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又用舀子从锅中舀出药水,分装好几只碟碗和药罐。如此反复……
洛阳公主看了许久,见老汉一直忙着,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洛阳公主又低低道:“谢谢你,老伯。”
老汉终于说:“他还半死不活。”
洛阳公主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老汉道:“不行。”
老汉回答得很干脆,然后又叫道:“惭儿!”
姑娘无声地来到老汉身侧,笑道:“爹,叫我做什么?”
老汉道:“惭儿,准备得怎样了?”
姑娘道:“爹,一切都准备好了。”
老汉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惭儿,千万马虎不得。”
姑娘道:“放心了爹,惭儿管叫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老汉还在弄着锅中的树根和地上的药罐,脸上没有别的表情,淡淡道:“惭儿,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千万不要大意。”
姑娘笑道:“爹,平时你不是很自信的吗?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没信心了?”
老汉道:“惭儿,爹的眼皮三年没跳了,今天早上却跳了三下。”
顿了一下,老汉接下去道:“惭儿,我担心我们准备得还不够……”
姑娘道:“爹,他怎么了?”
她说的“他”,当然是指诸葛成龙。
老汉摇头道:“还是只捡了半条命……”
老汉眉头紧锁,缓缓道:“他在桃林里呆的时间太长了。”
洛阳公主道:“我们都在一起的,我没事,他怎么会有事?”
老汉看了看洛阳公主,道:“因为你是女的。”
洛阳公主道:“毒药对人也有男女之分?”
老汉道:“我试制的都是针对男人的毒药。”
洛阳公主道:“你整天在这里试制毒药?”
老汉道:“我已经跟毒药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了。”
洛阳公主道:“以毒伤人,岂是英雄行径?”
老汉道:“我本来就不是英雄,而且,我要对付的人,更不是英雄。”
顿了顿,老汉接着道:“为了保护自己,我已经东躲西藏了二十年。”
洛阳公主道:“现在你是不是找到了制胜的绝招?”
老汉不语,继续弄着锅中的药水。
姑娘这时愤愤道:“若不是为了救你们,三天的时间,我爹或许已经找到了克敌的毒药。”
洛阳公主道:“我们昏了三天了?”
老汉点头,道:“我估计这几天仇人会寻上门来故而在桃林里布了毒阵,想不到仇人未来,你们却无缘无故中了毒,真是罪过。”
老汉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这个毒阵虽然厉害,但没有绝对的制胜把握,倘若……”
洛阳公主道:“倘若什么?”
老汉不答,对姑娘道:“惭儿,去把树上晒干的毒蛇拿来。”
惭儿应了一声,瞪着洛阳公主,道:“倘若我爹将最后一种毒试制出来,就不用担心了。”惭儿说完,才转身离去。
老汉对洛阳公主道:“惭儿一向都这样,没遮没拦的。”
洛阳公主道:“你们现在怎么办?”
老汉道:“我已找到了配方,缺少的就是时间,只要再过三天,仇人还未寻上门来,嘿嘿……到那时候,就算他有再大的本领,也是有来无回。只是……”
老汉接着道:“我有预感,今明老天,仇人定会寻来……”
洛阳公主惊道:“那怎么办?”
老汉笑道:“惭儿已在整片桃林里布下毒阵,仇人若真的寻来,虽无绝对把握取胜,但却不致落败。”
忽然,老汉收住笑,叫道:“惭儿,惭儿!”
没有回音。
洛阳公主道:“我去看看。”
老汉道:“不用了。”
话犹未了,一阵大笑声传来:“哈哈哈……”
老汉所有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只一瞬。
老汉重新笑了。他笑道:“孤独败,你果真来了。”
一个声音森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老汉道:“只要你自己愿意死,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老汉说着,连同坐着的凳子一转,就看见了这个说话的人。
——孤独败。
孤独败阴阴笑道:“公孙毒,二十年不见,你显得老多了。”
这个老汉原是江湖上九教教主公孙毒。
公孙毒道:“孤独败,你一生都在求败,这一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孤独败笑道:“如果是这样,我求之不得。不过……”
孤独败接着道:“我今天的愿望,看来又要落空了,对付我的毒药,你还没有搞好吧……哈哈哈!”
