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常挂明明镜,红豆总怀缕缕情”,这是宋朝名士东坡居士苏轼题赠广东从化温泉的赞美诗句,不外是感叹彼处花草葳蕤,飞瀑流芳,山水秀媚。列位看官倘有雅兴一游,想必也会抚掌大赞;端的是风光如图画,岭南第一景。从化那遍山的绿柳红桃夭娇可人,红芙蓉大丽花美艳绝伦,还有那别致的香粉瀑,绮丽的飞虹瀑、壮观的百丈瀑、珠光水影如带如练、似梦似幻;更兼从化的泉水都是温度宜人的热泉,那泉眼里冒出的袅袅白烟弥漫空中,团团雾气缭绕山腰,真令人有置身仙境之感。
然而这风景幽美的世外桃源却也笼罩着杀气,这里的天地仿佛也在血腥的恐怖面前惨然变色了。
距温泉八、九里路远的山坡北麓,坐落着一处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庄园:棹歌庄。
庄主的名讳“蓝穆”赫然写在庄门上悬着的一对灯笼上,令人一看便肃然起敬,原来这位庄主蓝穆江湖上号称“擎天朱笔”,乃是天下侠义道公推的领袖人物;他是三十多年前名满江湖的神州侠义盟主“塞孟尝”蓝玉啸之子,蓝穆武功深湛,家传独门兵器“玉皇硃笔”独步天下,舞动时扫、点、拨、砸雄风顿生,加上蓝穆苦修数十年的“乾天罡气”相辅相成,更是威力无比,蓝穆天性淳厚,襟怀宽大,以万贯家财倾心结纳江湖豪侠。
列位可想,那江湖之上,绿林之中何其凶险,谁也不敢永保没个闪失困窘,倘有三灾八难去投奔这棹歌庄,那“擎天朱笔”定然以忠纯之心相待,解衣推食,倾囊相助,即便在庄里长住一年半载也绝无差池怨言。这一来,江湖上黑白二道、各大门派莫不折服。可是近日江湖上煞星屡现,且手段歹毒,这就不得不使平日庄门豁然,宾客满座的棹歌庄也受到无形的威压。宾客绝迹,庄门紧闭。
白天尚可耐得寂寞,到晚上仿佛有股阴气罩着庄院。月黑风高冷冷飕飕,四周死一般沉寂,连那爱鸣叫的虫儿也似摄于看不见的威胁而悄然无声。这寂静更增加了恐怖气氛,连庄客巡庄时都蹑手蹑脚地,仿佛怕惊动了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蓦地,一阵衣袂破风之声传来,四条黑影疾驰而来,瞬间窜到庄前空地上,身形奇快,显然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四人望着庄门犹豫片刻,嘁嘁喳喳耳语几句,其中一人拾起一块小石子投进墙去,半晌没有动静。那人又一扬手,石子刚一飞进去,“呀——”的一声,庄门晃晃悠悠地打开了。
庄门内涌出几十个手提灯笼的庄客,分两边站定,一位头戴儒巾,身着长衫,举止温雅,容貌俊雅,剑眉朗目的中年文士在十多个劲装汉子簇拥之下缓步而出,正是蜚声江湖的“擎天朱笔”蓝穆。
蓝穆一见那隐在黑暗中的四条人影,微微一怔,旋即浪声笑道:“请四位兄弟过来一叙。”四人亦不由一怔,暗暗佩服蓝穆眼神厉害,隔着数丈,又在黑暗之中,还是被他看清了面目!四人忙来到庄门前,一齐向蓝穆拱手道:“大哥好!”
