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两个俊逸超凡,面色冷峻的青年剑客,又回首望了望满身黄尘的孤城玉门,毅然沿着阳关古道,踏入人迹罕至的大沙漠。真是春风难至的荒凉呵,连低矮的红柳丛和脚边的白草也愈来愈稀疏了。只是偶尔可见凶残的兀鹫在天边云端里懒懒地滑翔、盘桓。
走了一程,二人跨上从玉门买来的两只雪也似的白骆驼,乘着这沙漠之舟向戈壁深处走去,寂寞的驼铃声在一望无际起伏绵延的鱼鳞状沙丘上叮哕叮当单调地回荡着。读者不难想到,这便是动身去漠北追寻“五柳画轴”的蓝天月和查玉娃。
那天,天月被突然降临的灾祸气得昏了过去。自己一家两代为保住这珍贵的画轴献出了鲜血和生命。她自身也长途跋涉吃尽了苦头。终于,阳关在前,天山不远,可万万没想到略一疏忽,竟把画轴丢失了,这怎么对得起含恨九泉的祖父、父亲;怎么对得起武林侠义道的英雄好汉们呀!查玉娃也急坏了。她想,若非蓝兄见我太过于苦闷带我去山头散心,那被视若生命的画轴怎会给人劫走?咳,玉娃呀玉娃,你一己之私害得蓝兄急成这样!——望着脸色如纸的蓝天月,正是又疼又爱,悔恨不已。
“蓝兄、蓝兄,“你醒醒!醒醒呀一—”玉娃轻轻摇着天月的肩头。天月悠悠醒来了。刚一睁眼,泪珠就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心中那股气呀,像要冲炸了胸膛。
“蓝兄,你要保重呵,气大伤身。夫君子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画轴虽被漠北双怪劫走,但好在有了下落,你我可以横越大漠夺它回来……”玉娃开始还柔声地劝慰,到后来竟然豪气勃发,往日的英气,又从那黑玉般润泽的眸子里透出。几句话,突然使天月迷惘的心智明净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太作女儿态,不由羞得脸孔发烧,撑坐起来,感激地抓住玉娃的手:“多谢贤弟指我迷津!”两双手在摩娑感应着。突然,两人又都像想到了什么,忙讪讪缩回手去,各自红了脸庞。
翌日早起,两人便向那穷荒绝漠之地进发。在玉门略作停留,购置了干粮水囊之类,便去牲口市场买骆驼。快到市场时,远远见得一大群人围在那儿闹,她们分开人众,凑进去一看,原来人们是围着两只罕见的白骆驼在看热闹。这是两头高大威武的西域波斯骆驼,通身雪白,无一根杂毛,不啻掌比小面盆还大,驼峰氛然高耸,两只眼睛也非常奇特,像猫眼绿宝石一样碧澄幽亮,最是传神。
一个蓄着长络腮胡须的波斯商人,操着中原话语,正唾沫飞溅地夸赞这两峰神驼,可夸了许久却没有人去讲交易。两人正诧异间,一个矮彪彪的壮汉挤进人丛,向波斯商人一拱手便走近那骆驼待要详细观看。可那白骆驼像是极不情愿,立时扭头过去。那汉子还在往前凑,一只骆驼举起后腿猛地一弹,壮汉猝不及防,忙还掌劈击。看得出来,那人学过武功,出手力道不弱。可他劈在骆驼胫骨的手掌却像碰上了火炭,忙不迭地缩将回来,痛得直甩手。
这一下壮汉动了真怒,只见他左右腾挪,拳脚交加直扑骆驼,看来此人功夫不错,出腿使拳间带起一阵风声大有威势,眼见那骆疕必被他打个皮绽骨折,特别是那些拳脚又冲着牲口的肋间腹部。事情往往出人意外,那看起来动作迟钝的白驼却十分性灵,每每拳脚刚要打到,它总是略一错让,险险邂过。
待那汉子使过十来招,白骆驼渐渐不耐,只见它举起前蹄,又快又稳地扣在那人肩上,顿时,汉子像遭了泰山压顶,满脸挣得通红,双腿打着闪,挺了一会儿,口吐鲜血萎顿下去。那白骆驼含嗔地看了看地上瘫倒的汉子,伸了下颈项轻轻一拱,那人就被拱了起来,骆驼一甩头颈,那会武的壮汉子就从人们头上给撂出了圈子。
这一场人与骆驼的争斗,看得天月玉娃大为展颜。那通灵的白骆驼多像一位武林高手,它总是蓄劲待发,以静制动,招招式式,扎扎实实,没有花拳绣腿。尤其是那岿然不动的庞大身躯,更似习武者凝重如山的内功根基。这情景,触发了天月心中的契机,对“龙象摩诃萨尊印”的基本要义有了深一层的体会。