公孙毒被点破心思,愣了愣,也笑道:“对付你,何必要用我最厉害的毒药。”
孤独败道:“不必瞒我了,如果我再过几天找不到你,恐怕……”
孤独败嘿嘿笑了几声,道:“那时候我恐怕真的会败,可是今天……”
孤独败冷冷道:“公孙毒,今天你还是乖乖的把秘笈交出来吧。”
公孙毒道:“什么秘笈。”
孤独败道:“什么秘笈,你自然清楚。”
公孙毒道:“我不清楚。”
孤独败道:“公孙毒,既然我可以找到你,你就该明白,今天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公孙毒道:“可是孤独败,你也应该明白,我可以躲你二十年,就可以再躲二十年,倘若我没把握生你,绝不会让你找到的。”
孤独败道:“本来你算定今天可以赢我,偏偏你们的毒阵被两个人搅了,是不是?”
孤独败注视着公孙毒,接着道:“你虽有蛇蝎一般的手段,却有一副菩萨的心肠,你要救两个年轻人的生命,只有把你们父女的命赔进去了。”
孤独败说着又冷冷笑了起来。
洛阳公主在一边,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像仇人相见,倒像两位朋友在叙旧。
听到后来,孤独败说老汉为了救她和诸葛成龙,却要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洛阳公主对孤独败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取你性命的毒药早已制成,你如何还能站着说话?”
洛阳公主迈出一步,道:“你不要难为他们父女,要杀杀我好了。”
孤独败望着洛阳公主,笑道:“公孙毒舍命救你,你还算有良心,不过,你想死,我也会成全你的。”
公孙毒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孤独败道:“你有菩萨心肠,我可没有。”
公孙毒怒道:“你?”
孤独败道:“你不是不知道,我向来心狠手辣。”
孤独败一袭蓝衫,随风轻摆。
只见他双手微动,两道白光闪现,他的手中,已然多了两把短刀。
洛阳公主被他的刀光一逼,不禁退了两步。
公孙毒的脸色变了变。
孤独败望着手中的刀,阴阴道:“我要用这两把刀,割了你们的咽喉。”
公孙毒叹了口气,道:“这二十年间,你又害了多少人?”
孤独败道:“我向他们求败,他们却把脖子送到我的刀口上来,我有什么办法。”
公孙毒道:“你应该向一个人去求败。”
孤独败道:“谁?”
公孙毒道:“轻轻一刀。”
孤独败道:“你是说轻轻一刀傅雪痕?”
公孙毒道:“你只要向他求败,他一定会给你失败的。”
孤独败笑道:“有机会,我一定会向他求败的。”
听到他们提起轻轻一刀,洛阳公主凝神细听,因为在洛阳公主心里,轻轻一刀是她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孤独败话锋一转,道:“公孙毒,你不要再磨蹭时间了,对我来说,你们桃花毒阵根本没用,这一点毒,还奈何不了我。”
公孙毒变色道:“你已经破了桃花毒阵?”
孤独败道:“如果中毒,我还能站着跟你说话吗?”
公孙毒道:“确实不能。”
孤独败这时厉声道:“秘笈呢!”
公孙毒道:“不知道。”
孤独败冷冷道:“你这种脾气,应该改改了。”
“了”字刚落,孤独败左手短刀,向公孙毒飞去。
刀到中途,忽地一沉,变成贴地而飞。
只听得数声脆响,地上的药罐被短刀尽皆击破,里面的药水淌了一地。
孤独败笑道:“二十年的心血,是不是都在里面了?”
公孙毒道:“都在里面了。”
孤独败依然笑着道:“二十年的心血,再也找不到了,你不觉得痛心?”
公孙毒恨恨地瞪着孤独败,道:“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孤独败道:“你一定在想,我穿过桃林时所染的毒,为何现在还不发作。”
公孙毒道:“你错了。”
孤独败道:“哦?”
公孙毒道:“我在想,惭儿从来没有骗过我,这次竟然也敢出卖我!”
孤独败道:“惭儿是你的女儿,她居然会出卖你?”
