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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叙身世辞师下青城,涉凶险兄妹闹伏波

作者:鞠鹏高/王皓 当前章节:90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9

蓝天月话未落音,那画头却已拧下。梅子青又将画轴一拍,轴棍中落出一卷白绫来。天月伸手接住,展开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还描着一些图形。原来这绫绢上竟记载着蓝门独传兵器“玉皇朱笔”的全部招式。天月惊喜地问子青:“你怎么识得这机关?

“你记不住老伯临终时,话里有‘轴’字吗?”

天月嗔道:“你真是个机灵鬼!”

次日,蓝天月便开始按绫书练习起来。由于她师承有序,加之秉性聪颖,半旬之后就有了不小进步,只是尚不熟练。又过了几日,庄上各项事务也料理停当了,天月与子青商量了一番,深感男女同行惹人注目,诸多不便。于是,天月改着了男装,果然风流倜傥。她转出屏风,子青不觉一愣,脱口道:“好个温文儒雅的俊俏郎君!愚兄与你相比,真是粗陋之人了。”

天月戏谑地拱手道:“梅兄过谦,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罢二人朗声大笑起来。这是他们回庄以来的第一次笑声。满腹的悲愤之情也因此而得到了一些化解。结束停当,二人辞别灵位,取道岭南向天山进发,去完成父亲遗命寻找“日月经天”薛正和大侠,面交“五柳画轴”,兄妹二人乘一叶扁舟,溯桂江而上,几日水路,方才到了名冠天下的小镇——阳朔。

“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碧莲峰十几座翡翠色的山峦环拱罗列,有如绽开的莲花,阳朔就如同这朵碧莲的“花蕊”。“碧玉簪头一朵花,莲峰深处美人家。”阳朔之美绝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兄妹俩从来就十分向往这人间天堂,特别是天月,女儿家天性使然,最是爱美,很想去那叠彩山水间流连一番,却被生性精细的梅子青劝住,他怕万一遇上强敌,自己和师妹势单力薄,发生意外之事。

如此,他们只好从那船篷壁上的“窗户”——一个小方孔中往外望去。这方孔变作了一幅幅变幻不定的绝美的山水画,一会儿是竞秀争奇的五指山峰,翠竹蓝天、碧水青山;一会儿又是迷人的“九马画山”;接着,桃源村、半边渡、绣山、冠岩、锣鼓滩、望夫石、仙人石、斗米山,奇石峭壁、峥嵘山峰如出水芙蓉倒映在明净如镜的江水中,正是一江流水千幅画,十分胜境万般情呵。

子青与天月望着这造物的佳作,心中微妙的感情也和漓江春水一样,荡起粼粼清波。一种柔情蜜意被令人痴迷的山水唤醒了!天月不觉轻轻地偎靠着子青。真是:千般梦幻似的美景,一对玉雕样的可人!来至伏波山下,天月再也按捺不住,再三要子青陪她去观赏那神奇的还珠洞。在青城山时,师父常常和他们谈起各处的名胜古迹,紫薇散人对还珠洞的赞誉,使天月早就有一游其间以饱眼福的愿望。此时,她怎肯错失良机。子青磨不过执拗任性的小师妹,只好随她辞舟登岸。

孤峰峙立的伏波山东枕漓江,南眺桂林,有遏阻回澜之势,素以“伏波胜境”着称。师兄妹拾栈道石级上得山来。只见头顶青天浩浩,脚下碧波涟涟,群峰献黛,澄江舞练,真是江如罗带宜束袍,山似碧玉堪缀冠。这对英气勃勃的一会儿,他们果然寻到了一个天然溶洞,这就是还珠洞。洞分上下两层,曲径深幽,宛转勾连。

子青取道在前,天月尾随而行。下到了洞底竟有一泓清澄如镜的潭水。据说这清冽的寒潭直通漓江。天月见这纯净的水,不禁跪下去掬起一捧,送到子青嘴边:“来,喝了!”子青忙捧住这软玉温香般的“玉碗”喝了个干净,一抹嘴笑道:“好甜、好香!”天月也娇憨地笑了起来,两人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小憩。天月紧靠着子青,双眼微合。她倾听着那潭达石上沁出的泉水“叮咚叮咚”地滴落在潭中,就像谁在拨着琴弦。这琤琤淙淙的泉水滴打声,把天月带回了青城山——她的师父紫薇散人身边……

那天晚饭后蓝天月和梅子青像往常一样,跟阳师父去散步。出了“上清宫”往东行,过四望亭,一直走到天然泉旁边拂石坐下。沉默了好半天,师父一直没有说话,天月不究竟,也不敢吭声。又等了一阵子,师父才慢慢轻声说道:“月儿——”

“啥事,师父?”

