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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钱镇长的假掌.2

作者:龙乘风 当前章节:11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一个衣饰煌然,俨如富家人物的中年人,其实是「沧州赌王」胡牌九。

另一个独眼老者,原本外号叫「千眼神君」,他姓康名厉,但是二十二年前与千面龙王手下火并,身受重伤,还瞎掉了一只眼睛,所以这外号现已改为「一目了然」。

又有一人,头戴高冠,脚下虚悬,只凭两根铁拐走路,他以前本来叫「神腿」曾千里,但现在却已再无「神腿」可以夸炫于世,只能用铁拐走路。

另有一僧一道,僧人奇瘦无比,道士却又肥又矮,像堆肉球,正是二十五年前绿林好汉闻名多时的「僧道双奇」,僧人法号吃瘦,道士却叫饿肥,意思是说和尙越吃越瘦,道士倒是越饿越肥,真是奇人奇话,奇妙无比。

至于其余众人,也是昔年武林中一时俊彦,各在江湖上颇有一番业绩,但却都给千面龙王逼得无法可想,最后才跟烈火英雄在一起,共赴忘忧岛的。

二十年后,这十八人全都老了。

但老归老,他们的武功却已远比二十年前精进得多,其中主要原因,固然是日夕苦练的结果,而另一方面,十八人一条心,不但自己苦练,而且也吸收别人的长处,又把自己在武学上的心得公开出来,使到大家的长处都能获得更大的发挥,不足之处却又在互相参硏之下得到了补救和改善,无形中众人不啻是参加了一次二十年长的论武大会,以是单在武学上的成果来说,那是无法估计的。

南宫鳄站在一旁听得出神,过了一会忽然问梁怀之:「在那忘忧岛上,是不是他妈的舒服极了?」

梁怀之一怔,尙未回话,吃瘦和尙已抢了过来,瞪着南宫鳄,冷冷笑道:「你说话斯文一点行不行?甚么叫『他妈的』?从现在开始,贫僧若听见你再说一句粗话,休怪贫僧无礼。」

南宫鳄脸色一变,怒喝道:「老子喜欢说粗话干你娘屁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吃瘦和尙嘿嘿一笑,道:「真是朽木不可雕,瞧你这副样子,似乎也练过黙武功,不若咱们较量较量加何?」

说着,摆出了一副迎战的姿态。

饿肥道士却摇摇头,曼吟道:「此时不是打架时,死尸如何会吟诗?暂保头颅三两日,到时再拼未为迟!」

南宫鳄陡地一呆,道:「这是甚么鸟诗?怎么如此难听?」

饿肥道士咪咪一笑,道:「世上动听的诗太多了,甚么诗仙诗圣,诗王诗后,哈哈多如牛毛,而贫道则是『喷饭诗』之开山鼻祖,风格独特,保证能令君耳目一新,这又有何不好?」

「好!好极了!」吃瘦和尙倒提禅杖,笑道:「最好等到千面龙王现身之际,你一口气吟个饱,让那魔头觉得难听死了,咱们就大有机会可乘啦!」

梁怀之冷冷的盯着两人,忽然说:「千算万算,不如苍天一算,你们两个算死草,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好不好?」

吃瘦和尙舌头一伸,嘻嘻笑道:「对,咱们是算死草,你是『神算如天』,就只差在一个『归』字,梁施主就可以登天去也,在天上算命了!」

「神算如天……」饿肥道士捧着胖大肚子,喃喃地说:「若改个『龟』字上去,也只是『龟算如天』而已?怎会登天去也?」

吃瘦和尙的原意,是说「神算归天」,但饿肥道士却说成「龟算如天」,那真是一人一句,气得梁怀之连脸都白了。

「两位出家人,你们说够了没有?」梁怀之冷冷的说。

吃瘦和尙道:「其实『神算归天』和『龟算如天』都不怎么好,最好说成『龟算归天』,或者是『龟背朝天』,又或者是『神龟归来罢』,那就差不多了。」

梁怀之疾喝一声,突然一掌拍出。

「这四个字可恶极了!」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度凶猛异常,吃瘦和尙和饿肥道士都是淡然一笑,全无半点紧张之色。

