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那“悦来”客栈,二人将里外前后都找了个遍,哪里有那头陀的影子。两人又惊又气又急,却又完全无计可施。只好住了下来,彻夜,子青、天月未曾合眼。次日清晨,二人又来到大路上。引颈北望,那头陀居然又踽踽然在前头走着,天月大喜,一碰子青:“子青哥,你看!”
“唔,追上去!”子青一携天月,二人又风驰电掣般地赶去。结果又如同昨天一样,依然没有追到。次日亦是如此:头陀晚上不见了,白天又出现在前面。这头陀是何许人?他要将二人引到什么地方去?倘若是坏人,他武艺那么高强,为何不对二人下手?倘若是好人,又为什么要夺走画轴,戏耍二人?父仇师命和难解的疑惑,驱使着子青与天月向前赶去。哪怕明知是一盆火,他兄妹二人也非扑过去不可。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到了广元境内。眼前,又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峨大寺。这座寺院座落在清波涟涟的嘉陵江边,依山而建,古扑清幽。这是历史上着名的女皇帝武则天当朝时期建造的西川名寺——皇泽寺。那则天皇帝乃是一位开明人君。上承贞观,下启开元,给盛唐锦绣之上又添一段光彩。据《大云经》载,她乃弥勒佛祖转世,当然此问也就佛学大兴,释教鼎盛了。当时九州方圆宏丽堂皇的寺宙如林。这广元传说乃武曌的故乡,安得不糜此风?
唐以后,天授到长安年间修的庙宇多半衰败了。但这“皇泽寺”的香火依然藩盛。那天门、乐楼、弥勒佛殿、铁观音殿、大佛楼、则天洞、小南海、知提窟、吕祖阁等,逐代修葺,仍是飞阁流丹,磐响钟鸣。那头陀就在子青天月的睽睽之下,缓步踏进了山门。待二人追近庙门时,早有一个小沙弥迎候在门口,见二人来到,合掌颔首道:“敞寺住持长老禅师特命小僧迎候二位施主。”
蓝天月抗声道:“我们不认识什么住持长老,还是赶快把那恶头陀交出来吧!不然——”此时梅子青眉头一皱,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他轻轻一靠天月,随即和颜道:“贵寺长老为何要延请我们?”小沙弥微微一笑,将手往里一伸:“二位施主不必见疑,待见了长老自有分晓。”
梅子青向天月递了个眼色,说:“好吧,既然长老雅意惓惓,也不好拂悖。蓝贤弟,我们不妨见见,不知你意下如何?“天月已会意了,此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面色稍霁,道:“也好。”说罢二人便随那沙弥穿殿过廊,东绕西萦,来至一间禅房前面。
庭中古桐二株,高耸入云,华盖阴翳,使这间古色古香的禅房显得分外肃穆森森,小沙弥走过去,使力推开那两道青铜色的沉重房门,让进二人.房内陈设简洁古雅,有绣墩两只,蒲团一个,小沙弥招呼二人坐下,突然有人说了声“沏茶。”二人愕然抬头一看,不知那个而容丑陌的头陀,何时已站在身旁,这比狸猫还要轻捷的身法,确实比二人所见的高出许多。
天月“嚯”地站起,怒目圆睁,子青暗握创柄,盯牢那僧人,“哦、呵呵哈哈,两位贤侄火气还不小啊。也许老僧在你们眼中已是宵小之徒了吧?喏,拿去!”那和尚轻松地笑起来,伸手住脸上一抹,取下一具人皮面罩,露出了另一张面孔。红光满面,一团正气、眉目清朗,身板也一变而为挺直魁梧,叫人一望而知是一位高人。他的左手中托着那原封不动的“五柳轴”。
这一变化叫二人不由得膛目结舌。使用面具之法在山上曾听师父说过,但未曾想到它竟有如此彻底改头换面的神效。兄妹二人见这高僧面容祥和,气度雍容,不由得肃然起敬。天月转念,在宝光寺里这长老是何等幽默,喜笑怒骂,左右逢源,落拓倜傥,举手投足间把那慈眉善目的和尚尽情戏耍,这会他却道貌岸然地站在这儿,令人无论如何想不出这就是那窝窝囊囊的游方乞僧。想到这里,她忍俊不住地“噗哧”笑出声来。
“小丫头,你竟敢な老衲开心么?”那和尚作嗔道:“你知道老衲是你的什么人?”天月听老和尚叫出自己小丫头已是吃惊非小,哪里还敢犟嘴,疑疑惑惑地说:“您是……”这时子青已经取回画轴,心中正在对老和尚的渊源感到纳闷,忙也起身一揖道:“刚才长老称我们为‘贤侄’,目下又道破师妹女扮男装的天机,莫非您老是师父他老人家常说起的那位‘北溪’大师么?”
