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淡雾缭绕。
张小山仍在踱步。
他的心里空荡荡的,他六神无主。
这种心情,已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对张小山来说,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他的喜怒哀乐,很少表现出来,尤其是身边有人的时候。
身边的人是胡奇。
胡奇离开的时候无声无息,回来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
张小山几乎不知道他是何时走又何时回来的。
现在,他知道胡奇就在身边。
张小山道:“你怎么如此小心。”
胡奇道:“我怕扰了主人的心情。”
张小山转过身,望着胡奇,胡奇看上去比以前衰老了许多。
“也许是他过分自责的缘故吧。”张小山这样想着,对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必太自责了。”
胡奇看起来确很疲倦,仿佛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谁都知道,他这是强打精神。
张小山又道:“疲倦的话,你自己去休息吧。”
胡奇道:“我总想你骂一顿,或打一顿,这样,我或许会好受些。”胡奇说的很认真,很内疚。
张小山道:“书,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胡奇道:“但愿早一天找到。”
微风徐徐,掀动窗帘。
顺着前面的窗口望出去,烟雨散淡的天空中,张小山看到一座塔尖,高耸入云。张小山知道,这是杭州有名的六和塔,建在青山之间。
藏书楼和六和塔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可是感觉塔尖就在藏书楼的飞檐之上。
张小山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奇欲言又止。
张小山道:“有话就说好了。”
胡奇道:“主人应该休息了。”
张小山不解道:“我为什么需要休息?”
胡奇道:“有些事情,躺在床上,更容易想清楚。”
接着,胡奇又道:“昨晚,我就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那你一定想清了什么?”张小山笑着问道。
“想清了。”胡奇道。
张小山注视着他,叹气道:“想清了总是一件好事。”
胡奇道:“我想我还是死了的好。”
张小山吃了一惊,说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胡奇缓缓道:“主人从开始到现在没说过老奴一个字,可老奴觉得,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你不能死。”张小山忽然道。
他说的很干脆,没一点商量的口气。
胡奇一怔,说道:“为什么?”
张小山道:“因为你还没有说出书籍在哪里。”
胡奇惊讶道:“我不懂主人的意思。”
张小山道:“我在这里想了两天两夜才想出来,普天之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偷走藏书楼的书。”
胡奇沉默了良久,忽地笑了,说道:“这是你站在这里的想法,如果你躺在床上,就不会这样想了。”
顿了顿,胡奇接着道:“只要我活着,藏书楼的书便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偷?”
“这不一样,”张小山注视着他,说道:“你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你要让天下人都为你而吃惊。”
“我只是一个看书房的老奴,有什么资格要天下的人为我吃惊?”胡奇道。
张小山道:“因为你不想永远做一个看书房的老奴,所以才偷走我的书。”
“这就是你怀疑我的理由?”胡奇不解道。
张小山淡淡道:“其实,你在几年前就起过贼心,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这些诗书经文,对我有什么用?”
“因为你发现了其中的许多秘密。”
“什么秘密?”
“首先,你发现我曾祖父跟洛家第十二代传人洛石是亲密至交。”
“发现他们是至交有什么关系?”
“洛家刀法是天下无敌的刀法。”张小山道:
“你发现我曾祖父跟洛石是至交以后,就怀疑洛石会不会把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也留一分在藏书楼,于是你就开始在藏书中寻找刀法,无奈藏书楼的书实在太多,一时间难以找到。”
顿了一下,张小山接下去道:“或许是阴差阳错,你怀着寻觅武功秘笈的念头阅读诗书经文,不料从中发现了另一部久已失传的剑法。”
张小山接着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胡奇道:“这是唐代诗人韦应物的一首诗。”
张小山道:“这也是一套剑法。”
胡奇道:“诗怎会是剑法?”
