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道:“你们生在洛阳,一定知道洛阳城有一个洛一苗吧?”
洛阳公主摇摇头,她从小在王府长大,外面的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
马丝点头道:“知道,洛一苗是洛府的主人。”
幽灵接着道:“天下武林,一分为三,洛府便是其中之一。
洛一苗靠着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中原武林没有人敢侵犯洛府,从他的祖父到父亲到洛一苗,祖孙三代近百年来,洛府始终没有动摇中原武林的统治地位。”
马丝道:“因为洛家刀法,天下无敌。”
幽灵笑道:“这只是误传。没错,洛家始祖创立洛家刀法的时候,确实天下无敌,洛家刀法因此也成为武林中最高武功的像征。”
顿了顿,幽灵接着道:“可是,洛家刀法从第一代传到第十二代上,即洛一苗的曾祖父手中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洛阳公主不知道幽灵在说什么,马丝的脸上却露出喜悦的神色,他急问道:
“发生了什么变化?”
幽灵凄凄笑着,道:“洛一苗的曾祖父叫洛石,洛石有兄弟三个,三个人为了争夺洛家刀法,亲兄弟反目成仇,相互厮杀。
“结果,洛石夺了洛家刀法前八招,后十招被两个兄弟洛天、洛地夺走。
“当时,洛石年长三岁,武功比洛天、洛地稍强。
“如果洛天、洛地俩人联手,洛石必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是,偏偏洛天、洛地心胸狭窄,都想独霸刀法,洛天想杀了洛地,再伺机打败洛石,而洛地则想从洛石手中抢夺前八招刀法后再暗算洛天。
“洛家三兄弟勾心斗角,到头来还是洛石打败了洛天、洛地,使他们沦落江湖,不能再踏进洛府。
“可惜洛家刀法从此一分为三,洛家传人也只能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去续写刀法的前招后着了……”
马丝道:“洛一苗只有八招洛家刀法,那另外十招呢?”
幽灵道:“另外十招当然在洛天、洛地手中。”
幽灵缓缓接道:“洛天、洛地落魄江湖,洛石仍旧不放过,四处雇佣杀手追杀他们,洛天、洛地无法,只得改名换姓,隐居起来。”
马丝道:“既然洛家刀法天下无敌,洛天、洛地为什么不苦练手中的后十招刀法,去对付洛石呢?”
幽灵阴阴笑道:“小丫头只懂问,不懂用脑袋想。”
幽灵道:“洛家刀法精妙无比,奥妙无穷,十八招刀法中每一招都包含着无数的玄机。
“只有从第一招练起,才能够一招一招往下练。
“只要一招不连,便无法练下去。
“因此,洛天、洛地虽然得到了后十招洛家刀法,却只是一张白纸,一点用都没有。
“洛石虽然只八招刀法,却可以独霸一方武林。”
马丝道:“那后十招刀法究竟落在哪里?”
幽灵道:“洛天、洛地因为争夺刀法不成,心中绝望,从此一蹶不振,虽然他们都曾娶妻生子,却抑郁而死,刀法也不知落在谁的手中。”
马丝道:“连幽冥帮都不知道的事情,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幽灵道:“如果洛一苗也像你们这么想,就不会大难临头了。”
马丝惊道:“洛一苗怎么想的?”
幽灵道:“洛一苗是洛家第十五代传人,虽然凭着手中的八招刀法,他也能够称雄武林,可他从不满足。
“他先后派出六百七十八个探子,到江湖中查访刀谱的下落,发誓要将分裂的刀法找回来。”
马丝道:“刀法失落已经这么多年,洛一苗能找到吗?”
幽灵道:“洛一苗从二十岁开始找,直到前天才知道刀法的下落,前后他共花了三十年的时间。”
马丝道:“最后刀法在谁的手上?”
幽灵苍白的面孔在跳跃的火光中飘忽不定,显得十分可怕,又有些狰狞。
洛阳公主也不禁问道:“刀法究竟在哪里?”
幽灵道:“已经说了这么多,我不想说了!”
马丝忽然冷笑道:“你不说,是不是因为害怕?”
幽灵听了马丝的话,仿佛也吃了一惊。
马丝接着道:“如果你说出来,就会被杀死,是不是?”
四个幽灵同时从地上站了起来,齐声道:“你是谁?”
