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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错中错探穴得瑰宝,险上险投石警梦人

作者:鞠鹏高/王皓 当前章节:91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9

一座幽雅的小酒家,招帘儿高挑,上面绣着几个含蓄浑穆的欧字:“柳花香”。这取意于酒仙李太白先生的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使客尝。金陵弟子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店里陈设不俗,桌凳亦甚洁净,壁端居然还张着几轴字画。与高原上绵延横亘的群山那种苍凉雄伟的气势相比,这小酒店更显得精致玲珑,难怪过往客商中有身份的人都要驻足一顾。

这天,时已薄暮,古老的官道上已经断了人迹,店主放下了暖帘,防止那渐起的夜风扰凉店里的暖意。忽然,一阵细碎的金铃声,在若有若无中飘进人们的中。这音响不似一般马首串铃,直像是一张焦尾古琴在吟唱,它是那么悦耳,惹得满店人都引项细听,只育屋角里那个神情忧郁的白衣秀士仍在自斟自酌,丝毫也没有为之所动。

随铃声的愈采愈近,人们可以感觉出采,这是一匹足程极好的良马。不多时,叮叮铮铮的铃响在店门外停歇。不等店家揭起暖帘,来人已掀帘进屋,众人定睛一看,暗地一惊后,又在心中喝起彩来。这是个身穿宝蓝缎袍的少年,长得一表风流,仪容绝美,举止潇洒优雅,气度高贵雍容,左手携着一只华丽的琴囊,右手执着一柄古色古香的褶子扇。他的打扮和气质,叫人一看就觉得若非王侯世家后代,定是贵胄望族苗裔,不然为何总带着那叫人难以亲近的傲气?

这光彩照人的后生举目环视室内,似乎这满店的人都是些愚鲁的俗子凡夫,不堪为伍,眉宇间流出一丝鄙夷之色。突然,他眼中两朵火花一闪,但又立即敛容,——他发现了那个孤独的白衣秀士:微微沉呤,便移步过去,拱了拱手道:“这位兄长请了。不知可否借一桌角?”这倨傲的后生话音甜美,语气却冷冰得使人吃惊。那白衣秀士欠欠身子:“请便。”话音更冷。这却叫那蓝衫少年动了思量:“咦!这人比我还冷!”

原来,这白衣秀士便是沉浸在悲痛中的蓝天月。那一日在小祁连遇险,师兄梅子青不幸殒命,她悲伤得几乎要以死相殉。但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她,她要去完成父亲的遗命,她要为使命、为责任活下去。于是,她踟蹰着又往西北行去,像一只失群的孤鸿,伶俜地独行。她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些日子算是悟透了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的滋味。哦“绛雪掌”呵!凝着女人的悲苦、绝望和挣扎的“绛雪掌”!练了多少年的“绛雪掌”这时才感到心里有了那冷雨中凋零的桐叶和憔悴飘落的黄花……

天月变了。一张冷峭的俊脸,取代了往日那时时显出顽皮、稚气的脸;沉默寡言取代了天真无邪的笑闹。她学会了思索、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察颜观色随机应变,学会了提防和进攻,江湖上的恶风险浪使她迅速地成熟了,长成了一位果敢坚强敏捷含蓄的“剑侠”。正是她隐含在眉宇间的忧郁给那张俊美的脸上平添了一种沉静超脱的美。当蓝衫少年抬头细细把面前这位不动声色的白衣侠士端详一番之后,心中那种想要向这“更冷”的人寻衅的念头便告冰释,而且生出了另-一种陌生的滋味,这也许便是所谓惺惺相惜吧。

正待蓝衫少年要开口和蓝天月搭话之时,门外却拥进几个劲装汉子来。只见蓝衫少年面色一冷,扭头面壁,像是在避讳着什么。天月一瞥新来那群人,也不禁眉头微蹙。对坐的二人都将对方的举动看在眼里,不觉对视有顷,彼此都目光炯炯,想在对方脸上找到个满意答案。自然,结果仍是不得要领。天月便举了举酒杯,算是友好的示意,那蓝衫少年亦举杯齐眉,两人脸上都闪过了一记微笑。屋外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两人面色同时一寒,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是那帮汉子在放鸽传讯,报告他们的主子已然盯上了目标。