公孙毒叹气道:“惭儿虽是我女儿,但她心里一直恨我,因为她一直怀疑,她的母亲是我杀死的。”
孤独败道:“难道不是吗?”
公孙毒道:“是的,但这件事惭儿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孤独败冷笑道:“自己做过的事情,别想永远瞒下去。”
公孙毒痛道:“可是,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孤独败道:“我知道你的老婆跟别的男人私通,被你撞见,你与那男人搏斗时误伤了你老婆。
可是在惭儿眼里,却是你跟别的女人私通,你不但不听劝告,反而杀了惭儿的母亲。”
公孙毒绝望道:“孤独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想到你心狠如斯,不仅千方百计害我,还把我的惭儿也夺去。”
孤独败道:“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不能失败。”
公孙毒道:“再怎么样,你也不能颠倒事实。”
孤独败看公孙毒伤心的样子,道:“九毒教的教主,竟然也有如此绝望的一天。”
公孙毒这时喃喃道:“惭儿,惭儿,你怎么能这样轻信他人之言……”
孤独败冷冷道:“这只能怪你自己。”
公孙毒痛悔道:“其实,我早就该将事实告诉惭儿,越隐瞒越使她恨我。”
孤独败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惭儿的手段,可谓是青出于蓝了。”
公孙毒道:“惭儿从小就很聪明,幸好我没有将所有的制毒秘方都教给她,不然,太聪明的人,祸害就更大了……”
孤独败道:“你也太小看惭儿了,她比你想象得要聪明得多。”
公孙毒道:“惭儿呢?我要见她!”
孤独败道:“她说她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公孙毒绝望道:“惭儿真的这样对你说?”
孤独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公孙毒脸上顿时呈现痛苦不堪的样子,右手捂住胸口。
孤独败笑道:“公孙毒,你不是一直在试制最厉害的攻心毒药吗?
“你没有发明,你女儿却发明了,这就是天下最厉害的攻心毒药!
“够你受的吧?……哈哈哈!”
公孙毒痛到了极点,“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洛阳公主急走两步,扶住公孙毒身体,叫道:“老伯,怎样?”
公孙毒喘气道:“惭儿,你不该骗我,既害了爹,又害了你自己……”
洛阳公主挡在公孙毒面前,指着孤独败道:“你这个人,太没有人性了。”
孤独败望着洛阳公主道:“我可以一刀杀了你,但看在你帮我忙的分上,我不杀你。”
洛阳公主道:“你杀我吧。”
孤独败笑道:“若不是你们闯进桃林,惭儿哪里有机会在你们身上下毒,你们没有中毒,公孙毒就不要花三天的时间为你们解毒了。
“三天,对公孙教主来说,可谓是至关重要的,要不是为你们解毒,现在,躺下的一定是我了。”
孤独败顿了顿,又道:“我虽然做事不择手段,但对你们这样帮过我大忙的人,我还是不忍心下手的。”
洛阳公主回身,见公孙毒脸色苍白,双手在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道:
“惭儿,惭儿……”
洛阳公主忍不住悲伤起来,她忽然又想起诸葛成龙,心中更是无限悲凉,她原本与诸葛成龙不相识,没想到相识仅几天,又要永远再见了……洛阳公主初涉江湖,没有一个朋友,虽然她还不十分了解诸葛成龙,但能够有一个人在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
……洛阳公主想着想着,禁不住眼圈红了起来。
只听孤独败又道:“公孙毒你有菩萨心肠,九毒秘笈对你已毫无用处,何不交给我,让我替九毒教发扬光大。”
公孙毒道:“九毒秘笈乃九毒教镇教之宝,岂可交给你这种不仁不义之人。”公孙毒说着喘息不已。
显然,公孙毒悲伤过度,“毒发攻心”了。
孤独败一阵冷笑,连说了两个字:“好,好。”
接着咬牙道:“今天,我就让你这个九毒教教主死无葬身之地……”
孤独败说着缓缓逼近了三步。一股杀气,弥漫而至。
洛阳公主打了个寒噤,身子仍然挡在公孙毒前面。
孤独败阴阴道:“我不想杀你,快让开。”
洛阳公主道:“要杀他,先杀我。”
孤独败忽地笑了,大声道:“如果要报恩,你也不必以死相报,如此美丽的人,杀了多可惜。”
孤独败又逼近了一步,干笑着,眼里露出了淫亵的目光。
洛阳公主浑身一颤,从孤独败身上传出的那股阴冷的杀气,使她的心惊叫起来。
洛阳公主是第一次与如此阴险的对手相持,她的心里十分害怕,但她没有移动身子。
这时,公孙毒道:“孤独败,看在我们二十年前的情分,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孤独败道:“你说吧。”
公孙毒道:“请你转告惭儿,叫她不要太聪明,因为太聪明的人,总是看不清。”
孤独败道:“你是不是在说我?”
