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才子吴承恩有一本《西游记》刊行于世,因为这书想像丰富情节离奇,哲理深刻文笔生动,很快不胫而走。书中曾写到,唐僧玄奘师徒赴西天取经,途遇一座火焰山,前路被阻。亏得大徒弟孙吾空从铁扇公主那儿借到一把神奇的芭蕉扇,搧灭了山上的大火,师徒才过了那座酷热难当的火焰山继续西进,列位须知,在天山脚下吐鲁番盆地的中部,确确然有这么座火焰山。
这山绵延两百多里地。山上土色尽赤,在骄骄烈日的烘烤下,热气炙人。人们未及走拢山脚,就会感到强大的热流迎面扑来,顿觉炎热难耐立足不住,就仿佛站在太上老君那被三味真火烧得通红的炼丹炉旁一样。肆虐的酷热使得山外几百里寸草不生,荒凉不堪,行人罕到。
这天,远远的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跑近了,才看清那乃是一人一骑。马上的小伙子白袍飒飒,英风盖世。虽然满面尘砂,可掩不住俊逸的仪容和沉稳坚毅的神情。马是一匹神骏的黑龙驹,跑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在黄沙漠漠中十分显眼。这眉头上紧挽着深沉悒郁的小伙子,正是按照那神秘的指引赶赴火焰山的蓝天月。因为那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字条,总是给她以准确及时的提示。所以,这回她自然也不假思索,直奔火焰山来了。
驰近山前一看,酷热如炙赤地百里,不用说人烟,就连一棵小草也看不到。那形迹诡秘的地煞二老怪藏在哪里呢?天月勒缰驻马,举目四望,但见苍天、烈日、赤山、黄沙,满目荒凉……正在心下惘然不知何往时,坐下马儿扒地喷鼻,躁动不安,像是十分不耐了。天月心思一动,放松缰绳,信马跑去。
黑龙驹略一迟疑,直向那滚烫炽热的火焰山头奔去,一上山,天月觉得像是进了蒸笼,被窒人的热浪四面包围着,呼吸感到越来越困难。薄薄的衣服紧贴在汗湿淋淋的身上,感到不自在极了。苦尽甘至,否极泰来。越过山脊,直奔山里。一片葱笼的绿岛天堂竟突然跃入眼帘。起初,天月还道又是什么“海市蜃楼”之类的幻境。待走近了,果然当真,不仅暑热全消,而且轻风习习凉爽可人。与外面的景观相比,真是咫尺天涯。
在这里,热流被火焰山阻拦在山外,到处碧绿荫翳,清徽的山泉在小沟里欢快地流消。放眼处,除了高高下下的树丛,还有大片鲜草丰茂的草坪和各色各样的野花,甚至还有些枝枝蔓蔓的葡萄瓜果之类的植物。从景物上可以看出,这里不久以前还住过人家,然而现在却被凶残的地煞二老怪需占作为别府了。天月下得马来,大义凛然地照直朝林边那座苔藓班驳的石屋走去。
可是行不多远,那石屋突然消失,眼前是座石林。天月心中颇觉诧异,左转右转,终是走不出那块片石林立的地方,倒像是陷在石头的海洋里了。转了一转,天月心中烦燥起来,她一咬银牙立足运气,双掌猛扫而去。这是“护法罗汉禅功”中的起式“疾风落叶”,力道威猛,足以摧毁方圆十丈内的任何障碍。
却是作怪,这强大的掌力只是在石林中卷起了一阵怪风,发着刺耳的啸叫,鼓荡回旋,扬起了漫天沙土,使两三步处难见人影。正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阵磔磔的怪笑声。那是两个人的笑声;一个是沙嘎粗厉,另一个尖利如锥。无疑,发笑的是那两个残忍阴毒的地煞老怪。笑声越来越高,在石林间往还激扬,使天月觉得震耳欲聋心智渐迷,有如万蚁钻心,眼前幻像顿生,但见阴风惨惨黑雾漫漫鬼影憧憧,心却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下沉……
天月心中格登一下,猛然明白,这是困进漠北双怪布下的一个邪门魔阵内了。当下,她盘腿跌座,垂帘内视,片刻全身真气流布,灵台间一片清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不一会,几天来的旅途劳乏顿然冰释,四肢百骸真气充盈。可叹,地煞二老怪机关算尽,想各个击破天月玉娃,便可挟画轴以令天下武林。不意却逼迫天月坐地调息,使她获得了一个难得的休憩之机。
