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找回了藏书,就不用主人如此忧愁了。
胡奇也脸色愧疚,他是专门看护藏书的,他明白他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张小山怎样处罚他都不为过。
可是,找不回藏书,任何处罚都是没有用的。
胡奇轻轻叫了声:“主人。”
张小山回首,望着他,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胡奇道:“我在这里看了一辈子的书,你要我走,我也没地方可去。”
张小山道:“可是,这里已没有书可看了。”
胡奇道:“我可以干别的,扫地、种菜……都可以的。”
张小山轻叹一声,说道:“没有书,还算什么书香门第。”
胡奇道:“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张小山道:“你说该找谁帮忙?”
胡奇道:“何不找轻轻一刀试试?”
张小山道:“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背刀客,怎么会帮我找书。”
胡奇道:“我说试试。”
张小山转身,望着琴棋书画,说道:“怎样才能找到轻轻一刀。”
鹤立群道:“轻轻一刀正好在杭州。”
黑白争先道:“有人在苏堤上见过他。”
唐钟灵道:“我看见轻轻一刀跟一个美丽的女子走在一起。”
望天明笑道:“那轻轻一刀现在肯定在春香楼。”
春香楼。
春香还在睡觉,就被推门声惊醒了。
这么早,除了大春香,没有人可以推门进来。
大春香是她的老板,当然随时可以进来的。
春香还很困,她不想起来,也不想睁开眼睛。
春香迷迷糊糊道:“大,这么早,有什么事?”
她知道这么早不可能有什么事的,可是她只有这么问。
过了一会,不见回答,只听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春香又道:“大,今天叫玉堂春到西湖吧,我不想去了。”
春香还想睡,她昨夜做了一夜的梦,几乎没有休息过。
春香头一转,脸朝里去。
春香想睡去,隐隐觉得不妥,转过脸睁开眼睛看了看。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的床前。
春香刚刚又叫了声:“大……”
用手揉了揉眼,不禁吃了一惊:站在她床前的,并不是大春香。
春香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问道:“你是谁?”
这个人淡淡道:“杜少爷。”
杜少爷有着一双贪婪的眼睛,和一张微微翘起的男人的嘴。
春香道:“你就是杜少爷?”
杜少爷道:“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怎么会躺在我的床上?”
春香仍问刚才的问题:“原来杜少爷就是这样的?”
杜少爷道:“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真面目的人。”春香笑了。
她仍旧躺着一动不动,问道:“你今天怎么不戴面罩?”
杜少爷道:“扔了。”
春香道:“要不要我帮你拣回来?”
杜少爷道:“要。”
春香却不动。
杜少爷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正一丝不挂,不过,我已经看过了。”
春香终于不笑了,惨道:“是你点了我的穴道?”
“这个房间是我的,床也是我的,除了我,谁还能进来?”杜少爷淡淡笑了笑,接道:“你以为昨夜做了一夜的梦,其实那都是真的。”
春香除了头还能转动外,身体一动也不动,她喃喃道:
“你说我不是做梦,是真的。”
杜少爷在床边坐下,用手扶着春香的脸,爱怜道:“春香,真想不到,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春香闭目,她没有大喊大叫。
因为她知道,大喊大叫已经没有用。
失去的,永远失去。永远找不回来。
杜少爷道:“春香,我们一起走,离开春香楼,离开大,好不好?”
春香仍不语。
杜少爷道:“你应该知道,苏州杜氏家族拥有家产万贯,跟着我,你不会受苦的。”
春香还在听。
“十三式无极剑法我已得到。”杜少爷在房里踱了两步,笑道:
“轻轻一刀是真是假,我已不再关心。”
春香这时开口道:“昨天你不是答应我们了?”
杜少爷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春香道:“男子汉怎可言而无信?”杜少爷笑道:“男子汉当然不能言而无信,可我不是。”
杜少爷说着,头一转,再回来时,已经变了一张脸。
这分明是一张俏丽动人的俏脸,女人的脸。
春香惊道:“你,你……”
杜少爷道:“我是一个女孩,你想不到,对不对?”