“自家兄弟,不用多礼!”四人顿觉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托住了双肘,抬头见蓝穆面带微笑,双臂平伸,四人不由心中一凛。“大哥神功了得!”其中一人竖起拇指赞道。蓝穆和四人谈笑着走入庄门,大门“呀——”的一声又关上了。原来,这四个人乃是蓝穆拜把兄弟“黔西四奇”:“黑煞手”万于臣,“玉面彪”金海田,“阴阳指”林冈封,“马麻神算”黄固寿。
庄内各处都暗中伏着手持弓弩的庄客,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擎天朱笔”与四人一路寒暄着走进厅堂,他不经意地随手一挥,四下埋伏的庄客就悄然散去。
厅内红烛高照,照得明晃晃的,四壁挂的名人字画也熠熠生辉,蓝穆与四人分宾主落座。
“四位贤弟——”蓝穆刚一启齿,万于臣便站起来抱拳道:“大哥,我兄弟四人是来你这里避难的;如今江湖惨案迭起,连武功高过我等数倍的龙凤堡东南双绝夫妇都惨遭毒手,我兄弟四人深恐那不测之祸也落到头上,故来投大哥,求大哥收留,则我兄弟幸甚!”
蓝穆忙道:“自家兄弟,有话好说。”他苦笑一声: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别人?不过既然来了,那便收留下来,况且也算来了几个帮手,关键时刻彼此照应,或能渡此难关……想到此,蓝穆道:“蒙四位兄弟不弃,光临敝处,蓬荜生辉,只是敝处也非安全所在,恐怕难逃此劫,惟恐连累四位!”
四人慨然道:“大哥此话见外了,倘有不虞,我四兄弟自当全力相助,何谈连累!”蓝穆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众人也跟着大笑起来。厅上已摆好一桌丰盛的酒宴,蓝穆相邀道:“来来来,请入座!权备一杯水酒,聊为四位兄弟洗尘。”四人推让客气一番,便入席落座。
一时间觥筹交错,杯盘叮当,酒味、菜香融着江湖上的情义,仿佛将身边的阴霾也驱走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马麻神算”黄固寿忽道:“大哥,这次的武林魔劫,血光之灾何时可免啊?”“阴阳指”林冈封接口道:“大哥身为武林领袖人物,消弭此劫,责无旁贷!”
蓝穆不解:“我有何能,可消此劫?”
金海田神秘地道:“只要大哥出马,弹指间就可以平息此劫。”
“哦……”蓝穆问道:“此话怎讲?”
金海田说道:“只要大哥投效朝廷,交出那号令江湖的信物,保护圣驾南巡,此劫自然平息啊。”
蓝穆一听,不由怒道:“贤弟何出此言?那信物怎能交付清廷?断断不可!断断不可!况且……”
“马麻神算”黄固寿见蓝穆忽然钳口,忙问道:“况且什么呢?”
蓝穆不答,他眼前浮现可怕的一幕:刀光剑影,江湖豪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他面色一凛,喝道:“不行!信物绝不能交给清廷!”
“姓蓝的,你敢——”万于臣突然嚷着站起来。黄固寿忙一扯他衣襟“嘿嘿”干笑道:“大哥,方老弟说得对,只要你敢,我们也敢!性命何足惜,气节值千金,值千金!嘿嘿……”
蓝穆此时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四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林冈封端起酒杯,走到蓝穆面前,将酒杯举过头顶,大声道:“大哥大义凛然,兄弟等佩服,誓与大哥共生死,请大哥满饮此杯!”蓝穆忙接过酒杯,林冈封也从桌子上拿过一杯酒,与蓝穆碰杯,两人一饮而尽,各自亮杯,蓝穆道:“多谢四位贤弟!”他一语未了,忽听得“马麻神算”黄固寿嘿嘿笑了起来,蓝穆心中一凛,只觉天旋地转,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手指林冈封,颤声道:“你……!酒中有毒!……”
“黑煞手”万于臣脸一沉,恶狠狠地道:“大哥,你已经中了青灯散之剧毒,快将那五柳画轴交出来,还可保全性命!”“阴阳指”林冈封阴测测地笑道:“大哥,以你在江湖上的名头,率武林群英投效朝廷,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还不是举手之劳,还望大哥三思!”