天月微哼了一声,起身一抱拳“失陪!”话音未落,人已大剌剌迳自而去。那群汉子对视了一下,随即也跟了出去。蓝衫少年见白衣秀士引走了那伙劲装汉子,颇为动容,他感到人家是给自己解围,凝神片刻,便要了饭来匆匆扒了两口,扔出一块碎银,不待店家找补,已经闪身出门去了。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当下天月出店后,身形一晃,早已施展轻功,迅速隐入了渐然四合的暮色,待那群汉子跟出来时,已是杏无人迹了。中间那头目模样的人一咬牙惧道:“追!”众人四下分头追了下去。这里是着名的“圣地”麦积山,这麦积山乃是肃州府地界内群山之中的一座雄峰,因其形状酷似麦桔堆,故名之,山上开凿着密如峰房的洞穴,层层叠叠,使峭壁之上龛窟之中诸佛菩萨熙熙攘攘,有如西方极乐世界的一部分搬到了这儿。

且不说这儿那体态丰满雍容,面容慈和慧颖的泥塑大佛如何妙相庄严;也不说那些彩塑力土的筋肉如何浮凸劲健,孔武威严,以及那些竭尽人间之巧的喜、怒、哀、乐、虔诚、天真、慈祥之类的脸谱如何生动逼真,单是那七佛阁中隐藏的一件秘密,已足以让天下人趋之若鹜,来者千千,去者万万了。这七佛阁的顶上,有一幅精美的壁画,说它精美,不仅由于画中入物车马栩栩如生,而且观者站立的方向不同那车行马走的方向也就会不同。据说这幅车马人行图便指示着一桩极大的秘密。

百余年前有一位道行高深的毗罗尊者自南天竺渡海来华,他身具异秉,幼年得狮子国圣僧传授,练就佛门上座部无上神功“龙象摩诃萨尊印”!这是一种威力极大的功夫,当年这位高僧毗罗尊者就凭这不凡身手雄视武林一个甲子,黑道魔头至今对他谈虎色变。毗罗尊者生性孤僻,从不与人深交,亦不授徒,但凡江湖上的不平之事他总要出面干预,久而久之,许多武林纠纷都要找他充在仲裁人。

毗罗尊者不耐其烦,索性远走,到这人迹罕至的麦积山闭关参禅,二十年后,人们偶然发现他跌坐在一个曲折幽深的石洞内,虽形貌如生,但玉柱垂垂已然涅槃久矣。从他留下的偈语中,猜测他生前曾经把自己终生所学写成着述,藏诸密处以待有缘之人,而这个藏宝之处,极大可能在他手绘的那帽神奇的车马人行图中可以找到答案。

故此,百余年来,武林人士你来我往,都到这春风难至之处“朝圣”,然不仅仅是览胜猎奇,更想遇逢天缘,得到那无上武功,从此独步天下,怎奈这蛊惑人心的传说从来没有真正被印证,倒是那永远巧妙地在运转的车马行人越来越色彩斑驳了。这传说带来了这儿的“小繁华”,带来了不少的旅栈、饭庄,为那些一身风尘的武林人物提供方便。因此,像今天“柳花香”酒店里你追我逐诡诡秘秘的事情在这里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

夜色愈来愈浓,旅栈里都燃起了灯火。“福康”老店的小厮又迎进一位贵客——身着蓝衫的美少年。他低声吩咐小二:“就给我开适才那位相公对过的单间吧。”小二听罢,不由得转眼望了望他,心想:“好俊的人物,倒是城隍庙的鼓槌,一对儿!”庚即把蓝衫少年让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大概是这旅栈的后院了,不虚老店之名,布置得十分雅致精巧,长廊曲折,小桥流波,假山嶙峋,花木扶疏,真令人有置身江南庭院之感。一正两偏三厢房子都是一色的画檐雕窗美轮美奂,推开房门,只觉兰麝馥郁,清新可人。屋内陈设讲究,打扫得纤尘不染,郎使客人有洁辞也无瑕可摘。

蓝衫少年唤来热汤,洗漱已毕,迳自上床憩息,许久许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两颊飞霞,分明思绪旖旎。是谁?是什么事如许撩人心弦?金漏将断,转眼三更已过,蓦然,蓝衫少年翻身坐起,旋即又无声无息地摸到密下凝神静听,这时,朦胧的月影下,正有几个夜行人轻轻纵下庭院,然后,一间间房子摸了过来,蓝衫少年心想:咦!这帮家伙为何这般放肆!莫非父亲下决心要动什么辣不成,想到此,手中已然扣住几枚钢蒺藜,待要扬手发出。