正当天月凝思出神时,人们突然叫起好来。天月抬眼看去,一位蓝衫美少年正踱进场去。这不正是身边的木贤弟吗?此刻,蓝天月直替这位任性的小兄弟捏着一把汗。眼前这两峰白骆驼绝非俗物,万一贤弟有个闪失,岂不被人耻笑!眼见人已接近白骆驼,不容细想。天月一晃身形进了圈了。
两头白骆驼见两人走拢,便也挨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一边是负手而立的两个身形单薄的如花少年,一边是分如小山的庞然大物,人们神经之弦越绷越紧……两峰白骆驼立在天月玉娃面前不动了,人驼相诗,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省这即将发生的惊人搏斗。不用说,只要那骆驼一旦扬起巨蹄,两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就会血溅尘埃,这阵仗,使四周静得连针落在地上也能听见。
久久地,那两头白骆驼后退了半步,两位少年的衣袂也无风自飘;又过了一公,骆驼竟然垂下了头颈。两位少侠以掌轻抚其额,骆驼像听到命令,竟然缓级跪下卧倒了。这结局知此出人预料,观众哗然,热烈议论起来。这时,那波斯商人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对二人拱手说:“恭喜,恭喜!天下灵异惟有德者居之,今大玉、二玉归二位所有,亦是物得其主了。”
一听这庞然大物竟然起了“大玉”、“二玉”这样玲珑秀气的名字,人们禁不住大笑起来。天月问波斯商人,这一对骆驼价值多少?回答是:“愿相赠予。”见二人苦苦推却,不肯白纳,波斯商人道:“为使日后两位不致觉得欠情于在下,权且取一锭子银作为代价罢。”说罢收了银两,回头钻出人堆,不见了。对大玉二玉,两人皆觉心爱,是以出了玉门关好远,才翻身跨上这白色的沙漠之舟。
长话短叙。天月、玉娃在大戈壁上晓行夜宿,早上披一肩晨光,伴着寥落的驼铃走向沙漠深处;入夜,傍几丛沙柳、支两顶帐幕、啃点儿干粮、喝几口囊中的凉水,聊聊天,各自揣着心事,钻进被窝梦回江南……路越走越长。黄灰色的大漠平沙莽莽直向天边铺展。不时遇到干涸的河床,两边盈立着早已像“木乃伊”一样干枯的杨树伞,路旁还时常可见一堆一堆白骨森森的骷髅,辽阔的沙漠深处偶尔传来隐隐的串铃声,勾起她们的叹息:“悲乎,那将生命以博金钱的商旅们哟……。”
有一天,时已向晚二人还在摸黑赶路。到处都没有生命的踪迹,只有一片空旷,在暗夜里显得是那样虚无,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鸿蒙。她二人任骆驼载着在大漠上漫游。渐渐,疲惫包围了她们,像坐在儿时的摇车里颠呀颠,摇呀摇,慢慢地打起盹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厉的啸声将她们蓦然惊悟,抬头一看,呀,这是什么地方!二人同时用惊骇的眼睛对视着。
她们前面矗立着一座黑黝黝的城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它,夜风在街巷肆虐,发出阵阵嘘嘘的啸叫。这是什么城市?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牵着骆驼在那被黄沙埋了半截的街上走着,夜,暗得厉害,没有半星灯火,只有闪着微弱星光的夜空衬出那些呲牙咧嘴,森然欲搏入的怪兽般的断垣颓壁、残房坍楼。
静寂,连一条野狗都没有,人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些张着贪婪大口的门窗黑洞。生命被谁夺去了?四处都可以稀依看见累累叠叠的白骨。大玉、二玉项上的铃声,谷叮然在废墟间回荡,有如空叮回音,令人心惊胆颤,生怕惊动了隐伏在黑暗中的魔鬼。魔鬼?哦;对了。常听人说起塞外大漠上有一座魔鬼城,莫不就是它?