公孙毒道:“惭儿还年轻,她一定会看清你的。”
孤独败道:“你以为我会把你的话告诉惭儿吗?”
公孙毒道:“会的,不然惭儿会更早地看清你。”
孤独败道:“你说得对,不过,惭儿看清我的那一天便是她的死期。”
公孙毒嘴角微微笑着,无力道:“孤独败,我也奉劝你一句,惭儿并不是一个很好利用的人,你想知道的还没有完全知道,她也许又出卖了你。”
孤独败冷笑道:“这不用你操心,现在我最后问一声,九毒秘笈究竟在哪里?
“听惭儿讲,你研究秘笈几十年,一点进展都没有,这是不是真的?”
公孙毒忽然大声道:“惭儿的话你也信?九毒秘笈早就遗失了!”
话声刚落,公孙毒又大喊一声:
你快走,一掌推在洛阳公主后背,用强大的内力将洛阳公主直送出门去。
公孙毒自己身子如飞转的螺盘,从空中罩向孤独败。
变化之快,气势之强,实在罕见。
孤独败好像早就料到有此一着,手中短刀双双飞出。
灶中火光跳跃,映出了刀光。
公孙毒颓然落地。她的胸口渗出两滩血。
公孙毒苦笑道:“惭儿果然将什么都卖给你了……”头一歪,倒在地上。
孤独败蓝袖飘飘,短刀藏回袖中。
火光中,孤独败没有多看一眼公孙毒。
他确信他已经死了。他相信他的刀和惭儿的话。
孤独败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身往外面走去。
屋顶的桃花还一样的灿烂,一样的迷离,一朵一朵,一重一重,淡淡的香息从每一朵花心落下来。
忽然孤独败站住了,他好像闻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息。
孤独败立刻屏住呼吸,他的脑中闪出第一个念头是:“糟糕,又上当了!”
两柄短刀,又无声地在他手中。
孤独败一动不动,他在等。
他在等异样的情形出现。香息,依旧在弥散。
若换成别人,绝对不会发现桃花香息中还有另外一种香。
孤独败手中的刀,在沉寂中发出令人窒息的呼啸。
如果他的刀这时出手,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摧毁。
可是,异样的情形没出现。他的刀没有用武之地。
致命的香还在弥散。
孤独败握刀的手开始出汗。
他不敢动,不敢转身去看。
孤独败担心在他动的时候,他会错过制胜的机会。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有出刀的机会。
异样的香息终于散尽了,空气中只剩下桃花的香。
孤独败又等了很久,始终没一点响动。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刚想运动脚步,一个声音道:“如果你走出屋子,便死定了。”
声音就在他的脑后,不缓,不急,好像等了好久才说出来。
刹那,孤独败整个人僵住了
桃花映在地上的暗影,变作一把利剑,冷嗖嗖地刺向他的咽喉。
良久,孤独败颤道:“你是谁?”
身后那人轻轻道:“原来你也怕死?”
孤独败听到“死”字,又吃了一惊,僵立片刻,道:“只要是人,都怕死的。”
孤独败说着,蓝衫微动,倏然转身,那两把短刀已然出手——可是身后,哪里有人影。
短刀,飞出去又飞回来。
孤独败依旧僵立着。
汗,从他的额头滴落。
那个声音又道:“如果你不想死,便照我的话去做。”
孤独败只有点头。
因为他不想死。
凡是经常害别人的人,总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
寂静中,那个声音空洞而冰冷:“孤独败,你已经中了我的毒,今后,你只有好好做人,才有可能得到解药,不然,你只有等死。”
孤独败不住地点头,不住地流汗。
他知道,如果对方要杀他,就算是十条命,也已经没有了。
孤独败还在等他说话,等他吩咐应该怎么去做……。
可是过了很久,那声音不再说话。孤独败道:“你说我该怎样做?”