“明天,你——你就该下山去了。”

“啊?什么!下山?”天月大吃一惊,急切地问。

“对,下山去。”紫薇散人加重了语气,“不!师父,我要跟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你!”天月大呼出口,眼中流下泪来。十五年了,她一直跟随散人左右,寸步不离。多少个朝朝暮暮,多少度落木凋零,嫩芽吐绿,从蹒跚学步的孩提,长成美丽端庄的少女。她已把紫薇散人看成自己的母亲、父亲。紫薇散人也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教她习文练武。现在骤然要叫她离开恩师,怎不叫这姑娘感到突然、伤感、思想上接受不了。

“孩子,别哭。”紫薇散人抚摩着天月的乌黑秀发,缓慢地说:“你的身世,也该告诉你了,”

“身世——?”这是蓝天月经常猜测的一个难解之谜。此刻师父严肃的神情更使她感到迷惘。

“唉——!”紫薇散人那端庄秀美、却又冷漠得像一尊雕塑般的脸上,透出一种凄苦的神情。“这得从三十四年前说起——”她的回忆把蓝天月带进了那一段弥漫着血光的历史。

三十四年前。一座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庄院。断垣颓壁满目焦土。看样子是刚刚遭了劫难。全庄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男男女女足有百十口,连妇孺也未能幸免。血腥气和肉体烧焦的臭味在夜空中四处飘荡,正厅前仰面倒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男的有四十岁出头,女的约三十来岁,都是七窍出血胸前中剑而死——这就是赛管仲蓝玉啸夫妇。看样子是有一伙功夫高强的恶徒突然袭击,致使武艺超群的蓝氏夫妇双双殒命!恶徒们像似要找寻什么东西,庄院内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地也被挖成了坑坑凼凼。

血!血!血!棹歌庄惨不忍睹。

天山天池。湖水早已冻成一块镜面,反射着清幽幽的月光。博格达冰峰山腰上,一个满身是雪的人影在跳跃着向上攀登。看得出他的轻功很好,此时却显得步履蹒跚。好不容易爬到天池边,已是精疲力竭了。他支持着摸到一个隐秘的洞窟旁,早有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在等着他了。“快,把背上的孩子接下来。”这人大口喘着气说。女孩见他脸色惨白,急切问道:“大师兄,你受伤了吧?”

“没什么,伤了点皮肉。”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才不信呢!”要不是伤了筋骨,你也不会行动这么困难。”小姑娘撤着嘴说,一边接下他背上那个约有七八岁的男孩子。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这孩子睡着了,脸上还冻结着两颗泪珠!满脸是血污,但却遮不住那眉目清秀的俊模样。小姑娘在一间小石屋的草榻上安顿好那个酣睡的孩子。走出来见大师兄正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儿,倒出两粒朱红的丸药送进口里。她忙去帮他脱下雪氅,一见大惊:左腿上一片血肉模糊,已经冻成了红色的冰凌。

“大师兄,你快歇息一下。这伤可不轻呀!”小姑娘忙端来一盆热水,心疼地擦洗着凝固了的血迹。原来,膝盖上方一寸处,深深嵌进一块形状奇特的暗器,陷得很深,看样子已经伤着了骨头。此刻大师兄一咬牙,把那暗器钳了出来,鲜血泉涌而出。大师兄忙点了几个穴位,方止住了流血,小姑娘在水中把那被血糊得面目全非的暗器洗,干净了,低声惊道:“呵,方灯笼:”大师兄一伸手接了过去,摊在手心里端详:“晚、哦‘玉炎灯花’.果然是这伙败类干的!”