洛阳公主这时发现,幽灵站起来比坐着高不了多少,他们的腿特别短,只有常人的一半。
只听马丝道:“我只是洛阳公主的一个小丫头而已。”
幽灵道:“你不是丫头!”
马丝笑道:“我不是丫头,是什么人呢?”
幽灵道:“比幽灵知道还要多的人,当然不是人。”
马丝道:“如果我比你们知道得还多,为何还要叫你们说?”
幽灵笑道:“可我们什么也不会说了。”
马丝冷冷道:“反正我们插翅难逃性命,告诉我们又何妨。”
马丝一顿,又厉声道:“你说的大难临头是什么?刀法又在谁的手中?快说!”
洛阳公主诧异地望着马丝,刚才还见他非常害怕的样子,现在却用命令的口吻对幽灵说话。
幽灵还没有说话,马丝却哈哈大笑起来。
马丝一边笑,一边弯腰道:“想不到幽冥帮的四大幽灵竟然也被我吓成这样。”
幽灵道:“如果怕你,我们早就自尽了。”
马丝道:“要是你们有眼睛,一定会看到刚才的样子有多可笑。”
幽灵阴阴道:“我们刚才怕得要死,但不是怕你。”
马丝笑道:“那你们怕什么?”
幽灵道:“刚才外面有人经过。”
马丝道:“谁敢在黑夜过蛇君山,你一定是听错了。”
幽灵道:“我们虽然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但我们的耳朵,绝对不会听错。”
洛阳公主心中想道:刚才是没有听到别的任何声音,可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在说谎,难道真的有人从洞外经过……
只听幽灵又道:“现在那人已经走远,你们也该去见阎王爷了。”
马丝叫道:“不行。”
幽灵幽幽道:“要怎样你们才能死得暝目?”
洛阳公主道:“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幽灵道:“我们知道的东西太惊人了,说出来,会吓着你们。”
不等洛阳公主说话,幽灵接着道:“洛一苗原本可以凭借手中的八招刀法称霸一方武林,可他偏偏要去追寻后十招刀法,尽管被他找到了,大祸也就临头了。”
洛阳公主和马丝在静静地听,春夏秋冬始终浑身戒备,双手紧紧握住剑柄。
幽灵道:“当今天下,傅雪痕的刀是永远不败的刀,可是洛一苗却是傅雪痕的仇人,因为洛一苗的父亲杀了傅雪痕的父亲。
“当时,傅雪痕刚刚出生,傅雪痕的父亲眼看傅家有后,高兴之余,多喝了几斤酒,就是这几斤酒,送了他的性命。
“天下只有傅雪痕不想干的事,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五年前,轻轻一刀傅雪痕就找洛一苗比武。”
马丝道:“这些事跟洛一苗找到刀法又大祸临头有什么关系?”
幽灵道:“洛一苗自知没有把握战胜傅雪痕,便借口练刀法,不与傅雪痕比武,他原想让上一代的恩怨在上一代就结束,他把轻轻一刀当成他唯一的朋友,可轻轻一刀并不上他的当。”
马丝道:“洛一苗是在利用轻轻一刀?”
幽灵笑道:“你说得对,洛一苗虽然知道刀法的下落,可他无法取回刀法,他只有与轻轻一刀联手,才有可能夺回刀法。”
马丝道:“轻轻一刀知道洛一苗的用意吗?”
幽灵道:“不知道。”
顿了顿,幽灵接下去:“轻轻一刀不仅不知道,而且钻进了洛一苗的圈套。”
洛阳公主道:“什么圈套?”
幽灵道:“如果说出来,圈套便不成其圈套了。”
洛阳公主道:“如果不说出来,谁又知道那是圈套?”
那圈套又如何为圈套?
幽灵森森道:“昨夜,洛府发生一场重大变故,你知不知道?”
洛阳公主摇摇头,道:“我是今天早晨离开王府的。”
马丝道:“洛夫人死了,洛夫人刚刚生下的婴儿也被人抢走了。”
幽灵道:“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只是一场阴谋?”
马丝道:“不知道。”
幽灵叹一口气道:“轻轻一刀有一把最快的刀,却没有一双最亮的眼睛,他被自己的仇人利用,做仇人的奴隶。”
马丝道:“轻轻一刀答应是为洛一苗找回孩子的。”
幽灵道:“洛一苗根本没有孩子,到哪里去找?”
说着,又冷笑道:“就算轻轻一刀无所不能,他也不能为洛一苗变出一个孩子来。”
马丝道:“如果是这样,轻轻一刀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完成自己答应过的事情了?”