“聪明、聪明!”老和尚捻须笑道:“这就要看如何说了。如果然令尊令岳方面讲,老衲本是令祖玉啸大师的挚友,当是二位之叔祖;从令师紫薇方面讲,老衲则是二位的师伯。”这样一说,倒弄得二人不知道叫什么好了。北溪禅师呵呵一笑道:“也罢,也罢。就低不就高,就称老衲师伯即是。”话音刚落,二人早已抢上一步,拜叩下去,齐呼道:“师伯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免了,免了,请起吧!”老和尚双手微微一托,一股绵强的内劲托住了天月和子青。待二人重新落座,老和尚面色一整道:“两位贤侄可知,在令尊遇难仙逝以后,朝庭鹰犬的注意力已完全转向了你们。早在棹歌庄华灯堂就图谋突袭你们,以多胜少,夺取那五柳画轴,后被老衲以‘金刚梵音禅唱’吓退,从岭南到巴蜀,一路上满清侍卫和华灯堂主率众围追堵截,幸亏你二人机警,所以现在都还未得手。”
北溪禅师说得这么清楚,天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插嘴道:“要不是这一路您老人家都在庇护,我们还不是早就入了他们的彀了。”长老一怔:“哦,老衲倒不敢冒他人之功。在岭南约略盘桓之后,我就因事返川。那天宝光寺相助亦属偶然,至于一路上何人帮助你们,老衲尚无从得知了,”
这一说,又让二人坠入了云天雾海。天月见了长老,便觉得十分亲切,此时更觉依依,就把路上所遇之事一一述说。当长老听到玉蝙蝠下落不明时,面色一整,急忙追问细节。子青在旁察颜观色,忙问:“玉大姑系师伯何人?劳您老这等牵挂?”
“她乃老衲门下弟子。”
“哦,难怪……”
长老见天色不早,便吩咐摆上斋来,二人用饭后便安排歇息,并嘱咐明晨五更到禅房来,有要事相告。二人很久没有睡好觉了,这晚睡得格外安心。直到小沙弥来敲窗子,说是五更天了,两人才忙跳起来。待他们匆匆漱洗好了,赶到禅房,北溪禅师已等候多时。见二人来了,就吩咐一起用膳,席间,禅师讲,受人之托,他要为二人继续北行壮壮行色—一教习“护法罗汉禅功”本来他准备与兄妹俩同行一路,但爱徒玉蝙蝠有难,他必须亲赴苗疆相助。天月着急地问是谁托他照顾自己和师兄的?长老含笑未答。
饭后,长老就命人打开了一间大房子,带二人进去,详细地讲述了那套“护法罗汉禅功”的演练方法。这套功夫揉合了八卦掌、形意拳和太极门的精要;要诚于中形诸于外,栓心猿,锁意马,随遇而安,随境而化,静如山岳,动若脱兔。练精以化气,练气以入神,练神以还虚,以臻六合归一、返朴归真之境界。运动起来,动静相生阴阳表里,起如箭,落如风,无休无止,无连无断,拳无空出,手无空回,意形合一,心到身到,法无定法,转环伸屈,接来顺往,因势着招,状似鸿朦,心实澄明。
由于这套功法变化迷幻,禅机奥玄,整整五日,聪颖过人的兄妹俩才在大师的反复讲解示范之下悟出门道。正所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一线启灵明,往来自通神。兄妹参透了个中秘密,灵机如江河之水滔滔而来,两天之后,功夫即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翌日早起,两人参见大师已毕。北溪禅师道:“可喜二位贤侄乃天纵奇材,是习武的良材。当年我学这套功夫足足摸索了半年时间,可你二人不足一旬即巳登堂奥。如此,老衲功果已了,即当奉二位上路,老衲也要赴苗疆去矣。”二人离座下拜,北溪禅师合什受了三拜,即叫二人起来,嘱咐道:“这套功夫还要随时演练,方可臻于炉火纯青。一路风险波磔,还望二位贤侄善自为之。”早斋后,三人出了庙门。北溪禅师依旧着了那袭破袈裟,戴了面具,负了铜木鱼;天月、子青也结束停当,与大师洒泪作别,互道珍重,各自东西。