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响动。
孤独败确信他已经走了,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身,身后,果然什么都没有。
孤独败再转,看见地上的公孙毒。
他想起了公孙毒说过的话,心里不禁一凉,想到:“不知道惭儿又把我卖给谁了……”
孤独败一边想,一边走出屋子。
门外,洛阳公主呆呆地站着。
看见孤独败出来,恨恨地瞪着他。
孤独败一怔,不声不响地走了。
洛阳公主觉得很奇怪,怎么突然间会变成这样?
洛阳公主眼看孤独败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屋子。
她看见倒在药水里的公孙毒。
洛阳公主知道他死了,但她还是轻轻叫道:“老伯,老伯。”
没想到公孙毒睁开眼睛,而且笑了起来。
洛阳公主吓了一跳。
公孙毒笑道:“怎么,你也希望我死,不愿看到我活着的样子?”
洛阳公主听见他说话,才镇定下来,道:“老伯,原来你是装死啊。”
公孙毒道:“怎么装死?我刚才是死了,现在才活过来的。”
洛阳公主道:“那你在地狱里看到了什么?”
公孙毒道:“我看到一群人拖着我奔跑,最后他们拖不动了,便将我丢下了。”
公孙毒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衣服湿湿的,浸满了自己煎熬的药水。
洛阳公主没有说话,公孙毒又问道:“你怎么还要进来?”
洛阳公主道:“我来看看你。”
洛阳公主道:“这样说来,我真的没有白救你?”
顿了顿,公孙毒又道:“不过我知道你不是关心我才又进来的,你是不知道怎样走出这片桃林,是不是?”
洛阳公主道:“是的。”
公孙毒道:“你比惭儿诚实多了。”
说道惭儿,公孙毒面色顿时黯淡下来,他不禁低低道:“惭儿,只要你回来,我会原谅你的。”
洛阳公主道:“老伯,你刚才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
公孙毒沉思道:“其实,真死假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活着。”
公孙毒说着淡淡笑了笑,道:“也许孤独败做梦也想不到,我花了几十年都未能制成的‘还魂丹顶’,却被他帮我完成了。”
洛阳公主不解地望着公孙毒。
公孙毒接着道:“原来,将我几十年来制成的各种药水掺在一起,便是世间极阴极阳的‘还魂丹顶’,我真要谢谢他了。”公孙毒说着大笑起来。
洛阳公主恍然道:“原来是老伯自己的药救了自己。”
公孙毒笑道:“‘还魂丹顶’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以把死人救活。”
洛阳公主喜道:“真的?”
公孙毒道:“难道还有假!若不是‘还魂丹顶’,我中了孤独败两刀,哪里还能跟你说话?”
洛阳公主道:“那么老伯,求你救救诸葛成龙。”
公孙毒笑道:“我知道你回来的另一个目的,便是看看诸葛成龙有没有死。”
洛阳公主道:“我们是一起来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公孙毒道:“看在你这分心上,我会尽力救他的。”
公孙毒说着又喃喃道:“他真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孩关心他。”
顿了顿,然后道:“如果有人这样关心我,就是死了也永无遗憾了。”
洛阳公主道:“我也会这样关心你的。”
公孙毒道:“真的。”
洛阳公主道:“当然是真的。”
公孙毒叹了口气,道:“可惜,你只能做我的女儿。”
洛阳公主从公孙毒的话里听出了另外的意思,她脸一红,道:
“老伯,我跟他,也是刚刚认识的,并没有别的什么。”
公孙毒道:“人与人,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只要关心就够了。”
两个人正在说话,只听里面的小屋传来微弱的叫声:“公主,公主……”
洛阳公主听出,这是诸葛成龙的声音,心中大喜,转身冲向里屋。
公孙毒叫道:“不要进去!”
可是这时,洛阳公主已经推门进去了。
公孙毒的叫声刚落,洛阳公主已从屋里逃了出来,她脸色绯红,连呼吸也十分急促,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公孙毒笑道:“你看到了什么?”