他们觉得天月的功夫莫测高深,自是不敢贸然作对,是以绞尽脑汁,布下这么个古怪阴森的“地煞迷踪阵”,人被陷阵中已是不堪,再加上那迷魂散魄的“夺魄鬼音”,怕不奸计得售?天月何许人也!一代大侠,天纵奇才。自幼习武,尽得乃师真传。又蒙素称“天下第一僧”的北溪大师提携,加之巧获“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服食武林奇珍“七星草”、“铁背鱼”,真可请天灵地秀独钟子,造成金刚不坏身。更何况,侠门苗商家风耿耿,胸怀磊落正大,岂区区邪恶阴毒的“地煞迷踪阵”能奈她得的。
天月调息完毕,立起身来。尽管耳边还响着那夜枭啼墓股的怪笑,眼前还林立着一块块灰暗的片石,但她一转念,破阵之法便了然于心。只见她取出一柄银光闪烁的精钢如意,这正是那“魔尊·无相波旬”纳兰一鸣的独门兵器。天月在它的空心把里找到一轴薄绢,上面记载着魔尊毕生绝学“化天自在如意大法”,奇招怪式虽然古奥诡怪,但却博大精深变幻无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
俗话说:一魔出一魔消。何况,纳兰一鸣既然能在黑道称君垂百年,怕不早是魔中之魔了,所以这地煞二老怪在他面前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天月取如意在手,将丹田之气运到兵器上,那如意立刻精光暴涨,闪闪烁烁泛起一片银芒。她持如意往那片石上用力一击,就见那高逾人头的石块立刻粉碎。就如此这般一步步照直向前走去,“地煞迷踪阵”被打出一条坦途。
这种破阵法,地煞二老怪生平仅见,不禁惊得大眼瞪小眼呆立林边。等想起逃遁,天月己如神人一样立在两老怪面前了。说不得,地煞两老怪只得拼命。这地煞二老怪见天月身手奇俊,举手间便冲出了那座奇奥怪诞的石林阵,哪里敢存半点大意。邪道上的人又最不讲廉耻,既不通名禀姓,又不划下道儿,就两人齐扑上来。
那胖胖的“鬼手勾魂”何三久的练的是“地煞僵尸掌”,掌出无形伤人于内;干干瘦瘦的“索命恶客”何四奇另辟蹊径,练的是“地煞枯骨爪”。何三久一双掌作起功来浮涨若溺尸;何四奇运起两只手气来枯缩如鹰爪。在攻人时,何三久掌打一片,把敌方全身寸寸震伤,何四奇指穿一线,十指阴风如箭,专门打穴洞胸。而且在行走江湖时,两人同行同上从不放单,临阵对敌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被侠义道人士视为大忌。
却说那地煞两老怪全力发起攻势,何三久皆目吹腮,衣衫鼓满了风,双掌平齐徐徐推出,无声无息。何四奇瘪胸凹肚,两爪电射弹出,十缕指风咝咝破空。这攻势非同小可,天月顿觉阴风砭骨,一道至柔之力汹涌推来,同时凌厉的指风也冲周身大穴袭到。她连忙屏气出招,运足十成真气,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拍出六掌,人却轻灵地斜飘丈外。这发招与闪避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完成,非要身手吐纳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而且要反应极快。难为天月如此年轻,就能完成得这等精妙老到。
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阴可以克阳,柔可以克刚。然而至阳又何尝不能克阴,至刚又何尝不能克柔呢?天月掌出,隐含风雷之声当然是阳刚之道。地煞两老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暗地高兴只道他们的柔定然可克刚了。殊不料,两股劲风相接,一声巨大的暴响,天月使出的“六度果报”竟然将两怪的掌力硬封回去,反震之力逼得地煞两老怪登登登连退十余步才勉强站住,脚下犹自摇晃不已,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地煞两老怪第一招就遭此败,不由得大怒,返身伊伊哇哇地叫着,旋风般又扑上来。