听人说,这城堡从前是个美丽的都市,周围有大片的绿洲,城外还有一个大湖。湖边垂柳依依,湖面碧波闪耀,常有成群的大雁、天鹅在这儿栖歇、嬉戏。城里住着好些善良、好客的人家,安居乐业。每逢节日,总要聚集在湖边广阔的草坪上唱歌、跳舞,歌颂自己的幸福生活。
可是,有一天,龙卷风袭击了这座城市,黄沙在瞬间就湮没了它,人畜都没有能逃脱这突然降临的灾祸。从此,河流改道了,湖泊也不知去向,乐土变成了废墟。沙漠上这片富饶的绿洲被深深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黄沙。又过了很多年,这座谜一样的城市重新露出了地面,但这儿再也找不到生命的影子了。
白天,它默然立在浩瀚的荒漠上,阴郁地、不怀好意地引诱着过往的行人;晚上,无数的冤鬼在夜风中哀嚎着……据说,进到魔鬼城里的人都神秘地死去了。不论是商旅,还是探险猎奇的江湖中人,无一生还。恐怖的寒流猛地袭上两人心头,她们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大玉、小玉却毫不在意地走着,“卟嗒、卟嗒”的脚步一下下夯在沙地上,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靠着骆驼,任凭他们带到能避风的空房子里去。
二人紧挨着,听着风在外面打着尖锐的呼哨,后来就慢慢睡去了。果然从房外的黑暗处无声地摸出些鬼魂,有牛头马面,有蓝脸火眼的怪物,有白骨森森的骷髅架,它们向有生人味的地方包抄过来,从没有了屋顶的墙头、从只剩一个空框的门口、从棂格破损的窗外伸进一双双尖利焦枯的手爪抓向蜷成一团的两人。
突然,门外探进一颗硕大无朋的蛇头,头上蛇冠跃然,目闪如电、口似血盆,鲜红欲燃的信子吐出两尺来长,一颤一颤。立时鬼爪都缩了回去,蛇王的毒信舔上了天月的脸庞,湿漉漉,滑腻滑腻的“啊!”天月惊怖得大叫起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南柯一梦,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都出来了。大玉正用舌头轻轻地舔着她的脸。惊魂未定的蓝天月揉了揉正倚傍着二玉熟睡的木贤弟,两人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腥松的睡眼。夜来的恐怖心情,刹时全都溶化在慈和的光明中了。
她们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牵起大玉二玉,穿过荒城向北走去。行进间,一点异样的光毫在天月眼角一闪,她迅速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柄铮光瓦亮的如意,已半截埋入了黄沙。她俯身下去拾起一看,是精钢打造的,形制古拙,沉甸甸的颇有分量。看来是一柄奇门兵器。那柄如意腰系一束白绫子,隐约有字迹。两人解下一看,果然上面写着蝇头小楷:
“老夫失意人世,弃绝尘寰,独居塞外荒城。三十余年来,不断有凡夫俗子迤逦来此清修之地,老夫不耐其扰,一一诛戮。不意杀生太滥上干天和,致使老夫走火入魔下肢残废。既然仙道难成,老夫亦无意苟且混世,决意自我。兹录三十余年来丧生斯地之人名于后,留待有缘人持之示世,免死者嗣人不明就里迁怒无辜,使武林恩怨杀伐愈演愈烈,则老夫亦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矣……”
从落款知道,这骇人听闻的魔鬼城主乃昔年邪派第一号大魔头,清廷大内顶尖高手“魔尊·无相波旬”纳兰一鸣,原为满清贵胄,为人骄横好色,性情凶残嗜杀,视人命如草芥,连一贯残暴的满清朝廷都受不了他的残酷嗜血,把他流放新疆,走火入魔死在新疆沙漠魔鬼城中已经三十年了。
“哼,‘清修之地’‘超生’,一派胡言,可恶的老魔王!”玉娃看罢恨恨的骂起来。天月一言不发,将这物件放进行囊。魔鬼城之谜从此当然也就解开了。又行几日,干粮渐次少了,水亦快用光,她们很想找个有人烟的地方作些补充,便插向西南面的伊卡达废城,这是一座古代的戎城。汉朝以后匈奴归附,也就再没有陈兵置守了。于是,这座小城便成了穿越沙漠的人们歇脚的驿站。
