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江南的春天气候宜人。
连空气都是湿的,好像有一双湿润的手在抚摸肌肤。
难怪江南的女子那么水灵,难怪江南的男子也秀气。
烟雨缥缈的四月,正是江南山水最秀丽的季节。
特别是西湖。走进西湖,就像走进了梦境。
傅雪痕第一次领略江南的风景。
在西湖上,他看到一个撑着蓝色雨伞的女子,立在一只篷船的船首。
傅雪痕不是看她的人,而是在欣赏她水中的倒影。
那只篷船慢慢地靠过来,在湖心的亭边。
傅雪痕倚着栏杆痴望,直到那温柔的女子轻轻问他一声时,他才惊觉,这是在西湖的湖心亭中。
而且,这是游人不可随便进入的湖中风景。
傅雪痕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上了湖心亭的。
那个女子对他说道:“你站在风景里,风景更美了。”
傅雪痕愣了愣,便笑着对女子道:“西湖是天下有名的风景,可是,就因为你在湖中,害得我只顾看你水中的倒影,而忘了欣赏西湖的美景。”
那女子莞尔一笑,露出皓齿。燕语道:“如果你真的想看西湖的美景,请到船上来。”
傅雪痕闻言,并不客气,一跃,轻轻落在船头上。
船只只轻轻晃了晃。
那女子笑赞道:“好功夫。”
傅雪痕见女子单手撑伞,纤指钩住伞骨,也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他也笑道:
“姑娘好定力。”
那女子道:“我一年有三百天在湖上走,船比陆地更适应我。”
傅雪痕奇道:“姑娘是喜欢坐船才到西湖来的吗?”
女子道:“西湖的美景今天跟明天不同,明天跟后天又不一样,我天天在西湖里转,好像还有许多地方没有看过似的。”
傅雪痕抬头四望,只一会,便说道:“朦朦胧胧的,我看哪里都一样。”
女子笑道:“你一定是初到西湖之人。”
不等傅雪痕回答,那女子又道:“凡是初到西湖之人,只知道粗略看一遍,就下了‘西湖也一般’的结论。
“其实,西湖是越看越美丽,看第二遍与第一遍不同,看第三遍与第二遍又不同,总之是百看不厌,越看越想看,不信,你可以试试。”
傅雪痕真的抬头,凝神细看。
只听那女子又道:“西湖美名天下传,每个到西湖来的人,都以为一到西湖便会倾倒、醉倒,都会对西湖的美色赞不绝口。
“而当他们面对默默的西湖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产生原来不过如此的感觉。
“其实,这是很浅的认识,如果他们静下心来,仔细体会的话,西湖的美艳是无法言传的。
“西湖的飞花、柳絮,西湖的水,西湖的蓝天和白云,西湖的微风和西湖的油纸伞,都是与众不同的,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些东西,只有在西湖,才是美的,才是令人称赞和叫人羡慕的。”
傅雪痕看了一会,说道:“果然跟刚才所见不一样。”
女子道:“你看到了什么?”
傅雪痕道:“我看到一只飞鸟的翅膀,它好像展开翅膀,好像又不在飞翔。”
女子道:“那不是鸟,是屋檐。”
傅雪痕诧道:“谁家屋檐?”
女子道:“那是书香门第藏书楼的屋檐。”
女子说着轻叹一口气,接道:“不知天下谁有这么大本事,竟然可以偷走藏书楼的书。”
傅雪痕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眼睛还是盯着她水中的倒影。
不一会,船停在了一块岸边。
傅雪痕道了声谢,便下船了。
船再次远去,那女子还是立在船首,那把伞,如一朵莲花轻移。
站在堤上,傅雪痕极目,见湖中的景致,又是另一种美丽。
傅雪痕痴痴地望着,连堤边纷飞的柳絮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知道。
从孤烟真言给人的第一个意外之后,接着又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
孤烟真言从红衣人手中救回了苏小如,不料,苏小如并非苏小如,而是口香糖。口香糖说了她所看到的苏小如与孤烟城主在貂皮上的情形后意外地死去了。
那么苏小如呢?