“玉娃,我的好妹妹,此时,天月正在默祷:看我今日为你报仇罢……”还没容她想完,地煞两老怪已然扑到。这次,地煞两老怪不敢再硬接掌力,两人急欲贴近肉搏,胖掌瘦爪直递过来,攻得十分凌厉。而且边打边旋,将挨打的人圈在中间,一刹时掌影利爪像是漫天飞舞围成一道墙。这种打法使天月陡然想起“黔西四奇”的“阴阳四像阵”与查从龙泉突袭藜萝寨时的“霸王双极拳”,心中一凛,疾将两掌侧平举起,脚踏梅花碎步,身子也转了起来,立时她也在自己周围布上了一道“墙”。
两道墙外柔内刚。按常理,外“墙”早把内“墙”的劲气吸去了,像水注河渠那么自然。可是,天月的力气势磅礴奔涌,何异于黄河惊涛长江洪峰,岂是什么河道所能包容吞纳的?是以内“墙”随着天月旋转速度加快,逐步往外撑推去。地煞两老怪心下大感恐慌,然而骑上虎背焉可下马,就是想收招也为时晚矣。倘若此时他们一泄劲或撒手外逃,那内圈的真气爆出,立刻就会弃尸当场。
随着“内墙”外移,何三久何四奇渐渐脸色发白,额上冷汗如浆,信心已然丧失,脚下不敢松也仅仅是苟延残喘而已。可是,他们感觉内墙在往里缩了,心中大喜。心想,这小子定然是支持不住了,大概是人太年轻根基毕竟不深厚到此时真气已快耗完,只要老夫兄弟再坚持一下就大功告成。这一想,振起精神,旋转的速度加快了。果然,正如双怪所料,内“墙”回缩得越来越快了。他们一觑天月,见她越转越慢大是不济的样儿,心头更是得意,又拼老命地加了速。
突然,只听得天月鹤唳青云般一声清啸,拔身而起。立刻,两老怪大叫糟糕,收脚不住,不由自主往中间猛然扑去,“砰”“噗”两声,何三久的地煞僵尸掌猛击在何四奇的胸膛上,何四奇的地煞枯骨爪同时也深插进何三久的肋间。这对作恶多端的孪生兄弟互相恶狠狠地瞪着,倒地死去。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下地,此时恶贯满盈,同时遭到了报应,该叫他们是孪死兄弟。
天月巧施一计,兵不血刃地为纯洁的玉娃报了仇。可以说,这两个工于心计的老鬼与天月的斗智失败,标志着一代大侠已经完全成熟了。在双怪住的石屋里出“五柳画轴”,放进包袱。天月心中感慨良多:画轴啊,你目睹蓝家的血海深仇,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终于要回到你的主人手中去了……她抬起头,遥望着远处皑皑的天山雪峰,多么想立即见到师祖“日月经天”薛正和呵,一种孺慕之情油然升起。立即,她跨上马迫不及待地向雪峰奔去。
天山天池。白雪皑皑,冰峰峭立,置身其上真有飘然出尘之感。这两日,天池可热闹啦。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到这个冰雪世界来了。原来,华灯堂总堂主查从龙与清廷大内高手等满清鹰犬围追堵截蓝天月屡遭失败,便密谋了一条毒计。近些日子,江湖上纷纷传扬着几件爆炸性的新闻:神州侠义盟盟主“日月经天”薛正和大侠,因爱徒蓝穆被害,悲伤过度,以致练功时走火入魔,瘫痪在天山之上;有个武功平庸的小伙子,偶然之中得了两件武林奇宝,一是“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二是“魔尊·无相波旬”纳兰一鸣的精钢如意和魔功“化天自在如意大法”的秘籍,这个得宝之人正逃向天山,意欲秘密修练……消息惊动了黑白两道的所有门派。
侠义道听说大侠薛正和走火入魔,不啻大难临头,一来那“五柳画轴”难免因此落入朝廷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二来,大侠薛正和乃仁人长者万家生佛,众人均承惠不少,现在他既遇厄难,大伙岂可弃老人家于冰窟中而不顾。黑道的魔头们却对那两件正邪绝世神功的秘籍心痒难熬,垂涎欲滴。加之,平素受了大侠薛正和压制,心中颇恶之。在他健朗时自然只有吞声忍气,这会儿天假其便,不趁机报复报复出口鸟气更待何时?