“来,我扶你进去歇息。”小姑娘搀扶着大师兄进了里间。待点燃了灯,才看清了两人的面目。原来,这位大师兄就是神州侠义盟的盟主——“日月经天”薛正和,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

“那小姑娘呢?”听得出神的蓝天月脱口问道。

“别插嘴!”紫薇散人了下眉头,接着讲下去:第二天薛正和解开了那孩子的睡穴,孩子醒来后就哭着要回家。薛正和语气沉重地说:孩子,你已经没有家了。”说着,指了指石桌上放着的五卷画轴道:“为了这‘五柳画轴’一伙歹徒杀害了你的父母,焚毁了你的家园……”孩子一听这话,蓦地像遭了雷殛一般,呆了半晌才“哇”的大哭起来,悲痛的哭声飞出了山洞,在冰湖上盘旋,在雪谷中回荡:“我要我的爹妈!我要报仇!——我要为爹娘报仇呀!”那小姑娘也不知所措地在一旁暗暗流泪。过了好久、好久,孩子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抽抽噎噔地问薛正和:“我,我是怎么到,到这里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孩子。是我把你和画轴一起带上山来的。”薛正和摩挲着孩子的头顶说。

“这儿是雪宫,是我们修道习武的地方。”站在旁边的小姑娘抢着说:“为了救你,大师兄还中了那帮恶徒的暗器呢……”薛正和打断了小姑娘的话:“孩子,就在这儿跟我们一道生活吧——”没等他说完话,那聪明的男孩就扑通跪下了:“您老收我做徒弟吧!”不等薛正和回答,就叫了一声“师父!”叩下头去。

“呵呵呵呵!”薛正和见这举动不由得转悲为喜,捻须笑道:“起来,起来,你我早就是师徒了,令尊在世时,就把你托与了贫道,只是你那时尚在襁褓之中。须知你的名字‘穆’也正是老道取其温敦笃敬之意而给你起下的呢!”说罢,一指旁边的小“穆儿,来见过你的小师姑。”蓝穆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师姑!”这一声“师姑”叫得小姑娘满脸通红,连忙跑到大师兄的身后躲了起来。听到这里,天月已经猜出了故事中的人与自己定有密切关系。想到那屠庄杀亲的惨状,不禁呜呜地哭出声来。

“月儿,冷静些,听我讲下去。”紫薇散人冷静地止住她。从此以后,这相依为命的师徒三人就在一起生活下来了。蓝穆渐渐弄清楚了他的父亲蓝玉啸乃是薛正和的五师弟。薛正和与他素来相得,荐他做了神州侠义盟的第一任主持。没想到原来盟友中的“华灯堂”不久就背盟投靠了朝廷,这群叛徒竟想以武林中至尊的“五柳画轴”献媚于昏君,于是蓄谋杀人夺画。在那个月黑风高之夜、突袭蓝氏庄院,蓝玉啸夫妇遇害,薛正和救人救图时却被一伏在路旁的贼子用暗器打伤。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蓝穆长成气度潇洒的风流小伙。他以古行峭真人再传弟子的身份学到一身上乘武功;由于薛正和的精心教海,他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更兼天性淳厚聪颖过人,专好锄强扶弱,全然乃父风范。二十多年前的一日,蓝穆秉师命携了“五柳面轴”下山,做了神州侠义盟的第二任主持。武林中各派都遣了使者前往棹歌庄祝贺。蓝穆的人品和为人赢得了群雄的好感,当即就有不少人与他拜了金兰。

不久,蓝穆与岑姓的富家小姐成婚,几年后生下一女,夫妇俩爱若掌上明珠。那孩子也委实逗人喜爱,两岁上就能满地乱跑,见了蓝穆夫妇就守净呀呀地挥舞着胖胖的小手要他们抱。不幸的是,女儿突然失踪了。那是一天下午,奶妈抱孩子在庄门口玩儿,突然后庄起火。庄客们救火转来;见奶妈已倒在血泊中,而孩子却渺无踪影。蓝穆夫妇急坏了,四下里派人找寻,竟落得个“竹篮打水”!