磨刀客、鹤立群、黑白争先、唐钟灵、极其他中原武林高手在与红衣人的决斗中,并没有遇到已经练成天下无敌的孤烟剑法的孤烟城主。
那么孤烟无言呢?
众人等了一夜,不仅未见死亡令出现,也没有背刀客的影子。
背刀客为什么不来?
难道背刀客也会失信?
背刀客是谁呢?
第二天,琴棋书画及中原武林高手赶到孤烟城,孤烟城已经是一座空城。
藏书楼的书如果真的不是孤烟城所偷,那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弃了孤烟城?
只有这种解释似乎还可说得过去:
那就是他们事实上偷了藏书楼的书,有了这样一笔难以计算的财富,又为了不让失主前来骚扰,他们便弃了孤烟城,另觅新址,另图根基。
可是仔细一想,这种解释似乎又太牵强:
孤烟城既然已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孤烟剑法,他不会再稀罕洛家刀法,他要称霸武林,最重要的是时机,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孤烟无言不会笨到连什么时候是他实施称霸武林的时机也不知道。
那么,藏书楼的书呢?
天下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从书香门第偷盗上万册书?
大家都想到了洛一苗。
当傅雪痕赶到洛一苗府上的时候,仆人说,洛一苗已经悟出了第十八招洛家刀法,二十天之前就出去找轻轻一刀决斗了。
洛一苗既然已练成了洛家刀法,岂会冒险去偷藏书楼的书?
苏小如、孤烟无言、背刀客、藏书楼的书、洛家刀法……这些人和事缠在一起,让人分不开,理不清。
离开孤烟城,叶多回去见他的母亲了。
他要向母亲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杀死轻轻一刀傅雪痕。
傅雪痕回小桃客栈时,小桃客栈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他在废墟上默默站了一会,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丝也说有事,要自己一个人走。
临行,傅雪痕将飘雪王送还给马丝。
马丝不肯受,傅雪痕道:“我是以朋友的名义送给你我自己的马。”
马丝无奈,只得收下。
傅雪痕知道,马丝比他更需要飘雪王。
琴棋书画也是一无所获,黑白争先的肩上还留下一道伤。
他们也要回杭州,请示张小山究竟该怎么办。
洛阳公主死活不肯回洛阳家中,她一定要跟着轻轻一刀。
徐金韩没办法,也只得随她。诸葛成龙也一样,他要信守诺言,他要跟洛阳公主在一起。
磨刀客、孤烟真言、心香三个人一道,他们是为了寻找苏小如。
就是李宛不在一起,心香问父亲,孤烟真言总是摇头。
不知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
心香和磨刀客都明白,无论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多问都是徒劳的。
郭风、肖若云、郭仪父母三人,也跟着诸葛成龙。他们要诸葛成龙身上的洛家年谱,郭风要他带他们到山中花园,他声称已经解开了秘密,他要得到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
傅雪痕是个很开心很快乐的人,他总是容易忘记令人烦恼的事情。
他笑的时候远比不笑的时候多得多。他笑,总是笑得很愉快。
傅雪痕想起天下闻名的西湖,便到西湖来了。
从孤烟城到西湖,他走了足足十天。
十天,他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他原以为,这一路上也许会碰到洛一苗,或者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是没有,他什么也没有碰到。
直到在西湖中,他才遇到刚才那女子。
十天来,这是傅雪痕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他觉得南方的女子说话很温柔,听着很舒服。
他还想跟她再说几句。
可是,那只船一直往湖心驶去,渐渐地没入淡淡的烟雨里。
傅雪痕轻叹一声,缓缓步出苏堤。
杭州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
香味、焦味掺杂着在湿湿的空气中慢慢地飘。
一些嗓音圆润的吆喝听起来像唱腔,时不时引得行人驻足。
从行人的肤色和服装上的打扮上看,大多数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一定都是慕名前来欣赏西湖美景的外地人。
傅雪痕刚刚从西湖出来,眼前好像还荡漾着西湖的水天和西湖的亭台。
这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觉得他的心还在西湖,他还有许多东西,许多地方没看够。
他想起那个撑油纸伞的女子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发现她的话很有道理。
傅雪痕忽然回头,他又站在苏堤上,站在刚才的那株柳树下。
他现在看到的西湖又是别样的西湖。
可他无心欣赏,他在寻找刚才游船上的女子。
烟雨虽比刚才淡了许多,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傅雪痕细数湖中的游船,一只、两只……一共十九只。
十九只船的船首,没一个女子。
“她不是说过,西湖是越看越不想离开吗?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呢……”傅雪痕心中这样想,却慢慢的收回了目光。
苏堤上,行人如潮。
望着形形色色的行人,望着他们或喜或忧的神情,傅雪痕感慨道:“做人本来就是这样子:平常、普通,有喜有忧,活着的时候活着,死去的时候死去……”
接着又想:“为什么争名夺利?为什么要天下无敌?为什么要勾心斗角设计害人。”
正在想,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怎么还没走?”