幽灵道轻轻一刀从此便成了洛一苗手中的一颗棋子,洛一苗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马丝道:“我真不懂。”
幽灵道:“你还有什么不懂?”
马丝道:“我不懂你们知道得这么多,却能活得这么老。”
幽灵笑道:“不要说你,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为什么还不死。”
马丝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说刀法在谁的手上。”
幽灵道:“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猜到了。”
马丝道:“我们有时候是很笨的。”
幽灵道:“那我告诉你,刀法在轻轻一刀要杀的人手上。”
马丝道:“我不知道轻轻一刀要杀谁。”
幽灵道:“背刀客。”
洛阳公主和马丝都吃了一惊,洛阳公主轻轻对马丝道:“是不是徐统领叫我要躲开的背刀客?”
幽灵冷冷道:“别人办不成的事,轻轻一刀一定可以办成。”
幽灵又道:“正因为这样,洛一苗才不惜杀了自己的妻子,设下圈套,让傅雪痕去钻。”
马丝忽然道:“谁知道你们所说的,是不是又是圈套,让我们钻进去?”
幽灵似乎愣了愣,森然笑道:“如果你们解得开,圈套才知是全套;如果你们解不开,圈套便不是圈套;不过,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不是圈套,因为你们就要死了。”
幽灵说着,又冷笑了数声,不见他们如何动静,飘忽之间,四个幽灵已经将洛阳公主、马丝和春夏秋冬六个人围在当中。幽灵不仅腿短,人也很矮,只有洛阳公主他们的肩膀高。
幽灵四面站定,苍白的脸上在残忍地笑。刚才离得远,看不清楚,现在可以看见,他们眼睛深深凹进去,阴森恐怖,他们的黑衣服是那么的肮脏,像是从坟墓里捡出来的。
马丝不禁退了三步,与洛阳公主站在一起。
六个人,脊背靠在一起,神情紧张。
马丝道:“如果是圈套,你们就不会杀我们。”
幽灵道:“如果不是圈套呢?”
马丝道:“不是圈套也不该杀我们,因为我们出去之后,你说的这些话就会在江湖上传开,江湖就会大乱,而趁乱聚财正是幽冥帮的拿手好戏。”
幽灵道:“幽冥帮确实喜欢制造混乱,可是这次,我们只想杀人。”说着,四个人前进了一步。
一股强大的压力向她们逼迫而来,洛阳公主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马丝变色道:“幽冥腐尸功!”
“幽冥腐尸功”是幽冥邦的独门武功,功力催发时,可以闻到尸体的腐臭味。
时间一长,可以使对手中毒受伤。马丝叫了声:“臭味有毒。”急急屏住呼吸。
春夏秋冬手脚都有些颤抖。
正在这时,四个幽灵轻喝一声,手中多了一柄短刀,在火光下,阴阴森森,显得分外吓人,像黑夜里四个吃人的牙齿。
白光闪动,四个幽灵,黑衣白刀,倏然飞射。
四把短刀,从四个方向,击向六个人。
幽灵们身形还在半空,忽地改变了姿势,齐齐击向马丝。
洛阳公主知道马丝不懂多少武功,见四个人突然击向马丝,心中大惊,一抬手,从阿秋手中夺过长剑,顺势刺出!
剑风激荡!
洛阳公主的这一剑,显然用足了十成的功力。
情急之下,剑招是又快又狠。
在剑风里的激荡下,那堆燃烧的柴火也微弱下去。
在洛阳公主的想象中,她这一剑刺出,四个幽灵再怎么三厉害,也得放缓速度,而只要幽灵受此一阻。
“洛阳公主的其他三个丫头,阿春、阿夏、阿冬随后发出的剑招即至,幽灵一时难以得手。
所以,洛阳公主这一剑刺出的同时,脸上不禁笑了。
可是,奇怪的是,四个幽灵好像全然不知洛阳公主这凌厉至极的一剑,四柄刀在空中一合,瞬间聚成缥渺无定的罡气,透过剑圈,以更快的速度,依旧向马丝的面门击来。
马丝似乎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洛阳公主剑招已出,中途不能再变,眼看无能为力,心中大惊。
四个幽灵虽然都是瞎子,但出刀之准,实在出乎洛阳公主的意料之外。
洛阳公主变招不及,念头飞转,左手一招,衣袖中飞出数枚暗器。
暗器发出刺耳的“丝丝”声!