杜少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变了,变成了莺语细言,极其动听悦耳。
杜少爷接着又笑道:“我爹一直希望我是个儿子,因此都叫我杜少爷,我自己也觉得我应该是个男人,可是偏偏,我却是女孩。”
杜少爷说着,又用男人的声音大笑。
春香看到杜少爷是男人不害怕,得知她是个女孩时,竟然害怕道:
“那,那你刚才所说的……”
杜少爷道:“我说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我虽然不是男人,但我也有办法知道你是不是第一次。”
春香愤道:“你……你……”竟说不出话。
杜少爷道:“你已经一丝不挂跟我在一起过了,我也把你当成了我的女人。“
春香骂道:“你变态!你……”
杜少爷笑道:“我不懂什么叫变态,我只知道存在便是事实。”
顿了顿,又道:“三年前,我在春香楼包下这间房子,为的就是你。”
杜少爷仿佛陷入沉思,缓缓道:“当我在西湖的船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暗暗下决心,今生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春香悲愤却无泪。只听她又说道:“我知道你是大春香的妹妹,玉堂春的姐姐,你们到杭州来,并非是真的开妓院赚钱,而是为了寻找十三式无极剑谱,而且,你们兄妹三人也不是叫做大春香、春香、和玉堂春。”
杜少爷注视着床上的春香,冷笑了几声,接道:“你们是江湖游侠司马如血的后代司马伯仲、司马燕和司马玉,对不对?”
春香这时忽然坐了起来,笑道:“对又怎样?我就是司马燕。”
司马燕道:“可是我不懂,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杜少爷道:“你忘了我是杜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我爹就是杜遮天,他可是将天遮掉,还有什么事情不能知道?”
司马燕冷冷道:“十三式无极剑谱是我祖先司马如血的剑法,你还是乖乖将它交出来吧。”
杜少爷淡淡道:“十三式无极剑谱是记载着司马如血的十三招剑法,但并不是你的祖先司马如血留下来的,而是后人将它凝练而成,怎能说是你家之物?”
司马燕这时候竟掀开被子下了床。
杜少爷呆道:“你,你的衣服……”
司马燕笑道:“杜遮天的少爷也有想不到的事情吧。”
杜少爷沉思了一会,喃喃道:“你定是那个时候穿的。”
“什么时候?”司马燕道。
“你刚刚坐起来的时候,你一定以为我会大吃一惊的,因为,我是点了你的穴道的。”
杜少爷道:“可是我故意没有点死你的穴道,让你过一阵子便可冲开穴道,因此,我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本来想以我的漫不经心使你吃惊,却不料你在我疏忽之际穿上了衣服。”
“真聪明,不愧是杜遮天的少爷。”
门开处,又进来两个人。
大春香和玉堂春。
不,其实是司马伯仲和司马玉
司马伯仲道:“杜少爷真是巾帼英雄,在春香楼藏了三年却不露丝毫英雄本色。”
杜少爷道:“你没有办法证明轻轻一刀是真的?”
司马伯仲道:“很快就会知道的。”接着又道:“剑谱呢?”
“什么剑谱?”杜少爷惊道。
“十三式无极剑谱。”司马伯仲冷冷道:“司马家之物,谁也别想抢占。”
杜少爷也冷冷道:“既是司马家之物,你知道剑谱是什么东西?”
司马玉抢道:“剑谱当然是记载着剑法的招式。”
杜少爷转而对司马伯仲道:“你说呢?”
司马伯仲说道:“剑谱当然是剑法的招式,难道还会记载着谈情说爱的东西!”
杜少爷双手反背,沉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司马燕道:“这是一首诗。”
杜少爷道:“这就是十三式无极剑谱。”
司马兄妹三人同时道:“剑谱怎会变成一首诗?”