走了一天便远远地看到了那块绿洲。天月、玉娃感到连空气也清新多了,便催动骆驼快步向伊卡达赶去。不及走拢,便见城外草地上支着几顶帐棚,一道道炊烟随风飘散,那令人吞咽唾沫的烤肉香到处弥散。待走近一看,火堆燃着,铁条上串着的烤羊肉还吱吱冒着油,可是周围却没有人。她们正感蹊跷间,帐棚里突地冲出一群人将二人包围在一个圈子里,一个个横眉瞪眼,面有得色。
玉娃见状就想动手。天月连忙挡住,从容地高声道:“各位朋友请了!”向四周拱手一图,面含微笑地说:“在下前往大漠西北路过此地,想顺便买办点干粮汲几囊水,实在别无它意,冲撞之处尚望海涵。”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呵呵大笑,声若洪钟。帐幕中踱出一人,口中道:“好说,好说。”天月觉得此人好生面善,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玉娃可认出了,这人是父亲的朋友。天月一抱拳:“请教尊驾贵姓高名,小可仿佛见过……”
“唔,蓝少侠好记性!”那人哈哈一笑,“不错,本座曾在骊山脚下一睹风采,好俊的身手!”
“呵,满清大内总管‘烈掌无双’瓜尔佳·顺德!”天月在心中纳罕起来:“这邦家伙居然又赶在前面了!”她愤愤地想着,却又不动声色地继续与“烈掌无双”周旋:“哦,真是巧呀,又与尊驾碰在一起了。”见少侠如此镇定,顺德心中暗自打鼓:“这小子,定力好生了得!看来武功又有大进,不然为何与当日判若两人?”但他自恃功力深厚,自家绝技“洪炉神掌”厉害,也并没有把眼前这两个身形单弱的小青年打上眼,便不无戏谑地说:“哪里是什么巧,本座专程为少侠打前站,在此恭候多时矣!”
玉娃早气得柳眉倒竖,怒嗔道:“少罗嗦,快纳命来:”说着就要动手。顺德万料不到这蓝衫少年曾与自己有数面之缘,一时未能认出此乃华灯堂总堂主查从龙之掌上明珠。他阴恻恻地笑了笑:“这位乃是何人?为何如此性急?”脸色一沉,“拿下!”站在周围那些大汉,早就磨拳擦掌大不耐烦,一听主子下令,便如饿虎扑羊,直奔二人。
“给我滚开!”玉娃含怒出手,双掌一抡,一股劲力将两三个汉子震得飞出丈外,余下的人一齐涌上,混战顿告开始。顺德恨声道:“愚货!”便趋身直取天月,两人接上了招。这“烈掌无双”果然身手不俗,上来便是一招“分花拂柳”,直取天月肩井天突三穴。天月往左一闪,避过掌风,回手一格,右手戟指二龙戏珠,取向顺德的双眼。
这一招,早在那“烈掌无双”意料之中,他竟不闭邂,双掌一合想用“铁蚌拘鹬”押住天月的手掌。天月疾回右手,双掌齐拍,一招“沙弥关门”奔顺德前胸,掌风刮起一股旋流,“烈掌无双”大急,只得旁飘四尺,才躲过这招。然而这顺德毕竟老辣,并不停身,就势一旋又腰身乱扭,像水蛇一样欺过来。天月冷笑一声,两手疾挥,幻化出一片掌影。这招“千手观音”密不透风,差点窒住顺德的攻势。
老鬼怪叫一声,双臂暴长,像是猛然增长了三尺,直抓天月胸前乳突穴。这阴毒的手法羞得蓝天月粉脸飞红,那容这肮脏的爪子近身!她就势横身一挪,平平推出一掌,立刻飞砂走石,只听“嘭”的一声,“烈掌无双”被击得凌空飞射出去,他急忙翻了个跟头才卸去了一部分掌力,可落地之后仍然口吐鲜血。顺德不敢再恋战,急忙回身便跑,抢上一匹快马,落荒逃去。
天月见这素著辣诡之名的顺德,竟然经不起一击,不禁感到纳罕。其实“烈掌无双”也非浪得虚名之人,但他一上场就轻敌,犯了骄矜之忌,再则天月内功功力已臻化境,自出道来屡逢奇遇,功夫精进,普普通通的招式由她使出即非凡响。何况那最后一掌乃“龙象摩诃萨尊印”中的“光彻梵天”,其力道何止千钧!所以“烈掌无双”绝非敌手。
转眼间,围攻玉娃的众人也早被她打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二人没费多大功夫便打跑了堵截的敌手,心中喜悦,坐下来大啖烤羊肉,又取了足够的干粮,灌饱水囊,略事休息便继续北行。在沙漠上行走的困难,笔墨难以表达。白昼炎阳如炙,入夜寒风刺骨,故而人道是“早穿皮袄午穿纱”.最不堪忍受的是缺水。沿途都是风沙,旅人满头满脸的黄尘,多么渴望能痛快地洗洗澡呵,可是连饮水尚且缺少,哪敢作如是奢望?