傅雪痕心中一喜,回头,果然看见一把蓝伞,一张美丽的脸。
女子又笑着道:“你是不是发现了西湖之美?”
傅雪痕望着女子,快乐道:“当然发现了。”
女子笑容可掬,顾盼生辉,说道:“我带你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
傅雪痕说道:“还有比西湖更好的地方?”
女子一笑往前走去。傅雪痕并不迟疑,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在干净的街巷穿行了一阵,女子站住说道:“到了。”
傅雪痕抬头,只见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春香楼。
春香楼当然是妓院。
傅雪痕道:“你是春香楼的妓女?”
女子道:“我叫春香。”
傅雪痕道:“春香楼是你开的?”
春香道:“春香楼不是我开的。我叫春香,春香楼的主人叫大春香。”
傅雪痕笑道:“那么你一定是小春香了。”
春香刚说完,傅雪痕就闻到了一股胭脂香味。
傅雪痕道:“里面有没有酒喝?”
春香道:“你已经闻到了酒香,还在问我?”
傅雪痕道:“那是胭脂香。”
春香道:“不,是酒香。”
傅雪痕再闻,果然是酒香,而且这酒香,很浓、又很醇。
只要有酒,傅雪痕是哪里都敢去的。
何况,春香楼除了酒,只有女人,女人又不是老虎,没什么可怕的。
春香楼不大,但很别致。
这里的摆设装饰一点也不奢华,不浓艳。
就像家里一样简单而温馨。
一走进春香楼,傅雪痕就知道大春香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她把妓院弄得像家里一样,可以把男人的心留住,叫男人把这里当成家,既然是家,男人就不得不经常回家。
傅雪痕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春香叫了声“大。”
春香对傅雪痕道:“他就是春香楼的主人,大春香,我们都叫他“大”。
傅雪痕想不到大春香原来是一个大男人,正在诧异,大春香已经走过来了,对春香道:“春香,杜少爷在房里等你。”
春香眉头一皱,说道:“大,叫玉堂春陪杜少爷吧。”
大春香道:“杜少爷今天不知怎么了,什么人都不要,偏偏要你,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春香望了望傅雪痕,又对大春香道:“大,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春香跟傅雪痕商量道:“这位爷,对不起了。我把玉堂春叫来,好不好?”
“不好。”傅雪痕干脆道。
大春香道:“你还没看到玉堂春,怎么就不好?”
傅雪痕没说,大春香又道:“这位爷,就当我求你好了,你到这里来,只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玉堂春并不比春香差到哪里去,你就高抬贵手了。”
不等傅雪痕回答,大春香已经叫道:“玉堂春!”