因为这一掌根本就不是向他们拍过来的。

只听得「崩」一声巨响,远在丈外的石碑,竟然给梁懐之一掌击成粉碎。

「妄入者死」那四个字,瞬间已荡然无存。

南宫鳄忙道:「小心,那碑有毒!」

「沧州赌王」胡牌九哈哈一笑,道:「老胡已瞧过了,碑上的毒,是牛毛山『毒牛太岁』夏侯缺的『蚀骨粉』,这种毒药只要碰上童子尿,就会弭解于无形。」

南宫鳄道:「已有人在碑上撒尿?」

胡牌九笑道:「这个自然。」

南宫鳄奇道:「这里全是大男人,何来童子尿?」

忽听一人突然怪笑道:「这泡尿是我撒的。」

南宫鳄一瞧,「呸」的一声道:「你还算是甚么童子吗?」

原来那人乃是「神腿」曾千里,他少说也有五十来岁,又怎会是个童子。

谁知胡牌九哈哈一笑,道:「老曾练的是『混元罡气』功夫,如今是越来越炉火纯靑了,他不是童子,谁是童子?」

南宫鳄这才恍然,原来「混元罡气」只有童子身才可练成,曾千里自然也可算是个「童子」了。

但南宫鳄也是嘴舌不饶人之辈,岂肯就此哑口无言,他立刻把谢云推前,怪笑道:「这也该是个童子罢?」

谢云面上一红,秋梦楼却瞪了南宫鳄一眼:「正经点好不好?」

南宫鳄怪笑之声倏止,道:「正经一点当然是好的,但道铁门阵……」

「破此阵又有何难哉?」胡牌九哈哈一笑,道:「有康厉在此,天下奇阵,祇怕全都逃不过他的『独具慧眼』。」

秋梦楼如梦初醒,忙向康厉走过去,道:「久闻康兄擅于布阵、破阵之法,道一关,还望康兄大力帮忙。」

「帮忙?帮谁的忙?」康厉一反白眼,道:「破阵杀敌,擒拿千面龙王,本来就是康某等待了二十年的事,就算你要康某不闯阵,康某也要第一个闯进去!」

南宫鳄道:「但无论怎样,你现在是第二个了,老子是第一个关进去的人,却险些被困死在铁门阵里。」

秋梦楼冷冷道:「在奇门阵法这桩事情上,你算是老几?」

南宫鳄一怔,接着「哼」一声说道:一你也真够朋友了,明知老子对阵法没有多大能耐,却叫老子闯进白白送死,这算是他妈的甚么居心?」

秋梦楼冷笑道:「你现在他妈的死了没有?」

南宫鳄道:「这是老子积下来的阴德,祸大命大,就算是阎王亲自拉老子的腿,老子也不会掉进阴普地府里。」

「我的妈!你也说积了甚么阴徳,真不怕吓坏了天上玉皇,地下人皇!」

「少斗嘴好不好?」

「谁跟你斗嘴,是你自己抢着胡说八道而已。」秋梦楼冷冷地说。

吃瘦和尚忽然裂嘴一笑,对饿肥道士说道:「真是天生两对。」

饿肥道士奇道:「为甚么说天生两对?不是天生一对吗?」

吃瘦和尚笑道:「他俩是一对,咱们一僧一道又是另一对。」

「少卖风骚,谁跟你双双对对?」饿肥道士啐了一口。

粱怀之横了他们一眼,道:「别再胡混,咱们闯过这一阵再说!」

XXX

这座铁门奇阵看似平平无奇,但一入阵内,就有「处处一样」的感觉。

世间上五花八门的事,往往令人看得眼花缭乱,但等到你目睹这种「处处一样」情景的时候,就会知道,平平凡凡的物事,也同样能令人看得头晕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只见鐡板处处一样,想跳高瞧个清楚吗,那又不行,原来上面都已舖着柔靱无比的籐枝,那些藤枝曾经浸油,再用特别的药材处理,显然都有剧毒,万万触摸不得。