突地有人一声惨叫,对面房门猛然打开,白衣秀士疾掠而出,手中一柄奇门兵器晃起几个光环,吐气开声劈出猛辣几掌,立时震得那些恰要围截上去的夜行人倒飞出去,口中血箭逆射而出。白衣秀士略一停顿,腾身跃上房顶。正在此际,一道绿电窜射出去,“啊!”蓝衫少年认得这是“华灯堂”的独家暗器“玉炎灯花”,任是身法如何迅疾,也无法逃逸,不由得惊呼出声,果然,白衣秀士身形一萎,却又马上直起,迅速地沿房脊飞奔而去。

院子里那伙人连忙搀起伤号,窜上房顶跟踪追迫。蓝衫少年心中对这位两次救自己的白衣秀士大起好感,他是谁?为何要替自己解围甚至不惜犯险?眼看人家为自己带伤而去,自己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想到此,不禁银牙一咬,也跟了下去。他身法轻捷妙曼,不在那白衣秀士之下,转瞬已追到了野外。四下环视,杳无人迹,只有麦积山黑魆魆蹲伏在不远处,蓝衫少年想了想,便直奔那山而去,不出所料,不一会便赶上了一场好打。

原来蓝天月带伤逃出客店,直趋麦积山,想那山上洞窟近两千个,随便寻一个藏身进去,谅那帮歹徒,再是凶顽刁攒,也难以找到,再说在皇泽寺时,北溪大师一再叮嘱自己,要上得此山,到七佛阁探求宝藏秘藉,自己也不能让大师这段夙愿功败垂成呀!

不想,跑出不远,那钉进小腿淬有剧毒的暗器在肉中作起怪来,创口有麻酥酥的蚁行感,且逆经脉而上,所过处穴位遭闭,故而脚下愈来愈慢。不一会,便要被那群大呼小喝的歹徒赶上了。眼看上山已是无望,天月素性一横心,掣出玉皇朱笔,执兵以待,横路迎敌。

月色迷朦,旷野静寂,这傲然当风伫立的身影,在听过关于她许多故事的华灯堂众人眼中,无异于临凡天神,猛不丁一见,一个个吓得驻脚不前,有如泥塑木雕一般。少顷,头目——华灯堂外三堂堂主“毒掌煞星”秦海回过神来,忙呼喝众人上,那群汉子也顾不得以多凌寡乃江湖上规矩所忌,一齐欺身上前,扑向身负重伤的蓝天月。

开始,蓝天月右手使笔左手出掌应付这帮家伙还游刃有余。不一会就汗出如浆,显出不济的样子,手脚也渐渐慢下来,眼看险情即将发生。突然,一声断喝,那蓝衫少年闪到场中,一脸冷峻,双手暴舞,顿时场中指风咝咝,寒气砭骨。

这本系帮中独有的“寒星透穴指”,为何突然出自这蓝衫少侠之手,这立刻叫以秦海为首的灯笼帮众人如坠十里迷雾,一时不明就里。转瞬间一道绿光射来,秦海连忙操在手中一看,“哦,玉炎灯花!”他差点惊呼出声来。并且,这还是一块鹦鹉绿玉精缕而成的玉炎灯花,它在华灯堂中代表着一种极高的地位与身份。正在秦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一声威严的冷喝:“还不退下!”

“是。”他顺从地回答,恭恭敬敬捧还那块令牌,一挥手领众人退下了。直到树林吞匿了狂徒们的影子,蓝衫少年才奔过去,负起昏厥在地的天月,直登麦积山而去,蓝衫少年东选西选,选了个安全宽敞的崖阁,放下天月,从怀中掏出只小瓷瓶儿,倒出一撮猩红色的粉末,揉进天月鼻孔,然后用小刀割开她的裤腿,露出乌紫的伤口,自己用两手的掌缘向内挤压,一会儿取出暗器,伤口里的血水也由黑而紫,由紫而红。

天月痛得哼出了声,人也慢慢苏醒转来。睁眼一看,晚间同席那位风度翩翩的蓝衫少年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低头一看,膝盖以下的裤管被割开了,雪白的小腿裸露在外面,天月不由得心中大急,俊脸一寒,怒道:“你——”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

