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山依鄂面赣,位于九岭山北,烟霞朝夕缭绕,山势秀峻挺拔,摩戛云天,怪石嵯峨,奇峰森列。其气涌势冲,真是不仅竦桀崇岩连延的幕阜山脉,更且领袖重峰叠暲的九岭山群,特立突巍,雄顾四方,东藐匡庐,南窥武功。
山中气素云浮,茫茫蒙蒙,悖郁涧谷,再加上莽林丛木,封天闭日,雾潮贯白,清冽袭人,虽逢炎曦焦炙,也绝不致使人烦渴。
低麓山腰青树翠蔓,蒙络摇缀,草木幽深,郁郁苍苍,高松乔木,穿云摩空,异世奇花,遍艇蔓倚。更有白鹤栖息溪涧,黑猿喧噪林梢。山深高地又是另一番情景:但见崩石绝壁,断崖切岩,崇竦交峙,参错耸立,形成一片肃杀深峻。渊谷深峡更是崩泻万仞,乃致狒猿鲜至,兀鹰不飞。又有飞泉瀑空,倒碎银珠,急湍怒奔,激荡旋腾,雷喷电泄,震天动地。每逢山气卷涌,雾郁云翁,更能铺成一片苍茫云海,身陷其中,窥深魄悸,真不知何止何从。
说到华夏的圣地名山,往往夸说北恒、南衡、东泰、西华、中嵩。其实五岳的景色构式,未必真如所传的那样瑰奇殊绝,多数只不江位居得地,或者借山中的古刹神宇,博得浮名虚声而已。
九宫山却大不相同,不只它的景色诡特奇伟绝非五岳所可企及,最神奇的是九宫山构式的怪特,令人不可思议。它的山石峡谷天然交错环攻,纡深勾斗,龙潜虎隐,崔嵬峥嵘。走势竟然暗合八卦,岩脉横置排列天然依乾、坤、震、艮、离、兑、巽、相生相成、相克相驳、错杂迷离、鬼斧神工,真是形势天生的奇境绝地。山内更有云雾伴峡谷而升,迷人方位,乱人耳目,遥望杀气冲天,弥漫峦周,象是一层重幕,使九宫山莫测的意象更加虚幻神秘。凡夫俗子盲行乱闯,不是路迥径旋,绝壁矗封,不得其门而入;就会迷离失所,误陷绝境,难逃失足渊谷,粉身碎骨,或者被野兽噬食,为饥寒逼死的厄运。因为如此,九宫山传说为罗仙栖地,鬼怪居所,说云雾弥漫是万年毒莽的虫瘴,松涛猿啸凄妖吼鬼嚎。于是九宫山绝无人迹,不仅不见樵夫猎客,就是山郭近也没育半座茅舍、半缕炊烟、半户人家。
就在这云笼雾罩的山岳绝壁上,有九座古洞深穴藏镌崩云乱石中,号称九宫,九穴深处汇为一室。各洞都据占危石一隅,或相背,或连环、或相对,各依形势,俨然九宫图罗列,四周则怪石横立,老藤轸辊,更有百年坚松斜撑拱卫,山雾飘渺,传送阵阵清香。由岩色的黯青苍黄,可知洞穴的年代已经相当渺浩古远。
最大的洞门刻有“无极洞——盘古宫”六大字。字体是数千年前的钟鼎石鼓文,钩勒犹劲,气魄雄浑,苍深有神。座洞前陡然为切堪断崖,崖壁直划万寻,壁上镌刻“猿飞壁”三字,下为无底渊谷,杳杳冥冥,深不可测,眩人心目。猿飞壁对面是“舍公岩”,两者相间二十余丈,插翅难过,透过沉沉雾影,隐约可见崖岩横挂一石梁相通,梁柱狭窄仅只能容足,其上又满布厚厚滑苔,低望眩黑峡壑,回视四围嵯峨插峰,其险涉惊危,令人咋舌,使人叹为观止。
话说在这人迹不到的荒地绝境中,忽然出现了几个黑衣人,攀山越岭穿越这复错的莽丛崖岩,竟象识得道路一般,穿过淹湿翁郁的云雾,不为迷离错杂的山石,叠嶂层屏的岩壁所阻,直奔九宫山巅。他们一律穿着黑衣,装束简朴,有的甚至破烂褴褛,一身补钉。形式却吝式各样,有的着儒生服,有作客商买卖人的打扮,也有武士模样的,还有一个乞丐似的人物。个个面貌生得稀奇古怪,年龄都超过四、五十岁。虽然如此,这些黑衣人在岩石间行极为疾速敏捷,飘忽如风,疾飞似箭。使人疑为神仙鬼魅。白发苍苍,皤然龙钟的老翁,竟然涉山如履平地,如猿纵狒跃,如鹤展鹰游,穿梭松林峻岩间,轻忽飘渺无声无息。若不是前行道路的两个娇小身形,行动较缓较迟滞的话。他们更会腾行如飞。一行人出入转折云雾严岩中,忽现忽没,一直跨过舍公岩,行到猿飞壁,才不见踪影。