张小山缓缓道:“因为这首诗是怀念一代游侠司马如血的,后人曾于这首诗中悟出一套绝妙无比的十三式无极剑法。”
张小山看了看胡奇,接着道:“:你当然也发现了其中的玄机,于是你更坚定要寻找洛家刀法的信心,几年来,我发现你的功力在惊人的变化。”
胡奇在默默地听。
“也许你自己没有觉得,你的眼力和耳力,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你肯定于这些古籍中悟到了许多东西。”
张小山道:“你悟到的东西越多,越想把这些珍藏据为己有,你想自己一个人独享,你想成为天下无敌的武林霸主。
“可是你明白,在藏书楼,我才是这些书的真正主人,我可以随便翻阅任何一本书。
“既然你可以从书中发现秘密,你担心我也能够,因此当我每次翻阅诗书的时候,你无形之中就流露出敌意。
“这些,我早有感觉,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当时只是想,你不愿我去碰这些书,是因为你珍惜书的缘故,你终日不安,生怕我一旦发现书中有秘密,便会将你赶走,你要在我发觉之前将我的书全部盗走,以实现你称霸武林的愿望。”
张小山最后道:“你承认不承认我说的全是事实?”
“承认。”胡奇干脆道。
张小山笑,他笑得很凄惨,他刚才所说,只是她的猜测,没想到猜测竟成了事实。
张小山很痛苦,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傻事。
既然胡奇敢承认,他一定有把握了。
他有把握战胜他。
琴棋书画都到春香楼去了,藏书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胡奇也在笑,他笑得很冷酷,胡奇道:“你不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胡奇的双眼,已经露出凶光。
张小山又吸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胡奇道:“主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因为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张小山道:“你希望谁死?”
胡奇道:“我当然希望你死,可是这只是希望。”
张小山道:“只要去做,就会把希望变成现实的。”
胡奇道:“现在,你是不是想从这里逃走?”
张小山道:“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逃?”
胡奇道:“你可以逃到春香楼,跟你的四大高手琴棋书画重新回来的。”
张小山道:“本来我也这样想,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为什么?”
“因为多死四个人,不如我一个人死。”
胡奇冷笑。
张小山接着道:“要动手,就快点吧。”
“好,那我就成全你了。”
胡奇大叫一声,疾伸右手,猛击张小山的头部。
张小山明明在眼前,等他拳到中途,张小山却已不见踪影,胡奇大惊,他吓出一身冷汗,只听身后张小山冷冷道:“快动手啊。”
胡奇转身,左手一掌,又击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明明击中了,却毫不着力,张小山也不知去了哪里。
胡奇更惊,手脚有些发抖,心中暗道:“中了张小山的计了,原来他参透书中的诀窍比我多得多。”
正害怕惊惧之际,张小山的人已在他头顶,只听张小山说道:“你这个内贼,今天正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一柄银剑,疾刺他的脑袋。
胡奇仿佛惊呆了,这一剑,不偏左,也不偏右,正对他的脑心,不知如何闪避。
他还听到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吟唱: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无极剑法。
胡奇忽然想起杜鹃刺他胸口的一剑也是无极剑法,他寻思道:
难道无极剑法当真是毫无定式,因人领悟而异?
想罢,再看那剑,银剑已一半没入他的脑袋……胡奇这时才知道自己已是一命呜呼,不觉惨叫一声。
惨叫声在耳边久久环绕。
醒来,原来是一场梦。
斗室昏暗。
胡奇用手一摸,浑身都湿了。
拥被而坐,刚才的情形依旧,胡奇心惊道:
“今夜之事,乃是明日之先兆,难道张小山已经发觉了?
胡奇私语未毕,猛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借着昏暗的天光,他只看见这个人的背影。
“谁?”