洛阳公主红着脸,低头道:“你怎么不早说。”
公孙毒道:“你只关心他,哪里听得到我的话。”
说着又笑道:“其实,人的肉体乃父母所生,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
洛阳公主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道:“可是,可是……”
公孙毒还是笑道:“可这是替他解毒,我不得不这样做。”
洛阳公主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这时,里屋又传来诸葛成龙的叫声:“公主,公主。”
现在,他的叫声比刚才大了许多,中气也明显比刚才充足。
接着便听到开门的声音,洛阳公主背着里屋房门,心里怦怦乱跳。
她听见诸葛成龙从里面走了出来,嘴里叫道:“公主,你没事吧。”
洛阳公主叫道:“不要过来!”
诸葛成龙偏偏走向洛阳公主,他不停地说着话:“公主,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到这里来,请你不要生气,下次,再不要你受惊了。”
洛阳公主急得直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诸葛成龙已到了洛阳公主身后,他轻声道:“公主,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好了,什么都过去了,你说到哪里便到哪里。”
顿了顿,诸葛成龙接着道:“公主,你怎么不转过身来,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刚才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条小船把你载走。
“我从江里游过去,游到一半,我便被江水冲走了,喝了许多水……我以为我死了,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公主,请你转过身子,让我看看……”
洛阳公主喊道:“你走,你走!”
诸葛成龙道:“公主,你又这么讨厌我了,你答应让我跟着你的,你要我走,要我到哪里去……”
洛阳公主道:“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不要看你。”
诸葛成龙道:“公主,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在你身后好了,这样你就看不见我了,何必要赶我走……”
诸葛成龙说着,就往洛阳公主的面前走过来。
洛阳公主干脆闭上眼睛,只听诸葛成龙道:“公主,刚才你看见我,并非我的错,我那时候刚刚醒来,根本没有坐起来穿衣服的力气……再说,难道我真的这么丑吗?”
洛阳公主闭眼道:“你走!听见了没有!”
诸葛成龙道:“听见了。”说完了这句话,洛阳公主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过了许久,只听公孙毒道:“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被你赶走了,唉……”
公孙毒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洛阳公主不敢睁眼,咬着嘴唇道:“他真的走了?”
公孙毒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走的。”
洛阳公主松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她发现眼前仍站着一个人,一惊,想要再闭上眼,可是她已经看清了一袭白衫。
诸葛成龙的白衫。
诸葛成龙背对着她,道:“公主,从今天起,我不会让你看见我的脸,只是我不要离开你,跟你在一起就行了。
不知怎么,看到诸葛成龙的白衫,洛阳公主的心情反而平静了。
她转头,又看见了依旧在笑的公孙毒。
公孙毒道:“他的毒已解,你们可以走了……”
外面,马儿在叫。
洛阳公主没动,她自从离了洛阳城,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怪事,碰到的也都是些怪人。
她忽然想起了马丝,如果马丝在身边,马丝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
往哪里走?
她又想起了春夏秋冬和三剑。
她喃喃道:“她们一定找遍了百里方圆,哪会想到我竟在桃林里……”
诸葛成龙冷冷道:“我又没有不让你走。”
诸葛成龙背对着洛阳公主,因此,她不知道诸葛成龙的脸色如何。
只听诸葛成龙道:“公主,我闻到狗血的腥味。”
“狗血?”
洛阳公主脸色微变,她知道诸葛成龙的鼻子比狗还灵。
她记得在三剑茶馆里留下的那滩狗血。
洛阳公主再回头,身后,公孙毒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洛阳公主又是大吃一惊。
诸葛成龙道:“他从屋顶走了。”
洛阳公主抬头,迷离的桃花依旧。
诸葛成龙道:“公主,再迟一步,真的来不及了。”
洛阳公主道:“你不要骗我了,即使现在走,也已经晚了。”
诸葛成龙似是怔了一下,苦笑道:“既然公主不想走,我也只好留下来陪你了。”
洛阳公主情知他说的是真话,心中一热,口中却道:“你走,你走!”
诸葛成龙道:“难道公主连我的影子也不愿看见?”