杜少爷道:“司马如血一生行走江湖,从未收过徒弟,也不把武功剑法教给子女,因此,司马如血的剑法早已绝迹江湖,后人由于仰慕司马如血的侠肝义胆,作诗纪念。
武林中有一位侠客,读到这首诗,便想象司马如血当年的豪气与胆气,想象他除奸决斗时的英勇无敌,随手挥剑,竟然练出了十三招剑法来,这十三招剑法,气势如虹,招式变幻莫测,天下无人能敌。”
司马兄妹听得有些离奇,司马伯仲道:“一首诗也能练出一套剑法?”
杜少爷笑道:“你们不信?”
司马兄妹同时道:“傻瓜才会相信!”
语未落,身先动。三个人,三柄剑,刺向杜少爷。
司马如血的后代,剑法当然不会弱。
杜少爷娇躯轻晃,未见她手中武器闪现,却见三粒寒光,径奔司马伯仲、司马燕和司马玉。
司马兄妹未料到有此变化,急退时,握剑的手,均感一痛。
三人吃惊,各各跃开,不信地瞪着杜少爷。
杜少爷若无其事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悠悠道:
“这间房子是我的,你们也敢在这里逞强?”
司马伯仲惊魂未定,才想起刚才的三粒寒光,根本不是杜少爷所射,而是自屋顶疾射而下。
暗道:“难道屋里还伏着高手。”
司马燕、司马玉持剑僵立,面色凝重。
杜少爷笑道:“幸好我没有在暗器上喂毒,不然,你们就死定了。”
望着司马兄妹一脸惊异的样子,她又接着道:“这间房子我住了三年,我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装了机关和暗器,你们若敢再妄动,便教你们死。”
司马伯仲黯然道:“你想我们怎样?”
杜少爷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司马伯仲道:“把十三式无极剑谱给我们,我们就走。”
杜少爷笑道:“我刚才念的诗,你们都记住了?”
司马燕道:“那是韦应物的一首滁州西涧,怎会是剑谱?”
司马燕说罢,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杜少爷道:“如果你们不想愧对祖先司马如血,就该好好体会这首诗,从中悟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司马伯仲道:“你还想骗我们?”
司马玉这时也跟着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
这时,门外有人笑道:“好个野渡无人舟自横。”
笑声中,有人掀帘。
只见一片红光,如血,如沸腾的夕阳,在杜少爷眼前一闪,她一呆,身上的穴道已经被制。
血剑!
司马如雪的血剑!
血剑在司马伯仲的手里。
司马伯仲微笑,他注视着手上的血剑:
司马伯仲的血剑,果然非同一般,一出手,便制住了杜少爷。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血剑。同样是司马伯仲,刚才那一剑,却要比这一剑逊色得多。剑不同,威力当然不一样。
司马燕和司马玉同时道:“原来血剑在你手上!”
这时,门帘掀动,一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也吟道: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杜少爷叫道:“爹!”
原来这人是苏州豪富杜遮天。
杜遮天虽然没有到很老的年龄,但却是一副老态龙钟,他柱着一根龙杖,漆黑的龙杖,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武器。
杜遮天每次杀人,都用这根龙杖。
今天,他是不是又要用龙杖杀人?
杜遮天颤颤巍巍走进来,望着杜少爷,说道:“杜鹃,你把十三式无极剑谱交给司马兄妹,咱们回家,好不好?”杜少爷原来叫杜鹃。
杜鹃道:“我已经将剑谱给了他们了,爹。”
“真的,没有骗他们?”杜遮天道。
“十三式无极剑谱本来就是无招无式无定势之剑法,我岂会骗他们?”杜鹃说得极认真。
杜遮天走到司马伯仲面前,颤道:“我以杜遮天的名义向你保证,杜少爷绝没有骗你,你就解了她的穴道让他跟我回家吧。”
司马伯仲寒着脸,冷冷道:“我从来不知道杜遮天是什么人。”
杜遮天道:“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杜遮天就是能够一手遮天的人。”
司马伯仲道:“如果我把你的手一剑砍下来,请问还能不能遮天?”