“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你还蒙在鼓里。”黑影道。
“大难临头是我自己的事,你究竟是谁?”胡奇虽惊,却并不慌乱。
黑影不答,却倏然消失了。
胡奇惊疑了半晌,摸黑下床,他仿佛觉得头顶真有一柄银剑正对着他的脑心,叫他无法闪避。
胡奇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便从窗口掠了出去。
春香楼很静。
很是明亮。
烛光照着地上的五具尸体。
司马伯仲、司马燕、司马玉、杜遮天,水云天。
烛光无声地照着五具尸体,仿佛也无限悲哀。
无限沉寂。为这些死去的人。
现在,连街角的石缝里闲不住的蛐蛐也不叫了,它们都已入睡。
街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天地间只有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春香楼的烛光是个例外。
如果这个时候还点着蜡烛,那这里一定是死了人。
有人说,死人看不见路,只能看见光。
光才能把他们引向天堂。
五具尸体,一动不动。却传来了一声叹息。
接着,一具尸体开始睁开眼睛——
司马燕!
睁眼的是司马燕。
司马燕没死?
司马燕怎么会没有死?
难道杜遮天连司马燕也杀不死?
司马燕真的没死?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卧室里只剩四具尸体。
司马燕的笑在烛光下有些白。有些吓人。
她走到每一具尸体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才走开。
她确信他们都死了。最后,司马燕站在水云天面前。
水云天已经成了三段。
她死得最惨。
司马燕开始流泪。
她在兄妹面前没有流泪,为什么要在水云天面前流泪?
司马燕这时低低叫了一声:“姐姐。”
水云天是司马燕的姐姐?
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预谋?为着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恐怕谁也不知道。
司马燕从司马伯仲腰间解下血剑,这柄剑,直到最后时刻,司马伯仲才抽它出鞘。司马燕一直以为,司马如血的血剑肯定不在世上,哪想到它竟然会在司马伯仲的剑鞘里。
他的剑鞘有两柄剑,一柄是极普通的银剑,一柄便是血剑,要不是血剑出鞘,司马燕至今也不知道血剑竟然在司马伯仲的手中。
司马燕轻念着十三式无极剑谱:剑谱是一首唐诗。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凭着心中想象,司马燕挥动血剑,眼前幻出灼目的光彩。
司马燕大喜,又端详着血剑:
鲜红、灿烂的血剑,仿佛是血凝成的,又仿佛血还在滴淌。
缓缓流动,自剑尖滴落。
忽然,司马燕呆住了,她果真看见血滴,落在地上!
一滴又一滴,染红一片地。
难道血剑真的会滴血?!
司马燕笑了,接着冷声道:“你是谁?”
一个蒙面人,站在她身后。
蒙面人没有回答,却慢慢地萎了下去。
蒙面人的脖子,已经割断了。
蒙面人的脖子,当然是司马燕的血剑割断的。
卧室里,烛光轻晃。烛光下,依旧是五具尸体。
司马燕在墙壁上摸索用拳头敲击墙壁,她知道秘密就在墙壁中,她知道杜鹃就是自墙壁间消失的。
司马燕站在骏马图前面,她凝视着八匹栩栩如生、形态各异的骏马。
骏马图的两边各挂着一幅山水画。
画中青山绿水,溪中有顺风的船帆,两岸有古朴的农舍和戏耍的顽童。
墨树深处似乎有鸟鸣穿越。
司马燕忽然低语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画中意境仿佛跟这两句诗十分吻合。
司马燕查遍四壁,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她又想起杜鹃说过,这房里四处机关暗布,她不敢随便乱动房里的任何摆设。
司马燕再看一遍,还是找不到破绽。
寻思道:“这就奇怪了,难道杜少爷有隐形遁身之术。”
在一座山岗上,有一座茅屋。
茅屋的后面是菜园,前面是一块平地。
中间是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位大娘,她在补衣服。
她的两膝间,夹着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针线、剪刀和碎布。
大娘的对面,还坐着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一身白衫。他坐在比大娘稍矮的椅子上。
大娘一边补衣服,一边说道:“多儿,你打算陪我陪多久?”