洛阳公主赌气道:“不愿,不愿!你走,你走!”
诸葛成龙沉默了一会,低低道:“公主保重!”说着,身如飞燕,从屋顶消逝而去。
身法之快,令洛阳公主目呆,好像她的面前,从来未存在过诸葛成龙这个人。
洛阳公主眼前空空,心里也一片迷茫。
她刚才说的,只是气话而已,若诸葛成龙留着,她也会高兴的,想不到他竟然真的说走就走。
洛阳公主有些懊悔。
马儿,又在外面叫了一声。
可以听得出,马儿的叫声也夹着几许恐惧了。
洛阳公主快步奔出屋子,她刚刚把马绳解下来,已有五个黑衣人,将她围住。
洛阳公主没有看黑衣人的脸,但黑衣人的杀气,她却分明感觉到了。
黑衣人浓浓的杀机,使她颤栗。
洛阳公主牵着马,不知道该怎么走。
她其实是无路可走,她的路,都被五个黑衣人挡住了。
洛阳公主叹了一声,道:“你们来晚了。”
黑衣人不说话。
洛阳公主道:“你们要找的人,都走了……”
黑衣人仍旧不说话。
洛阳公主感觉到杀气利剑般刺在她的脊背上。
桃花的香息,她一点都闻不到,反而狗血的腥味,她闻到了。
洛阳公主斜眼,见黑衣人的肩上,趴着一只小黑狗,黑狗的眼睛,像两团乌黑的炭,死死的,阴阴地盯着她。
一瞥之下,洛阳公主心惊不已,急忙收回目光。
可是那股阴森之气,怎么也驱不走。
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死死缠绕着她。
“幽冥帮。”
洛阳公主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冒。
她假装镇定,道:“我并不认识你们要找的人,她们早在你们到这里之前就从屋顶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人不是你?”
五个黑衣人,不知谁说了这句话,声音阴冷而恐怖,也像是从坟墓里发出的。
洛阳公主惊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洛阳王的女儿洛阳公主。”
一个黑衣人冷冷道:“天下没有幽冥帮不知道的事情。”
洛阳公主又是一惊,心道:“她们果然是幽冥帮的人,不知为何要缠上我……”
她想起不久前在黑洞里遇见四大幽灵的情形,洛阳公主学着马丝的口气道:
“原来是几个瞎子而已……”
黑衣人见洛阳公主说他们是瞎子,也吃了一惊。
一个黑衣人道:“洛阳王的女儿,果然见多识广。”
洛阳公主内心极是紧张,可是当她他听到黑衣人说她“见多识广”的时候,忍不住笑道:“我是第一次出门,哪里谈得上见多识广,井底之蛙还差不多。”
洛阳公主说着,继续大笑。
但当她发觉黑衣人各各逼近一步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又一个黑衣人冷冷道:“上马吧。”
洛阳公主不敢注视黑衣人,也不敢上马。
她在暗暗猜测黑衣人话中的意思。
那个黑衣人又阴阴道:“上马,跟我们走。”
洛阳公主惊道:“到哪儿去?”
黑衣人森然道:“我们从坟墓里来,当然要回坟墓里去。”
“坟墓?”洛阳公主听罢,不由得浑身一寒。
黑衣人冷笑道:“现在,害怕也没有用了。”
洛阳公主低头,见地上落着许多桃花,有些枯萎了。
有些才刚刚从树枝上掉下来,凌乱而无奈。
一阵微风吹来,花瓣也微微动了起来。
洛阳公主心头一阵悲哀,她孤单单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在这时候帮她。
平时,总有春夏秋冬四个丫头伴随左右,她每时每刻都可以伸手取剑。
现在,她两手空空,没有人会在关键的时候递剑给她……她慢慢地上马……她知道她不是他们的对手,抵抗是徒劳的。
洛阳公主一边想着心思,一边上马……忽然,她只觉得眼前一闪,——
仿佛从桃花丛中,射出一柄剑。
长剑,从她的眼前,直射向前面的黑衣人。
洛阳公主一阵狂喜,抬头,就看见一个老人,踏着桃树而来。
这个老人,看上去痴痴呆呆,身形却极快,他的剑刚出手,身子已然飘落洛阳公主跟前。
老人的剑很快,眼看就要刺中黑衣人的面颊,想不到黑衣人肩上的小狗,如脱兔般,迎着剑尖突纵,双爪犹如坚钢,自上而下,轻轻一拍,但听“噗”的一声,剑已改了方向,射向逃林里去了。
黑狗一击而退,又伏在黑衣人的肩上。
老人脸色微变,口中叫道:“公主莫慌,三剑在此!”