话音刚落,从左边的门内出来一个女子,只见她款款走近,落落大方道:
“大爷,玉堂春这边有礼了。”
傅雪痕眼前一亮:玉堂春天生丽质,姿色平分,果然不比春香差。
傅雪痕道:“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玉堂春道:“喝酒。”
傅雪痕大悦道:“好,你就陪我喝酒吧。”
大春香总算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要劝这位爷放弃春香,是一件极棘手的事情,他也是男人,他知道男人都有一种脾气,那就是如果有人要抢他的女人,他就是不喜欢也绝不会放手的。
没想到如此简单就让他放弃了春香。
大春香掏出手帕擦额角的汗。
他竟然连汗都吓出来了。
那杜少爷一定是极厉害的人物,他不敢开罪他,所以才会吓出冷汗。
这一切,傅雪痕都看在眼里。
酒总是离不开酒香。瓶盖还没有打开,傅雪痕就已经闻到了酒香。
傅雪痕觉得有点奇怪,酒瓶还没有打开,怎么会有酒香呢?
除非这瓶酒不是密封的。
再除非有人打开过这瓶酒。
只要两种可能有一种,傅雪痕就不喝这瓶酒。
因为,只要酒瓶不密封无论酒闻着有多香,也不完全是原来的味道。
只要有人打开过这瓶酒,就会变出许多花样,可以在酒里放迷魂药,也可以放毒药。
所以,当玉堂春喝了好几杯时,傅雪痕连杯子也没有动过。
玉堂春笑道:“你怎么不喝?你不是叫我陪你喝酒吗?”
傅雪痕道:“我觉得这瓶酒有问题。”
玉堂春道:“春香楼的酒是杭州城最有名的酒,这种酒,只有春香楼才有,离开了春香楼,你就再也喝不到这种春香酒了。”
玉堂春的话不能算是回答。
她并没有解释清楚这瓶酒没有问题。所以,傅雪痕还是不喝。
玉堂春接着道:“因为这瓶酒浸在酒里最少也有三年了,所以,连酒瓶也是香的。”
玉堂春说着又喝了一杯,继续道:“所以,不用打开瓶盖,就能够闻到酒香。”
“真的?”傅雪痕不信。
可是,玉堂春绝不是一个骗人的人,她还没有点头,傅雪痕就迫不及待喝了杯中的酒。
如果玉堂春早点告诉他这个道理,傅雪痕现在一定喝了十杯,而不是一杯。
傅雪痕一杯酒下肚,玉堂春才说道:“你说这会不会是真的?”
傅雪痕酒已下肚,他想吐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他既然想把酒吐掉,要么是喝醉了,要么是酒有问题。
傅雪痕刚刚喝了一杯酒,绝不可能喝醉,那么一定是酒有问题。
一定是酒里放了迷魂药,或者是毒药。
玉堂春笑道:“我们是喝酒的,又不是吐酒?”玉堂春很迷人,眼睛像狐狸。
傅雪痕却不能多看她一眼,他的眼皮很沉重,睁都睁不开。
他趴在桌上。酒再香,他也不能喝了。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走进屋里,一个声音问道:“他是轻轻一刀?”
另一个声音道:“是的,他就是轻轻一刀。”
傅雪痕听出来了,说这句话的是春香。
只听春香又说道:“胡少爷,现在人已经在你面前,你也应该把‘十三式无极剑谱’还给我们了。”
“对呀,胡少爷,咱们都是说话算数之人。”这是大春香的声音。
“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我想睡觉。”玉堂春显然不胜酒力。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你们放心,待我证明他就是轻轻一刀时,我自会将十三式无极剑谱还给你们。”
这个人大概就是胡少爷了。
胡少爷又道:“你们暂且锁住他,千万不要让人逃掉了。”
傅雪痕脑袋昏昏沉沉,全身无力,他想再听他们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不知是自己昏死过去,还是他们没有说话。
醒来时,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傅雪痕躺着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睛,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听到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
傅雪痕伸手去摸。
他差点惊叫出声。
他摸到的是一个女人的胸脯。
女人的胸脯均匀地起伏,赤裸,温暖,一丝不挂。
傅雪痕欲急忙收手,可是,他的手被另一双手按住,按在胸脯上,按住他的手的也是一双女人的手,柔软,细腻,光滑。
这双手似乎很有力,轻轻一刀傅雪痕怎么也抽不回来。
寂静,只有心跳。
傅雪痕觉得害怕,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
傅雪痕说道:“你是谁?”