别了北溪禅师,子青想起大师说的情况:清廷在江湖上投放了大批鹰犬,看来对这“五柳画轴”是志在必得,为了省却一些麻烦,就劝说天月化妆。天月自恃功夫不在人下,加之最近习得那套“护法罗汉禅功”,技痒难熬,极欲试刃,所以先是不肯,后来经不起子青再三劝说,便也同意了,当下二人取出下山时带上的易容丹,拿了一黑一黄二丸用水化开,涂抹在脸上,顿时,一个成了面如淡金的恹恹病夫,一个成了脸色黧黑的樵耕之人。二人相视大笑,换上了相应的装束之后,奔走在川陕官道之上。这一改装易容,便使那两个身怀秘绝的俊后生陡然在江湖上失踪了。
狡狯的华灯堂主“灯焰王”查从龙不相信他们会失踪。大内副总管“烈掌无双”瓜尔佳顺德亦不相信这件事情。于是令符迭出,讯号疾传:江湖上处处可见行色匆匆的过客。大内卫士与华灯堂的娄罗因平日素不相识,常引得误会屡生。正好天月、子青亦携有一面“玉炎灯花”,居然混过了对方的三关六卡,进入了陕西腹地。
“看,这就是关中八景之一的‘骊山晚照’。”一位老农指着远处风光秀丽的山麓对两个问路的青年说。
“哦,这儿便是秦时的阿房宫旧址了。”那满面病容的青年点点头,谢了老翁,与那一声不响,负着行李的挑夫,朝山脚下缓步行去。离开官道十多里地,那病夫转脸道:“子青哥,别再装了,我们洗了脸,休息一下吧。”那目光滞滞的挑夫噗哧一笑,陡然变得活跃起来,说了声“好”,便向路边小溪跑去,洗完脸,二人抬起头来,不禁都为对方的美怦然心动,连忙垂眼敛神。恢复了本来面目,竟给了他们一种新鲜的美感。二人靠坐在一块卧牛石边,远远望着山脚下那些掩映于绿树丛中的黄瓦红墙出神。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月忽然轻轻地念起白居易的《长恨歌》中的词句来,她一准是想起了唐玄宗李隆基和在骊山脚下的温泉华清池——这从周幽王开始已有三千多年浓情蜜意历史的“帝王之汤”中新浴出水的杨玉环之间那段缠绵的故事了。
在此情此景中,这一对情侣比什么时侯都悟得了爱情,二人约定明日去游览长生殿、贵妃池、晾发台、梳妆台和飞霞阁,也去凭吊那曾有“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长桥卧波”、“复道行空”之美,却在楚人一炬之下尽为焦土的阿房宫遗址。看看日将西坠,他们换好那贵族公子的服色,去找一座庄院借宿。
庄院主人叫曾克谨,乃素封之家,一向乐善好施,方圆十多里人家都曾多多少少受过曾家的周济。这种人家对天月二人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借宿之处了。当二人来至庄门前报名求见时,庄主急忙出迎。这曾庄主年约六十上下,蓄了一部花白美髯,举止彬彬有礼,面容却透出一种忧虑的神色,言谈应对之间更显出心神不定。
进入庄里,二人叙明来意,庄主即令布席,却让管家侍候,自己躬身告退。天月、子青彼此对视一下,心中颇觉蹊跷。席间,二人软款地盘诘了一阵,方知曾庄主老年得子,二老视如麟儿,爱之不尽,可突然于月前失踪。老两口痛心疾首,食不甘味,数日后又送将回来,然却痴呆如木雕。老人难夜安枕,是以失态。
问明原委,二人感到自己来得唐突,颇觉尴尬。合庄上下人等都忧慽万分,自己又帮不上忙,不知怎生是好。晚饭后,子青向天月讲:“庄主公子的症侯甚是奇怪,我们何不请庄主领出一看,说不定会看出些端倪亦未可知。”庄主这些天四处求医,都说查不出病由,更无法施治,而今见这两个举止不凡的相公主动要探视病孩,自然是高兴万分。
二人一见病孩,先自吃了一惊。孩子眉清目秀,年约十二三岁。他面色刷白,两只大眼了无光泽,神态木然,竟像是一尊石雕。子青在青城从师之时,也略参歧黄之术,于是,便扶腕切脉诊治起来。可怪,脉像时玄时洪不可捉摸。再一看,那对瞳仁,泛涣驰张,嘴唇血色全无,行动迟缓,呆滞,不解人事。眼见得此子显系元阳大亏,魂魄散澹。子青又仔细察看了孩子的全身,在脚底涌泉穴上发现一策梅花形的小孔。