“仁兄,快躺下!你的伤势不轻,小弟正为你疗伤。”这一说,天月才忆起适才与人那场恶斗,想起自己的堂堂男装,想起人家是好意为自己疗伤,不由窘得满脸通红。幸而是夜晚,蓝衫少年未曾发现,还在替她那豁开的伤口细心敷擦金疮药呢!上好了药,蓝衫少年将天月扶起靠坐在墙边,天月心中对这位少年侠士很为感激,便拱手道:“小弟不幸遇仇遭害,蒙仁兄慨然施救,弟当铭感于心……”

“唉,你说到哪儿去了。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谈铭感!”蓝衫少年见天月说得这么诚悬,不由得面现忸伲之态,忙止住话头。这种施恩不图报的侠义肝胆更使天月大为感动,不由得语塞了。

“敢问仁兄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姓蓝名天月。”

“哦,好美的名字呀!”蓝衫少年赞声出口。蓝天月忙问:“不知兄台高名……”蓝衫少年俏皮地一笑,两颊泛出了一双笑涡:“小弟的名字可不如仁兄的名头响亮高雅,你就叫弟木旦圭便好,”这姓可真稀罕,名字也起得古怪,这等漂亮英俊的人物,竟会叫什么“木旦圭”,天月忍俊不禁,差点儿笑出声来。但想到别人舍命相救,心中又泛起敬意,便道:“不知兄台青春几何?”那木旦圭忽听天月问起这个,一时猜不透对方何意?但口中还是答了出来:“十七。”

“那天月痴长了一岁。”

“如此,我该叫你蓝兄了。”

“不敢,不敢——”

拉着话,两人都觉得彼此的距离更近了,不由得“蓝兄”、“贤弟”亲热地呼唤起来,只不过各人的身世,由哪里来,往何处去,这些要紧的问题,彼此都讳莫如深。这时,天将拂晓,玉兔西沉,银白色的月光从前面透进来,拂在东边墙上,天月想起,今天是六月十五,真是“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团”呵!自己出来这么多日子了,一路上血雨腥风,到如今又孤雁失群,何时才能到达天山呀!心情沉重,无限惆怅,便打住话头,各自想心事。

突然,蓝天月那游移不定的目光被东墙上两行小字吸引住了,她定睛一看,竟是闪着黄色萤光的十六个蚕豆大的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原来正是那篇《七佛通戒偈》,看来这便是着名的“七佛阁”了。她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像感到震摄,莫不是阁中诸佛显灵了!忙轻唤道:“贤弟你看:赶快跪拜吧。”

木旦圭顺着她的手一看,也自吃了一惊,忙扶起天月,二人对着阁中的七位佛祖:毗婆尸佛、弃尸佛、毗舍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一一叩拜一通,两入又走回那面墙壁前,只见那两行字儿,个个珠照玉润,萤洁可爱,正兀自闪闪烁烁,更显得灵秀无比,天月不禁伸出手,用食指在字上摹画起来,待摸完一遍后,字迹倏然消失,两人正惊愕间,只听一阵扎扎之声,回首一看,毗舍浮佛的莲座移开了,现出一尺见方的洞穴,两人忙趋近前,天月略一犹豫,便果断地将手伸入那洞,摸到一只青铜盒儿,便取了出来,莲座也就移回原处了。

两人借月光看得明白,盒子上镌有一行字“佛度有缘人”,可盒子通体浑然,无法开启,天月此时已意识到,这盒子中定然藏着稀世之珍,好奇心促使她想立即开盒看个究竟,加之木旦圭的金疮药果真灵验,伤口已经不痛了,她决意用掌力劈开这青铜盒子。只见她置盒于地,凝神聚气猛发一掌,盒子给震得跳了开去,木旦圭也击出一掌,仍不济事。

天月想了想,提出二人合力从两个相对的方向发招试试。木旦圭也正有此意。于是二人相向而立,各自默然运功,同时吐气开声,立即两股猛烈的劲气从对面袭向青铜盒子,威力足可裂石开碑。果然那盒子经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呼”的一声,机关弹开了。二人一看,惊喜得叫了起来。这中间不正是那本被武林中人视为瑰宝的“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么!