于是西北道上行人络驿,都是些匆匆忙忙脸色神秘的人,碰到熟人也只彼此点首致意,各自埋头赶路。不几日,天山天池边聚集了多路人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人自然而然分成了两大营垒。当然,这一事件是大内那些鹰爪孙和华灯堂总堂主查从龙一手策划的。他们预测各路高手兼程赶往天山的情况果然出现了。本来,他们是想在侠义道人士们见薛正和无事,心中会有当年周出王烽火戏诸侯以悦褒姒时诸侯们心中那种受了欺骗的忿懑,又加以“五柳画轴”失落江湖,众人会大哗。
这时,由“慈颜罗刹”不善大师出面假以辞色,用朝廷的名义招降纳叛,肯定会有一些人见风使舵投效朝廷。然后,再合邪派、大内、华灯堂及叛众之力袭击薛正和和那些“执迷不悟”者,定会奏功于一旦。此后,再来对付势单力薄的蓝天月岂非易如反掌。然而事出意料,薛正和竟然不露面。侠义道的人们着急地在寻找盟主;黑道的人在猜测目标……
此时,如果满清鹰犬们出击侠义道,对方将精诚团结,难料鹿死谁手。而黑道人物都深怀戒心,各自为阵一盘散沙难为所用。这情况使他们不知所措。正在混乱不堪,忽然有人发现一张帖子,上写着:“薛大侠约诸位午时三刻在天池见面。”这一来,弓弦绷紧了。快到正午,黑白两道都不约而同齐集天池边,等待薛正和现身。
大家都在心中猜测着薛正和这么做的原因,同时注意到正邪两边都混着些神秘的蒙面人。正午。薛正和没有出现,可山腰上出现一个骑着马的青年人。那马也不知是什么异种,竟可以在积雪尺多厚的山路上行走如飞,顷刻来到天池边。这青年下了马,平静地望着这么多直盯着她的人。她心中当然也感到惊异,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就是他身上藏着那两种宝贝!——”黑道中有个蒙面人突然喊道。立刻,在场人都睁圆了眼晴,但马上又怀疑地窃窃私语起来:“这年轻人美得那么超凡,风度那样安闲,不像是个独行盗啊!”
“谁会身怀异宝自动出来充众矢之的呀?”