被大娘称作“多儿”的年轻人说:“娘,你说陪多久就陪多久。”
大娘笑了笑,抬头看看夕阳,说道:“今天太阳快下山了,要走也明天走吧。”
年轻人道:“娘说明天走就明天走。”
有一阵沉默。大娘道:“人家托你办的事,怎样了?”
年轻人道:“我已经把那件事情给忘了。”
大娘望了望他,仍旧平静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年轻人道:“因为我没有把握杀他。”
大娘道:“你为什么不学轻轻一刀,他总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
年轻人道:“轻轻一刀的没把握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把握。”
大娘叹了口气,道:“我的儿子不会比轻轻一刀差的,只有你下得了决心,就可以杀任何人。”
大娘顿了顿,又道:“你虽然没杀过一个人,但你却是杀人王。”
原来这个年轻人是杀人王叶多,这位大娘便是叶多的娘。
叶多说道:“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后来才发现我是错的。”
大娘道:“轻轻一刀真的不可战胜?”
叶多道:“是的。”
大娘道:“现在你已经是他的朋友,应该找到下手的机会了吧?”
叶多道:“不是朋友或许还会有机会,成了朋友,不要说机会,连杀他的念头也没有了。”
大娘又叹了口气,将衣服的最后一针补好,说道:“他们的人已经等在这里,既然你杀不了轻轻一刀,我就该兑现我说过的话了。”
叶多惊道:“娘,你说过什么话?”
大娘注视着叶多,道:“我说过的话我自己承担,多儿,你不能责怪我。”
“他们在哪里?”叶多急道。
“在屋里。”大娘道。
“娘,你坐这里,我去跟他们说。”叶多说着,如飞般掠进屋去。
只一会,叶多又掠出来,说道:“娘,他们在哪里?”
话未落,人已惊呆——娘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在夕阳下,血,很鲜艳,刀,很阴冷。
大娘还未咽气,她还能说话:“多儿,娘这一生只欠过一个人,我曾答应这个人,尽自己所能,一生为他做一件事……可惜我没有做到。”
叶多跪在娘面前,哽咽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叫我杀了轻轻一刀,他知道你是杀人王,只要你肯试,你知道你会有机会。”
大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欠过人家,就要还清,如果他不给我机会偿还的话,我……这辈子也不会安心的,他既然开口求我,他说我可以拒绝,但……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肯给我的机会。”
叶多垂泪道;“你怎么不早说……”
接着,叶多又说道:“娘,你说他是谁?”
大娘目光散淡,只说了“他,他……”便说不下去了。
死了。
血,更鲜艳。
刀,更多阴冷。
叶多说道:“娘,多儿知道是谁害死你了。”
“你知道是谁?”
夕阳下,一排黑衣人,密密地站在茅屋门口。
“你们的主人洛一苗。”
叶多说着站了起来。他腰上的剑,依旧平常,依旧好看。
十八个黑衣人,转瞬将他围住。
日暮黄昏,寒意袭人。
这不是真正的寒意,是漫天杀气带来的冷。
叶多好看的手,握住了好看的剑柄,他像一颗临风的树,钉在地上。
十八个黑衣人,亮出十八把刀!
每一把刀,都可以杀人于瞬间!
叶多从没有杀过人。
今天,他非杀不可。
他要杀了这十八个黑衣人。
他能够杀了这十八个一等一的杀手吗?
叶多没有把握,十八个黑衣人觉得他更没有把握。
因为,能够在一招之内杀死十八个黑衣人的,只有天下无敌的第十八招洛家刀法!
一个从没有杀过人的杀手,能一剑杀死十八个一等一的杀手?