一天,曙色初露,微明方吐,云雾蒸笼山谷峡谷,气息寒肃沁人。天地一体混沌,峰峦被山气笼遮,乍隐乍现,好象是飘浮于苍茫银海的孤岛一般,间或有鹤泪猿啸由涧谷传来,清厉荡人。寒泉冷冷,银练鸣珠,清铮悦人。更有一缕琴笛自九宫山飘出,清逸仙雅,新清出尘,此时观景听音,有赶凡洗俗,飘飘然入于太虚仙境之感。
这时无极洞灯火辉煌,香烟缭绕。可以看见洞顶仿周天三百六十度形成一大圆弩,上面刻绘有一圈圈奇异形的怪图,圆纹间夹杂着难以识辨的细小怪字,约略可见“元虚无极图”等字样。环顾洞室,四边有九门,呈圆形罗列,洞内布置清雅苍古,正壁悬一黑红帘幕,前置一檩香神案,幕两有一幅对联:上款:“悠啸修真存寒剑。”下款:“笑傲侠行吐丹心。”
帘上石刻四大字:“兼爱非攻。”
洞壁四周高悬斗大的七孔琉璃明灯,映得洞府通明,左右对壁悬挂古书古画,清澹苍劲,藏隐吐跃,各尽神态,皆非凡品,旁置短松、红梅数盆,暗飘清香。案前长几列置书册数卷,古琴一张,几旁丹鼎香炉一座,散发扑鼻异香,氤氲满室,洞内一片清逸古朴,既似太上的修行丹鼎室,又似夫子的传道讲经堂。
室内有几位负剑的黑衣人列立两侧,长几后盘坐着一位黑袍怪物,猛然一望,令入悸寒。其丑怪可怖,若非洞内清奇苍雅的气氛加以掩饰,必定以为他是个魔鬼妖怪。但见黑发蓬散,长披双肩,发须几乎掩遮面目,脸色半边青黑焦紫,疤痕无数,衬得另半边的面色特别苍白怕人,一只眼已经全不成形。眼珠眦眶凝混成一块黑疤。另一只眼却明如火炬,蕴含无限光芒,芒锋特强,威厉寒人。
怪人左手抚动古琴,右肩只见垂袖飘摇,可见断了一条胳臂,左腿也萎然无物,虽然是这样的一个全残丑怪的人物,可是琴音却清越亮厉,毫无逼人杀气,也无低吟的阴声,琴声与洞外的鸣笛相和,此起彼伏,乐声虽优雅和畅,可是观黑衣怪人的神色,似乎毫无消闲寄趣之意,琴笛一问一答,仿佛是讲课传道。旁立的黑衣客也都屏息凝神,面色严肃的聆声。不一会儿,怪人铿然推琴而止,点头自言自语道:“铁笛心经,算是修悟得差不多了。不过还得假以时日,才能达通。”外方笛声接着也就停息。
这时久在几前侍立的九位黑衣人,赶快都躬身齐声道:“墨道南北各会九位主持长老参见道主法驾。”
怪人厉目一抬,寒电直扫,说道:“免礼,各位长老请列坐。”说着举手一挥,带有无限威严。于是九位黑衣人都趺坐旁侧的圆蒲垫上,待客童子也就走过去奉上清泉浸泡的茗茶。九位黑衣人年纪都已不小,泰半皤然白发,由他们面色的红润、气息的均和,和太阳穴的突起,便知他们都是身负绝艺的武林高手。尤其是位列两侧首座的一老儒、一乞丐,眸瞳精光灼灼,阳穴伸胀,分明内功外功都已臻至四六合的化境,可是他们对怪人都显现敬畏之色,似乎对黑衣丑怪极为钦服。
待大家定后,怪人向身后侍立的童子一挥手,黑衣童子就赶紧把神案后的厚帘重幕拉开。但见帘后现出一金装的神龛,神座由墨玉雕成,乌光闪烁,精致异常。在烟香回绕中,可见上面供有三座神像,正中的塑像是一个着古装的老学者装束,像座刻有“开元传道祖师墨翟”。右边持剑侠士装的塑像刻有:“传道第一代宗祖禽滑离。”左下方有一鬓发苍苍的小塑像,旁刻:“九宫山开山祖古遗山老神位。”幕帐一启,怪人和洞内黑衣人都正襟危坐,洞内空气一时极其严肃。