“是呵,躲还躲不及呢,怎么可能往人堆里钻?……”原来在传闻中以讹传讹,把得宝的人说成了一个走远的独行盗。
“不错!”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正是在下偶然得了奇宝,阁下待要如何?”说话的正是那美少年。她正满面寒霜地盯着刚才发话的蒙面人。消息一经证实,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那些为夺宝而来的黑道人物都一怔,这年轻人那么从容,爽快地承认自己得了宝,看来武功定然高明得紧。这么一想,大家便都不愿首先出手去碰硬,都想先作壁上观,待形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再下手。都这么想便冷场了。
天月此时正努力回忆,这发难的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渐渐,她记起了,这正是“黑煞手”万于臣的声音。在棹歌庄她听过这歹毒的声音后,本已牢牢地记在心上了。只因万于臣那晚被断树打碎颚骨后,伤疤把嘴批歪了。现在的声音有些变化,是以天月一时没有想起。一旦记起了对方是谁,如海的血仇涌上心来,天月立时恨得全身微颤,她要雪仇!她在心中轻轻呼喊:“爹爹呀,我的惨死的爹爹!女儿今天定要手刃贼子为您老人家报仇!”脸色陡然变得刷白的蓝天月,一步步向万于臣逼过去。
“上呀!夺宝呀!晚了就得不着啦!”一旁站着的“马麻神算”黄固寿突然扯着公鸭嗓子嚷起来。这一来,使意欲夺宝的人都心动了,呼地围了过来。
“都请站回去!”像一声焦雷炸响,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大喝道。大家回头一看,大侠“日月经天”薛正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不愿剃发结辫,故而做道士打扮,正凛凛然地站在一块岩石上,手中仗着那柄清光波动的斩魔玄锋,一部皤然长须无风自飘。侠义道众人一见,欢呼着涌过去,如群星拱北斗一样簇拥着他。薛正和来不及回答那七啃八舌的问候,只是对大家深施一礼:“贫道无恙请诸君容贫道待后申谢。”
几句慈祥的话语,说得大家悬心落下,黑道上的人见薛正和出现,先自怯了几分,有些人,已然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薛正和接着说:“天下宝物惟有德者居之。请在场诸位容蓝少侠把家仇了断了,再行评议谁该得宝,不知可否?”他这番话说得虽然甚是委婉,然而从神州侠义盟主的身份、地位来讲却无异是命令。当下众人都退归原位,这一来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查从龙等满清鹰犬精心策划的一场混战,被薛正和将计就计,变成了另外一种面貌,气得这伙贼人直咬牙。
说话间,蓝天月已然走到场中间,她一指万于臣和黄固寿——他的声音也被天月养出来了——切齿道:“好贼子!你们当初乃是我父的金兰兄弟,为了献媚取宠竟敢加害于他,你,你、你们枉自是人,简直狗彘都不如!”说到此,天月再也忍不住,眼内迸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滚出来!”只听得“锵”的一声,天月掣出了蓝氏独门兵器“玉皇朱笔”。
事到如此,两人说不得要拼命了。只听怪叫一声,两个贼子一齐扑了出来。万于臣手提一根镔铁棍,黄固寿上却只捧了只卦签筒。跳进场内,万黄二人并不停身,都以诡异的身法扑向天月。这两个家伙车受创之后,返回黔西精心研究出一套阴阳交合的邪门武功,此时合力施出。万于臣首先劈空一棍,棒沉力猛,带起一阵风声,待近人时却划出一弧,从右面横扫过来,与此同时,马麻神算一抖手腕,一支煨过奇毒的铁签从卦筒中疾射出去。
这边天月见头上铁棍劈空砸下,疾将朱笔上指“指天画地”想架住来势,不想那厮甫让棍笔相触便奇诡地从右扫来,天月正想顾势左跃,忽听“嗤”的一声,一支毒签飞来,她知道这签上密布倒刺,如果仲手去接,必然受伤中毒,用兵器打吧,朱笔又在右手,她暗想:这两个贼子刁钻得紧,身子原地一旋,朱笔转一条光带,“砰、叮”两声堪堪格开签棍。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的,天月却不慌不忙,不是时间过程慢了,而是她的反应极快的缘故。
两个贼子可着慌了,特别是万于臣,手中铁棍吃天月轻轻一格,虎口震得一麻,对方手中还是轻兵器,倘是重兵器……不容他再想,手上的混又使出“三郎赶山”拦腰打去,这下黄固寿“嗤嗤”两支毒签出手,分上下射去,此时天月上纵下蹲,虽然都可以躲过棍子,但却难逃毒签,这就叫一阴一阳,一大一小,一烈一毒,两人练得十分纯熟,先手后手需隔的那一丁点时间掌握,毫厘不爽,虽然如此,又岂奈蓝天月何!