过了十天,蓝穆庄上大厅的廊柱上出现了一张灯花形玉片压钉着的揭贴,上面写着要蓝穆带着“五柳画轴”去自投官府,或召集武林各路各帮当众焚毁“五柳画轴”,并宣布投效朝廷。否则将割下孩子头颅掷回蓝庄。蓝穆一见此物、此书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夫人知道丈夫是绝不会交出画轴的,可孩子的命运……

这帮强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下逆血攻心,哇地喊吐出几口鲜血,昏死过去。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拒进汤药,三天后就命赴黄泉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使蓝穆也垮了下来!就在此时,又有一张纸条出现在厅前大红漆柱上,上面写着:“孩子已遇救”的字样。但没交代何人所救,现在何处。此后,蓝穆就一直怀着微茫的希望寻找女儿的踪迹。他整整寻找了十五个年头。

“其实,他哪里知道,他的女儿正好好的在从师习文练武,是完全不必担心的!”紫微散人话未说完,聪慧过人的天月已经脱口说出:“莫非我——?”

“嗯,就是你。你呱呱坠地时,正好是皓月临空,故而你爹给你取名———天月!”紫薇散人深情地点点头,“当年我把你从‘华灯堂’的魔爪下救上了山,怕你再度被作为人质落入敌手,就暂时没有送还你爹。现在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回去侍奉慈亲!”蓝天月心乱如麻。十多年来猜测、寻觅的事儿已被师父说破。她何尝不想插翅飞回父亲身旁?然而,她又割舍不下十多年来养育自己并无私地传以技业的恩师!她的胸中有如涨潮的大海,翻滚不息。

“月儿——”师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你下山不仅仅是省父,还要担负一件重大的使命。”

“什么使命?”

“昏君即将南巡。天下武林必有所举,你爹爹蓝穆作为神州侠义盟的主持,此时一定正在筹划大计,你下山是代替我去辅佐于他的。”

“那么,师父您带着我们同去岂不更好:”天月天真地问。

“胡说!我不想见——”见师父先是发火,继而欲言又忍,天月感到愕然。师父平时六根清净,无嗔无喜,今天却动了感情……过了一会儿,紫薇散人才又冷冷地吐着一个“他”字来。

“‘他’,不就是我的爹么?师父为啥——”紫薇散人的话打断了天月的思考:“子青,你也下山去帮助师妹。”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漠。这时,爱慕着蓝天月的梅子青正为要离开心中的人儿而暗自难受,忽听得师父发话,不由得喜出望外。但又一转念:我们都走了,谁替师父作伴呢?便道:“这怎么好!不能丢下师父您一人在山上……紫薇散人打断他的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准还能把我怎的?”天月恳切地说:“不,师父,你会太寂寞:”

紫薇散人一愣,说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我,我倒也寂寞惯了。”话中频有凄凉味。蓝天月和梅子青都知道,师父一旦说出口的话,是绝不可能改变的,他俩面面相觑了一阵,双双跪地。子青恳求道:“师父,下山之前您还是让我们……”紫薇散人一听这话锋,马上打断梅子青:“让你们跟我出家?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行:绝对不行!”说完巡身就走,远远抛来一句话:“明日早晨你二人必须动身赶往白云山下的‘棹歌庄’,临行前,不必来见我……”

“喂,不早啦,我们下山去吧。”梅子青的轻声耳语把蓝天月从深沉的回忆中唤醒过来,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坐在还珠洞的钟乳石上。天月急忙擦去腮边的泪珠。洞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兄妹俩赶快循路出洞,下得山来已经是暮云四合了。山下有几家稀疏的农户,子青提议前去借宿,天月也觉得比找客栈便当。

奇怪得很,这些人家都像约好了似的,任你敲门都不开。门内皆这样说:“请客人往前面贾府去投宿,寒门草舍不敢有亵。”这一折腾下来夜色已浓。天月、子青只好按人家的指点朝前走,一运轻功,脚下风声呼呼直如流星赶月。果然;远远就可以看见一座庄园门口煌煌地高悬着几只明亮的大灯笼,气派不小。走近一看,庄客鹄立于八字粉墙之外,仿佛在等候着什么人。两人见状,踱上前去打了个拱手道:“相烦禀报庄主有请。”二人随着他步入庄院。庄主早已迎候在大厅前的石阶下,一见二人,拱手道:“不知二位公子莅临敞庄,有失迎运,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不速之客夤夜相扰己属非礼,怎敢劳动庄主。”子青不知几时习得这套繁文缛节,居然应答自如。这副酸态惹得天月直想发笑。子青连忙用手轻轻碰了她一下。

“敢问二位高姓大名?”进客厅分宾主坐下后,庄主含笑发问。子青躬身答道;“不敢、不敢,在下姓梅名金,这位贤弟姓蓝名铁。”天月也欠了欠身子:“还未请教庄主贵姓?”