杜遮天道:“如果砍掉我的手,当然无法遮天,不过,你不是司马如血,你只是司马伯仲,你的剑砍不掉我的手,况且,你的剑虽然鲜红如血,但不是司马如血的血剑,怎么会有血剑的威力呢?”
司马伯仲静静道:“你以为你说得很对?”
杜遮天道:“我说得一点没错,司马伯仲的血剑与司马如血的血剑相差太远了。”
“你没有见过司马如血的血剑,怎么知道相差太远?”司马伯仲说道。
“只要见过你的血剑就够了。”杜遮天道:“如果司马如血的血剑像你这样,绝不会被后人永远怀念敬仰,也不会有这首暗含玄机的唐诗了。”
杜遮天说着,又沉吟后两句道:“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难道你听着这两句诗,一点也没有出剑的冲动?”
司马伯仲心中一动,暗念道:“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舟自横。”
果然有一种欲出剑而后酣畅的感觉,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杜遮天这时道:“想清楚了没有?”
司马伯仲发现杜遮天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说道:“有什么事让你高兴?”
杜遮天道:“我想出了如何解你的独门点穴法,难道不值得高兴?”
司马伯仲道:“还没有人能解我的独门点穴法。”
接着又道:“如果你不怕丧命,就试试看。”
杜遮天一点也不犹豫,疾伸手指,在杜鹃肩背处轻点了五下,杜鹃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杜鹃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比谁都开心。
司马伯仲阴沉着脸。
杜遮天道:“轻轻一刀呢?”
司马伯仲不语。
杜遮天龙杖点地,又道:“轻轻一刀傅雪痕呢?”
司马伯仲忽地笑道:“不知道。”
杜鹃叫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
顿了顿,接着道:“你们不是把他关在铁牢里吗?”
司马伯仲缓缓道:“除非他不是轻轻一刀,如果是,铁牢能锁住轻轻一刀吗。”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变色。
他们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江湖传言,天下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干的事,而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
四季旅馆的水老板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有皱纹了。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她呆了好半天。
她从前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照过镜子,要不是呆剑救了她,怒剑的一剑也许砍了她的头。
可是,当水老板再仔细分辨时,原来额角的那一道暗痕,并不是皱纹,而是伤痕。
水老板苦思了良久,才明白这条伤痕是从哪里来的。
她心里暗骂刚才救她的呆剑,原来,呆剑并非救她,而是借救她之名,实是为了伤她。
水老板恨不得马上杀了他们,将他们全部杀死,丢到枯井里去。
可是水老板清楚,他们既然可以在她额上不知不觉留下伤痕,就一定可以轻易取她性命。
她想不出用什么办法可以置他们于死地。
水老板闷闷不乐地坐在自己的卧室里,轻轻叹气。
“要是为了杀人而不乐,那太不值得了。”
水老板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她大吃一惊,不是因为这个声音她是第一次听到,而是她的身后是一张床,她刚刚收拾好床上的被褥,难道这个人会在她的床上!
她还呆着,那声音又说道:“其实要杀人,也不一定要自己动手的。”
水老板转身,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水老板害怕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现身?”
“我不会害你的。”那声音又道:“你只要告诉他们,轻轻一刀在春香楼就行了。”
水老板惊道:“轻轻一刀怎么会在春香楼?”
“不该问的,就别问。”
那声音说完,过了一会,又道:“如果你不听话,我可以在你的脸上再留下一道伤痕。”声音很冷,水老板觉得脸上也一凉。
水老板又呆了好久,那个声音不再响起。
当她再照镜子的时候,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因为,她看到自己的脸上,真的多了一道伤痕。
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
她不仅没有看见刀,连刀光也没看见!
这么快的刀,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郭风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肖若云坐在他的房间里。
肖若云道:“回来了?”