这时,阿春、阿夏、阿冬的剑已然出手。
几乎同一时间,没有先后之分,暗器与剑,解救马丝。
但还是慢了一步。
幽灵的刀,四合为一,齐齐扎进马丝的咽喉。
火光中,血飞溅!
洛阳公主惊呼一声,定睛再看——血,不是马丝的血。
不知怎么回事,四把短刀,却将幽灵自己的手臂砍断了。
红红的血,洒向渐渐黯淡的火堆,把火光熄灭了。
幽灵怪叫一声,倒地而回。
暗器与剑,同时落空。
在熄灭的最后的火光里洛阳公主看到马丝的脸上一片柔和。
接着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良久,还是马丝先开口道:“瞎子,总有听不见的东西。”
幽灵惨笑道:“你究竟是谁?你绝不是洛阳王府的丫头。”
黑暗中,只听马丝道:“我说过,连幽冥帮都不知道的事情,天下没有人会知道的。”
又是一片寂静。寂静中,传来了优美的琴声。
洛阳公主听到琴声,不觉呆住了:这样的夜里,谁会在弹琴?
那琴声如水,在黑暗中流着。又好像是水面上飘着的一些绿叶,轻轻缓缓,在柔风中自由地荡漾。
忽然,琴声一变,变得又急又凄厉,像一柄在疯狂挥舞的剑,一下,一下,点破苍穹。
洛阳公主的心中似有说不出的郁闷,在这急切的琴声中被释放。
过了一会,琴声又一变,变得漫长而悠远,在黑暗中,想象的空间辽阔而无边无际,不绝的琴声像坚毅的跋涉者,留下一路的足迹,模糊而又温暖。
洛阳公主听得痴了,她从来没听到过如此优美的琴声;这音乐,仿佛来自天堂,高山流水,超凡脱俗,这哪里像是人间之音,只有梦中和仙境中有。
琴声未已,又有另一音乐相和,如秋瑟般,风敲叶脉,渐渐临近。
琴有琴的清香,瑟有瑟的沉着飘逸,琴瑟相和,如一对临风的翅膀,翩翩起舞。
洛阳公主的脑海里,现出两位琴师,道骨仙风,银须飘动,脚下有涌动的白雾,头顶有凝立的青云,一条不急不缓的小溪,从岩石间流过,两位琴师,就对岸端坐,以石为椅,拔弦弹琴……
琴音如雨,瑟声似雾,漫天缠绕。
忽然,琴瑟之音顿失,天地一片宁静,仿佛做了一梦。
洛阳公主悠悠睁眼,见那堆熄灭的柴火,重又燃烧了起来。
火光渐旺,洛阳公主看到了周围的一切,四个幽灵和马丝都不见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死了?被黑暗吞噬了?
洛阳公主一片茫然,转脸,见春夏秋冬也瞪大双眼,惊讶不已。
真的似做了一场梦,梦醒,一切都已变样。
洛阳公主叫道:“阿春!”
阿春猛醒过来,回道:“公主,什么事?”
洛阳公主笑了笑,喃喃道:“这又不是在梦里……”
阿春忽然道:“公主,你看!”
洛阳公主抬眼,见到一个黑影,正踏着火光而来,洛阳公主一惊,阿秋的剑还在她手上,只听她轻叱一声,手中长剑运劲掷出,剑风凄厉,射向黑影。
但见长剑不偏不倚,没入黑影。
春夏秋冬见公主出剑刺中,不禁欢呼一声。
可是,那黑影并不倒下,还是踏着火光舞蹈,大家吃惊不已。
阿夏喊了一声,长剑一举,就要飘身过去。
洛阳公主叫道:“慢!”
阿夏惊疑地望着公主。
洛阳公主道:“且看看再说。”
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看,见黑影凝立不动,慢慢的,黑影大概的轮廓显现出来,原来这是一棵树,在黎明混沌的黑影里摇曳。
天亮了。
原来这是山洞的另一个出口。
随着渐白的光线,一股清新的空气流出来。
大家深深吸了一口,彼此望了一眼。地上的火堆,这时也熄了。
走出山洞,掩映的树木重重叠叠。
洛阳公主四下张望。
阿秋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还剑入鞘,道:“公主,你是不是在寻找昨夜的琴师?”
洛阳公主道:“琴师不在,琴音犹存。”
洛阳公主说着默默地沉思起来。
她想到了什么?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哪里去找?