蓝穆正强运内力压制剧毒,听到此言,不由怒道:“我蓝某乃堂堂汉家男儿,岂能卖身求荣!你们投靠满清鞑虏,猪狗不如!今日休想活着出庄!”
“黔西四奇”掀翻桌椅,万于臣手一扬,一道碧光直射蓝穆面门,蓝穆一伸手,两指拈住一看,不由一惊道:“玉炎灯花!华灯堂?你们……”金海田和黄固寿双手连挥,射出数十道碧光,将赶来救援的庄丁们打倒在地,万于臣喝道:“我们四人本就是华灯堂的青灯护法!上!”四人已将蓝穆围在中间,齐施杀手,攻向蓝穆全身要害死穴。
突然间金光暴涨,蓝穆已将玉皇硃笔拔出,这兵器长约尺半,笔管乃百炼精钢铸造,笔头乃是金精之丝,细如毫毛,利愈针芒,平时聚敛成锋与普通笔颖无异,此时蓝穆将“乾天罡气”贯注笔端,笔头金丝根根竖立,蓬起一个尺大针球,透出凌厉罡气,蓝穆出手,笔尖尽指四人全身要穴,疾如电闪,“黔西四奇”顿觉一片金光罩身而来,他们知道笔头金丝上有剧毒,见血封喉,一声呼喝,四人身影交错,已经退出丈外。黄固寿叫道:“蓝穆!你身中剧毒,蓝家血脉就要自你而断,乖乖交出五柳画轴,我们就给你解药——”
“住口!”蓝穆怒喝一声,这十五年来,父母之仇,一直啃噬着他的心,此时黄固寿又提起他的失妻丧女之痛,无异于将他这颗伤痕累累的心又撕扯得鲜血淋漓。他身形一闪,一团金光挟着漫天杀气而来,强劲的罡气直令“黔西四奇”耳鼻一窒;四人身形交错,脚下踩着四像方位,结成了攻守一体的“阴阳四像阵”。
蓝穆招式神奇,招招索命,黄固寿叫道:“他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围住他!耗死他!”四人闪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门户守得极是紧固,蓝穆一时之间,竟然奈何不得四人,他大喝一声,攻势愈发猛烈,但仍然突不破这“阴阳四像阵”;突然,蓝穆口鼻流血,招式放缓,那玉皇硃笔的笔头慢慢聚拢,刚才一番疾攻极耗内力,再也压制不住体内剧毒,他只觉胸闷欲炸,真气散去无法凝聚,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黔西四奇”一见大喜,正要上前结果蓝穆性命,忽听一声娇叱“住手!”大厅里已经多了两个夜行装束的蒙面人,这两个蒙面人怎么进来的,“黔西四奇”竟然全没觉察,都不由一惊,四人严守门户,“玉面彪”金海田喝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一个蒙面人叱道:“贼子休得猖狂,今日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声如银铃,清脆悦耳,这蒙面人竟然是个妙龄少女。蒙面少女转头对同伴说道:“你快去救人,我来收拾这些奸贼!”她的同伴应了一声,去扶蓝穆,“黔西四奇”正欲拦阻,少女已经挥掌攻向他们,四人见少女身形单薄,认定这小姑娘可欺,联手出击,蒙面少女双掌一圈,罡气对碰,声如裂帛,那少女退出五步方站稳桩子,“黔西四奇”俱觉气血翻涌,好不难受,四人心中暗暗吃惊,知道这少女武功不凡,都收起了轻敌之心,将“阴阳四像阵”厉害杀着:四人合力联手的“连环追魂势”全力施展,务求将这少女毙于掌底!