女人道:“跟你一样,中了春香酒的毒,被他们剥光了衣服,关在铁牢里。”
傅雪痕一惊,道:“你说什么?我,我……”
女人道:“你跟我一样,全身赤裸,没一点衣服。”
傅雪痕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往身上一摸,果然赤胸裸背,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
傅雪痕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女人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开铁门的声音。
接着又开一重,直到第九重时,前方才亮起一丝微弱的灯光。
一个声音幽幽道:“吃晚饭了。”说着,从亮光处递进来一堆东西。
女人马上跳起来走过去,她也是赤身裸体,连短裤也没穿。
傅雪痕连忙闭上眼睛,张开手掌,就有两个馒头塞到他的手里。
傅雪痕这时有些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就吃。
女人道:“难道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
傅雪痕的心一阵狂跳,不声不响地吃着馒头。
女人又道:“当你摸我的胸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傅雪痕真想把嘴里的馒头吐到她的脸上去。
女人还在说:“当我被他们赤裸裸地关进这个铁牢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再关一个男人进来的。”
女人说着笑了笑,继续道:“没想到他们还会给你留下一条短裤。”
女人忽然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傅雪痕道:“男人。”
女人笑道:“好。”
傅雪痕咽下嘴里的馒头,说道:“好什么?”
女人道:“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在同一个暗无天日的铁牢里,难道不好?”
女人顿了顿,又笑着道:“饿了,有馒头吃,困了,闭上眼睛睡觉,你说好不好,况且,当我们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女人说着,发出急促的呼吸。
傅雪痕隐隐觉得不对,想闪避开去,却被一双手缠住了胸前。
傅雪痕此时功力尽失,被女人抱住,急切之际竟然挣脱不开。
一股柔软的温暖传到他的身体,女人的胸脯起伏,女人的呼吸更急……傅雪痕惊恐不已,趁女人不能自己之际,一抽手,啪!打了女人一个耳光。
女人跌开。
发出一声惊叫。
显然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良久,女人道:“对不起,我被他们这样关着已有半个月,一个人,没有人说话,听不见声音,我熬得太累,我差点要疯了,你来了,我实在忍不住……”
傅雪痕这时睁眼,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想想她,也是被人家害得这么惨,如此忍耐,当真不容易,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叹过气,此刻却为这个不幸的女人叹气。
傅雪痕道:“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的?”
女人道:“他们叫我害人,我不忍心,他们就把我关进这里了。”女人说得很平静。
傅雪痕道:“他们叫你害谁?”
女人道:“杜少爷。”
“杜少爷?”
傅雪痕心惊道:“杜少爷不就是刚才跟大春香一起害我的那个人吗?
“大春香怎么会叫她害杜少爷呢?”
想罢,说道:“杜少爷是谁?”
女人道:“我也不知道。”
傅雪痕寻思道:“这女子倒也善良,不忍心加害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只听女子道:“我家在江北,因遇大水,一家人都被淹死了,我幸得一位大叔相救,才免于一死。
“到杭州投靠表舅,不料表舅三年前便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后来饿昏在大街上,被大春香救了起来。”那女子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傅雪痕想不到这女子的身世如此凄凉,安慰道:
“做任何事情,总没有活命重要,别伤心了。”
女子道:“大哥,你知不知道杜少爷是谁,‘大’为什么要害他?”
傅雪痕明白,凡是春香楼的妓女,管大春香叫大。
傅雪痕说道:“或许他们有仇吧。”
女子道:“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害死人家?”
傅雪痕不语,从她的口气听,她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女。
傅雪痕心里道:你哪里懂得江湖人心险恶……
女子道:“大哥,你是不是一个坏人?”
傅雪痕道:“你说呢?”
女子道:“我说不是。”
傅雪痕道:“你怎么知道的?”