南宫鳄忽然道:「刚才老子想放火烧了这劳什子树籐,就是身上没带火种。」

「对啦!」吃瘦和尚拍掌赞成,道:「快点火,这些油浸籐枝,把它烧得干干净净,咱们不就可以跳到镖板上瞧得一清二楚吗?」

饿肥道士「呸」一声,骂道:「你们少出饶主意好不好?」

吃瘦和尚大不服气:「怎么会是馊主意?贫僧说,这是好主意,一千一万个好主意!」

饿肥道士怒道:「你懂甚么?你若懂得阵法,贫道就是如来佛祖了。」

吃瘦和尚道:「这可不是甚么艰深的问题,昔年诸葛亮火烧籐牌阵,大获全胜,贫僧现在是依样葫芦,正是活学活用,怎么又会是馈主意?」

饿肥道士道:「我说是馊主意就是鳗主意。」

吃瘦和尚道:「说话可不能硬来硬说,你若能说出个道理,贫僧就服了你。」

饿肥道士却说不出道理来,只好说:「咱们别吵,问康厉去!」

康厉已走了过来,对吃瘦和尚道:「布阵之人,可不是个草包,他当然知道,这些籐枝极易燃烧,但咱们却万万不能用火。」

饿肥道士一挺胸膛,神气地瞧着吃瘦和尚:「听见了没有?」

吃瘦和尚抓抓秃头,道:「怎么不能用火烧?莫不是一烧就会烧出祸事来?」

康厉点点头,道:「不错,这些籐枝早已涂上一种毒油,倘若放火燃烧,就会烧出一种毒气,这可不是好玩的。」

南宫鳄开言,不由悚然一惊,暗暗叫道:「好险!」

因为刚才他若身上有火折子的话,早就在阵内放火烧籐了,这么一烧,毒气随着而来,他又怎有机会闭上眼睛,摸出这座铁门奇阵?

而事实上,他能够闭着眼睛走出奇阵,这已是一种难得之极的运气,倘若这种事再干一次,也许三昼三夜,他还被困在阵中,不能出来。

秋梦楼忽然问南宫鳄:「你刚才入阵,不是遇到了袭击吗?」

南宫鳄向自己身上的血迹一指:「这就是千真万确的证据,难道还有假吗?」

秋梦楼道:「怎么现在却是太平无事呢?」

「不好了!」吃瘦和尚忽然叫起来。

「甚么事大惊小怪?」饿肥道士瞪了他一眼,「你可知自己的声音多难听。」

吃瘦和尚道:「千面龙王也真够毒辣他根本不必派人进入这里,就可以把咱们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南宫鳄面色一变,说道:「真是他妈的一言惊醒梦中老子,咱们不放火,他们放火,这么一烧,毒气升天,那便如何是好?」

秋梦楼道:「别自乱阵脚。」

康厉也喝道:「有康某在此,就算千面龙王放火烧籐也不怕。」

「对,镇定一点!镇定一点!」南宫鳄哈哈一笑,道:「他们若放火,老子就撒……」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秋梦楼喝止了他。

这时候,康厉一步一步向前推进,众人鱼贯紧紧跟随,过了不久,忽然眼前一亮,再也没有铁板遮挡着了。

「出阵啦!」吃瘦和尚大笑着说。

不错,他们已闯过了铁门奇阵,进入了金刚谷。

只见谷内庭台楼阁,景致绝佳,又有九曲小桥,桃花林子,林内两座八角亭子分列左右,中间是一座白石砌成的水池。

虽然是严寒天气,这里的池水并未结冰,九曲小桥之下,也有流水潺潺动着。

羣雄俱是久历风尘之辈,但这时候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地虽然景色美绝,但却也可能蕴藏着步步杀机。