少女见“黔西四奇”人影交错,招式刁毒,挟着强劲掌力,从四面袭来,将自己全身上下要害全部笼罩,她不敢托大,以巧妙身法左闪右避,脱出包围,飞身急闪,险险避过。少女脱出四人“阴阳四像阵”合围,清叱一声,她左手掐诀,右手玉掌竖起,檀口呢喃,低吟着李清照的《声声慢》,一双玲珑玉掌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黑煞手”万一成骇然道:“这……这是绛雪掌!”绛雪掌既是世上最慈悲的武功,不伤人命,中掌者全身酥软,但分毫无伤,多则三天,少则片刻,即可恢复如常;又是世上最歹毒恐怖的武功,中掌者全身骨骼酥烂成泥,痛苦而缓慢地死去;
少女厉声喝道:“奸贼纳命来!”红光掌影闪动,“黔西四奇”知道被这世间第一毒掌掌风扫到的下场就如《声声慢》所唱凄凄惨惨戚戚,将死得凄惨无比,四人慌忙跳出圈子,那知那少女犹如鬼魅,又逼到他们面前,“黔西四奇”勉强应战,忌惮她的掌风,不敢硬接,那少女掌法神奇,身法灵动迅捷,眼看四人就要中掌,“马麻神算”黄固寿情急之下,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敢使用的救命法宝对着少女迎面射出,蓝光一闪,顿时爆裂,发出夺目的蓝色炽炎,少女忙急退三丈之外,蓝炎散去,“黔西四奇”却已逃出数丈之外。
少女知这是华灯堂的销香弹,蓝炎虽散,但毒气却未散尽,她恨恨地遥击一掌,两株樟树应声而断,飞弹出去,将“黑煞手”万于臣的下颌骨震碎,万于臣闷哼一声,痛入心肺,他忍着痛,飞身急跃而去。
少女见“黔西四奇”已经逃远,回身扑到阶前,她的同伴正搀抱着垂死的擎天朱笔蓝穆,将手掌按在蓝穆背上,度进缕缕真气。
“子青,快,快把爹爹搬进去——”少女颤声道;进了厅堂,两人除下蒙面黑纱,却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清丽秀美的少女和一个十八、九岁的英俊刚毅的青年。那青年急忙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两粒朱红丹药,喂进蓝穆口中,又将手掌贴在蓝穆头顶百会穴上,以内力催开了丹药药力。
过了一会,蓝穆悠悠醒转,“爹爹!爹爹!”少女泪流满面,哀声说道:“女儿来迟一步!”蓝穆神志略复,他目光慢慢移到少女脸上,突然,蓝穆两眼放光,喃喃道:“爹爹?你是……?”
“爹爹!我是天月!你的月儿呀!”少女泣道,跪在蓝穆身边。
“月儿?你是月儿?”蓝穆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是的,我就是十五年前被人掠走的月儿呀!”
“你真是月儿?”蓝穆疑惑,他怀疑这又是华灯堂的奸计。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捋起衣袖,左臂上有一个蚕豆大小,月牙形状的胎记,“爹爹你看这儿;你不就是这样给我取的名字吗?”
“你真是月儿呀!我不是在做梦吧!”蓝穆看到胎记,又听少女说取名之事,这事只有亡妻和女儿知晓,他心中再无怀疑,父女相拥,喜极而泣。
少顷,蓝穆收泪,抚摸着女儿的秀发,问道:“月儿,你这些年——?”蓝天月仰起泪脸:“爹爹,女儿一直在青城山跟师父学艺。”
“师父?”蓝穆问道;蓝天月忙答道:“师父就是紫薇散人呀,她说是您的同门亲友。”
“紫薇!她,她……”蓝穆听到这名字不由大为激动,心中剧痛,他又看着女儿的同伴,眼中满是疑问,蓝天月明白父亲心意,忙道:“这是女儿的师兄,姓梅名子清,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习文练武,嗯嗯——”她略一忸怩,害羞地说道:“他,他不是外人。”
蓝穆看看梅子青年轻英俊的面容,微微一笑,对女儿说道:“这么说,你们已经……”蓝天月顿时粉面飞霞,连忙摇手道:“爹爹……”蓝穆看着女儿的窘态,心中充满怜爱,激动之下,只觉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他轻声说道:“月儿,爹爹不行了。”
“爹爹,你别这么说!”蓝天月急忙安慰道,蓝穆苦笑道:“为父中了华灯堂奸贼的奸计,喝下剧毒无比的青灯散,已然无救,我死不足惜,只是亲仇未报,师命难全了。”说着,不由怅然泪下。
“不!爹爹,你不会死!你不能死呀——”蓝天月又痛哭起来,蓝穆忙说道:“月儿莫哭,爹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蓝天月见父亲表情凝重,知道事情重大,忙止住哭声。
“月儿,你知道满清贼酋南巡之事吗?”蓝穆问道,“知道,师父正是为此派女儿前来相助爹爹的。”蓝天月忙答道。
“唉,为父正准备设法除掉那无道昏君,不料却中了奸贼诡计,令我白白筹划多时!”蓝穆叹息道,蓝天月凛然道:“爹爹,女儿定要报此深仇,昏君要除,暗害爹爹的华灯堂四个奸贼也要诛杀!”
