可以不要她的肉体,但是,却绝对不能没有弯月的眉毛。

这张貂皮,是他们两人的床。

这是世界上最独特的温床,睡在上面是什么滋味,只有他们才知道,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如果谁敢在貂皮上摸一下,那这个人只有一死。

弯月刚才是睡着了,她的眼睛慵懒、缱绻,这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应该说,弯月是个美人,就算没有那对好看的眉毛,她也还是一个美人。

弯月现在看起来很温柔,可是她凶起来的时候,孤烟无言也得让她三分。

弯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她不能生孩子,她不能生孩子,就等于孤烟城主不能有后代,孤烟无言很苦恼,他准备再纳个妾,以便能接香火。

孤烟无言跟弯月商量时就坦言,他纳妾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绝不会对她付出任何感情。

可是弯月就是不依,她不吵不闹,只对他说,如果你纳妾,我便死。

孤烟无言知道弯月是个敢说敢做之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最后,孤烟无言还是舍不得弯月,其实,与其说他舍不得弯月,不如说他舍不得弯月的眉毛。

弯月的睡衣是用最好的丝棉做的,在炉火的映照下,她的脸很红,红得动人,在这种红的诱惑下,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抗拒的。

可是孤烟无言却无动于衷。

他不看弯月的任何地方,只看她的眉毛。

弯月的眉毛确实修得很好,长短、粗细、浓淡、弯曲的程度,都恰到好处,没有一点瑕疵,为保养这双眉毛,弯月几乎花去她所有空闲的时间,她知道,如果哪一天城主不喜欢她的眉毛了,她就会死去。

她更知道,跟她一样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但比她眉毛更好看的眉毛却没有。

所以,弯月很珍惜她的眉毛,就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

弯月这时眼睛还未睁开,就听到孤烟无言喃喃道:“我本来就比你强……”

她最近常听到他说这句话,弯月清楚,孤烟无言有一种野心在膨胀,她并不担心他会被称霸武林的野心害死,相反地,她觉得他很有耐心,如果换成是她,她也许早就要行动了。

她承认,孤烟无言确实是个老谋深算之人,他要么不行动,要么就要成功。

他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孤烟剑法,手下又有无数身怀绝技的高手,如果他真的要称霸武林,也许没有人可以阻止,孤烟城虽然在沙漠深处,但他对中原武林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因为他派出的高手可以准确无误地将消息传回孤烟城。

弯月也明白,孤烟无言每时每刻都在衡量自己与中原武林的力量对比,都在精心策划称霸武林的计划。

但是,弯月希望他永远不要称霸武林,她只希望每天能跟城主一起躺在这张貂皮上,她并不担心他会舍弃她,但她更希望他们永远不分离。

弯月睁眼,她就看见孤烟无言正怔怔地注视着她的眉毛。

从他的目光中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冷酷、坚强和深情的人。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

他要称霸武林。

他要做整个武林的君主。果然,孤烟无言对她道:“弯月,今天午夜开始行动。”

弯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行动,一瞬间,弯月有一种难言的悲哀。

不过,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弯月马上笑着说道:“城主要做什么,总是会成功的。”

“是吗?”孤烟无言望着弯月。弯月道:“是的城主。”说完,坐了起来,用手理了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乌黑的长发垂在她光滑洁白的脖子上。

孤烟无言移开目光,他在等弯月为他穿上衣服。

过了一会,弯月自己穿好衣服,又为孤烟无言披上一件披风,红色的披风。

披风飘了起来。披风怎么会飘起来?

一定有风,披风才会飘起来。

怎会有风?

风从哪里来?