洛阳公主轻轻拍着马背,道:“马儿,马儿,你说我要往哪里去?”
洛阳公主叹了口气,她不禁想起了马丝。
如果马丝在,他一定会告诉她,她们应该往哪里去。
清早,一只鸟从树林里飞出来。
望着它快活的样子,洛阳公主想道:“小小的鸟儿在飞翔中找到了快乐,它们飞翔,它们从不躲避困难,累了,就把简单的梦留在枝头。”
洛阳公主翻身上马,策马持缰,沿一条小路急奔。
春夏秋冬在后面紧跟。
清脆的蹄声惊醒了许多鸟,扑楞楞乱飞。
太阳升起,她们到了一个集镇。跟洛阳城比,这个集镇显得很小,但清新、干净。
走在街上,行人都用惊异的眼光打量他们。
她们骑着骏马,穿着漂亮的衣服,给这个小镇平添了许多生机,在百姓的眼里,她们一定是从远方来的贵客。
集镇虽小,但人却很多。
沿着街道走,不一会,拥挤的人群使她们只得下马。
洛阳公主从没有出过王府,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嘈杂的场面,心里不觉有些惊慌。阿春、阿秋、走在前面,阿夏、阿冬跟在洛阳公主的后面,一行五人,牵马前行。
街道两边插满了小旗,旗上写的,不是酒馆,就是茶馆。
洛阳公主正在走,忽然,有一样东西,从旁边屋子里朝她扔过来。
洛阳公主头一偏,那东西呼的一声从她耳边擦过去,劲风之强,使她的耳朵隐隐生痛。
洛阳公主眉头一皱,定眼望去,那东西掉在地上,又滚出好远。
来往的行人虽多,但没有一个人的脚踢到那东西。
洛阳公主惊呼一声。
那是一个人头,满脸血污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春夏秋冬也惊叫了一声。
反而那些街上的行人,泰然自若,好像这根本不是沾满鲜血的人头,而是一块石头。
接着,洛阳公主听到了一阵大笑。
一个人在骂:“狗娘养的,你去死吧!”
另一个人笑道:“我偏不死,我要你眼睛都气瞎!”
骂的人声音更大了:“要是我眼睛瞎了。连一口稀饭都不给你吃!”
笑的人依旧在笑:“你不给我吃,自会有人给我吃。”
洛阳公主余惊尚在,抬头望了望,见这是一家茶馆。
茶馆里空空的,见不到一个人,可是那笑声和骂声却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洛阳公主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迈步,又听屋里有人在骂:“狗娘养的,快把桌子擦干净。”
另一个人笑道:“不要说你背着剑,就算你背着刀,是背刀客,也无法让我擦桌子。”
听到背刀客三个字,洛阳公主心中一动,想着:“徐统领叫我们千万躲开背刀客,可背刀客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进去看看。”
想到这里,洛阳公主对丫头道:“进去喝碗茶。”
春夏秋冬还未回答,屋内有人大喊道:“狗娘养的,有人来喝茶,快去迎接。”
另一人笑道:“为什么要我迎接,难道你不可以吗?”
洛阳公主这时已经系好了马,行人都停住,好像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有几个从身边过去的人轻轻对她说:“小姐,别进去,里面是几个疯子。”
洛阳公主一愣,旋即笑了,她觉得好奇又好玩,系好马,五个人便径直进去了。
屋子很大,足足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就是没一个客人。
洛阳公主捡了张桌子坐下,见对面的柜台里坐着一个短髭老人。
这个老人面黄肌瘦,一副病态。
老人骂道:“狗娘养的,客人都坐好了,还不去上茶。”
老人咧齿张目,愤怒至极。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老人,他始终眯着双眼,满脸堆笑,只听他道:“她们又不是什么贵客,等一会上茶也不要紧的。”
愤怒的老人好像无法忍受似的,吼道:“再不上茶,你就去死!”
笑眯眯的老人道:“我死了,就真的没人上茶了。”
愤怒的老人道:“你死了,省得养你。”
笑眯眯的老人道:“你不养我,难道去养女人?”