秋梦楼环视四周,忽然朗声说道:「千面龙王,你为甚么不敢站出来跟咱们说话?」

话声甫落,在那两座八角亭子之间,忽然有人哈哈大笑,道:「甚么千面龙王?江湖上早已没有了这一号人物啦。」

羣众俱是一怔。只见那座水池中央,忽然冒出了一个白袍老人,他分明是从水底里冒出来的,但等到他飞跃出水面,站在九曲小桥之际,众人却竟然看不见他身上有半点水染的痕迹。

「乔五!」南宫鳄倏地脱口叫出来。

「不错,老夫这副样貌,你总算还认得出来!」白袍老人哈哈-笑,「老鳄鱼,老夫老了,你却还是没有半点老态。」

吃瘦和尚眉头一皱,忽然走到梁懐之身边,悄悄问道:「这老儿怎么身上一点水气也没有?」

梁懐之道:「池的中央,根本就没有水。」

吃瘦和尚一怔:「池的中央没水?」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水池,定睛一看,果然发现这水池中央,还有一道暗槽,可容一人躺下,不禁是叹服:「果然是『神算如天』,不是乌龟所能及也。」

乔五又是哈哈一笑,道:「躺在水池中央,那是一种无以上之的享受,总比躺在床上舒服多了。」

吃瘦和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原来你也是个怪人。」

乔五道:「出家人,你可知道,给人欺负的滋味吗?」

吃瘦和尚道:「怎会不知道?贫僧出家,就是因为给人欺负得太多了,才去做和尚的。」

乔五微微一笑,道:「出家之后又怎样?是不是只会欺负人,不再会给人欺负了?」

吃瘦和尚道:「本来是的,但后来却又不是这样了。」

乔五道:「为甚么?是不是遇上了千面龙王?」

吃瘦和尚吃了一惊,道:「是的,你怎么会知道?」

乔五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这个金刚谷谷主,也给千面龙王欺负得好惨。」

吃瘦和尚说道:「那个可恶的千面龙王,恃着武功厉害,易容功夫天下无双,就四处残杀武林同道中人,真是可杀!该杀!」

乔五道:「不错,所以他已经给人杀了。」

吃瘦和尙一怔:「是你杀的?」

乔五道:「老夫还没有这份能耐,但他却是死在这里的。」他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座用白石砌成的水池:「他就在这里,给人一剑刺穿了咽喉。」

秋梦楼目光闪动道:「那人是谁?」

乔五吸了口凉气,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可知道,当今武林第一剑是谁?」

秋梦楼立时道:「是『剑王之王』公孙天?」

乔五点点头,道:「正是公孙天。」

秋梦楼讶然道:「千面龙王就是公孙天所杀的?」

乔五缓缓道:「在二十天之前,千面龙王在金刚谷外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市镇,他是想把本谷的人困死在这里。」

秋梦楼道:「我们还以为,千面龙王已攻了进来,所以在谷外之下多了『妄入者死』四个宇,但我们也在推想,也许千面龙王还没有进入金刚谷,双方只在对峙的阶段,却没想到,千面龙王竟然已死在金刚谷里。」

乔五道:「千面龙王确有过人之才,他兵临城下,老夫也不禁忧心忡忡,谷口那座铁门阵根本就阻挡不住这大魔头。」

秋梦楼道:「但他却一定想不到,公孙天居然已在谷中候敎罢?」

乔五苦笑着,道:「别说千面龙王想不到,连老夫也不知道,公孙天就在本谷之中。」

南宫鳄奇道二「你是一谷之主,怎会连公孙天这种大人物到了谷中,也毫不知情?」

乔五叹了口气,道:「这位『剑王之王』若是堂而皇之进入本谷,老夫自然知道,但他剑术精湛不必说,一身轻功更是出神入化,正是来如一阵风,去时无踪影,更有谁能看得住这位出神入化的世外商人?」