“摄魂吸髓!”子青不禁脱口叫出。这是一种十分卑鄙的采补之术,系西域邪门,是谁在这孩子身上施行?子青、天月心中涌起一个大疑团。两人心情沉重地对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话便出了房门。庄主紧紧跟着他们,眼中流常出恳求和希望的神情。
“实不相瞒庄主,这孩子是被邪恶之徒掳去施行了一种十分惨酷的邪术,元阳损失殆尽,虽生犹死了,”子青回到客房后,口气沉重地对曾庄主道。一听这话,庄主“扑通”一声跪下去,哀求道:“公子爷啊,我曾克谨一生行善,不意竟选惨祸。万望公子爷看在自氏一脉香烟面上搭教搭教孩子吧!”说罢,叩下头去。
“快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们了,”子青急抢前一步,伸手搀扶起老人。老庄主此时已经泪流淤面,泣不成声了。子青与天月这时亦下定了决心,要管管这件闲事。
“请问庄主,这种事附近有没有发生过?”天月放低声音问。曾庄主赶忙擦去眼泪答道:“有、有,”接着他压低声音:近半年,骊山脚下不时有这种人发生,那些年约十二、三岁,资质聪颖,仪容俊秀的童男童女常常突然失踪。家里人都以为是被人拐骗,每每痛不欲生。可往往过了些日子又被送回家里,但凡送回来的孩子都是不死即呆。附近人家遍延名医,结果不是诊断不出,便是不肯道明病由。”子青略一沉吟,便问:“骊山深处有没有住什么形迹古怪的人物?”曾庄主想了想,脸现出惊惧的神色,犹疑半天没有吭出声来。
“庄主放心,我们决不会连累于你!”天月说道:“假如不找到这邦人物的窝巢,取回他们练制的丹药,只怕孩子是没法救了。”话说至此,老庄主颤颤巍巍地走到桌前,提起笔来写道:“隔墙有耳!骊山深处有一座红莽寨,寨主撒崇福人称翻天鹫。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不啻毒蟒,手下多是些亡命之徒,一贯为非作歹,且不准人提及他们,否则一律下杀手。是以小老儿不敢则声。”
子青看完默然地点点头,可天月早已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桌上,牙缝里进出:“岂有比理!小爷今天要荡平这匪巢!”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把曾庄主吓得魂不附体,语不成声地:“别、别、别!”子青接过笔来飞快地写了四个大字:“夜袭贼巢!”天月使劲点了点头。
子青又附在老庄主耳边悄悄问道:“老庄主可知匪徒巢穴在何方?”曾庄主思索了一阵,也悄悄说道:“确切处所小老儿不知,只听人讲是在‘烽火台’那个方向,”听完这话,二人闪身进房。少倾,两个英姿飒爽的青年身着夜行衣靠已站立厅中。曾老庄主一见大喜,又欲下拜,“啊呀,原来是两位少侠,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子青抬手搀住了他。旁边,天月一跺脚已闪出房外,子青疾忙跟出去。
二人纵身上房,转眼消失在夜幕里。比起才出师门,二人的武功已是大进。一路上疾似流星,不足一个更次,两人已到了“烽火台”。这里乃是骊山最高处。当年周幽王为博宠姬褒姒一笑,就在这里演出了“烽火戏诸侯”的闹剧,幽王从此失信于天下,西周遂亡。于是也便有“美人倾国”之说。其实,罪魁正是那穷奢极欲的周幽王姬宫涅,而那些虚伪的卫道士们却把这祸水泼到美貌女子的头上。
此时,子青、天月没有凭吊古迹,兴怀感慨的兴致。却是开始仔细侦视周围的景物,倾听四下的鹤唳风声。啊!古月如钩照万世,百代衣冠成故坵。古建筑废墟上清光满地,荒无人迹。二人静立良久,天月忽然听得一阵隐约的铃声依稀传来。转脸一看,子青显然也发现了。两人屏息细辨,这缕若有若无的声响,仿佛是从西南方向传过来的。