愤怒的老人好像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忽然从背上抽出一把剑,一剑刺向笑眯眯的老人。
两人坐得极近,而他拔剑的速度又快到极点,拔剑、出剑,好似轻描淡写,又异常凌厉,剑如蛇行,直挑笑老人的双目。
笑老人早有防备,就在剑势笼罩之下,胖胖的身躯飘出柜台,一招手,也从背上抽出银剑,再一运劲,反挑怒老人的眼睛。
怒老人剑势已老,想回剑去挡,已是不能,眼看自己的眼睛就要毁在笑老人的剑下。
洛阳公主见两人剑来剑往,完全像仇敌相斗,并不留半分余地,招招皆是夺命之剑。不由叫出声来。
笑老人在狂笑,就像猎人杀了猎物一般。猛然间,红光闪闪,怒老人的另一只手上,射出一串暗器。笑老人大笑三声。
身躯翻动,银剑稍斜,静候暗器。
“叮叮叮叮叮”
五声细响。原来,怒老人抛出的是五只茶杯,杯子里盛满了开水,红红的,是红茶。
笑老人又一阵大笑,剑托茶杯,走到洛阳公主面前,笑道:
“若有怠慢之处,请多原谅。”
洛阳公主和春夏秋冬忙接过茶杯,茶杯十分烫手。
笑老人又道:“小姐是三年来第一批到敝店的客人。”
笑老人的话音未落,柜台里那个老人愤怒道:
“还说!这么难得的客人还如此怠慢,快磕头赔罪!”
洛阳公主听得莫名其妙,她道:“我们并不是为喝茶而来。”
笑老人道:“我猜,你们是因为听到我们说背刀客才进来的,是不是?”
洛阳公主道:“老伯猜得不错。”
笑老人笑得弯下了腰。
洛阳公主道:“难道我的话这么好笑?”
笑老人直起腰,忍住笑,道:“这世上还没有人叫过我一声老伯,你这样叫我,听起来真的很好笑。”
洛阳公主道:“那别人是怎样叫你的?”
笑老人还未回答,那边那个老人又怒道:“狗娘养的,这么啰嗦干什么!”
那个老人骂他“狗娘养的”,他非但不怒,反而对洛阳公主笑道:“你要是带耳朵的话,一定听到了他刚才叫我什么了。”
洛阳公主诧道:“难道你就叫狗娘养的?”
春夏秋冬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老人眯着眼睛笑道:“狗娘养的有什么不好?”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一进来,便叫道:“狗娘养的,今天真倒霉。”
洛阳公主抬头望去,见进来的这个人,也是银须垂胸,只是面目痴呆,一点表情都没有。
笑老人看见这个人进来,笑道:“你这个呆子,连这点都不懂得,倒霉才是好事。”
那个痴呆老者道:“可是今天倒霉,真的有些倒霉。”
笑面老者道:“有什么倒霉的事,说说看。”
痴呆老者呆呆地站着,却不说话了。
柜台里那个愤怒老人道:“呆子,叫你说就说!不说,我一剑杀了你!”
痴呆老者道:“你说什么?”
愤怒老者圆瞪双目,似是要冒出火来,他并不答话,也没有什么动作,身如利箭,射向痴呆老者。
他的手已在快如闪电的飞射中抽出长剑,刺向痴呆老者的面门。
痴呆老者在地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呆呆地望着利剑刺过来。
洛阳公主心道:“这个人不仅是呆子,还是傻子。”
正想着,陡见一道剑光,从痴呆老者的剑鞘中冒出。
“锵”的一声,双剑相交,痴呆老者呆立原地不动,愤怒老者身形变幻,一个翻身,双脚不着地,借着剑势回到柜台里。
痴呆老者还剑入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仍旧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洛阳公主大惊道:“这三个人的剑法如此高强,他们的任何一招,我也许都躲不过。”
要知道洛阳公主虽身在王府,但她从小在父亲的洛阳王的指点下练剑,对于剑道的高低,她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
刚才他们三人每过一招,又诡异,又奇秘,看得她心中痒痒的,想不到天下还有如此不讲理的剑法,自己真是井底之蛙,知之太少了。
那个笑眯眯的老者转身,对洛阳公主道:“你听到了吧,你不要叫我老伯,叫我狗娘养的就行了。”
洛阳公主道:“老伯,这,这……”
笑面老者道:“你怎么如此不可教!什么老伯,若不是因为我家的那只狗,我六十年前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你哪里还能见到我。”
笑面老者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听,接下去道:“我妈刚生下我就死了,而我家的母狗生了六只小崽,却一只也活不成,于是,我就喝狗的奶长大。
“是狗救了我的命,我有两个恩人,一个是亲娘,一个是狗娘,亲娘生了我,狗娘养了我,我是狗娘养的。”
痴呆老者道:“狗娘养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笑面老者道:“在听呀,你说,什么倒霉的事情使你这么伤心?”