叶多迟迟没有拔剑。
黑衣人也没有动。
叶多冷冷道:“你们先出刀吧。”
黑衣人沉声道:“还是你先拔剑。”
叶多忽然变得漫不经心,淡淡道:“杀人王的剑是不能看的。”
黑衣人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拔剑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剑鞘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段剑柄。”
叶多道:“那你们就当我只有剑柄好了。”
“好,你既然杀不死傅雪痕,就自己去死吧。”
“吧”字一落,十八把刀,同时出击。
十八把刀,十八个方向,几乎把天空都遮掉了。
十八把刀所激荡的杀气,可以把大地劈开!
无可比拟的一击。
惊魂夺魄的一击。
看起来,天地间没有人能够抵挡。
可是,这一击,瞬息间化为乌有!
因为这时,叶多的手动了。
好看的手紧握好看的剑柄。
好看的剑柄上,当然有一柄好看的剑。
这柄剑,在黑衣人的眼里,却不是十分好看,因为正是这柄剑,要了他们的命。
再好的剑,凡是要了自己的性命的剑,都不是一把好剑。
可这是叶多的好剑。他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连刺了十八剑。
剑剑穿喉。
黑衣人的咽喉处留下一个透明的窟窿。等他们的躯体倒地之后,血才自窟窿中流出。
这就是杀人王的剑!
从不沾血的剑!
春香楼的灯还没有熄掉。
司马燕还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暗道:“难道主人的这番心血都白费了。死去的人都白死了?”
可是,司马燕还是失去了信心,她终于颓然坐在床上。
望着地上的死尸,司马燕有些害怕。再次抬头,目光又落在墙上的骏马图上。
烛光摇曳,司马燕发现图中的骏马似乎在奔跑。
看了一会,又觉得马儿是在平原上相互嬉耍。
司马燕暗自笑了笑,刚想移开目光,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忽然明亮又顿时黯淡。
司马燕于烛光突变之际,瞥见八匹骏马同时跌了一跤似的,马蹄仿佛被利刃斩了一刀。
再看时,又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骏马图。
司马燕起来,又走到骏马图前面,用手抚摸,画面粗细不一,但均是按照画中的景物所要求的,丝毫没有异样的凹凸之处。
她皱眉,想道:“这幅画一定有古怪。”
她运功于双掌,用力一推,墙壁坚固无比,纹丝不动。
司马燕抽出血剑,寻思道:“祖先留下的这把纵横江湖的宝剑,一定可以将墙壁劈开。”
正欲挥剑砍去,又想道:“这堵墙如此坚固,也许是大理石铸成,万一秘密不在这里,反而损了血剑,岂不可惜。”
这样想着,便迟疑地放下血剑。
此时万籁俱寂,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司马燕还在用手抚摸骏马,看着它们栩栩如生的样子,庆幸道:“这幅画虽然雕在墙壁上,但一点也不比描在纸上的工笔画逊色,幸好没用血剑去砍,就算血剑不受损,毁了这幅绝妙的壁画也是十分可惜的。”
司马燕从马蹄摸到马头,每一匹马的每一个部位摸了一遍,还是不忍走开。
她好像要从墙壁上牵下一匹马来,好让自己骑。
这时,一阵晚风,吹开了窗户。
司马燕循声望去,看见一片落叶,从外面飘了进来。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枯叶,把它从窗口丢出去。
然后,关上窗门。
她把仅有的一点风声关在外面。
司马燕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却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司马燕悚然惊呆。
卧室里明明只她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尸体,还是五具,没有变化,没有动。
司马燕更惊:呼吸不是来自尸体,那么,卧室里一定还另有他人!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移动,终于看见了另一双脚。
接着,慢慢地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十分苍老的老人。
比她刚才丢出去的那张枯叶还要衰败!
但是,这个衰败的老人却给她一种无法抗拒的惧怕。
她靠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老人说道:“这么多人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司马燕在这一瞬失去了知觉,仿佛自己真的死了。
老人又说道:“你想不想现在就死?”
司马燕明明知道自己不想死,可老人的话似乎有一种巨大的牵引力,她不由地地说道:“想。”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司马燕便醒了过来,急忙道:“我不想死!”