“好女儿,有志气!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妄动,朝廷鹰犬中高手众多,为父也不可能单独行动,那无异送死,我本打算以‘五柳画轴’聚集英雄豪杰,共同举事,却不想被鹰犬们先下了手。”
“既是如此,爹爹就把画轴交给女儿,让女儿完成此事!”蓝天月着急地说道。
“月儿啊,你有所不知,此图乃是三十年前武林英雄在太行山会盟时约定的信物,当时大伙儿推举为父的恩师‘日月经天’薛正和为盟主。恩师因为被清廷鹰犬追杀,行事不便,最后大伙儿推举恩师等数位前辈为神州侠义盟的长老,你祖父为初代盟主,后来又由为父担当盟主之职,这画轴只有奉了长老之命的人才能启用!”
蓝穆略一歇息,又接着说:“你赶快把画轴送到天山薛祖师那里……”话未完,人已昏死过去,蓝天月哽咽着轻呼:“爹爹——!爹爹——爹爹呀!”这凄切的呼唤却又将蓝穆从昏迷中唤醒,他眼睛定定地看着女儿,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天月忙将耳朵凑到蓝穆面前,这才隐约听见:“轴、轴棍……淡……然……空……水……”接着蓝穆头一歪,气绝身亡。
离散十五年的父女刚见面又成永诀!十五年来蓝穆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爱女,而蓝天月只知道自己姓蓝,身世之事紫薇散人十五年来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半个月前才告知她身世……
蓝天月悲痛欲绝,她扑在蓝穆身上,放声恸哭,猛的,她拔出利刃,梅子青还来不及阻拦,天月已割下一绺青丝,然后刺破中指,跪在地上发誓:“皇天在上,我蓝天月若不能手刃仇人,绝不苟且偷生于天地之间!”
安葬完父亲之后,蓝天月与梅子青开始料理庄里大小诸事。蓝穆临死前所说的“轴棍”,“淡然空水”究竟什么意思?“五柳画轴”到底藏在哪里?蓝天月与梅子青反复揣摩,总解不开个中奥秘,两人找遍全庄,毫无所获,都甚感懊恼;莫非画轴已被盗走?
蓝天月想起只有一间尘封已久的房间尚未进去找过,听老管家说,那是蓝天月幼时和母亲同住的卧室,自从她被天灯帮掳走之后不久,母亲就因为伤心过度,忧愤成疾而去世了,这房间就被封闭起来,蓝穆不准任何人进去。老管家为蓝天月打开门锁,对她说道:“小姐,老爷在世时,曾多次叮嘱老仆,倘若庄内发生了不测,首先将此屋烧毁,他说决不能让妻女的遗物落入他人之手,小姐请看,这里面都是夫人当年所用之物。”
蓝天月推开朝南的几堵沉重的花窗,阳光洒进屋来,花床,梳妆台、镂花圆桌、绣墩、窗台下摆着几只箱笼,靠墙放着一张沉香木精工制作的婴儿摇车,这些家具上都积了一层灰尘。
老管家指着摇车说道:“当年老爷为小姐你打造这车儿,由老仆请来三位细木工匠……老爷万分珍爱,不准别人随便摸弄!”