南宫鳄点点头,道:「这个也不无道理,就算是老了,也自问万万比不上这个公孙老儿的。」

提到了公孙天,南宫鳄也不禁为之谦逊起来。

只听见乔五又缓缓地接着说道:「当时,千面龙王带着十个手下,杀入本谷,正要张牙舞爪的时候,这小池旁边,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裳,面上戴着银色面的剑客。」

秋梦楼道:「他就是公孙天?」

乔五点点头,道:「但当时老夫既不知道,千面龙王也同样不知道。

秋梦楼道:「后来怎样了?」

乔五道:「老夫忽然发觉谷中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初时还以为他是千面龙王的人,谁知他却对千面龙王说:『你——滚——出——去!』」

乔五最后那四个字,字字顿了一顿,显然正是学着公孙天当时的语气。

秋梦楼道:「千面龙王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公孙天这样叫他走,他自然是不会听从了。」

乔五道:「这个自不待言,老夫却是半信半疑,心想:『这人是不是故意装神弄鬼,好让我上当?』但这念头刚冒升,千面龙王的爪牙就跟公孙天厮杀起来。」

秋梦楼道:「那人既是公孙天,千面龙王的手下恐怕不是敌手了。」

乔五道:「但当时老夫和千面龙王都不知道这人竟然就是当今武林第一剑公孙天,是以老夫不免为他担心,而千面龙王却是胸有成竹,以为自己的手下一定可以杀败这个蒙面剑客,谁知这一战,竟然既不精采,也不紧张,只是一剑一个,就把这十个人全都杀了。」

吃瘦和尚皱了皱眉,道:「如此轻易就杀了十个人,真是不够过瘾。」

乔五叹了口气,道:「其实刚才老夫是说错了,那十招剑法,虽然简单直接,但却锋锐无匹,根本无懈可撃,甚至可说是无坚不摧,这样的剑法若还不算精采,天下间又还有甚么武功,可以比它更加精采?」

吃瘦和尚呆了一呆,但立刻又说:「对!虽然十剑杀十人,不够过瘾,但却真是精采极了。」

乔五也不理会吃瘦和尚在说甚么,干咳两声,又缓缓地接着说:「当时,老夫心头大震,暗忖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接得下这蒙面剑客如此锋锐的剑法,想来,当时千面龙王心里,恐怕也是这般想法,但他已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拼死一战。」

连千面龙王也在「硬着头皮」,应战,公孙天剑术之高强,实在不难想像。

秋梦楼也是剑术大行家,名门之后,而这种情景,他也不难体会得到。

乔五道:「当时老夫心想,千面龙王毕竟是久历江湖,名震八方的厉害魔头,这蒙面剣客剑术虽然高明,但要杀千面龙王,恐怕还是大不容易罢?」

南宫鳄道:「结果怎样,是否又是一剑,就把千面龙王送进阴曹地府里?」

乔五摇摇头,道:「这次可没那麽容易了。」

南宫鳄道:「他们打了多久?千面龙王用的又是甚么兵刃?」

乔五道:「千面龙王的兵刃,是一条银龙鞭,但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却是他的暗器,谁都不知道,他的暗器是怎样发出来,又会在甚么时候突然出手,等到你蓦然发觉得到的时候,致命的暗器已把你送进地府里去。」

南宫鳄道:「如此说来,公孙天岂非危险得很?」

乔五道:「当然是危险极了,说来惭愧,老夫看见千面龙王施放暗器时,真是全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汗,初时老夫还以为,面对着千面龙王,最少也可以抵挡得住五六百招罢?但千面龙王的暗器功夫一亮出,老夫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挨不过一百招开外,就得死在这魔头手里。」