“有没有找到轻轻一刀?”肖若云又问。
“没有。”
郭风顿了顿,接道:“可是我已经猜到他在哪里了。”
肖若云不问,而是道:“我刚刚去了一趟春香楼。”
郭风笑道:“那是男人去的地方,你去干什么。”
肖若云道:“轻轻一刀到春香楼已经两天了,他没有再出来过。”
郭风道:“如果轻轻一刀做事别人也能想到,那他就不是轻轻一刀。”
“那么你呢?”肖若云问郭风。
郭风摇摇头,又缓缓点头,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忽然,郭风问道:“你是谁?”
肖若云吃了一惊,不解地回头,望着郭风,他怎么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认识了?
肖若云回头才知道,郭风不是问她,而是问另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她也不认识。
如果换成她,她也会问:“你是谁?”
郭风的背后,无声地站着一个人。红衣人。
肖若云知道,这是孤烟城的杀手。
“我姓丁,叫做丁雪恨。”
红衣人答道。他的剑,指着郭风的后脑。
“你还有什么恨,需要昭雪?”
郭风笑,自如,但是眼神,有些凄迷。
红衣人只听见他自若的回答,看不见他眼中的凄迷。
只有肖若云看到了他的惊慌和恐惧。
肖若云也笑,笑得镇定。
因为红衣人可以从她的脸上发现郭风的变化,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流露不安。
红衣人冷冷道:“我要杀你。”
“为什么?”郭风道。
“到过孤烟城的人,都得死。”红衣人没有一点表情,话如冰。
“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有死,是你的运气?”郭风淡淡道。
“没有,我只是想杀你。”红衣人的剑,有些发抖。
郭风道:“你的剑已经在抖,怎么杀人?”
“丁雪恨的剑,只有到了杀人的时候才会发抖!”
丁雪恨果然出剑,他真的要杀人。
他的剑离郭风的脑袋只有几寸,他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十拿九稳的一击,还是落空了。
丁雪恨的剑往前送,就发现郭风不见了。
郭风居然比丁雪恨的剑还快,居然躲到了丁雪恨的身后,居然在丁雪恨以最快的速度回剑时,抢先割断了丁雪恨的脖子。
丁雪恨的头已经转到身后,但他的身子仍旧朝着前面。
丁雪恨的脖子断了,头没有掉下,剑也还在手中,没有抛弃。
丁雪恨死了。
但他仍旧说出他要说的话。
“你的刀好快。”
说完,才整个人倒下。
郭风习惯用剑,没想到,他用刀的时候,也这么干净利落,这么快。
这是一把短刀。
就藏在他的衣袖里。
四个菜。
两只杯。
八瓶酒。
桌子上一片狼藉。
磨刀客和心香刚刚喝了酒。
谁也没有喝醉,心香却躺在磨刀客的怀里。
心香想哭,想流泪。
可是她都没有。如果没有磨刀客,也许她已经流泪,已经哭泣,现在,她只想静静靠在磨刀客的怀里,什么也不想。
两把刀,就放在地上。
现在,两把刀已经变成了一把,叠在一起,很吻合,就像天生的一对。
磨刀客轻轻道:“心香,要哭就哭一场吧。”
失去母亲,父亲又离开了她,心香有理由大哭一场的。
可是心香没有哭。
她幽幽道:“跟你死在一起,我会觉得很幸福。”
他抱住她,胸中涌着柔情和爱。
心香一动不动,又道:“如果因我而死,你又会怎样想?”
他道:“为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就算现在死也愿意。”
心香从他怀里挣开,端着酒杯,道:“我敬你。”
他道:“只剩下一杯酒了!你敬我,我拿什么敬你?”
心香默默地喝了一半,又默默地递了过来。
磨刀客接过去,仅半杯酒,他却喝了两口:
第一口,吞掉;第二口,又从嘴里分一半给心香。
酒杯,摔到地上。
碎成无数片。
“如果现在就死,你愿意吗?”
磨刀客怔住,他想不到心香会说这种话。
“还没有找到你娘,你妹妹,怎么能死?”磨刀客静静道。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心香还是道。
磨刀客想了想说道:“不愿意。”
心香也怔住。接着流泪。
磨刀客道:“为什么要哭?”