这样空空一间房子绝无“五柳画轴”的踪迹,蓝天月在屋内流连一番,带着一汪眼泪走出房门。
当夜,月光如水,蓝天月和梅子青在庭院中练了一阵拳脚,她心头却总惦记着母亲生她养她时住的那间积满了灰尘的房间和那辆小摇车,蓝天月叫梅子青先去歇息,自己却转身朝那间房子走去,她秉烛进屋,一眼就看见那辆红漆摇车,烛光摇曳中,蓝天月恍然看到:妈妈不就正坐在摇车前轻轻地摇着吗?母亲的身影朦朦胧胧。如烟如柳,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轻轻喊着:“妈妈——”
哪里有妈妈呀?只有那悠悠烛光下的一辆清冷的摇车,天月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摇那小车,小车却纹丝不动,天月心中诧异,用力一拉,车儿动了,也牵动了什么东西,天月愕然四顾,一阵咝咝声过后,东向的墙壁突然移开,现出另外一面墙壁,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五轴山水画。
“啊!五柳画轴!”天月又惊又喜,连忙走近了,秉烛细看;噫,这五幅画的画面大同小异,都有绘有一座树木茂密的山峰,山间飞瀑如雪练,山边有屋宇竹树,山下有一条大江,岸边堤柳袅娜,柳树下泊着一只小蓬船,一弯残月缀在西边天际,画面笔意苍劲,风格古朴,颇有俗尘顿消之感,每幅画的题画诗各不相同,都是古人的诗句佳作,各有与画作暗合之处:
第一幅题道:
江雨靡靡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
第二幅题的是无名氏的七绝:
近食寒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等是有家归不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第三幅题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放翁
第四幅题道:
淡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结翠微,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温庭筠
第五幅题道: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晓风残月。
——柳永
五首题画诗都与杨柳相关,画上也都有半堤烟柳,故得名“五柳画轴”!
正当天月寻得“五柳画轴”之时,棹歌庄庄门外的暗处,隐藏着几个犹如鬼魅的暗影,周围的树林虽然阒无声响,却有很多凶光闪烁的眼睛,杀气腾腾,就像一群凶狠的饿狼。这伙人就是与“黔西四奇”一伙的华灯堂恶徒,今天卷土重来,正准备杀进棹歌庄抢夺“五柳画轴”。
为首一人右手一挥,众凶徒正要动手,突然一阵梵唱之声传来:“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这声音既细切又洪大,既尖锐又雄浑,似远在数里之外,又似近在耳边,而且还夹杂着“梆梆笃笃”的木鱼声,虽然不紧不慢,却犹如大锤撼心,这帮华灯堂凶徒都是内功精深的高手,此刻却都觉得心脏随着这木鱼声一下一下在胸膛里狂跳,越跳越猛,几乎要破胸而出,功力稍差的已经目迷神昏,气促胸闷,站立不稳。
为首那人恨恨地道:“看在和尚面上,今天就算了,扯呼!”他声音虽然不大,却远远地传了出去,梵唱和木鱼之声稍稍收敛,众凶徒这才缓得一缓,连忙各自退去,不多时就撤得干干净净。远处一个步履蹒跚的头陀,口念佛号,慢慢绕着棹歌庄走了一圈,这才隐入浓厚的夜幕不见。
庄外的这场较量,庄内浑然不觉。蓝天月在画轴前好一阵流连,然后小心翼翼取下画轴,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当看到第四幅画上那首诗时,似有所悟,不禁念出声来:“淡然空水带斜晖,淡然空水,淡然……对!爹爹说的就是它!”
天月仔仔细细将那副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却看不出端倪,正在纳闷间,梅子青推门进来,天月将经过跟他详细说了,梅子青沉吟一阵,伸手去拧画轴,天月生怕他弄坏画轴,忙问:“你干什么啊!”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天月一见,不由得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