原来是对面的墙,这时缓缓向两边推开。

一条红地毯,与貂皮相接,一直铺向远处,风,顺着红地毯送进来,隐隐含着清芬的香气。

孤烟无言牵着弯月,踏上地毯。

红地毯的尽头,有一张玉石的椅子,背对着他们,两个人一分左右,一齐坐上椅子。

“城主安康,万寿无疆。”

两个人刚刚坐定,就听见脚下有洪亮的声音响起。

孤烟无言俯首,望着恭恭敬敬伫立两旁的数十个红衣人,脸上顿时笑逐颜开,他没有理由不高兴,他所见的数十个红衣人,都是他一手培养的极厉害的杀手,他们都可以与中原武林任何一个高手抗衡,他培养了他们十几年,终于到用他们的时候了。

只要他一句话,这些人就会舍身忘死地为他去拚杀,去完成他的愿望,他的愿望,是称霸武林。

这是一座宽敞的殿堂,四周的墙壁间燃着无数炉火。

红衣人穿着很单薄,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冷。

在沙漠深处,在夜里,奇寒无比,但他们就穿着一件红单衣,他们的手中,都有一件武器,这是他们致命的杀人武器。

孤烟无言对他们很自信,只要他们的武器出手,就会有一人丧命。

红衣人默然不语,但他们的脸上总显得很兴奋,孤烟无言知道他们兴奋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每天都想一试身手——他们有着强烈的杀人欲望。

孤烟无言很高兴,每天,当他看到他们脸上难以抑制的兴奋时,他比他们更兴奋。

忽然,孤烟无言叫道:“甲问天。”

阶下闪出一个红衣人,应道:“城主,属下在。”

孤烟无言道:“我叫你办的事,怎样了?”

甲问天道:“回城主,一切如城主所料。”

甲问天刚说完,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城主英明,城主英明。”

孤烟无言笑道:“中原武林对背刀客的死亡令深信不疑?”

甲问天道:“是的,城主,自从属下在江湖上播下流言至今,每个武林中人都对背刀客的死亡令深信无疑,他们现在都知道,得到背刀客的死亡令,在临死之前可以要求磨刀客做一件事。”

顿了顿,甲问天又道:“而且,为了得到死亡令,中原武林开始混乱。”

孤烟无言道:“好。”说着转脸,对弯月道:“弯月,给甲问天记一功。”

弯月从怀中取出一颗闪烁光芒的钻石,说道:“甲问天,这是城主给你的奖赏。”

甲问天前跨一步,接过钻石,口中喊到:“谢城主恩典。”

孤烟无言又叫道:“乙未了。”

阶下又闪出一个红衣人,躬身道:“属下在。”

孤烟无言道:“中原武林谁主沉浮?”

乙未了道:“中原武林,高手如云。”

孤烟无言道:“说清楚点。”

乙未了说道:“中原武林,有轻轻一刀傅雪痕,杀人王叶多,洛阳洛一苗,杭州张小山。”

孤烟无言道:“他们武功如何?”

乙未了道:“属下不敢与他们交手,因此不知他们有多深。”

孤烟无言道:“如果我与他们相遇,谁胜?”

乙未了沉思了片刻,说道:“城主有六成的机会取胜。”

孤烟无言道:“只有六成?”

乙未了点点头,道:“只有六成。”接着又道:“其实,六成就已足够。”

孤烟无言也笑着点头。

弯月从怀里掏出一颗钻石,奖赏乙未了。

乙未了刚退回,又一个红衣人跨出。孤烟无言道:“丙天意,你有什么话要说?”

丙天意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下,才道:“回城主,属下无能。”

孤烟无言眼一瞪,厉声道:“谁说你无能?”

丙天意怔了怔,道:“城主让属下查探背刀客真面目,结果一无所获。”

孤烟无言道:“背刀客乃是天下最神秘刀客,你未能查出身份,也在情理当中,岂可妄自说自己无能?”

孤烟无言接着笑道:“或许,天下根本就没有背刀客这个人呢?”

丙天意摇摇头。孤烟无言又道:“连轻轻一刀也没见过?”

丙天意道:“没有。”

孤烟无言道:“那么洛一苗家中的变故是怎么回事?”

丙天意道:“这是圈套。”

孤烟无言道:“什么圈套?”

丙天意道:“这是洛一苗为称霸武林而设下的圈套。”

孤烟无言惊道:“洛一苗也想称霸武林?”

丙天意道:“洛一苗已经悟出了洛家刀法。”

孤烟无言道:“什么时候?”