心香哭道:“因为我在最后一杯酒里放了毒。”
诸葛成龙和徐金韩同住在一个房间。
他们的左边是洛阳公主,右边是江湖三剑。
洛阳公主的隔壁是春夏秋冬。
诸葛成龙开始觉得,徐金韩是个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有分寸的男人。
他知道他跟洛阳公主从小一起长大,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的内心十分喜欢洛阳公主,可他从不表白,从不流露,始终是以一种属下的身份跟随洛阳公主。
诸葛成龙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对洛阳公主是什么样的想法。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现在,徐金韩给他讲了许多关于洛阳公主的事情,诸葛成龙也讲了自己的身世以及洛家年谱这件离奇的秘密。
徐金韩道:“如果轻轻一刀真的证明了自己是轻轻一刀,你就带郭风到山中花园?”
诸葛成龙点头道:“说话当然算数。”
徐金韩道:“可是你祖先三代都是守着它而死的。”
诸葛成龙道:“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让别人得到也好。”
“你真的不相信上次所见的轻轻一刀是真的?”徐金韩道。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确信而已。”
顿了一下,诸葛成龙接着说道:“我们并不想知道谁是轻轻一刀,而是要看看轻轻一刀究竟是多厉害的一个人。”
徐金韩笑,不语。
诸葛成龙道:“难道你不想看轻轻一刀的刀?”
徐金韩道:“想。”
接着,他又摇头道:“可是,江湖上从没有见人过轻轻一刀的刀。”
“是刀,怎么会看不见?”诸葛成龙道。
“刀当然可以看见,但看见的人都死了。”徐金韩道。
诸葛成龙沉默,他想起郭风令他在洛阳公主面前出丑的事情,他想起那个杀郭风的愿望。
诸葛成龙忽然道:“轻轻一刀与洛家刀法,谁更厉害?”
徐金韩不知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沉思了一会,道:“洛阳洛一苗只拥有八招洛家刀法,便可以称霸武林,要是练成十八招洛家刀法,那威然自己天下无敌。”
诸葛成龙道:“天下无敌,是否可以打败轻轻一刀了?”
徐金韩摇头道:“轻轻一刀是不败的。”
“那洛家刀法,天下无敌,岂不自相矛盾?”诸葛成龙道。
“天下矛盾的事情很多,谁也无法探出轻轻一刀的极限,就像没有人可以说得出他的刀有多快,也许,他的极限是无限。”
诸葛成龙颓然道:“洛家刀法也并非真的天下无敌,如果早知这样,我们祖孙三代就不必苦苦守住花园,欲解其中秘密了。”
徐金韩见诸葛成龙一副懊悔的样子,说道:
“其实,谁也没有见过洛家刀法的威力。”
俩人正说着,只听左边房间传来怒剑的喝叫声:“水老板,要是你不把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告诉我们,我叫狗娘养的一剑杀了你!”
徐金韩和诸葛成龙便不说话,侧耳倾听。
只听水老板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在我脸上留下刀痕,叫我怎么说?”
怒剑又道:“天下哪有这么快的刀,你一定在骗我们,再不说,狗娘养的可要动手了!”
接着听见笑剑发出一阵冷笑。
水老板道:“我也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快的刀,我想……”
顿了顿,迟疑道:“我想,只有背刀客的刀有这么快。”
背刀客!
众人都吃了一惊。
大家好像这时才想起,天下还有一个“只见刀,不见人”的神秘刀客。
特别是江湖三剑,听到背刀客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水老板又道:“他叫我告诉你们,轻轻一刀在春香楼。”
怒剑骂道:“你疯了,春香楼是妓院,轻轻一刀怎么会到妓院去?”