老人还在笑。他冷笑道:“即使你真的想死,也不能马上死。”
“为什么?”司马燕反而不解。
“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怎能死?”老人道。
“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司马燕也笑了起来。
老人呆了一下,说道:“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
司马燕一字一顿道:“你是胡奇。”
老人看不出年龄的脸上,忽然似罩了一层寒霜,她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司马燕,声音苍凉:“你是怎么知道的?”老人真是胡奇。
司马燕一指地上的尸体,说道:“他们都死了。”
胡奇冷冷道:“你们不是寻找十三式无极剑法的吗?”
接着又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收买了?”
司马燕道:“我本来就为主人做事。”
“你主人是谁?”
“张小山。”
胡奇虽然想到司马燕会说是张小山,但一听到“张小山”这三个字,他还是吃一惊。
良久,胡奇微微道:“张小山让你们死了那么多人,而且都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就为了知道我是胡奇?”
司马燕道:“并非全是自己人?”
“哦?”胡奇道:“那你们中谁是奸细?”
“杜少爷。”司马燕道。
“杜少爷已经死了。”胡奇道。
“他早就知道这房间里有一个秘密通口,却一直没说。”司马燕道:“她虽然被你收买,但她却为主人做事,她不该隐瞒事实。”
胡奇幽幽道:“如果她是一个忠心的人,无论忠于我,还是忠于张小山,都不会死。”
司马燕道:“她这是死有余辜,谁叫她怀有异心!”
“你是不是在教训我?”胡奇道。
“凡是对主人怀有异心的人,都会死得很快。”司马燕不置可否。
胡奇冷笑道:“那么你呢?”
“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主人只叫你伤杜遮天,你怎么杀了他?”
“杜遮天是水老板杀的。”司马燕道。
“水老板也能杀杜遮天?”胡奇道:“无论水老板是多凶狠的女人,若不是你将杜遮天击成致命重伤,她哪里能够得手!”
“你胡说!”司马燕道:“难道我能够将杜遮天击成重伤?”
“你当然不能。”胡奇冷冷道:“可是杜遮天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他按照事先的安排,只是虚晃一招,他演得很逼真。”
“你是说他在演戏?”胡奇道:“只是你怀有异心,趁机下手。”
司马燕道:“你说我们演给谁看?”
“杜少爷。”胡奇道:“你们演给杜鹃看。”
“她可是杜遮天唯一的后代?”司马燕道。
“杜鹃以为你们都在演戏,戏结束,便收场,料不到你却杀了他父亲。”胡奇冷笑。
司马燕道:“杜鹃至死以为只她一个背叛了主人?”
胡奇道:“跟你相比,杜少爷还是逊了一筹。”
顿了顿,胡奇叹口气,仰天笑道:“张小山原以为自己设下连环套万无一失,想不到到头却是一场空。”
不待司马燕再说什么,胡奇接着道:“张小山花了那么多钱,关键时刻,你们却一个个都背叛了他,他若知道,一定会气得吐血。”
“如果他吐血,也是被你气出来的。”司马燕道:“因为是你偷了他的书。”
“我做了天下人没做成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了不起?”胡奇阴阴道。
“你很了不起。”
司马燕接着道:“可惜,你藏书的洞口已经被我知道了。”
胡奇笑道:“知道了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就打算,如果你不知道,我还会告诉你,然后再杀你。”
胡奇说着走到那幅骏马图跟前,用手在八匹马的马尾一按,只听一阵“轧轧”轻响,墙壁缓缓裂开一条缝,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胡奇道:“洞口就在这里,你看清楚了没有?”
司马燕睁大眼睛,幽黑的洞口不知道有多深。
司马燕还在看,胡奇又伸手在八匹马尾上一按,石门缓缓合上。
司马燕想看清楚他用什么手法按马尾,可是他的手实在太快,她只看见胡奇的手像一片影子,什么也没看清。
胡奇道:“这扇石门,除了我谁也没能力打开,你知道了又有何用?”