“客气,客气,免贵贱姓贾,名敬亭,小字仁义。”

子青接过话头:“好好好,贾庄主果然仁义,令人感佩之至。”家僮沏上香茗之后,蓝天月才仔细打量了贾敬亭几眼。此人的长相与他说的话很不相匹,满口文绉绉的客套话竟由这么个粗劣之人吐了出来,颇有点滑稽。这庄主年约五十,长得五短身材,肥头大耳,两道短而粗的浓眉,一只宽而肥的鼻子配着一张大嘴,真像个屠户,但那双小眼睛却很厉害,不时有精光闪出。子青想:这贾庄主的内功如此深厚,想必武林中人。当下不敢小看对方,说话时字斟句酌,尽量掩藏着自己的身份。

其貌不扬的贾庄主知道的事情不少,而且谈锋很健。不到一袋烟功夫,气氛已融洽、热烈多了。厅里摆起了酒席,很是丰盛,这倒出乎人的意料:庄主款待他二人如上宾。事出意外,两人对视了一下,彼此都警惕起来。贾庄主招呼道:“二位公子,荒山野岭,没啥招待的,配备水酒为二位解乏,请入席、请入席。”二人入座,马上飞来两只大觥。

天月一见忙起身道:“在下偶罹喉疾,不敢饮酒,庄主请便。”子青也道:“在下亦不敢奉陪。”贾敬亭不解:“这却是如何?”子青忙道:“家严管束甚紧,未曾饮过涓滴,实在不敢奉陪。”贾庄主脸上透出不悦之色:“二位公子,光临寒舍实是天缘,乃贾某之幸也,菲薄一席,也无非是攀龙附凤,欲结交于二位贵人。如此不赏脸,在下……”天月见对方不悦,忙接口:“庄主说哪里话。我二人实在不会喝酒,既然庄主盛情相邀,我们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梅兄你看——”子青也顺水推舟道:“好,蓝兄如此说,在下也陪饮一觥。”

“爽快,爽快!”贾庄主一翘姆指,顿时杯盘叮当,气氛热烈起来。三杯烈酒下肚,二人已经不胜,忙告退席。当下,几名庄客取面盆热汤伺侯二人进房休息。二人分别被安排在紧隔壁的两间厢房里,锦褥缎被都早已铺陈妥当。天月、子青待庄客们退走后,各自摸出一粒丸药吞了下去,不一会儿酒力尽消,脑子里也清醒起来,睡意全无了。明洁的月光透进窗棂,撩起了各自的思绪愁怀。

突然,窗外黑影一晃,嚓!嚓:两把小刀带着寒光破窗而入,钉在桌上犹自颤颤巍巍。两人几乎同时跳起来,窜到窗前,阒无人声。又蹑脚走回桌边一看,刀上带着一张纸片儿,赫赫然几个字在眼前跳跃:“凶祸在即,速作梁上观!”二人各自大惊。都走到隔着的板壁面前同时轻叩着。天月听见隔壁的叩击声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轻问子青:“怎么办?”子青略一吟:“上梁!”

“好!——”二人各自轻轻窜上房梁。这房子是高半桩,屋梁上是通的,上梁以后二人靠拢了,都摒住呼吸静观其变。

却说这贾庄主,原来就是江湖上人称“掠剩阴官”的桂林一霸。此人生性奸猾,惯于趁人不备暗下毒手。按理说他与天月子青素无仇怨,天可不必去卷这份麻烦的,又是华灯堂插手其问,导演了这场“鸿门宴”。这贾敬亭深知江湖上风波凶险,只要卷进恩怨的漩涡就难逃杀身之祸,所以一贯“保持中立”、占山为王,绝不过问其他邦派纠葛。也正由于他闭关不出,才因无知而自取其咎。他住在这“世外桃源”,既没有去参加过神州侠义盟,也不知“五柳画轴”之为何物,当然更不晓得围绕这画轴的迭起风波了。

更为凑巧的是:这贾敬亭一生有三大爱好,为了这三大爱好,他简直不惜任何代价。一是武林中的奇门兵器他酷爱收藏;二是女色,他爱之若命;三是书画,特别是名人书画、每欲得之而后快。这第三种爱好纯属附庸风雅,他本人既不会作画,也未必能欣赏。可他能偷就偷,当抢则抢,甚至不惜重金去京都摊肆中求购,以至于藏画中腰品不乏。他却专辟出三间大厅,把这些杂色纷呈的画张诸壁端,常常一个人盘桓其中,俨然风雅之士。