女子道:“如果你是坏人,刚才一定……”
提起刚才的事,傅雪痕又是一阵惊悸,他闻到了女人的体香。
傅雪痕淡淡道:“天下的坏人毕竟不多。”
女子道:“可天下的好人也不多。”
傅雪痕沉思了一会,依旧淡淡道:“那要看你怎么看。”
女子忽然又哽咽起来,道:“如果世上好人多的话,我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了。”
傅雪痕知道这一定触到了她的伤心处,便又不语。
只听女人继续道:“我到杭州投亲不成,曾苦苦哀求过许多人家,希望他们能收留我,只要能给我吃饱,我就算给他们做牛做马也行,可就是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以致我后来饿昏大街上,以致我落入春香楼,任人蹂躏。”女子说着抽泣起来。
傅雪痕一生所经历的险境不计其数,但像这种场面,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了。
只听女子又道:“天下的好男人,就更少了。”
傅雪痕道:“那你怎么说我是好人?”
女子道:“因为我还没有碰到过像你这种坐怀不乱的男人,除非……”
傅雪痕道:“除非什么?”
女子迟疑道:“除非你……不正常……”
“啪!”
傅雪痕打了她一个耳光。
寂静,黑。只有女子粗重的呼吸。
“你为什么打我?”女子最后静静道。
烟雨杭州。
旅馆的生意总是特别好。
因为这是旅游的最佳时节,天下人好像都要在这个烟雨季节前来领略杭州的烟雨西湖了。
四季旅馆就在离西湖不远的十字路口。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四季旅馆的老板叫水云天,有人说,水云天这个名字太别扭,太难听,也有人说,水云天是个好名字,既好听又朗朗上口。
不过,不管水云天这个名字是难听还是好记,都很少有人去叫它。
人们都叫水云天为水老板。
水老板的腰很细,臀部却很结实。
当然,水老板的乳房很丰满又很结实。
水老板是个女人。
水老板的年纪不大,才二十九岁,却是杭州城有名的老姑娘了。
水老板十六岁就有人来提亲,直到十三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一个人被水老板看中。
有人说,水老板嫁不出去了。
水老板永远只能做姑娘了。
对这些,水老板从不介意。水老板以为,女人三十才是花。
水老板的四季旅馆是杭州最有名的旅馆。
很多外地人到这里来,要么向人打听:四季旅馆怎么走,要么在询问住哪里最好时,人们往往告诉他:
住四季旅馆。
四季旅馆每天都客满。要是午后再来,一定没有铺位了。
洛阳公主应该是比较幸运的:她到四季旅馆的时候,刚好还剩下最后一个房间。
洛阳公主是跟春夏秋冬、三剑、诸葛成龙和徐金韩一道来的。
听说四季旅馆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江湖三剑便劝公主到别的旅馆看看,当洛阳公主坚持要住四季旅馆时,怒剑对水老板喝道:
“快去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不然我一剑杀了你!”
水老板可不是被吓大的,她把脖子一伸,笑道:
“如果你敢,我的脖子上还会再长出一个头来。”
怒剑也不是专门吓唬人的,他的剑在无人想到的时候,果真向水老板的脖子上砍去!
这一剑,又快,又急,又意外。
水老板惊慌失措,她没想到真的有人如此大胆,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水老板脸上的轻视之色还未消散,这一剑就已经到了她的脖子。
水老板以为自己死了。
她不相信还有人能把她从这么快的剑下救出性命。
然而,就在她闭眼睛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一柄明亮的剑,这柄剑也来得很突然,很无声。
好像也来砍她的脖子,其实是救她的。
明亮的剑一挡,将取她性命的剑挡开。
接着,一个痴痴的声音呆呆道:“水老板,你一定为我们准备好了房间,对不对?”
水老板惊魂未定,但她是何等的聪明,忙道:“对对,还有几间预备房。”
这样,洛阳公主、春夏秋冬、江湖三剑、徐金韩和诸葛成龙都住进了四季旅馆。
顺着四季旅馆门口大街往南不到十米,有一家老记旅馆。
郭风、肖若云、郭仪一家就住在老记旅馆。
郭风从孤烟客栈一直跟着诸葛成龙,他要等洛阳公主见到轻轻一刀后,才可以得到诸葛成龙的洛家年谱,再要诸葛成龙带他去山中花园解开秘密,取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
郭风的房间窗口,刚好对着四季旅馆。
四季旅馆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刚才的一幕,郭风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冷地笑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门开了。
肖若云走了进来。
郭风对妻子道:“一路劳累,你应该歇歇才对。”
肖若云道:“我已睡了一觉,醒来,过来看看。”
肖若云的眼,还有些疲倦,有些惺忪,但是看上去,却比平时更漂亮了。
这么大的年纪,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段和皮肤,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郭风深望了肖若云一眼,又道:“仪儿呢?”