疾行一阵,铃声变得比较清晰了。子青目运精光,发现前面松林里伏着人,便用“传音入密”对天月说了几句。二人身形迅晃,有如一缕淡烟飘过哨探,左一绕又一弯,不移时就进到了寨中。一来因为这座山寨地处偏僻;二来因为长年无事;三来自恃有“九曲乱环阵”环列,是以值哨的娄罗并不认真,不过勉强应应故事。天月二人行动慎密,逾墙越垣,欺近了铃声发处。
他们窜上一棵高树,身法轻灵如狸猫。这得力于玉大姑的“斗战胜诀”。立身树梢向下望去,见坪坝上设有一坛,烛光惨淡香火如荧,一个身披法衣,面色靛蓝,红发倒竖,僧不僧道不道的西域老者在手摇金铃,踏罡步左右转寰,口中还叽叽咕咕念念有词,看来是在施一门邪法,天月轻轻一拽子青的衣袖,二人向后飞去,伏进了路旁的榛棵丛中。
一会儿,果然沿路过来两个巡哨的贼徒。天月与子青身形一闪,早已将来人“软麻穴”点中,随即一人挟持一个拖回榛棵从中。子青拍开其中一个的“软麻穴”,将冰魂剑贴在他的脖子上,直吓得那刚醒来的贼徒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他们却抵死不作声。天月又拍醒另一名贼子,却亦是如此。天月勃然作怒,挥刃欲刺,子青一扬手止住了她。
原来子青发现这两人虽不作声,但表情十分恐惧痛苦,不像是冥顽之徒,觉得其中定然有异。他撬开一人的嘴,见舌头兀自乱弹却发不出声,当即心中明白:他们的头目心机颇深,怕属下败露真倩,便点了他们的哑穴。想到此,他伸手解了那两个人的穴道,低声问道:“快从实讲来,这里是什么所在:”不怒而威的气势使两人战慓,忙结结巴巴地说:“红、红、红莽寨!”
“寨主何人?”
“翻天、天、天鹫撒崇福。”
“是不是你们掳了方圆百里的童男童女:”
“是、是的。”
“掳人何用?”
一递一问,渐渐弄清了情况,不由天月、子青心头火起,又出手点了二人的“软麻穴”,原来,翻天鹫撒崇福年过半百,不仅膝下无子嗣,且自觉精力越来越不济。他不想他摧花折柳荒淫狂荡必然会淘空身子,却把精壮延年之望寄托在求神炼丹上面。
一年前,撒崇福不惜重金礼鸦,请来了撒马尔罕的巫医“黑冠巫老”置坛山寨,奉若神明。那“黑冠巫老”惯会邪教采补。他向撒崇福提出,要取那些资质优异、仪容俊美的童男童女来,采取点穴吸髓法,取其元阳元阴,配成龙虎,再合以雪莲、灵芝等物,最后用一事奇诡的方法锻炼、调合。撒崇福乃一个歹毒异常的家伙,又极欲长生不老,对这巫医之言,自然是言听计从了,于是,方圆百里内的童男童女便惨遭浩劫。
这惨酷的手段,直叫兄妹二人怒火中烧。长啸一声,拨身向那黑气腾腾的法坛扑去。天月一声冷笑。正在作法的巫医陡然一惊,怪喝道:“何人敢来骚扰法坛!”话未落音,随着一连串的冷笑声,两人已抱肘步入场内。这两位潇洒俊逸,正气凛然的侠士的出现,直唬得老巫医怪叫一声,便闪逃进了临时搭成的芦棚。天月不屑地一撇嘴,暗运真气,一掌推出,那芦棚咯吱乱响一阵,颓然倒塌。但中间并无巫医的影子。
天月正欲冲上去,子青忙道:“不可妄动。且静观其变。”果然,片刻之后,地面洞开一穴,内中飞出大群毒虫,每只长约半尺,振翅如轮,嗡嗡有声,铺天飞来。子青见了那些毒虫并不惊惶,迅疾占住上风头、弹出几颗弹丸,听得几声爆响后,腾起几蓬带着异香的白雾。那些毒虫闻香飞扑而去。少时纷纷噼啪坠下地来,成千累万竟落了厚厚一层。原来,这白雾亦系剧毒,用来对付毒虫,正好以毒攻毒。
刚刚缓了口气,忽又听得一阵吞吐气息之声,大股大股的腥臭气味扑鼻而来,冲人欲倒,说时迟,那时快,那洞窟里呼地窜出几条红色大蟒,眼睛有如两盏小灯笼,头顶蛇冠昂然,信子足有尺余长。它们一嗅到人的气味,便仰首怒视,猛扑过来,这副极凶的气势,一看便知是饥饿得久了。