南宫鳄咬着牙,道:「这魔头真的这么厉害?」

乔五叹了口气,道:「现在他连人都已经死了,难道老夫还要为一个死人来大吹大擂吗?」

他看着羣雄,接道:「公孙天果然不愧是绝世高手,任凭千面龙王的暗器有如狂风暴雨般打过去,他却像是穿花蝴蝶般,仗着一身高明的轻功和独步天下的剑法,无数次逃避过死神的捕捉,而且还不断地在消耗千面龙王的内力,当时老夫在想:『这样打下去,时间一长,这蒙面剑客倒有点机会了。』」

秋梦楼道:「她等了多久,才有机会击败千面龙王?」

乔五苦笑道:「十二个时辰!」

吃瘦和尚吓了一跳:「这岂不是打了整整一个昼夜?」

乔五点点头,道:「不错,是整整一天了,他们开始动手的时候,是午晌时份,到了黄昏,千面龙王没有施放暗器,只是用银龙鞭跟公孙天展开游斗,到了晚上,天降大雪,两人兀自苦战不休,老夫站在一旁,看得连眼睛也痛了,但却又不舍得走开,到了子夜时份,千面龙王的暗器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公孙天还是没有着了他的道儿。」

羣雄听到这里,全塲一片静寂无声,虽然他们都已知道,千面龙王最后死在公孙天剑下,但乔五把激烈战情娓娓道来,众人还是不免为公孙天当时的处境揑了一把冷汗。

只听得乔五又继续说道:「这一战,两人都尽展生平所学,可说是再无半点保留余地,但在激战进行中,从两人眼睛里的神情,老夫察觉到,他们已渐渐惺惺相惜,似是不忍把对方击杀于自己手下。」

羣雄倶是江湖阅历甚多之人(谢云除外),闻言都已明白到「识英雄者重英雄」、「最强的敌人往往也是最値得尊崇的人。」这种道理。

乔五接着继续道:「但他们这一战,已陷入不由自主境界中,只见两人出手忽然极快,忽然又极慢,但战局却是越来越是凶险,那时候,休说是稍为退让,就算是开口说半句说话,也立时会酿成杀身之祸,而普天下间,恐怕也没有甚么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他们分拆开来。」

秋梦楼叹道:「这真是百年来武林难得一睹的大战,只可惜我们来迟了。」

乔五道:「不错,直到现在,老夫每天晚上,还是忘不了当日的情景。」

秋梦楼道:「只怕千面龙王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次闯入金刚谷,竟然会遇上了公孙天!」

乔五道:「接战之初,千面龙王也许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打了一千招又一千招之后,不要说是他自己,就连老夫已几乎可以肯定,有『剑王之王』美誉的公孙天先生,这位突如其来的蒙面高手,就是武林第一剑,有「剑王之王」美誉的公孙天先生!」

秋梦楼道:「千面龙王固然想不到会遇上了公孙天,但公孙天恐怕也是未曾料到,千面龙王的武功和暗器,竟然是如此厉害。」

「不错,」乔五也同意这种说法:「千面龙王的暗器,并非完全为了进攻敌人才发出,在防守之际,他的暗器也往往发挥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效能,他若没有喑器防御,补救住招式上的破绽,恐怕早已死在公孙天绝妙无双剑锋之下。」

他轻轻的吐出口气,接道:「到了翌日清晨,风雪稍缓,千面龙王的暗器又再纷纷出手,请恕老夫眼拙,实在无法想像得到,他身上怎么会藏着这许多暗器,就像是,辈子也使不完似的。」

秋梦楼说道:「但经过整夜激战,他的暗器手法,恐怕公孙天已全部了然于胸了。」

乔五道:「那可不然,千面龙王使用暗器的手法,层出不穷,有时候来势汹涌,有时候零星出撃,但却刁钻狠毒,又有时候梅花间竹,忽然阴柔,忽然刚猛,其中又混杂了各门各派独特的点穴手法,真是花样百出,令人目不暇给。」