天月、玉娃都是妙龄少女,正值花信年华,这些天来却被大戈壁弄得灰头土脑。只有此时她们才体会到了生活在水乡泽国之中,成长在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是多么幸运!难怪自古苏杭出美人儿,那是清波濯出的红蕖嫩蕊呀:“小荷才露尖角,便有蜻蜓立上头”,多么纤巧;“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何等婉丽!正当她们魂萦江南时,远处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个大湖。
这是一个银光闪闪、美丽浩翰的大湖泊,它上接蓝天,倒映着洁白的云絮;下连陌野,环湖一片绿茵,湖畔水草丰茂,鲜花盛开;湖上波光粼粼,群鸟翔集。这令人心旷神驰的大湖像一面晶莹的大宝镜,镶嵌在天地之间,给愁闷的大漠带来无限生机和欢欣。两人一见,忘情地欢呼起来,催动着骆驼向那神话般美丽的湖边跑去。
奇怪的是任她俩如何跑,那湖总是不可企及,最后隐入了雾翳中,消失在沙漠上。原来,那是海市蜃楼啊!大自然在使气,它编织一只绚丽的花环,给人以憧憬、希望。它又将其撕碎了,揉烂了,扔掉了。失望,使天月和玉娃沉默了。好在沉闷的路程已不太长。她们终于走出大沙漠,到了一望无边的大草原上,在这里,隐伏着地煞二老怪。
据说,这是一胖一瘦两个老头。胖的那个是“鬼手勾魂”何三久,瘦的那个是“索命恶客”何四奇,他们本是孪生兄弟,生下来以后父母双亡,兄弟俩是被一只山羊和一只绵羊奶大的。长大以后,两人不像一般的孪生兄弟那样长得酷似,而是体态各异:一个肥硕矮壮、一个瘦削修长。两人的脾气也截然不同,一个刁钻狡黠,一个暴戾乖张。心性却倒相近,那就是不党不群,残忍毒辣。江湖人称兄弟俩为“地煞二老”。
他们自幼得邪派妖人传授,有一身莫测高深的武功。他们为人不通情理,亦正亦邪。凡事皆听凭兴趣,高兴而作,兴尽而止。杀人无计,不择手段。由于这兄弟俩在江湖上恣意横行,惹起公愤,终于在名门大派联手合击之下大败,于是退居漠北,二十多年不涉江湖,闭门苦练,刻意雪耻。近年来据称这双怪练成了阴毒的邪功“地煞僵尸掌”和“地煞枯骨爪”,不时混迹江湖。
这“地煞僵尸掌”是一种至阴至柔的功夫,可以伤人于无形。那日月牙泉边天月与玉娃的马,正是受了这种掌力。外表上看好像没有受伤,可皮内尽糜。比如一裸树在被此掌击中之后还会兀自立着,然而经风一吹便自轰然倒地,树皮完好,树心已经成了粉末。听人讲双怪住的巢穴在皇妃墓,于是二人便沿途打探,不久就有了线索。
原来,前朝曾有个动人的故事。一位叫玛吉图娜的维族姑娘,扮成男孩跟随父亲前往中原鬻马卖剑,购买丝绸和瓷器。到了京城,父女俩在集市上舞剑献技,直舞得满场风雨凄凄,六月飞雪,博得众人喝彩不绝。谁知舞剑正酣畅时,玛吉图娜不小心头巾散落,藏在帽里的十几条乌油油的发辫滑了下来,让人看出这位剑术精绝的男孩竟是个绝代佳人。这更令观众激动不已!