“三个月之前。”丙天意道:“比城主练成孤烟剑法还早一个月。”

孤烟无言道:“中原武林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丙天意道:“连轻轻一刀也被他骗了。”

孤烟无言笑了,他笑轻轻一刀被洛一苗欺骗,而他却没有。

他在心里道:“我早说过天下绝没有第二个像我这样想什么便能做到什么的人。”

只听丙天意又道:“只是洛家刀法的威力,我没见过。”

孤烟无言道:“孤烟剑法的威力,你难道见过?”

丙天意无语。退下。他照样也得到奖赏。他的奖赏是一粒珍珠。

阶下数十个红衣人排列整齐,这时齐声叫道:“城主威武,战无不胜,城主威武,战无不胜!”

城主威武,战无不胜,

孤烟无言扫视众人一眼,说道:“丁雪恨,磨刀客和孤烟真言怎么样了?”

一个红衣人缓缓而出,说道:“磨刀客已经找到了孤烟真言,不过他现在已经全无斗志,城主赐给他的刀。在他手中也没有多大威力了。”

顿了顿,接着道:“孤烟真言也不敢违抗城主之命,他要为孤烟城杀书香门第四大高手琴棋书画。”

孤烟无言摇头道:“我知道他的脾性,他说过不再为孤烟无言杀人,就一定不会为孤烟城杀人。”

丁雪恨道:“苏小如还在孤烟城,他无论如何不会让别人侵犯孤烟城。”

丁雪恨沉思了一下,又接着道:“江湖传言,说孤烟城偷了书香门第的书,因此,琴棋书画四大高手准备一齐向孤烟城挑战,夺回藏书。”

“放屁!”孤烟无言叫道:“倘若我真的想要书香门第的书,我会大大方方向他要,怎会干出偷偷摸摸之事……好,我让琴棋书画有来无回!”

丁雪恨道:“琴棋书画自知非城主敌手,因此正准备寻找帮手。”

孤烟无言恨恨道:“就算整个中原武林,我也不怕,何况他们再找几个帮手。”

丁雪恨道:“他们要找的帮手是背刀客。”

“背刀客?”孤烟无言道:“他们知道背刀客在哪里?”

丁雪恨道:“江湖中已经传遍,背刀客将在满星泉出现。”

孤烟无言冷笑道:“果然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丁雪恨道:“孤烟真言知道琴棋书画要与孤烟城为敌,一定会将他们杀于满星泉的。”

孤烟无言道:“孤烟真言肯为苏小如杀一千个人,却不肯为我杀一个人,我今夜要让他的阴魂也在满星泉飘荡。”

接着,孤烟无言又冷冷道:“我十几年的谋划,今天终于将中原武林高手骗至满星泉,先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一举将他们击毙,则统一武林,便指日可待了。”

孤烟无言说道,大声笑了出来,笑声让每个红衣人头一震。

丁雪恨道:“城主英明,难道城主十年之前就开始为今夜做准备了?”

孤烟无言扫视了一眼阶下的红衣人,得意道:

“中原武林,高手如云,又藏龙卧虎,倘若我盲目行事,不知中原武林底细,则一定会功败垂成。

“我让甲问天在江湖上播下流言,说背刀客有死亡令,得死亡令者,必死,而死者可以在临死之前说出自己的心愿。

“无论他的心愿多么难以完成,背刀客都会帮助他实现,这件事,甲问天轻而易举就办成了。”

孤烟无言顿了顿,继续道:“十天前,江湖上又传说磨刀客要杀柳村的欧阳骏马,背刀客的死亡令又重现江湖,后来,江湖高手就为了争抢死亡令而开始厮杀,再后来,江湖中又传遍了死亡令将在满星泉出现。”

丁雪恨道:“这些都是城主一手安排的?”

孤烟无言无声地笑:“谁料想洛一苗设下圈套骗轻轻一刀,而不知谁又企图嫁祸于我,说我偷了书香门第的书,这样,中原武林全部高手几乎都集结满星泉,真是天助我成大事也……哈哈哈!”孤烟无言说罢大笑。

阶下红衣人又齐声道:“城主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统一武林,指日可待!”

孤烟无言终于说出了红衣人期待已久的那句话:“今夜零点,前往满星泉。”

红衣人欢呼道:“城主英明!城主威武!”