肖若云道:“他刚刚才睡去。”郭风又转身,站在窗前,注视着四季旅馆。
这时,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等人已经进去。
肖若云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郭风道:“等到轻轻一刀证明自己是轻轻一刀的时候。”
肖若云望着郭风,眼里涌着关切,她说道:“可是轻轻一刀呢?”
郭风道:“轻轻一刀在西湖苏堤上。”
肖若云道:“他上午在西湖,下午还会不会在?”
郭风道:“西湖没有三天三夜是看不够的。”
肖若云走了两步,并不坐下,问道:“你准备怎样让轻轻一刀证明自己?”
郭风怔了怔,摇头道:“现在,我也不知道。”
在老记旅馆的对面,有一座飘龙酒店。
飘龙酒店除了有杭州城最齐全的各种酒之外,楼上还备有房间让客人住。
因为,有时候客人恰逢喜事或心情不畅。
在酒店里喝多了酒,醉了,无法找到回家的路,便安排他们住楼上。
这样,到这里来喝酒的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喝酒,而酒店也可以赚点住宿的钱。
磨刀客、心香和孤烟真言就住在楼上。
他们住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喝多了酒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们纯粹是想住在这里便住在这里了。
他们也看到了对面窗口站着的郭风。从他们这个方向,根本看不到四季旅馆,因此,他们不知道郭风在看什么。
孤烟真言曾做过郭风的家仆。
在做郭风家仆的日子里,孤烟真言没有多说一句话。
现在,他望着郭风,也没有话好说。
那是一段心中苦闷的日子,孤烟真言心里一直埋着苏小如。
他准备一辈子就这样沉沦下去。
直到死。
重新唤起他的雄心的,是磨刀客。
磨刀客一直要把他找出来,因为磨刀客觉得,只有孤烟真言,才有可能撼动城主,或者杀了城主。
谁曾想孤烟城主和苏小如却不知去了哪里。
孤烟真言沉默不语。
但磨刀客懂得他心中的痛。这种痛,他却比他更早体会到。
那是失去今生所爱之人的痛。
心香也郁郁不欢。
以前,她还知道母亲被关在孤烟城,想去救她也还有目标。
现在,母亲不知去向,她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见到娘。
磨刀客扶着她的双肩,轻声叫道:“心香。”
心香回眸,看到磨刀客一往情深的目光,呆了呆。
磨刀客又说道:“心香,你跟她一样,善良、勇敢、令我心动。”
心香的肩上还有伤。
她的那把暗结绿苔的刀,抱在怀里。
磨刀客的背上,也插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这两把毫无生机的刀,本来就是一对。
珠联璧合,便会发出无穷的威力。
现在,这两把刀的拥有者,开始心意相通。
磨刀客的脸神有冷峻,也有柔情。
他不再戴那个破草,不再扛那副磨刀的行头。
孤烟真言望着他们两个,心中高兴。
他道:“心香,磨刀客,你们要好好的彼此善待,我要走了。”
心香一惊,道:“爹,你要到哪里去?”孤烟真言道:“我去找你娘。”
心香道:“爹,我们不可以一起去吗?”
孤烟真言道:“如果我找到了你娘,我会再来找你们的,如果找不到……”
心香急道:“找不到又怎样?”