痴呆老者道:“今天,我遇到一个寡妇。”
笑面老者大声笑道:“光棍碰到寡妇,这是好事。”
痴呆老者道:“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就不会这么早就回来了。”
笑面老者道:“难道寡妇会是一个男的不成?”
痴呆老者缓缓道:“我今天碰到的这个寡妇,不仅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剑道高手。”
笑面老者笑道:“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呆子更厉害的剑手?”
呆子道:“他不用剑,用刀。”
笑者道:“刀法剑招?”
呆子点头,一脸的迷惘,他忽地撕开袖子,落魄道:“这道伤痕,便是他留下的。”
老者的手臂上果然有一道红红的伤口,仿佛刚刚结疤,很醒目,很耀眼。
看见这道伤疤。笑面老者不笑了,他一下子变得十分忧郁,喃喃道:
“你说,他就是背刀客?”
呆子迷惘道:“他一直在我的身后,我没有看到他的面孔。”
笑面老者忽地又笑了,道:“他伤了你,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呆子道:“他对我说,江湖三剑,若再分开,必死无疑。”
笑面老者笑道:“现在,三剑已经在一起了,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呆子道:“狗娘养的,我还是害怕,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背刀客,他对我说,他是一个寡妇。”
笑面老者道:“呆子,难道你忘了背刀客的外号就叫寡妇吗?”
呆子道:“狗娘养的,可世上寡妇多得不计其数,比光棍还要多得多。”
笑面老者道:“呆子就是呆子,这世上只见刀不见人的寡妇,除了背刀客,还会是谁?”
洛阳公主虽然在听,可她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唯一觉得熟悉的是“背刀客三个字,洛阳公主问道:“请问老……不,狗……娘养的,背刀客是谁?”
洛阳公主刚说完,柜台里那个老者怒道:“小丫头问这么多干什么,喝茶便喝茶,不喝茶请骑马滚蛋!”
那老者怒极,连髭须都伸直了。
洛阳公主呆了呆,身旁的阿春站起来,也怒道:“我们是来喝茶的,并不是来受气,她是公主,我们才是丫头,你这个老不死的有眼无珠,乱骂人。”
那人怒道:“我又不骂你,你插什么嘴,我知道他是洛阳王的女儿洛阳公主,可是我偏偏要叫她小丫头,再敢说我叫你去死。”
阿春气道:“有种的,就过来!”
洛阳公主一按阿春的肩膀,让她坐下,对那怒极的老者道:
“小女洛阳公主,赔理了。”
老人还是怒气冲冲,道:“你赔什么理,她又没有错。”
阿春手按剑柄,还想起来,却被洛阳公主按着,脸憋得通红。
那人怒道:“你想知道背刀客是谁,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待洛阳公主答话,老人接下去道:“我们三人是江湖三剑,因我的脾气暴躁,时时动怒,叫怒剑。
“那个狗娘养的终日笑眯眯的,叫笑剑。
“呆头呆脑的便是呆剑。
“怒剑、笑剑、呆剑,合称江湖三剑,知道了没有?”
洛阳公主道:“知道了。”
怒剑道:“知道了我再告诉你背刀客是谁。”
洛阳公主倾耳细听,怒剑道:“背刀客就是背上背着一把刀的人。”
笑剑笑道:“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怒剑道:“有什么好笑的?再笑叫你到棺材里笑!”
笑剑道:“先死的,一定是你。”
怒剑道:“什么?难道我们立下的‘不求同日同月生,但求同日同月死’的誓言作废了!”
笑剑道:“那只是说说而已!”
怒剑道:“那我现在就要你死!”
说罢,一剑刺向笑剑,如惊涛骇浪,声势吓人。
笑剑一声大笑,举剑相迎。
轻描淡写的一剑,将怒剑逼回柜台里。
笑剑道:“今天轮到你收钱,你可不能离开柜台。”
怒剑怒道:“轮到你们收钱的时候,从来没有客人,今天偏偏轮到我。”
说着,口中不住地吐气,仿佛肚子里满是怨怒。
呆剑道:“杀了她们,你不就可以不用收钱了。”
怒剑一听,大喜,却怒道:“你这个呆子,怎么不早说!”