多少年来,无数的黑白道高手朝思暮想,来者熙熙,去者攘攘,都想在这幅神奇的车马人行图下研究出其中秘密来,谁想这引人注目的奇图,不过是惑人的“河图”,“洛书”,真正的秘密却隐藏在只有每个月的十五晚上寅时二刻从那特意开凿的儿拳般大小的崖穴外射进的月光正好端直照出的《七佛通戒偈》上。而这件实际虽不玄奥却又难于为人们所察觉的秘密竟让这两个出道未久的小青年发现了。

两人按捺不住狂喜,却又都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沉默有顷,天月开口问道:“不知贤弟将复何情。沉默有顷,天月开口问道:“不知贤弟将复何往?”木旦生脸上掠过一丝狡黠:“愿闻蓝兄去向。”

“赴唐古拉雪山访友,”

“妙极、妙极:小弟也是前往漠北天山办事。”

“那——”天月一听这事虽觉巧得过分,终不疑有它。木旦圭接过话头:“小弟想攀蓝兄同道,不知蓝兄——”别人话已至此,天月也只得说:“甚好:愚兄亦正有此想,尚虑贤弟会嫌天月鄙陋,不堪与弟为伍嘞。”说罢两人朗声大笑,携手出崖阁,放眼望去,果如诗云:蹑足悬空万仞梯,等闲身与白云齐。檐前下视群山小,堂上平分落日低,绝壁路危人少到,古岩松健鹤频西。天边为要留名姓,拂石殷勤手自题。

二人颂罢了诗,披着满身晨曦投西北而去,留下的那幅充满诱惑力的车马人行图仍然在吸引着那些一心想获得秘籍的人们。往西的道路上黄尘弥漫,愈走行人愈稀。广袤而贫脊的大地上,布列着大大小小的童山秃岭,苍凉的气氛笼罩着天宇。行人稀疏,招呼过往客商的客店旅栈也越来越少,条件也日见简陋。

这一天近晚,路上走来两个少年人。一穿白袍一着蓝衫,皆是一般的仪容风流俊美,一样的举止潇洒气度不凡,且行走的速度都疾似乘奔驭风,恍如仙使临凡,若非这穷山僻壤人迹稀疏,定会大大地惊世骇俗。不用说,这二人正是投西北而去的蓝天月和木旦圭了。行间,远远见得路边有一座亮着镖局标识的宅院。木旦圭道:“蓝兄这几日风尘仆仆,旅途劳顿,且又创伤初愈,我看可否投这镖局略事休暇。”

“这个……”蓝天月北上心切,不由得沉吟起来。然而,木旦主已经慢了脚步,也就只得将就这位一路上任性施为的小兄弟了。两人行至镖局门前,立即感到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大门紧闭,院内死寂。二人自然是艺高人胆大,木旦圭走上前去,用力叩着门环,无人应声,只是听得门后隐隐有窸窣之声。木旦圭一使眼色,天月已然知了蹊跷,两人都暗自戒备。

果然,两扇大门訇然洞开,箭羽如蝗直射出来。木旦圭早已一个“铁板桥”仰后下腰,蓝天月一展袍袖将这些弩矢尽数扫落。接着,两人疾如闪电地抢进大门,只听得脚步杂沓,有人往后面遁去了。木旦圭亮声喝道:“呔!是何许人胆敢暗算公子爷?”应声走出位须发皤白的老者,扬起寿眉,一对朗目精光隐蕴,两边太阳穴稍微凸起,一望便知这是一位武林高手。

老者踱下阶沿,横目问道:“二位气势汹汹,又是华灯堂请来助拳的吧?”木旦圭也冷语相迎:“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莫非你还能吃人不成!”天月一碰他的手肘,款款对老者说:“我们乃过路投宿之人,与华灯堂并不相干,老英雄不要误会。”老者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阵,大概觉得二人确实不像宵小恶徒,便面色霁和下来。

“如此,小老儿是错怪二位公子了,只是,眼下江湖上凶祸迭起,日前,华灯堂突袭了本‘万全镖局”,适逢老汉外出未归,得免于难,可这伙歹徒丢下话口,近日内还要血洗镖局,二位公子庭阶玉树,留宿蔽舍老汉深恐有所不便,”老者延二人进堂屋落座,献茶之后,面色深沉,徐徐说道。

“也好,”木旦圭闻言后,站起身来,转脸见蓝天月竭座未动,便奏到天月耳边说:“蓝兄,江湖上风波凶险,华灯堂里又高手云集,我们还是不蹚这浑水的好。蓝天月恍若未闻,正色对老者说:“足下可是‘无敌金锏’仇万全老英雄?”

“正是、正是,”老者连忙答应。

“那么,这件事我非要管管了。”

“公子是——?”