常人见此阵仗定然吓得骨软筋酥,哪里还能挪步:天月、子青少年任侠,胆气干云,那会将这区区虫介看在眼里,呛啷龙吟中,二人兵刃在手。顷刻间,那几条恶蟒已奔了过来,二人不闪不避,迎面一掌,掌风一激,巨蟒身躯竖了起来,冲着两人张口欲噬,两人舞动冰魂剑和雪魄匕首,在蛇腹下一闪而过,登时就有两条巨蟒膛开腹破,肝肠流了一地,直痛得挣扎扑腾,扑向另外的蟒蛇又缠又咬,一会儿它们就互相纠结成一座小丘,同归于尽。
“注意暗器!”子青捺下正在注视死蟒的天月的头,正好躲过了一团蓝芒,这是几十根淬过毒药的细针,发出来无声无息,白天都不易看出,何况黑夜,躲过这歹毒的暗器,二人顺势卧倒,估计对方要出场了。果然,一阵嘎嘎声,不远处又洞开一地穴。从里面跳出一小队人,为首的就是“翻天鹫”撒崇福。
天月挺身跃起,子青亦蹦立起来,二人卓然而立,使以为大功告成的敌手一愣,慌忙喝问:“你们是人是鬼?”蓦地,一阵爽朗大笑冲天而起,子青戟指撒崇福道:“翻天鹫,你恶贯满盈了,快自行了断,免得少侠动手:天月在旁细看那撒崇福,胖脸如盘,堆满了横肉,阴恻恻的双眼中,精芒外溢,五短三粗的身材,刮得溜光的头皮泛着青光,一看就知绝非正人君子。
此时,撒崇福也定下神米,他细细端详着面前这两个不过弱冠少年,便放了心,粗声粗气地叫对方报上名来,谁知,两个年青人并不答言,只是一步步逼近前来。“翻天鹫”见势不妙,就架式一放,运动丹田之气,古怪地攻出一招,劲道倒也猛辣,且不等招式用老就迅速变换。使人意料不到的是,他身躯粗笨,可运行起来竟是如此灵活自如,身影忽闪,步法扑朔迷离,只觉得到处都是人,怪不得号称“翻天鹫”,撒崇福不想恋战延宕,出手就是凶招,变化的速度极快,角度又极诡,一时间,子肯与天月便落了下风。
这一来天月心头火急,杀机顿起,低哼一声,施展开师门绝学“绛雪掌”,如今的蓝天月已非畴昔,掌出如风,力道如山,口中浅唱低吟,加上“护法罗汉禅功”和“斗战胜诀”的静动相生之法,不足十招“翻天鹫”就在两人夹攻之下败退连连,破绽百出。
就在撒崇福行将惨败的千钧一发之时,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金铃声,起初如荷盖承露,山溪流韵,音响清越动听,令人心驰神往,骨酥手软,心中顿生万种柔媚,铃声愈来愈亮,天月、子青都猛地一惊,暗道“摄魂金铃”,连忙敛神屏息。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要命的铃声的诱惑,心旌摇摇,就像汪洋大海上的水手听到海妖之歌一样不能自禁。
随后,那铃声越来越急骤,两人又由疯迷变成疯狂,竟然手舞足蹈起来,而且心智渐次昏乱,敢情“翻天鹫”早已作了预防,对这“摄魂金铃”之声了无所动,眼见得二人瞎冲乱撞,跌跌颠颠,脸上现出惨人的狞笑,缓缓举起双掌。“翻天鹫”一双“红砂掌”曾为患武林十多年,后被侠义道高人所摄服,放逐于此,可仍不思改悔,这一掌击出,毫无防范的两个年少侠士定遭横死无疑。
“啊!”—一两声惨号动地丽起,两具尸身倒地,头颅开花,脑浆迸涂一地,飞砂走石的法坛立即安静了,静得来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过了许久许久,地上坐起一人,困难地撑持着站起来,目光焦急地四下找寻着“子青哥!子青哥!“她一声声轻唤着,忽然另一个横躺着的人亦蠕动起来。她惊喜地扑过去,扶起他。这正是渐渐苏醒的梅子青,他一睁眼,看见眼前这面孔,激动地叫了声“月妹!”两人忘情地拥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他们才醒悟过来。天月马上羞赧地放开手,子青亦脸红了,四下一看,见没人在旁,才含羞地对视了一下。站起身来一看,场中躺着“翻天鹫”形像恐怖的尸身,场边躺着手执金铃的“黑冠巫老”的尸体,二人仔细地审视了一阵,只见两具尸体的头上都插着几片树叶。是谁在这危急关头对他们伸出救援之手:而且飞花摘叶,伤人于举手投足之间,定是一位武功绝顶的高人:四处找了一阵,却无踪迹。