说罢,对笑剑道:“狗娘养的,替我杀了她们!”
笑剑道:“她们是三年来第一批客人,怎么可杀了她们!”
怒剑怒道:“不杀他们,背刀客来的时候,我们如何能三剑合一!”
笑剑道:“背刀客真的来,你不守约就行了。”
怒剑道:“条约是三个人一起定的,我若违反,岂不变成狗熊?”
笑剑道:“我是狗娘养的,你做一回狗熊有什么关系!”
怒剑道:“狗娘养的,我就是死,也不愿做狗熊。”
笑剑微微一笑,眯眼道:“反正今天是你守柜台,不能离开柜台一步,别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
怒剑叫道:“如果背刀客真的来呢?”
笑剑道:“我们不是背刀客的对手,但逃命的本领,我们还是有的。”
怒剑道:“你们逃命,我不是死定了!”
这时,呆剑道:“与其让背刀客杀了,不如做狗熊好了。”
怒剑道:“呆子,住口!”接着,又怒极道:“要是你们逃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笑剑呵呵大笑。
呆剑呆呆站着。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要是你们有谁能逃得性命,背刀客便不是背刀客了。”
听到这个声音,洛阳公主先笑了起来,她叫道:“马丝!”
话音落处,进来一个年轻人,这个人正是马丝。
马丝径直走到洛阳公主面前,道:“公主,多嘴的人又来了。”
洛阳公主笑道:“我已发现,有一个多嘴的人在身边,并不是一件坏事。”
马丝也笑道:“我就知道这世上的人千万种,一定有人会喜欢多嘴的。”
马丝说着转身,对笑剑和呆剑道:
“是不是你们在说,你们可以从背刀客的刀下逃得性命?”
笑剑和呆剑彼此对望了一眼,呆剑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丝道:“没什么意思。”
接着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最好不要有这种念头。”
笑剑笑道:“有没有这种念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丝道:“江湖三剑,在这偏僻的小镇开茶馆,是不是很得意?”
笑剑道:“你只要看看我,就知道什么叫心宽体胖了。”
马丝道:“难道你们没有疯?”
笑剑道:“我们没有疯,但这里人都把我们当疯子。”
马丝道:“疯子有什么不好?”
笑剑道:“好是好,就是没有朋友。”
马丝笑道:“朋友多也不是件好事。像我,虽然只有一个朋友,但别人都羡慕我。”
笑剑道:“你的朋友是谁?这么了不起。”
马丝道:“轻轻一刀傅雪痕。”
笑剑笑道:“这确实让人羡慕,不过……”
马丝道:“不过什么?”
呆剑接道:“不过轻轻一刀也有失败的一天。”
马丝笑道:“就凭你们三个?”
呆剑道:“三年的誓约马上就要到了。”
马丝道:“如果这次还失败,轻轻一刀不会只让你们在偏僻的地方开三年的茶馆了。”
呆剑道:“这个问题,我们早想过了。”
马丝道:“难道你们这三年间练成了什么绝招?”
呆剑丧魂落魄道:“三年间,我们只是杀了三百六十个人而已。”
马丝道:“可你们也错杀了一个人。”
呆剑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他道:
“那个人虽然不该死,但是他活着,对别人已经没有用了。”
马丝笑道:“当你们把人头从门口丢出去的时候,过往的人怎么看?”
呆剑道:“开始,我们把人头丢到街上,这条街一个月没有人敢经过;今天当我们丢出人头,她们连踢一脚也没兴趣了。
“她们以为我们是三个疯子,从死人身上割下人头丢到街上,是在吓唬他们而已。”
听呆剑这样说着,洛阳公主不由得抚了抚耳朵,她想起刚才人头从门口扔出来,无意间把她吓了一跳,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依旧在街头做着他们的买卖。
洛阳公主道:“那人头不是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的?”
笑剑道:“头被我们割下,她们的人当然只有一死。”
洛阳公主喃喃道:“杀人偿命,你们就不怕报应?”
笑剑道:“我们正等着报应,可惜,报应之神从未降临我们头上。”
洛阳公主无语,对马丝道:“昨夜,你为何不辞而别?”
马丝道:“因为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洛阳公主道:“幽灵也不知去了哪里。”
马丝道:“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不死才怪呢。”
洛阳公主望着马丝,道:“有没有找到你朋友?”
马丝道:“没有,不过如果我有难,他一定会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