华灯堂的爪牙自然对贾敬亭的这些习气了如指掌。当他们一路跟踪天月二人,见他俩上了伏波山,诡计也就定下来了。他们派人去通报贾敬亭,说天月子青携带有“玉皇朱笔”这一罕见的独门兵器,还有价值连城的五轴古画(当然不会说出这画的来历及用场)。蛊惑贾敬亭将二人哄上门来,借刀杀人。待贾敬亭得了画轴再威胁他交出来或杀死贾敬亭夺走“五柳画轴”。

华灯堂的使者将这消息告诉了贾敬亭,立即使得这贪婪的“掠剩阴官”心痒难搔,恨不得马上把东西弄到手中。他立即布置喽啰:如此如此。果然,天月子青找上门来了。“掠剩阴官”为自己的神机妙算暗暗得意。灌醉了二人之后,他独自在房里打着如意算盘。子时一过,他钻出房门,招呼了两个庄丁来到那厢房前的天井内。

天井里有一座太湖石砌的假山。“掠剩阴官”抓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突然放声奸笑起来,声音惨然,有如鬼嚎。这是他杀人的信号!与此同时,他用力一扳那块石头只听两间房中“蓬”、“卟”两声,“掠剩阴官”突地脸骤变——。原来屋内没有传出人死前的惨号声,这使贾敬亭疑心顿起:“莫非——!”他又一转念:不会的。这两个不懂事的短命鬼肯定是喝得太多,以至死时尚烂醉如泥。但他仍不敢贸然进去。只是派了两个庄丁进屋去看。

庄丁进去了一会儿,便又出来了。贾敬亭问:“喂,怎么样?”那两个庄丁更不打话,只是比了几下看不懂的手势直扑过来。

“噫——”“掠剩阴官”刚感到事情蹊跷,但人已到了面前,他本能地一闪身躲过来人一掌,才看清了:哪里是什么庄丁,却正是那梅金蓝铁!贾敬亭大惊失色,急忙接招。“掠剩阴官”哪里是他二人的对手,三招之后,便见阎王去了。这时两人一齐吁出一口大气:“好险:”蓝天月吐舌道:“我们差点走进鬼门关!”

原来天月和子青正躲在梁上看动静时,忽听得沙沙的脚步声,狞笑声,以及“蓬”、“卟”之声。他们轻轻下地,只见床中穿出几支错杂排列的利矛。显然这是装在床下的机关,经人操纵在弩机的弹射下迅猛穿出。倘无准备,定然被扎个正着,任是武功再高,也绝无生还之机。对着这寒光闪闪的矛尖,二人直感到后怕。正在这时,两名庄丁破门而入。二人猛扑上去,出手点中了对方的死穴。接着他们便干脆利落地结果了“掠剩阴官”。

当下天月与子青抬头一望,见残月衔山,星辰寥落,已是凌晨时分,两人不敢停留,稍事结束便纵身上房奔庄外而去。出得庄门,二人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地上横绱着几具尸身,样子极其狞恶,借着光看去,竟是“黔西四奇”中的“阴阳指”林冈封、“玉面彪”金海田和几个手下人模样的家伙。

看样子,这几个人是剑器所伤,而且都只是胸前有一伤口,其余全身未见伤形。从现场来看,杀人者一定武功非常高强,不然何以这几个家伙连还手搏杀的余力都没有?况且,庄门上还挂着明晃晃的灯笼,所以也非偷袭。看到这狼籍的尸身和满地的血泊,天月不禁在诧异之外感到有些失望。这“黔西四奇”乃自己的杀父仇人,自己发誓要手刃、可这时却被别人杀死两个。

“你看那边!”梅子青一碰天月,远处树林边一个黑影一闪。

“追!”两人纵起轻功,飞身扑过去。今天晚上这两桩怪事:投刀传信、杀死贾敬亭的帮凶,引起兄妹俩的极大疑惑,是谁在暗中跟着,而且竟然连二人这等功夫都未能发觉?谜!谜!——想着,脚下却没有停顿,转眼间追近树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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