一转眼,红衣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仿佛钻入地底。

因为他们是如何离去的,弯月一点也看不清楚。

弯月望着孤烟无言,说道:“城主,午夜将至,他们到哪里去了?”

孤烟无言道:“号令已下,今夜零点,他们自会出发,到满星泉后又该怎么做,每个人都十分清楚。”

弯月道:“城主没有吩咐,他们如何知道怎么做?”

孤烟无言淡淡道:“我在十年前就已经对他们说过,他们盼这个时刻已经盼了十年了。”

弯月愣住。

孤烟无言道:“你是不是没想到,我在十年前可以知道十年后的事情?”

弯月点头,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孤烟无言笑道:“只要我想干什么,就一定能够按照我的意愿办成。”

空荡荡的殿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无数的壁炉在燃烧。

弯月道:“城主,你在等人?”

孤烟无言点头。弯月又道:“是不是在等护法?”

不等孤烟无言再点头,弯月接下去道:“行动已经开始,等护法有什么用?”

孤烟无言道:“等他,因为我要杀了他。”

弯月一惊。

她惊,并非因为孤烟无言要杀人,而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正缓缓地从地毯的那一头走过来。

而这个人就是护法。

护法一直这样蒙着脸。

孤烟无言那句“等他,因为我要杀了他。”护法一定听到了。

蒙面人来到城主和弯月跟前,垂手而立。

孤烟无言道:“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蒙面人道:“听到了。”

孤烟无言道:“你为什么不逃?难道你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蒙面人道:“城主说话,向来说一不二。”

顿了顿,又道:“如果是两个月前,我还有逃走的机会。”

孤烟无言道:“是谁告诉你,我练成了孤烟剑法三部二十七招?”

蒙面人道:“是我的感觉告诉我的。”

“你的感觉实在很灵,可惜……”

“不要可惜,城主既然已经说过要杀我,就不能犹豫。”

蒙面人接着道:“首先恭喜城主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孤烟剑法。”

“还有呢?”

“江湖上正发生城主十年前就预料的事情。”

蒙面人道:“我来是告诉城主一件没有想到的事。”

“哦?”

“号称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可以从另一条途径获得。”

“洛一苗已练成了洛家刀法。”

“没错。”蒙面人道:“倘若城主杀了洛一苗,则洛家刀法便会从世间消失,城主便会少了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孤烟无言想了想,道:“另一条是什么途径?”

蒙面人道:“江湖中有一个年轻人,身穿白衫,名字叫诸葛成龙,他手中有一本洛家年谱,年谱的最后一页写着:谁能解山中花园的秘密,谁可得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

孤烟无言道:“你已知道山中花园的所在?”

蒙面人点点头。

孤烟无言道:“依你看,要解山中花园的秘密,需要多少时间?”

蒙面人道:“若是有缘,一天两天便可解开,若是无缘,一年两年也不够。”

孤烟无言道:“如果运用你的独门‘天罡地冥’功呢?”

蒙面人惊道:“我的天罡地冥功,三天前才练成,城主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感觉告诉我的。”孤烟无言说着又道:“可惜……”

蒙面人道:“城主要成大业,千万不可再有懊悔怜悯之心,尽管我用独门的天罡地冥功,可以在三个时辰内探知秘密,但城主既已起过杀我之心,万万不可收回,这样也许会得不偿失,这是生命中注定的。”

蒙面人还在说,孤烟无言手腕轻抬,一丝柔和的光芒一闪,在蒙面人的脖子前幻出七彩的光华……

不知是什么武器。

不知用的什么手法。

弯月也呆住。

——这就是孤烟剑法?

蒙面人的呼吸已停止,但他没有倒下。

他还在等待孤烟无言解释:

他为什么要杀他?

孤烟无言冷冷地望着蒙面人,良久,才说道:“你不该跟口香糖那么恩爱。”

原来,孤烟无言杀他,是因为他跟口香糖太恩爱!

蒙面人终于倒下!

倒下的一瞬,弯月好像还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脸上的黑巾飘落。

这个人原来是平安镇上胡瘦子客栈的主人:

胡瘦子。

胡瘦子原来是孤烟城的护法,胡瘦子跟口香糖原来是恩爱夫妻!