正巧,遇上皇帝微服出游,见了这天姿国色的胡女,顿觉目迷心醉,徘徊不舍,直到几位重臣找到市场上来,才把着了迷的皇上请回宫去。皇帝回宫后茶饭皆废,视六宫粉黛都觉黯然失色,于是便直陈太后要娶玛吉图娜进宫。太后与众大臣先是极力反对,说是于理不合,又说中原美人如云,为何非要恋那胡女……
任你说破嘴皮,皇上固执己见,最后干脆说:“既然皇帝娶胡女于理不合,朕索性连这龙袍也不穿了!”这扔皇位的王牌摊出,太后与众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再劝了。几经商量最后找到了一个变通之法,说只要玛吉图娜拜给朝中哪位大臣做干女儿便可行得。于是找来边关总督如此如此吩咐了一番。
待玛吉图娜父女返家时,边关总督早已在前迎候,热情地将玛吉图娜父女请进帅府,并认这姑娘作干女儿,总督盛情难却、加之每岁进出中原都要过关,父女俩也就应承下了。谁知酒席未散,皇上圣旨到了,要宣诏大帅的干女儿进宫。云山雾海里,父亲成了皇亲国戚,女儿册立为皇妃,连大师也因为干姻亲之故晋升为朝中重臣。
在辽阔的大草原上长大的玛吉图娜对于皇宫里拘束禁锢的生活很不习惯。像一株美丽的鲜花被移栽进窄小的花盆,她憔悴了,一年之后就夭折了。临死时,可怜的玛吉图娜要求老父亲把自己的遗骨带回故乡去,埋葬在儿时常常玩耍的小土丘上。为了纪念这位聪明美丽的姑娘,人们在那小山丘上修起一群建筑物,就叫它皇妃墓。天月、玉娃打听到这个所在,便赶往那儿。
皇妃墓年久失修,建筑物都有些坍塌损毁了。由于这儿远离牧民居住地,加之近些年附来近的牧场不景气,这里简直断了人迹。于是这圣洁的皇妃墓便被地煞二老盘踞为巢。两人把大玉、二玉藏在近处的一座小丘下,便悄悄摸近那衰草埋径的墓园。墓园修得略像清真大寺,前后有两进院子。走近大门,天月弯腰拾起一颗石子,轻轻投入院中,“得”的一声脆响,却无别的反应。两人又提身上到阶前,天月轻轻一推虚掩着的门。
“咿呀”一声响,门开了。天月玉娃赶快各自跳到门边。半晌,仍然没有人声。看来这里是没有人了。她们暗提真气,全神贯注地戒备着走了进去。一直到了后院,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忽然天月猛地闻到一缕香烟,她对王娃一使眼色,闪到一间房门半掩的小屋前。这香烟正是打从屋里飘散出来的。
天月正色,朗声道:“后学蓝天月拜见两位漠北老前辈!”奇怪,半天里面没人应声,蓝天月冷笑半声,然后凝神静气,手掌在空中缓慢地比划了几下,猛地推出。一面墙壁向内倒下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这一来,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真的没有人,可是有一柱香在袅袅燃烧。一张条几上摊着几轴字画。天月一看,喜出望外:这不正是那武林瑰宝“五柳画轴”吗?显然刚刚有人在这儿观看过。
天月真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机警地渐次接近那屋子,直到确信没有危险了才一跃而入。玉娃也跟了进来,禁不住问:“蓝兄,这不正是你那宝贝画轴吗?”她看了看那几轴并不起眼的字画,“嗯,这是——”天月话未落声,忽然门外有人怒吼一声:“是哪里来的野小子,给我滚出来!”显然,地煞二老怪已归。天月忙吩咐玉娃:“快,收好画轴:”自己飞身出房。
刚刚冲出院门,天月忽然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流袭来,忙凝住身形,真气一收一吐,阴阳两股气流相播,有如晴天露雳炸响。天月抬眼一看,奇怪:到处静寂无人,刚才发掌的人像是钻到地下去了似的。她又转到房子左侧去看,仍无人影。正要折到右侧去,忽听内院一声凄惨的叫唤:“啊-——”
“啊,木贤弟。是他!”蓝天月回身冲了进去.玉娃扑倒尘埃,画轴又不翼而飞了,她手中紧捏着包画轴的那张包袱的带子。天月见壁上开了一洞,知道双怪从洞里遁去,便“嗖”地射了出去,举目一看,草原茫茫,哪里去追寻?她惦着受了重伤的“木贤弟”,忙又转身跳回院中,抱起玉娃。只见她双眉深锁,二目紧闭,脸色惨白。