秋梦楼道:「然则公孙天可有给暗器击中?」

「有,」乔五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千面龙王果然是第一流的暗器高手,到了次日中午,两人都已斗得难分难解,他忽然使出了一种连老夫也想不到的暗器功夫。」

「是甚么暗器手法?」吃瘦和尚急不及待地追问着。

「南海门的『观音大悲散花手』!」

乔五道:「那是南海门『玉花仙子』甘素素的不传之秘,据说天下间只有她一人会使用,连她座下的七个女弟子,也没有一人得以传授。」

秋梦楼眉头一皱,道:「莫非这千面龙王,竟与甘素素有甚么渊源?」

乔五道:「这一点老夫可不知道了,但千面龙王竟然能使出这么一手暗器功夫,实在令老夫为之大吃一惊,心想:『莫非这千面龙王,竟然能使出天下间每一种暗器功夫不成?』」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才接道:「当时老夫吃了一惊,公孙天也是目露惊异之色,咱们两人心下都是同时暗暗佩服,咱们佩服的已不再是千面龙王的武功和暗器手法,而是佩服他那种智深虑远的打法,他若一早使用这种暗器手法,绝不会伤得了公孙天,但经过十二个时辰苦战后,他才突然把最可怕的一手暗器功夫使出!」

已沉默多时的「神算如天」梁怀之忽然接说:「这正是以下驰对上驰,中驰对中驷,然后又再上驷对下驷之道。」

吃瘦和尚喃喃道:「甚么上驷下驷,怎么贫僧一点也不懂?」

南宫鳄瞪了他一眼,道:「噤声!」

吃瘦和尚白眼一翻,正想反唇相稽,但看见羣雄人人都在聚精会神等待乔五说下去,气氛一片沉肃紧张,他也只好真的噤声不语了。

乔五也看了吃瘦和尚一眼,才缓缓接道:「千面龙王连甘素素的看家本领也使了出来,公孙天再也闪避不了,左腕之上,立时中了一枚三寸长短的毒针。」

秋梦楼皱了皱眉,道:「这岂非是千面龙王大占优势了?」

乔五道:「当时老夫也是这样想,千面龙王显然也不例外,在瞬息之间,银龙鞭鞭如雨下,急攻公孙天,只要公孙天没有时间解除腕上的剧毒,时间一长,公孙天就一定毒发身亡了。」

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才接道:「可是,他却在胜利已然在望之际,犯了一个无可弥补的错误,他不该在公孙天中了毒针后,还急攻过去,以致构成了毕生最大的一次失败,当时,公孙天形势极为危殆,千面龙王可说是把他逼得透气不过来,谁知道就在他最接近公孙天的时候,一蓬血浆突然喷在千面龙王的脸庞上。」

梁怀之奇道:「这一蓬血浆是从何而来?」

吃瘦和尚立时道:「这还用问吗,准是公孙天来一套『壮士断腕』,把受伤的左臂砍掉下来!」

饿肥道士沉声道:「少废话!」

乔五却道:「大师这次可说对了,公孙天在江湖上享有盛名,果非幸致,在这紧急万分之际,他仍然是临危不乱,在激战当中,突然砍断左臂,这一着,招式本来就是针对自己而发的,但在已苦战了一昼一夜的千面龙王眼中看来,那却是公孙天最奇怪,也最莫名其妙的一剑,刹那间,他怔了怔,而在此同时,公孙天臂上射出来的鲜血,也射在他的脸庞上,遮掩住他的视线!」