她干脆不躲不闪,一抡玉皇朱笔,轻而易举地弹开铁棍,同时打落毒签,而且,她轻喝一声,运气上笔,笔端金精之丝蓬然竖起,人立刻朝黄固寿扑去,老鬼吓得怪叫一声,签筒一阵剧摇,叮叮叮叮十几根毒签急射而去,天月一窒身形,妙曼的一绕朱笔,竟然将那些毒物都吸附在上面,随即一抖化作飞蝗回奔黄固寿,黄固寿正一楞神间,那些毒签已经射到身前,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噼哩噗噜插上了七八根,他煨在签上的毒药见血封喉无药可解,而且这些毒签又端端正正地插在周身大穴之中,登时倒地殒命。
天月猛地回身一抄,一根镔铁棍倬然在手。这正是万于臣的,他见天月忙着对付黄固寿,便用尽生平之力将兵器飞掷过来,不想天月灵动如是。最令人吃惊的是那掷出之力不在四、五百斤以下,竟然被她顺手一抄就拿住了,真是不可思议,吓得万于臣拔腿便逃。天月柳眉一竖,双手用力,那杯口相细的铁棍弯成了一只圆环,然后随手一抛,那铁环斜飞而出,端端从正在奔逃的万于臣头上套下,顺身潜落下去把他那双正在拼命迈动的腿一绊,万于臣扑地便倒,等他倒下时,寒光一闪,背上又多了一把颜巍缴的短剑——寒芒耀眼的雪魄匕。群雄见天月三下五除二,以闪电般的速度干净利落地除了两个功力不弱的贼人,都骇得目瞪口呆。
定睛一看,场内又打起来了,三对一。这时“灯焰王”查从龙、“烈掌无双”瓜尔佳·顺德和“慈颜罗刹”不善和尚在联手对付天月。刚才,三人在旁观战。直看得背皮发麻心中大怵,暗付若不此时乘这雏儿羽翼未丰就合力剪除她,将来怕是后患无穷了。于是便悄悄地扑了上去,想趁天月手刃父仇后正在祈祷之机,突然袭击一举成功。
然而事情大谬!天月虽然在向九泉之下的慈父低声祷祝,可深知对手的凶残阴险,何尝有一忽儿放松了警惕。三人突然扑上来,虽然身法极快,但已被她觉然,是以暗暗聚气,待三人掌风袭到之时,险险腾起身子,在空中迅速转体,竟射落到了三人身后。这三人都老于世故,且在较武场中能征惯战,经验异常丰富,可三人联手之下竟然被一个年轻人逃逸开了,那该是多高的身手啊,最是在掌风恰然触体时腾起,因为此时连变招都来不及了。
当下,这三个一流高手大惊不置,疾速转身来战天月。面对这些不可一世的魔头,天月一点也不畏怯,索性收了朱笔迎战。一忽儿轻盈灵活的“绛雪掌”,一忽儿矫健敏捷的“斗战胜诀”,一忽儿又是刁钻潇洒的“护法罗汉禅功”,直搅得那三个大魔头莫名其妙不胜其变。然而三人毕竟老辣,各自施出本门绝学,虽然迭出杀手,急欲置天月于死地,却并不忙乱,拆招进招相机猛攻,两千余招下来,天月竟然渐渐落了下风,这是因为她连日赶路,上山又未获片刻休息,加上与三个老魔那些阴阳不同的功夫相接,体内调节剧烈,太耗真气,渐渐感到有些不支,场外的黑道魔头们认为,这是出手夺宝的时机到了,便嘬口呼啸,蜂拥而上,想以众凌寡,趁乱抢走“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和“化天自在如意大法”魔功秘籍。
在旁掠阵的薛正和沉声喝令道:“都给我退下去!”,这惊雷般的吼声,也只使那些黑道恶魔滞了一下,旋即扑进场中,薛正和急忙一挥斩魔玄锋,顿时青光嗖嗖,侠义道人土得令,有如猛虎上山,也怒吼着冲进去。接战黑道魔头们。立刻,脚步杂沓,吼声惊天,刀剑的碰撞之声震动了沉睡千年的冰峰雪岭。
三个正在围攻天月的老魔见势大喜,忽然见天月面色一整,脸上现出一种正大宏丽的神情,举手投足间也大是气像不同,他们三人中,只有慈颜罗刹识得此乃“龙象摩诃萨尊印”的起势,大为恐惧,自忖绝非其敌。也不招呼同伙,让他们替自己撑持抵挡,一个跟斗倒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逃走了。另外那两个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天月怒哼一声,“移山填海”、“罗汉扫阶”、“七佛升天”三招接踵施展,两声惨号破空响起,查从龙和顺德都被打得飞上天去,又重重的摔下地来。