司马燕知道他并不是在骗她。
只听胡奇道:“从这里进去,就可以直接到藏书楼,所以,琴棋书画四大高手做梦也想不到,当他们戒备着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也不让一只蚂蚁爬出去的时候,藏书楼的所有书籍都已经不翼而飞了。”胡奇说着又冷笑。
司马燕忽然道:“你现在说出这些,不是觉得太早了吗?”
话落,血剑起。
卷起一片绚丽的光华。
司马燕的血剑突然出手!
她要攻他个措手不及!
司马如血的血剑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武器,它曾经伴着司马如血走遍江湖,杀尽天下邪道高手。
现在,尽管血剑在司马燕的手中,威力也是骇人之极!
胡奇似乎也被血剑的光芒惊呆。
然而,司马燕毕竟不是司马如血,她的剑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顿时消失,如水银泻地!接着,血光又盛!
这不是血剑的光,而是司马燕的血光!
胡奇的手中,没有刀剑,没有任何武器,可他却杀了司马燕!
司马燕的血从她的胸口喷出来,随着剑光洒地。
血剑,终于被血浸染。
血剑滴血。司马燕也跟着倒地。
司马燕死也不会相信,杀死她的,竟然是自己的血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剑呢?
剑也一样。
胡奇望着司马燕,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似乎充满了无限的悲伤与怜悯。
胡奇刚叹息完,紧接着又听见一声叹息。
胡奇怔住。
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现在就说出这些,实在是太早了点。”
胡奇未及反应,就看见张小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身后是“琴棋书画”四大高手。
张小山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老糊涂,可是,你聪明一世,不免又胡奇一时。”
胡奇脸色变了又变,随即又恢复常态。
张小山又说道:“你真是了不起,能做天下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胡奇想起夜间梦中之事,惊疑道:“难道梦中之事都是真的?”
想罢,冷冷道:“主人,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出来,已经晚了?”
张小山道:“我说过,任何事情,只要去做,就会将希望变成现实。”
胡奇惊道:“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不是白天,就是夜里。”张小山道。
胡奇听罢,更信梦中之事是事实。又问道:“那你希望什么?”
张小山缓缓道:“我当然希望你死。”
胡奇脱口道:“不,你不是这样说的,你希望我死,可这只是希望,对不对?”
张小山点头道:“你也还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胡奇茫然,他真的弄不清昨夜之事是梦还是事实了。
只听张小山冷冷道:“你也许从来不知道,你有一种病。”
“什么病?”
“梦游症。”
“梦游?”胡奇恍然大悟,喃喃道:“梦游……我怎么会半夜三更到藏书楼去?”
“你不仅到了藏书楼,而且还跟我说了许多话,透露了许多秘密,你还差点杀了我。”
张小山说着,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胡奇道:“这是唐代诗人韦应物的一首诗。”
张小山道:“这也是十三式无极剑法。”
胡奇不敢往下再说,他的额头,冷汗沁出。
衰老的脸上,仿佛无限疲惫。
忽然,胡奇道:“张小山,你终究曾是我的主人,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张小山沉默,他在考虑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胡奇叫道:“我说过不想杀你了,你还不走!”
胡奇的眼中,已露出凶光。
张小山心中一沉,他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无法战胜的力量。
他分不清这种力量是邪恶的还是正义的,却分明感觉到这种力量的可怕!
张小山有了一刹那的颤抖,他实在没有把握战胜他,一分把握也没有!
可是,张小山却静静道:“你就这样让我走,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监视你的吗?”
胡奇的凶光顿时隐去,淡淡道:“我不想知道,你自以为自己的连环计万无一失,其实是漏洞百出。”
胡奇不觉笑起来道:“先是杜鹃隐瞒事实,后是司马燕企图私觅藏书,为你做事的人,都是这些见利忘义的,反复无常的小人。你被她们骗了,还蒙在鼓里。”
张小山注望着胡奇,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怎么还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安排杜少爷和司马燕?”