水老板笑道:“轻轻一刀是男人,男人到妓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水老板大笑着从门口掠过。
她的身形,也是快到了极点。
接着是沉默,没有人说话。
磨刀客没有死。心香也没有死。
心香哭得更伤心,一边哭一边道:“你为什么不说愿意。”
磨刀客还是平静地道:“因为还要找娘找妹妹。”
心香道:“现在,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磨刀客抱紧她,说道:“我知道你太想你娘了。”
心香终于无话,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他道:“心香,我曾发誓一定要找到你娘的。”
欲哭无泪。无泪还哭。
忽然,磨刀客冷冷道:“你们快走,我今天不想杀人。”
心香惊起,回头看,八个红衣人,静立成两排。
磨刀客道:“你们不应该死在这里,孤烟城主的话,你们不该再听。”
红衣人的手中,多了一件武器。
磨刀客背对着他们,冷声道:“你们奉命追杀我,现在是回头的时候。”
“城主的命令,永远要执行。”
话落,红影闪动。三件武器,击向磨刀客后脑。
凶狠。凌厉。快疾。
磨刀客依旧没动,他的左手,已然握住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三条人影,三具尸体,躺在地上。
磨刀客转身,望着地上的尸体,继续道:“离开这里,回家去吧。”
红衣人只剩五个。还有五个!
一等一的高手,不退,反进。
五个人,五件武器。
比刚才更凶狠、更凌厉、更快。
无法抵挡的一击,欲置磨刀客于死地!
可是,瞬间之后,地上又多了五具尸体。
心香的手中,也多了一把绿苔暗结的刀。
两把刀,只一击,便杀了五个人,五个一等一的高手。
他和她,相视一笑,又轻叹一口气。
杜遮天果然想杀人。
满室的杀气都是从他的龙杖上弥散出来的。
杜鹃知道,如果杜遮天动手,司马兄妹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于是,杜鹃叫道:“爹,手下留情。”
杜遮天当然也知道,杜鹃叫他手下留情是留下司马燕,她已经对她有了感情,手下留“情”,一点也没错。
司马伯仲却笑道:“没有主人的吩咐,你绝不敢杀我们。”
“主人?”
杜遮天道:“谁是我的主人?”
司马伯仲道:“当然是收买你的人。”
杜遮天冷冷道:“我杜遮天家有万贯,富甲一方,难道我还会稀罕几个钱?”
“钱你当然不会稀罕,但是你的命,你绝对稀罕。”司马伯仲这时也冷冷道。
杜遮天道:“我杜遮天的命,谁能够说取走便取走吗?”
“能取你杜遮天性命的人不多,但至少,站在你背后的人,便可以立取你的性命。”司马伯仲道。
杜遮天无忌地大笑起来,冷声道:
“如果他可以取我性命,就不会站着迟迟不敢下手了。”
司马伯仲终于愣住。
杜遮天终于出手:
他的龙杖,盘旋出一片漆黑,待黑暗散去,司马兄妹都死了。
死在椅子上
。他们的眼睛安然紧闭,他们死得很瞑目。
司马燕也死了。
杜鹃道:“你为什么不把她留给我?”
杜遮天道:“她其实是一个凶狠的女人,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善良而温柔。”
杜鹃看到,杜遮天的手在滴血。
血染红了漆黑的龙杖。
杜遮天握着龙杖的手断了两根手指。
杜鹃惊道:“爹,你的手……”
杜遮天道:“我原以为他们兄妹三人,司马伯仲的武功最好,想不到伤我的竟然是司马燕。”
“司马燕还没有到能伤杜遮天的地步。”杜遮天背后那人道。
“水云天,你说会是谁?”站在背后的人原来是水老板。
水老板道:“我不知道是谁,但你应该听说过只见刀,不见人的人是谁?”
“背刀客?”杜遮天惊讶道。
“他可以取你手上的指头,也可以取你项上人头。”水云天道。
杜遮天失色道:“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如早点死。”
水云天的眼中,凶光一露,冷而且绝情。
她的肘间,伸出一把刀,直刺杜遮天的肋部。
杜遮天回身,以杖击刀。可惜晚了。
他的血,又喷在黑杖上。
杜鹃一直冷冷注视着,她没有动,好像死去的,不是她的父亲。
水云天杀了杜遮天,肘刀直指杜鹃。
她也得死。
杜鹃仍没有动,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仇恨她?