瓜尔佳·顺德顿时喷血气绝,查从龙撑起身子,怨毒地瞪着天月,像只垂死的老狼。面对这卖身求荣,曾经惨无人道地血洗过棹歌庄的武林叛徒,天月缓缓举起了右手。蓦然,查玉娃那娇憨可爱的天真面孔出现在眼前,她那对大而圆的眼睛里露出哀怨的神情,天月心头一震,又缓缓地垂下了手。的确,她面前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然而他毕竟是可怜的玉娃妹妹的生身父亲呵。
“唉,你走吧!”天月垂着眼帘掩住晶莹的泪花,淡淡地说了声。混在人群里的华灯堂的喽罗们,听见天月饶了他们的总堂主,连忙跑出来跪在地上齐声称谢。天月像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听见,背过身向那一直在仗剑观战的薛正和一步一步走去。身后那些喽罗们忙抬起功力全废的查从龙连滚带爬逃下山去了。
这时,外围侠义道群雄和黑道魔头的混战也打出了高下,好几个不可一世作恶多端的家伙,在群雄的围歼下血肉横飞陈尸雪野,在洁白的冰面上,这一滩那一滩,殷红的鲜血显得分外刺眼。渐渐,黑道群魔越打越萎,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喧嚣的冰峰,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天月走到薛正和身前,突然扑进老人家怀里,忘情地哭了起来。她尽情地流着泪,半年来心中积郁的痛苦,像冲开闸门的洪水一样奔涌出来。薛正和默默无言,轻轻地抚摸着天月的头,眼眶也湿润了。
好久,薛正和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孩子。我一切都知道,别哭了。”天月这才慢慢抬起头,擦了擦腮边的泪珠,庄重地说道:“师祖爷爷,我爹临终时叫我一定要把‘五柳画轴’面交给你老人家,我把它带来了。”说着,取出那神圣的画轴,双手递上去。薛正和接过画轴,朝围在四周的武林群雄缓缓地说“正和老矣,实无力再任神州盟主了: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此,何不另推一位盟主出来主事,诸位意下如何?”此言一出,大家齐声挽留薛正和,请他继续主盟,薛正和执意不肯,婉言谢却。
沉默一会,有人提议薛正和推荐人选,群雄大声附议。薛正和想了想说:“神州侠义盟,把天下侠义道人士联系到了一起。锄暴安民,呵护百姓,抑强扶弱,这是神州侠义盟始终不变的宗旨,也是各门派之所以能团结互助的基础。为了维护这个宗旨,老夫以为新当选的主持者首先要富于正义感,不畏强暴,宅心仁厚,为人坦宰诚恳。其次,要有较高的武学造诣,还得要精明强干,大家以为如何?”群雄又是同声赞和。
“因此,老夫首推前任本盟主持‘擎天朱笔’蓝穆之女,天月姑娘担任新盟主。”说着一指天月。薛正和此话一出,群雄哑然,都没有想到,这位英风飒然的蓝少侠竟是个姑娘,心内纷纷赞叹不已。薛正和见大家没有说话,又道“天月姑娘的父亲遇害后,老夫一直暗中跟随着她,一路上她行侠仗义,还得到了‘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和‘化天自在如意大法’秘籍,这是天缘辐凑,为我神州侠义盟造就了一位可堪大任的梁栋之材啊:”他激动地说完,群雄轰然齐声欢笑鼓掌大乐,拥戴之声回荡在天山雪谷。
天月呢,刚才被薛师祖夸得低下了头,现在又涨红脸,急声说:“不可,不可!”连连摇头摆手,那着急腼腆的真诚之态使众人大起好感,一时间掌声更高,“月儿,不要再推诿了,你要继承父志,勇敢地肩起天下重任呵!”薛师祖庄严的语气使天月无法再开口了。
“来,接住!”薛正和郑重其事双手托起“五柳画轴”,天月疾忙惶恐地跪下,对着那神圣的信物深深叩拜下去,这是夜色已经柔曼地降临了,中天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银色的清光照得这浩茫的冰雪世界灿然生辉。呵!这蓝天皓月不正像英姿飒爽的一代巾帼英豪么。蓝天月被群雄簇拥着,到天池冰面演练“化天自在如意大法”去了。薛正和缓步走到一位一直凝立在旁边的蒙面人跟前,深施一礼说:“师妹,你这么多年还没原谅我这粗暴的师兄吗?”