他们又在全寨搜了一阵,娄罗们都已作鸟兽散,山寨空空如也。后来,在一间密室里找到一只小磁坛,里面有十几丸药,异香扑鼻。这便是“翻天鹫”和“黑冠巫老”炼制的“阴阳天合丸”,可怜多少童男童女被残害,而作恶者自己亦无终善了。子背一把火烧了匪巢,两人赶回骊山脚下,已是天色微明。
天月没有休息,请曾庄主领出病孩,让他空腹服下一粒药丸,然后,将手掌放在孩子头顶的“百会”穴之上,以本身真气贯顶度下,瞬时间调和阴阳,催动血脉,五经八络热流如注,孩子哼了一声便昏死过去,天月自己亦已头上热气蒸腾,足足行功达两个时辰,才告功德完满。天月忙盘座调息,那孩子也悠悠而苏,醒来一开口就叫“妈妈,我饿了。”看那眼神也流转灵动,恢复了先前的聪明伶俐。
曾庄主一家感恩不尽,一定要孩子拜在天月膝下为义子,这可叫她左右为难。最后达成了妥协:二人收孩子为徒,一年后再来挈他去学艺业。在主人苦留下,两人又盘但了几日,将那些丸药救治了十来个幸存的孩子,这才择路北上。
“古道昏鸦,夕阳西下,问君何处觅荣华,汉帝幽魂何家?”出了武帝茂陵住东,天月还在低吟着这首怀古诗。不觉,信步到了人称“小祁连”的霍去病陵。这座陵墓葬着西汉青年名将霍去病,他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可是早已战功卓著,两次大败匈奴,为大汉打通了富有战略意义的河西走廊。汉武帝刘彻特意命人将这座用天然石块砌就的坟茔做成了像征巍巍祁连山的形状,是以名之。
大将军虽死雄风犹在。据说来此盗墓者总是七窍流血而死。死前往往梦见一位甲胄灿灿的青年将军挽强弓追杀。故尔,现在这座陵墓还人迹罕到。特别是天将傍黑时更是如比。月冷星疏,兄妹二人在这空旷之处演练“护法罗汉禅功”。自跟北溪大师学习这套足可登天下武功堂奥的功夫之后,二人一直难得有机会切磋,今天是兴致极高,自然不肯歇手。
由于边练边论,走完两趟下来就时值三更了,二人正要收功歇息,突地四面响起忽哨。瞬间,已有十几个人影闪进坟场。天月、子青这等人物竟然没有听到这些对手接近时的一丝声响,可见这些人的武功绝非等闲。二人略一愣怔,马上做势欲斗。
“呵哈哈哈哈!“一阵得意的狂笑,有几人已缓步逼近。蓝天月心知来者不善,疾闪身上前,运足八成真力劈出一掌名曰“隔山打虎”,不料内中一个手臂特长的老者冷笑两声,随手一圈便把那移山劲道全然消去。然后冷冷抛出一句冰寒彻骨的话:“哼,就这么点把戏也要闯江湖?”这话气得二人毛发倒竖,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直扑上去施出所学想一举奏功。
不想那几人横飘丈余,使天月与子青威势尽卸。二人正要再度进攻,对手中有一人上前几步道:“老衲有几句话奉劝二位。”天月定睛一看,他竟是那宝光寺外溜脱的善和尚。这和尚依然是那副一团和气的样子。他走上前嘻嘻一笑道:“两位施主,容老衲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他一指那个手臂过膝、自光阴鸷的老者:“这位瓜尔佳顺德老大人,江湖上人称‘烈掌无双’,荣领御前侍卫副总管之职,武功在万人之上,二位可想。”然后又一指那个身披红袍的蒙面人:“二位在苗疆已然见过,他乃是江湖上人闻风丧胆的华灯堂总堂主‘灯焰王’查从龙老师。”
“老衲法名‘不善’,人称‘慈颜罗刹’,忝列大内侍卫。”那和尚逐个把那些人吹嘘了一番,最后自然没有忘记自吹自擂。兄妹俩面对强敌抱肘而立,毫不动容,心中却也十分沉重。