弯月道:“城主,你杀了胡瘦子,口香糖会恨你的。”

孤烟无言淡淡道:“口香糖根本不知道神秘的蒙面护法是她的丈夫胡瘦子。”

弯月又道:“你让口香糖嫁给胡瘦子,不到半年就杀了他,你不觉得太残忍吗?”

孤烟无言道:“难道你今天才知道我是如此残忍的人吗?”

“是的,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个畜生!”

说这种话的,绝不可能是弯月,弯月绝对不敢说这种话。说话的,是口香糖。

口香糖怎么会站在这里的?她是从哪里进来的?

其实,孤烟无言早就知道了,口香糖在他杀胡瘦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殿堂里了。

只是弯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蒙面人身上,加上口香糖的到来也是无声无息,所以,弯月现在才看到口香糖。

口香糖愤怒、悲痛。她的好看的脸有些可怕。

口香糖说出这句话之后,才知道自己太激动了,她连为丈夫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孤烟城主既然可以在她面前杀胡瘦子,又当着她说出秘密,那是绝对把她当成了一个死人。

只听孤烟无言道:“你是第一个敢骂我畜生的人。”

口香糖呆住不语,她还在想孤烟无言会用什么手法杀她。

孤烟无言又道:“口香糖,你怎么会在今天回到孤烟城的?”

口香糖稍稍镇定,知道愤怒、悲伤已没有用,说道:

“当我知道世上还有另一条途径可以获得洛家刀法后,就等待护法出现,后来看看时间紧迫,不能再等。

“便到平安镇去找胡瘦子,打算让他暗中回孤烟城向城主禀报,不料胡瘦子客栈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我只有自己回见城主。”

口香糖怒气又起,悲哀又生,惨然道:“想不到,想不到……”

孤烟无言道:“可惜……”

口香糖道:“可惜你又要杀我,可惜我明白了已经晚了,对不对?”

“不对。”孤烟无言道:“我很想杀你,可惜不能杀你。”

“为什么?”口香糖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孤烟无言说着,竟长长叹了一口气。

墙壁缓缓合上。

孤烟无言和弯月又回到那张又大又厚的貂皮上。

貂皮很暖和,还留着他们离去前的体香。

弯月将孤烟无言的红色披风挂好,才将头贴在孤烟无言身上。

口香糖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壁炉里火光正旺。

口香糖马上被暖意包围。

墙壁合上又推开,推开的,是另一面墙壁。

里面是一间小卧室。

口香糖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在睡觉。

她就睡在地上。

地上是最高级的地毯。

后面的墙壁间也生着个火炉,火光也正旺。

这是一个很有韵味的女人。

尽管她在睡觉,但是,口香糖可以看出,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很细致。

口香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孤烟真言的妻子苏小如。

苏小如!口香糖以前从未见过苏小如,但她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苏小如。

苏小如是孤烟真言的妻子,也是孤烟无言的嫂子。

苏小如睡得很甜。苏小如已经三十八岁,可是看上去,就像二十八岁。

她的手,手指又细又尖,白雪一样。

她的肌肤也很光洁,要不是亲眼所见,口香糖怎么也不会相信,世间还有如此不会老的女人?

口香糖现在信了,就算全世界只有一个这样的女人,这个女人便是苏小如。

苏小如还在睡。

孤烟无言为什么要让她见苏小如,而且要等苏小如醒来再告诉她为什么?

口香糖一点也不知道。

看见苏小如的时候,弯月的眼角动了一下。

因为口香糖是女人,女人看女人,总是容易发现另一个女人的表情。

看见苏小如的时候,孤烟无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因为孤烟无言是男人,女人看男人,总是容易发现男人的秘密。

苏小如很快就醒了,她只是睁开了眼睛,其他的,什么也没动。

“她是苏小如?”口香糖道。

“是的,她就是苏小如。”孤烟无言答道。

苏小如还是没有动。

弯月却动了动,她用手理了理乌黑的长发。

口香糖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口香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死人,所以,她说话很冷。

尽管,她是跟孤烟无言在说话。

孤烟无言道:“很好。”

口香糖冷冷道:“什么很好?”

孤烟无言道:“弯月,你听,她的口气像不像苏小如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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