孤烟真言叹息道:“心香,是我害了你娘,我对不起她……”
心香垂泪,她知道爹心中,苦痛折磨,却不能在自己面前流露,如果让他一个人,也许会好受些。
心香泣道:“爹,早日来找我们。”
磨刀客始终不说一句话。
男人的心,他懂,心香的心,他也懂。
孤烟真言站起来要走了,磨刀客拉住心香的手,才低低叫了声:“爹。”
孤烟真言大笑,这一声“爹”,让他彻底放心。
他知道,只要他跟心香在一起,心香绝不会被人欺负。
心香的眼泪,终于流出来。
流在磨刀客的衣服上。
傅雪痕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又打了她一个耳光。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子又静静说道:“你为什么打我?”这时,他的呼吸不再粗重。
傅雪痕道:“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向人道歉,说对不起。
女子不再说什么,叹息一声,又躺下了。
傅雪痕在黑暗中坐了良久,起来,用手摸索。
他摸到两边比手指还粗的钢条,一根根密密地排列着,坚固异常的铁笼。
从刚才送饭进来的那人一重重打开铁门的情形看,这是一个很深的地牢,光是那九道铁门,也是无法逾越的。
傅雪痕用手掰钢,只听一声轻轻的咯吱声,钢条纹丝不动。
女子说道:“想逃出去,连门都没有。”
傅雪痕忽然明白了什么,寻思道:既然可是进来,一定有门的。于是开始摸索,要是他功力未失,这些钢条无论如何困不住他的。
现在,他只有很耐心地摸索,他要找到这个铁笼的破绽和弱点。
女子又说道:“这些刚条,我已经摸索了几十遍了,每一根都非常牢固,凭借人力,是无法出去的。”
傅雪痕摸索了良久,手下用劲,体内的功力恢复了一点,当他用力拉钢条的时候,感觉钢条有了弹性。
傅雪痕大喜,暗道:“要是真的能恢复功力,要出铁牢,那是轻而易举之事。”想罢,便又坐下休息。
女子道:“还是躺下休息吧。”
傅雪痕休息了一会,将体内分散的内力丝丝聚集起来,盘膝,从丹田开始,做了一个周天。
当他再次去拗钢条时,钢条的弹性更大了。
显然,他的功力还在恢复。傅雪痕知道这一变化,便放下心来,坐在地上休息练功,待功力完全恢复时再从铁笼里出去。
过了不久,漆黑深处又响起开铁门的声音,一重又一重,九重之后,眼前又亮起一丝微弱的烛光,一个幽幽的声音道:“饿了吧,晚餐是花卷,吃饱些,长夜漫漫,明天早上再送饭给你们吃。”
声音说完,九重铁门又一重一重锁上。
留下一截蜡烛。
很短的一截,只有几分钟可点。
傅雪痕走过去,花卷的葱香使他胃口大开。
他一口气吃了五个,回头,借着最后那丝暗光,发现女子睡过去了。
他还发现女子的胴体相当丰满,凹凸之处,有着难言的诱惑……
傅雪痕正欲闭目不看,烛火刚好熄灭了。
黑暗中,听到女子转了个身,和一声轻叹。
傅雪痕吃饱之后,又静静地运息了一番,他想,现在功力可能要恢复到一半左右了。
站起来,用力抓住钢条往两边拉,钢条却纹丝不动。
浑然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傅雪痕大惊,因为他在吃花卷之前,钢条可以被他拉得伸长一截,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又吃了这么多花卷,功力反而消失呢。
这时,葱香还空气中缭绕。
傅雪痕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在花卷里做了手脚。
书香门第。
藏书楼
张小山还在徘徊。
他实在想不出,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偷走这里的上万册书!
琴棋书画无功而返,而且“棋高一着”黑白争先还受了伤,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藏书楼四周再幽雅的风景他也无心欣赏,尽管这些山水草竹,都贯注着他许多心血。
风合着烟雨吹过来。
可是,待风吹到藏书楼,空气中已没有了湿气。
原来,为了防止藏书年久受潮,藏书楼的建造者在东南西北四扇大开窗前,精心设计了一种能转动的屏风,屏风上安装了吸收湿气的材料,这样,既可以让藏书楼内保持通风干燥,又不让湿气进入藏书楼。
张小山眉头微蹙,怅然若失。
琴棋书画站在他身边。
他们无话可说,他们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