“嘿嘿!”慈颜罗刹见二人面露肃杀之情,便干笑了两声道:“二位不必多心,老衲乃一片乐善之心,无非想告诉二位,今晚到场的都非等闲之人,你们即便是铜打的金刚也难逃魔劫。老衲见你二人骨格清奇,天资不薄,想奉劝二位识得时务,交出‘五柳画轴’自然干戈之灾消弭,施主亦不愧称武林俊杰!”天月听这和尚巧舌如簧,无非想叫自己拱手献上那武林至宝以邀功朝廷,屠戮侠义道上的正义之士,却反倒自美是存了“好善”之心,不禁大怒。怒咤一声:“贼秃休狂,接招!”便扑了过去。
慈颜罗刹正说得有劲,不防祸起须臾,不禁一惊,慌忙接招。瞬间,坟场内人影乱晃,往来纠缠。天月与子青在数名高手合击之下,很快便露了败像,只好撤出兵刃,作全力之搏。这一来,只见坟场中剑光笔影重重叠叠,左冲右突,暂时逼退了联手合击的十几个高手。
“烈掌无双”终于火了。他长长地怪啸一声,其声凄厉,有如三峡之哀猿,然后两手迅搓,旋即掌心由青变黄,由黄变白,由白变红,像是一双才从红炉里取出来的烧锻得通红的铁掌。旋即他身形怪闪,双手直冲二人当胸疾抓而去。天月忙与子青分两边闪开,可“慈颜罗刹”与“灯焰王”又带着几个高手合围上来。二人越斗越险,只得又合在一处。 子青见状便叫天月撤出,保住那比性命还珍贵的“五柳画轴”。天月怎肯答应,便叫子青快撤,她来抵挡强敌。
二人又一齐接了百十招,形势更加危急了。子青一咬牙,目眦欲裂,叫道:“如果你还不走,我立即自刎在你的面前以全师命!”天月闻言一怔,子青已大叫一声,全力挥剑直扑敌群。只见他如猛虎下山,指东劈西,左右腾挪,敌方的气焰被这突发的威势一窒。可是天月知道,这套极耗真气的“劈门斩关剑”一使出,子青就孤注一掷,再无余力了。她不禁热泪横流,声音颤抖地喊了声:“子青哥——”
“快走!“梅子青全力大吼一声,拼尽全身真力,和敌人作决死的搏杀。天月一声悲恸,玉牙一咬,跺跺脚返身冲出,慈颜罗刹见状怪喝道:“那里走!”抽身追来。二人一起一落,向北方去了。天月轻功本来已达极上乘,可这晚,始则演练,再则对敌已觉气力不济,所以与慈颜罗刹的距离越拉越近。
蓦然,一声凄惨号叫远远传来,那是梅子青的声音啊,蓝天月听了眼前一黑跌扑于地。慈颜罗刹心中大喜。正欲上前剥取包袱,突然朝后一仰,叫都没有叫出就倒下了。后面接着追上来的人,一一如他。许久许久,蓝天月才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四周死静,只有洞口透射进来一缕清冷凄惨的月光。
她一摸,背上的包袱还在,立即,她记起了刚才的搏斗,记起了梅子青那叫人痛彻脏腑的惨号,泪水不禁泉涌而出。只是,自己是如何脱了险,又如何进得这隐秘而安全的洞穴里来的呢?蓝天月探手一摸背上的包袱!哦!画轴尚在!只是跟她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子青哥却不在了,不,在了呀!
她挣扎着起身,不顾浑身酸痛,马上拨腿向“小祁连”赶去。路上,躺倒在地的慈颜罗刹和另外几个恶徒的尸体虽叫她吃惊,却没有留住她的脚;步。她奔驰着,向那年青将军荒凉的坟场赶去。到了,她哽咽地喊了声:“子青哥——”茫茫的四野,莽莽的沙场。遍地的冷月,砭骨的夜风。哪里有她的子青哥!
蓝天月的心破碎了,她急切伏下身去,透过模糊的泪水,仔细地辨认着那一块块石头、一条条树根;寻觅她的子青哥的踪迹。找到了!祁连山的峭石旁,一滩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碧血。啊,那群可恨的贼徒杀害了他,还把他的遗体扔下这深涧!天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凄厉的哭声在夜空中回荡……暗处,一条黑影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悄悄隐去另一边,又一条黑影却仍在守候着她,一个悲痛欲绝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