天月急得大声呼唤。喊了一阵,见玉娃越发不行了,嘴唇失色,并逐渐开始发凉。天月手脚无措,猛然想起身上还揣着一枝七星草,赶忙摸出来放在嘴里嚼碎了,掰开玉娃的牙关度了进去。又过了一会,玉娃才醒转来,她吃力地睁开无神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蓝天月,细声说:“真对不起你,天月哥,我没能守住画轴……”一句话没说完,巨大的疼痛使她双眉紧蹙,又闭上了眼。
“木贤弟,你,快别这么说——”天月看着垂危的兄弟,悲痛的热泪滚滚而下,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玉娃又艰难地睁开眼睛。神色凄切而真挚,嘴角上闪出一缕调皮的微笑。
“蓝兄,别再叫我‘木贤弟’了。我本是个女孩子。”天月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怀疑这位多情重义的兄弟是否在讲胡话。但此刻,玉娃又说话了:“你不用怀疑。我真的是个女孩子,我,我叫查—一玉——娃!”
“查玉娃?查玉娃:”蓝天月惊疑地重复着。
“对呀。我不但是个姑娘,而且,”玉娃脸上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而且—一而且是你仇人的女、女儿!”她终于痛苦地说出了这句话来,而蓝天月却感到惊异、不解。
“别胡说了,你,你歇会儿吧。”
“不,不,我,我不行了,你让我把话说完,不要插嘴!”玉娃情知自己弥留的时刻已不多了。
“好,好,我不插嘴,你慢慢说吧。”天月见玉娃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潮,想必心头大痛。在她父亲蓝穆临死时也出现过这种现像。
“我的父亲,就是华灯堂总堂主查从龙。”
“查玉娃—一查从龙!”蓝天月终于在头脑里将前前后后一系列事情挂起钩来。不由得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到引起了敏感的玉娃的误解。她一急就提高了声音:“可是,我恨他!我是从家里逃婚跑出来的……”这时,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她两眼直瞪瞪地瞅着天月,口角沁出一道殷红的血痕。天月赶紧抱住她:“玉娃、玉娃妹,我不怪你,我理解你,你跟你的父亲不一样……”蓝天月语无伦次、悲痛欲绝的大声说着。
查玉娃终于听清了、听懂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感到了幸福——无限的幸福!查玉娃的脸上露出宽慰的微笑,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像黑玉和白玉一样明媚晶莹的眼睛黯然失却了神采,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天、天月哥哥,我多么想跟你在、在、在……一起。永远,永远……”说出了这句在心灵深处隐藏了许久的话儿,查玉娃在蓝天月怀抱中溢然长逝了。她,带着那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美的憧憬去了!可怜的、美丽纯真的侠女呀!……蓝天月木然地抱着玉娃的尸体走到墓园前庭。她没有哭,只觉得咽进肚里的泪涛在燃烧的心中炸出了一阵又一阵霹雳!
大玉二玉不见踪影了。奇怪呀,有一匹毛色如黑缎般的骏马站立在那儿。栓马的小树上贴着一张字条:“双怪已逃到火焰山。”这字迹,在她已不陌生。蓝天月牵着这匹高大的骏马一步一回头。她的心碎了!她想起了屈原的两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哀民生之多艰!”行路难啊!她无限凄凉地策马远去。在这寂寥的大草原上,在这荒芜了的皇妃墓旁,留下了她至亲至爱的妹妹—一玉娃,永远伴着那青葱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