她蔑视她?
还是对她怀有恐惧?
水云天的刀,快要刺中杜鹃。
水云天也开始露出冷笑。
可是,还有半步,水云天却倒下了。
她没有想到,她的脚下,竟然会伸出两排铁钩,死死钩住她的脚,使她无法再往前移动分毫。
铁勾,已经扎进她的脚板。
近在咫尺的人,却不能杀,水云天双眼充血。
她又前冲,扯动脚板,撕心的痛。水云天低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跟地板连一起了,血肉模糊。
水云天惨然。
杜鹃悠悠道:“很多人总是会忘记,这是我的房间,我遍布了机关暗器,可以叫任何人死。”
这时,杜鹃才走过去,抱住杜遮天。
杜遮天还有一口气,他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杜鹃道:“你不该被人收买,钱,对你其实并不重要。”
杜遮天惨笑道:“钱怎么能收买我……”
杜鹃道:“那是什么使你为之丧命?”
杜遮天眼睛一亮,显是回光返照,他说道:“书,藏书楼的书……”
杜鹃急道:“书在哪里?”
杜遮天只说了一个字:“在……”头一歪,死了。
杜鹃将功力输到杜遮天体内,也是无济于事。
“书在哪里呢?”杜鹃喃喃道。她放下父亲,站了起来。
“书在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杜鹃听水云天的声音有些不对,急回头,大惊失色。
只见水云天挥刀砍断自己的双脚,身体如箭,向她射来。
肘间那柄刀,阴森狰狞,如噬血的魔鬼!
杜鹃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女人,不禁呆住,连躲避也忘了。
可惜,水云天眼看就要击中杜鹃,却被空中掉下来的一把铡刀拦腰斩断。
从此,杭州城将不再有水老板,不再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水云天。
没有人会想到,水老板原来也是可以杀人于瞬间的杀手。
杀手本无情,难怪她二十九岁还找不到喜欢的男人。
水云天也许在临死的一瞬间开始后悔,后悔自己选择了一条杀手之路。
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她也许会选择做一个寻常的女子,可以不需要掩饰,可以真情流露。
可惜,选择的机会永远也没有了。
她掩藏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水老板,还是露出了杀手的本色!
杀手,总是被人收买,总是为别人杀人。
杀手,当有人用钱或用某种条件跟你交换的时候,其实他已经买走了你的命。
无论他出多高的价,跟性命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因此,做杀手总是悲哀的。
杀手的命最值钱,但是也最不值钱。
或许,水云天的身价曾经值几百万,但此刻,却一文不值。
这就是杀手的悲哀,不,这也是人的悲哀。无论你曾经多么辉煌,多么显赫,最后还得归于寂灭。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做杀手是骄傲的,起码,杀手的存在便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活着,证明他有价值。
水云天会不会这样想呢?
她收下别人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最后一次呢?
望着地上这么多尸体,杜鹃没有恐惧,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才会笑。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在等什么呢?
“杜少爷,你干得不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杜鹃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原来就等这个人。
杜鹃回望,见不到人影,微微道:“主人,在哪里?”
原来,杜鹃也是别人手下的一颗卒。
是卒,主人叫你到哪里便到哪里,主人叫你干什么便干什么。
苍老的声音又道:“杜少爷,我已经吩咐为你摆下庆功酒,你可以进来喝酒了。”杜鹃面色一喜,恭恭敬敬道:“是,主人。”
话刚落,对面墙壁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骏马图裂开一道缝,约半扇门大小,里面漆黑。杜鹃闪身进去。
墙壁又缓缓合上,重新凑成一幅骏马图,依旧栩栩如生,依旧完美无缺。
黑暗中,点着一根蜡烛。
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菜肴。
面对面是两只杯,两双筷。
四瓶酒,放在桌子的四个角上。
这就是庆功酒。杜鹃很激动。
三年来,她是第二次进入这里。
第一次,她是在睡梦中被带进来的,她在这里接受一个人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