蒙面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半晌,缓缓取下面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也是为了师门戒律呵—一”她竟是天月朝思暮想的师父——紫薇散人。自从那年薛正和发觉小师妹紫薇爱上了蓝穆,为了师门那不准出家受戒后再还俗,更不准婚配,违者死的戒律把紫薇逐下山之后,这是第一次说话。虽然,在暗中保护帮助天月、子青及后来的玉娃时,他们也认出了面幕后的对方,甚至还在小祁连联手退过敌,可他们一直没有搭话。
直到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当年豆蔻年华的小紫薇而今已然徐娘半老,他们才和解了。正在师兄妹相对无言回首往事时,耳边突然有人说话:“噫,都自己和好了!贫僧还正准备再做一次努力呢。哼,看样子真是看唱本流泪,替人耽忧了呀。”两人一听这诙谐的腔调,不回头亦知是谁在嚷。转脸一看,果然是那避世逃禅的野和尚北溪禅师——天月与子青在宝光寺遇到的那丑头陀站在身边。
老朋友见面自不必拘礼:“哼,你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成佛升天!”紫薇破颜笑骂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死了谁给你当伤科圣医?喂,小伙子,别忙净顾张望了,见过你师父吧。”觉明禅师颇为自得地笑着,拍拍旁边那个翘首望着正舞着如意的天月的小伙子。小伙子转过验,紫薇散人大喜:“子青,你全好啦?”梅子青跪拜在师父面前,激动地说:“师父,我全好了。要不是多亏大师和玉大姑的悉心救治,青儿只怕早不在人世了。”
“是呵,你得好好感谢大师和玉大姑呢。”紫薇散人正色说道。这反而使野和尚北溪感到扭昵不安了:“谢过了,谢过了。年轻人快过去看热闹吧。”他轻轻一推子青。“去吧!”紫薇也微笑着点点头。子青马上返身,向场中的师妹疾奔过去——天月正潇洒地舞起一片耀眼的银光,与天上的月儿争辉……
莫道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趁月,拄仗无时夜叩门。
待天月和子青带着兴奋和幸福激动,牵着手跑刚才薛正和、师父和大师呆过的地方时,他们杳然踪了。
石头上,压着一张纸,写着上面这首“游山西村”,每句前面一个字,都画着个浓重的红圈。这是么意思呢?天月思量着,嘴里轻吟道“山重水,山重水复……”她若有所思地掏出“五柳画轴”,“哦——”天月终于悟出了,这是首藏头诗。
不久,在山西太原府附近,天月与子青找到了一处酷似画轴上风景的地方——莫丰山庄。
庄主深居简出,姓柳名云鹤号箫衣居士,他正是神州侠义盟的一个重要人物。在他宅院里的廊柱上都绘着仕女图,其中那“梅香扑蝶”画的是两个活泼天真的丫头,在用轻罗小扇扑着一只五彩班烂的蝴蝶。就在这根空心柱子里密藏有当年神州侠义盟的一切文件:盟单、血书、名册……这刻意安排的秘密只有大侠薛正和和云鹤先生知道,而索引就在“五柳画轴”中。
(1985年元月26日于醉墨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