秋梦楼目光一亮,道:「这反而变成了公孙天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

「不错,」乔五沉声道:「想那公孙天是何等样人,虽然骤失左臂,奇痛无比,但他武功仍在,战意仍在,他一剑断己左臂,刹那间剑尖又已刺入了千面龙王的咽喉!」

羣豪听到这里倶是神情沉重,就像是正在亲眼目睹这塲激烈万分的决战一般。

吃瘦和尚却忽然呵呵一笑,道:「善哉善哉,千面龙王可以休矣!」

乔五干咳两声道:「千面龙王虽然已伏诛,但本谷仍然备受敌人强大威胁。」

秋梦楼道:「是千面龙王余孽在从中作祟?」

乔五道:「不错,千面龙王虽死,但其手下仍然没有撤退。」

「公孙天呢?」吃瘦和尚道。

「他受伤不轻,老夫强留他在谷中住了三天,但到了第四天,无论老夫怎样恳求,他也不愿再逗留下来。」乔五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公孙大侠是武林第一剑,也是个奇侠,他行踪飘忽不定,有如闲云野鹤,此番一别,实在不知何时始有重逢之日。」言下不胜唏嘘之慨。

南宫鳄忽然呵呵一笑,说道:「这倒有趣,咱们人人都是为了千面龙王而来,谁知道他早已死在公孙天剑下,哈哈!哈哈!」

秋梦楼瞪了他一眼:一.这有甚么可笑的?」

乔五道:「虽然千面龙王死了,但却有一人,极其可虑。」

秋梦楼道:「此人是谁?」

乔五道:「缪真!」

「缪真!」最少有七八个人同时咆哮起来,谢云虽然没开口,但神情也是极为激动。

只听得胡牌九怒骂道:「这叛徒可恶之极,俺要把他剥皮脱骨,斩成肉酱。」

乔五忽然对南宫鳄说:「你第一次闯入铁门奇阵之际,老夫还以为是缪真的人来了,所以才有刀斧手向你袭撃,这件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南宫鳄裂嘴一笑,道:「乔谷主,你也未免把南宫某看得太小器了。」

突听曾千里大声道:「乔谷主,千面龙王葬在那里?俺要他做鬼也不安宁!」

梁怀之随即喝道:「老曾,别说得太难听!」

曾千里两眼满是血丝,怒道:「千面龙王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又毁掉我两条腿,就算俺要把他鞭尸三百也不算过份!」

胡牌九也道:「老曾说的不错,咱们最少也该看一看他的尸首!」

乔五道:「这倒不是难事,千面龙王的遣体,已入棺,但却尚未安葬。」

曾千里厉声道:,棺木放在哪里?」

乔五道:「本谷地窖中。」

曾千里忙说道:—快带咱们进入地窖梁怀之眉头大皱,道:「老曾,对乔谷主礼貌一点如何?」

曾千里吸了口气,对乔五道:「这是因为俺太激动了,谷主切莫见怪。」

乔五忙道:「这是甚么说话了?」

秋梦楼也走了过来,道:「华音大师可安好吗?」

乔五似是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微笑道:「很好,很好。」

曾千里已是大不耐烦,又在催促乔五带他们到地窖去。

「别着急,大伙儿都一起去!」乔五、不断的点头,「千面龙王的尸体,就在地窖里,还有公孙天的断臂,也在地窖之中,大家可以去瞧个清清楚楚。」

他一面说,一面带着羣雄,穿过桃林,来到了一座广阔的练武厅中。

胡牌九东张西望,道:「地窖入口在哪里?」

乔五走到一座兵器架旁,道:「就在这里。」

他一面说,一面把整座兵器架向左推前盈丈,他这么一推,兵器架后面的一堵白墙,就慢慢向下低陷,露出了一个四方的洞口来。只见洞内有条通道,一直向下伸展,下面应该就是地窖了。

曾千里毫不犹疑,抢先跨了进去,但就在这时候,练武厅外突然有人大声说话道:「别进去,那是千面龙王的诡计!」

这是震人心絃的警告,羣雄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接着俱是流露出愕然之色。

谢云更是呆若木鸡,怔怔的瞧着门外那人。

只见门外站着了一个亭亭玉立,美艶如花的少女,而她竟然就是一直令到谢云迷惑不已的缪霜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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