“如果不是,她们露出破绽,你会这么容易就说出真相吗?”
胡奇再次怔住。
张小山又说道:“你只知道在诗书经文当中寻找刀法剑法,忘了里面有一本书中一句话叫做:最大漏洞和破绽,便是最聪明的计谋。”
胡奇呆道:“哪本书里有这句话?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说着陷入沉思。
张小山道:“你仔细想想,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胡奇凝着眉头,极力思索,昏暗的烛光摇动,胡奇忽然看见一个暗影,快如闪电射向他身侧的骏马图。
胡奇不知是没回过神,还是视而不见,只听一声惨叫……
张小山脸色大变。
原来,刚才书生意气唐钟灵见胡奇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飞身射向骏马图,双掌用力,猛然间到骏马图上,不料墙壁纹丝不动,却从八匹马的嘴里射出八种暗器!
唐钟灵防范着头顶和背后,一发现有异,后退已是来不及,八种暗器,他只躲过四种,另外四种,全部击中他的身体。
唐钟灵叫声未绝,人已跌倒地上。
他的肩部、臀部各中一枚暗器,更致命的是他的额头,也钉着一枚三角刀!
“棋高一着”黑白争先见状,怒叫一声,挥动棋盘,数百粒黑白棋子,挟着劲风,如漫天暴雨,罩向胡奇。
“画龙点睛”望天明纸扇一点,从侧面攻向胡奇。
黑白争先和望天明两人夹击,声势之巨,当世应该少有敌手。
可是,他们的人还在空中,她们还没有真正与胡奇接招,便听两声闷响,望天明和黑白争先同时倒地。
胡奇仍旧空着双手,没有任何武器。
致黑白争先和望天明重伤的,是他们自己的棋盘和折扇。
在任何人想来,这都应该是一场恶战。
一场不知鹿死谁手的恶战。
因为:“琴棋书画”中的任何一位,都是江湖上极难觅到对手的高手!
谁也不会相信,“棋高一着”和“画龙点睛”的联手,竟然难敌胡奇一双空手!
可是张小山信。
他知道胡奇一定于藏书中悟出了什么绝世武功。
所以,当“琴瑟相和”鹤立群想攻击时,被张小山拦住了。
“琴棋书画”四大高手只剩下了个鹤立群!
其他三个,都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胡奇一言不发,他好像还在思索,他的目光,如阴冷的刀锋,令人不寒而栗。
张小山忽然道:“胡奇,你在书中悟到了什么武功?”
胡奇冷笑道:“一种谁也没见过无敌武功?”
张小山愕然道:“世上真的有无敌的武功?”
胡奇道:“你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张小山默然。
他想不出破解的办法,一种武功,要是没有破解的办法……“
接着,胡奇又喃喃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也许就是武功的最高境界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小山惊道:“你刚才使的就是这种武功?”
胡奇笑道:“据二百年前的经文记载,这种武功只有涅槃法相大师曾经练成过。
他从八十岁开始闭关自悟,苦思破解此功的招式,结果二十年之后仍旧一无所获,最后含撼而终。”
胡奇大笑一阵,顿住,又说道:“想天地之大,世间宽广,但凡武功,莫不以招式利器伤人。
“而这种武功,却能以不变应万变,以无招胜有招,以其人之招,还治其人……我看这当真是天下最高的武功了。哈哈哈……”胡奇仿佛顿悟,开怀大笑。
笑声里,张小山的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胡奇一旦悟到这一层,便要对他下手了。
果然,胡奇顿住笑,冷声道:“刚才叫你走你不走,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空气中,杀机弥漫。
胡奇苍老的手如朽木。
张小山知道他绝难抵挡胡奇的一击,他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