“容小侄暂且隐名。”说罢,转脸对木旦圭道:“贤弟,这位仇老英雄乃愚兄世交,今遭此厄难,天月非得尽棉薄不可,如贤弟认为不便,可暂去他方借宿,前路等候我三日,倘三日不至,愚兄定然已遭不测,贤弟就请善自珍重了。”说完取出一个包裹停当的小绸包递给木旦圭,“如果发生意外,这东西就算你我兄弟一场的纪念吧。”木旦圭明白,这绸包里正是那武林瑰宝“龙象摩诃萨尊印心法秘要”,不由得对天月的胸襟与情义大为感动。他默然接过绸包,慢慢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将绸包交还天月,自己坐回那张挨着天月的椅上。

“怎么,你不走啦?”天月惊异地看着她。

“你我既是兄弟,正当同赴危难。我岂能临敌怯阵!”这高义干云的话从她口里轻描淡写地说出,使天月和仇万全都很感佩。高士之间出言如山,一诺干金。三人都不再说什么了。仇万全引二人到后面堂上,阴沉着脸,指指摆在门板上蒙着白布的十余具尸体:“这便是被华灯堂杀害的家人和伙计!”这凄惨血腥的场面,看得天月和木旦圭心中凄恻。

少顷,一桌酒席已经备好,主人让客人人座,又唤人搬来一坛绍酒,说:“这坛陈酿花雕是多年前老汉托人从内地买来的,今日正好为二位公子洗尘。”说罢,满斟了三大碗,在三人碰了碗边,举碗齐唇,正要开怀畅饮之际,突然破窗飞进三颗铁莲子,将天月、木旦圭手中的酒碗和酒坛子同时击碎:屋内人都大惊失色。

蓝天月知情有异,随即与木旦主、仇万全纵出房门,只见廊内四个庄丁被人点了死穴倒在地上,四周寂然无声,三人复又飞上房顶,四下里了望,却又杳无动静。看来,偷袭者轻功已臻化境,来去无踪矣!众人回到屋里,仇万全望着那残剩的半坛花雕直呼可借:正待叫人再将酒来,天月与木旦圭却毫无酒兴了。

饭后,主人安排蓝、木二位公子同住在里院的一间客房里,两间床榻相挨,但二人心情分外紧张,哪敢入睡,各自合衣假寐,又都耽着两份心事,一是怕晚间有人偷袭,二是天月和木旦圭首次同居一室,彼此皆觉得心头有如小鹿撞碰,感到忐忑不安,胸藏难言之隐,但又都不好说出口来。惕惕然熬到紫微临垣,两人终于渐次睡去。

“乒乓”一声,拳大一块石头投到屋中,二人几乎同时跃起,闪出房门。只见窗下倒了两个人,天月打亮摺子一晃,原来是镖局的两名伙计,席间还看见过他们。天月正要上前去搀扶,木旦圭却止住了她。原来,木旦圭发现了二人都手执着一支轻烟袅袅的香条,他近前一看,立刻窥破了端倪,便回身掐灭了天月手中的火摺,一带天月的衣袖,二人闪身到一堆太湖石后面。

天月正要开口问讯,木旦主一只手指碰了碰嘴唇。与此同时天月也听见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二人凝目细看,只看一群人影窜到客房窗下,旋即,他们发现了廊下的尸体和敞开的房门,内中一人打着火把点燃了灯笼。二人借光一看,是仇万全领着一群手持兵刃的汉子站在那儿。

“贼妮子,恁的刁猾,竟然又被她逃了去!”众人在房里搜索,仇万全狠狠地骂了一句,伸手一抹脸,哩,可作怪,他哪儿是皓首皤须的老者,竟然是个中年汉子。天月在小祁连一战中曾经见过,这是华灯堂的一个堂主。只见他咬呀喊追!带领着众强徒上房追出。

“啧啧,好险!……如何?你这位行侠仗义的勇士?”那木旦圭见敌远去,若无其事地调皮地哑咂舌,转脸蹊落满面狐疑的蓝天月。待二人查看过堂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之后,立即明白这群歹徒是演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移花接木的把戏。蓝天月迷惑不解地问:“贤弟,你是怎样识破那熏香的呢?”木旦圭只是笑,没作正面回答,却说:“那熏香的形制是特殊的。”

既然明白了底细,二人不敢久作逗留,便带着满腹的疑惑继续向西北赶路了。是谁打破了酒碗?又是谁投石示警?这手法想起伏波山之夜……假仇万全那句话中的“死妮子”使天月怀疑自己的身份会被木旦圭识破?而那位自称木旦圭的蓝衫少侠心中照样也正掀起巨浪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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