话犹未了,一阵大笑传来,又听见一个声音吼道:“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兔崽子,若敢伤了公主一根毫毛,挖地三尺,也要把你们的老巢捣烂!”
洛阳公主在马上笑了起来,她看见后面还有四个人纵马而来。
这四个人,不是春夏秋冬是谁?
春夏秋冬还相距很远,便大声喊道:“公主!公主!”
三剑将洛阳公主围在当中。笑剑道:“公主,找得我们好苦。”
洛阳公主喜极,心头却酸酸的,有一种想落泪的感觉。
这时只听一个黑衣人阴阴道:“三剑,不该管的闲事请你们别管。”声音似利剑,冰冷而果决。
呆剑道:“什么叫不该管的闲事?”
黑衣人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传来,虽然是白天,让人听得心发冷。
黑衣人道:“凡是多管闲事的人,都是活不长的。”
笑剑道:“我们都嫌活得太长了。”
黑衣人道:“江湖三剑,从来不管他人的闲事,看来你们真的可以进坟墓了。”
怒剑道:“放屁!”
“屁”字未落,一团黑光,直扑他的面门。
速度之快,令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怒剑好像知道黑狗的厉害,不敢贸然出手,只是身子往地上一滚,双手护住面门。
但听“嗤”的一声轻响,怒剑的背上衣衫,已经被撕破了一块。
幸好未见血迹,而这时,黑狗一击而退,又回到了黑衣人的肩上。
怒剑骂道:“让我宰了你们!”便欲仗剑飞身。
呆剑一把按住,道:“二哥莫慌,他们并非一招两招便能对付的。”
怒剑仍怒气冲冲,盯着刚才偷袭他的那只黑狗和黑衣人。
蹄声渐近,春夏秋冬也到了。
可是她们的马,无论如何不敢踏入黑衣人围成的圈内。
“咴咴咴”啸鸣,人立而住,差点将春夏秋冬掀下马去。
春夏秋冬还未下马,洛阳公主见一个黑衣人身形转动,四粒寒光,分射春夏秋冬。
洛阳公主惊呼一声,她手中没有武器,不能解救,而三剑仿佛对春夏秋冬的安危丝毫不关心。
眼看春夏秋冬厄运难逃。
洛阳公主挥鞭策马,马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洛阳公主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桃林中一团白影闪射而出。
白影如雪球,从春夏秋冬面前滚过。
四粒寒光,被白球一挡,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黑衣人射出的四道暗器,被白影没收了。
“诸葛成龙!”
洛阳公主在马上暗叫一声。
只见诸葛成龙收了四枚暗器,身子还在空中,顿了一下,双脚几乎不落地,便朝洛阳公主飘过来。
守着洛阳公主的江湖三剑,见诸葛成龙飞向洛阳公主,怒剑、笑剑各挺长剑,飞身去阻。
洛阳公主知道双剑的厉害,她不忍看着诸葛成龙受伤,但却不知如何解释,一时怔住。
诸葛成龙并未因为有人来阻而放慢速度,相反的,陡然加速。
怒剑、笑剑只觉得白影闪动,想出剑阻截,白影已从身边过去了。
双剑也不禁呆了呆。他们不相信来人的轻功竟然如此之高。
诸葛成龙如风般连闪三剑,“啪”一下坐在洛阳公主的马上,挥鞭一击,马儿受痛,一声嘶鸣,狂奔而去。
洛阳公主听到春夏秋冬在后面大叫:“公主!公主!”可是,转眼,身后什么也看不见了,连桃林也隐在了淡雾之中。
马儿狂奔,洛阳公主在马上也是心潮起伏。
不知奔跑了多少。
前面又见一座青山。山道窄小,蜿蜒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