黑衣丑怪仰首喃喃默念了几句祷词,然后沉声道:“我开元祖师墨子,眼见战国时君主暴虐,战火连天,再加上天灾人祸,弄得人民流离失所,家败人亡。还有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争斗,邪恶毒害到处横行,于是立志拯救世人,破除天下的不平。主倡兼爱非攻之说,希望能化格世人,以博爱互助来自救救人。自己更是服褐衣,食藜藿,胼胝手足,黝黑面目,到处奔波苦行,行侠仗义,牺牲自己,摩顶放踵地为世人服务。但是凡夫俗子终究是愚昧,总视‘兼爱’为狂妄偏颇的空谈,迂儒更是诋斥其为背经离道。能够排众t:悟其中真谛者,天下有几人?墨道延续二千年而不中断也真是不容易!这都是我道先辈均为慷慨悲歌的豪侠,为了行‘兼爱’、‘助人’、‘破不平’的大道,一诺千金,虽逢刀斧加首,火汤置前也毫不在意,从不退缩。侠风义举,震地感天,卒能度过无数危机,延传至今。”
说到这里,怪人颜色一凛,目光更是寒芒四射,冷火喷人,语调也变为刻厉严峻。
接着道:“现在华夏受异族的蹂躏,已有六、七十年,暴元铁蹄纵横,压迫百姓,肆意杀掠,背绝人性,可以说至于极顶,我辈任侠人士,岂能不管?最近中原三会长老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知道元廷征集全国武道能人,聘请塞北边外的异人,加入大内锦衣卫。并且派遣大内高手,再度南下。其目的在倾力扫荡国内隐仗的复宋侠士,剪除滋事的南方会党团社。墨道素与元廷没什么正面冲突,谅他们也未必敢轻易的捋虎须。但这次元廷加害隐居的侠客志士,墨道也绝不能袖手旁观,我道中人必须倾力援救,以尽我侠义之道。而且元廷派下的大内高手,颇多塞外能人,武功诡秘与华夏正统大大不同,一般帮会流派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元廷又采用阴剿暗杀,就是高手,势单力孤也未必能敌,所以我传檄天下,召集各位长老,速调本门剑客,沿途布置,以暗制暗,以毒攻毒。对元廷的来人加以伏击,让元人知道华夏还有能手,大汉族还有慷慨悲歌的侠士。”
说着伸出一个指头:“这次情势非同小可,我限令墨道中人,凡位在三级以上者,务必在一旬之内,集于荆州武昌梁子湖,听候派遣,那里的刑纪堂主持长老李凤来正在安排一切”。
两旁黑衣人都躬身道:“谨领道主法令。”
坐在右侧首座的那位黑衣老丐,这时躬身问道:“道主隐名潜修,封剑居山已有三十余年,久已未执法行世,这次召宣咱们,是否法驾开山亲临破虏擒敌?”
怪人哈哈大笑,笑声震荡洞府,哼道:“他们还不配!我想九位长老大概足可应付了吧!北方四会还请太行会白长老统领,南支五会还得借终南会姜长老的大力。”
左首的老儿和右首的那个老乞丐都齐声应道:“领命。”
黑衣残怪忽地猛然收住狂色,长叹一声,肃容的说:“各位长老谅也深知,这只是开锣而已,大戏方在后头。等到西北、西南那些魔头异客一出山,再加上武林久悬积堆的恩怨裂痕一爆发,就会形成武林空前的大浩劫,那时谁能幸免?”
说罢又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含愤,目光凶愤骇人,喃喃的道:“害我走火入魔,杀我同道,窃走我道‘古墨玄笈’的那位高人,我倒要见识见识他功力到底有多高?琢磨了‘古墨玄笈’三十多年到底有了什么心得?
嘿!嘿!到那时倒是印证武功的大好机会!一些隐士奇人,都得带着绝传没世的绝艺,歹毒的武功露脸,武林可真成了尸林血海。”
九老也深知大祸不远,都为之肃然,怪人却又一变语调,沉冷的说道:“今日之会,聚集本道九大长老,劳各位千里鹤驾,一方面固是定迎接这场武林浩劫的大计,另一件事则是请各位长老面观我道第五十七代道主传人的出师大礼。”此语一出,更使九老为之震惊,因为墨道乃是历古久传的学派,与一般江湖帮会绝不相同,入会者不仅要精通古典墨学,更得身负绝艺,因此墨道中人个个为古道热肠之侠客能人。武学一派掌门,慕道入会,屈列第三级者也大有人在,可见墨道有多少能人异材。所以担任墨道道主的人不只要是武功绝学雄顾武林的奇人,也要为学究天人、才华盖世的大学者。预立墨道道主,当然是件大事。
而怪人封剑三十多年,久已不理道中事务,这次忽然召集九长老,亲授机宜,又当面预立传人,分明是对这场武林大劫,先作完全的准备。
怪人回头对侍立的童子说:“唤奎儿进来。”童子应声而出。
一会儿,由盘古宫转进来一位黑衣人青年,箭袖束衣,成武士打扮。生得剑眉朗目,骨清格异,熊腰虎背,英气勃勃,不仅神姿豪放,华美俊秀,而且意气轩昂,耀人眼目,眸光四射,炬细靡遗。一望便知是个绝顶精明,无比聪敏的青年。行路轻飘平稳,落地无声,可见功夫造诣已有相当。
青年进得洞来,一望室内肃穆的气氛,神色也就一凛,赶紧把铁笛插在背后,走上前去,向怪人磕头行礼道:“弟子赵奎叩见恩师。”
怪人道:“快起来拜见我道南北九会主持长老。”
赵奎常听师尊谈到墨道十长老,说他们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能人,今日一瞻风采,果然都是鹤发童颜,神采外放,确实内外功都有极深的造诣。在座的长老们,除了终南老丐姜白溪,可都没见过赵奎,今日一见,气宇超俗,着实不凡,目眸蕴采,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威仪自含,真是神资天生。都暗道公孙老怪确实眼力高神,能够选得如此英才,也深庆墨道能后继有人。
怪人忽然鬼眼一瞪,厉声喝道:“赵奎,你知道我传唤你为了何事?”
赵奎微微一怔,疑惑的摇摇头说:“弟子愚昧委实不知。”心中不由很感不安,暗想师父性情虽古怪奇特,但到底对自己仍爱护备至,今日却突然厉色变脸,不知为了什么。这时就听怪人冷冷的说:“我决定今天逐你下山”。
赵奎闻言大吃一惊,脸上陡然变色,但随即朗目一转,镇静的伏地答道:“弟子愚蠢;不知触犯了什么禁例,致使师尊如此动气。”
怪人哈哈一笑,毫不理会,随即回身对侍立童子喝道:“快请出开元祖师圣灵法器。”四围童子一声呼应,洞角的琉璃明灯全部熄灭,洞室变得一团漆黑。这时两对童子名捧法器圣火,由“离霞”、“伏通”两宫进入无极洞,边走边高诵经文,洞内一片寂静,回音空折,显得极其古怪神秘。
蓝色飞腾的圣火安置在墨子像前,映照在怪人的面上特别狰狞可怖。长老们都脱下白灿灿的权戒,高举三次,然后伏地叩拜三次,静坐低诵祷文。怪人也理了理乱发,转身恭恭敬敬地对墨子像拜了一拜。回身喝道:“赵奎,还不参朝开元祖师的圣灵法火。”
赵奎见请了圣火,不知为了何事,心中正在惶悚不安,听了一喝,才赶紧伏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唱名道:“墨道第五十代道主座前弟子后辈上赵下奎,悚恐叩见祖师圣灵。”
偶一抬头,就见怪人寒厉的目光直盯着自己。赵奎跟随怪人十二年,深知怪人脾气的狂怪,最是捉摸不定,不由心中更加惶悚,但听怪人沉声道:“我推衍卦象,观察情势,得M武林将有一次空前的浩劫,也就是说元廷将大乱,这次劫数墨道该首当其冲。”
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气势威严,一字字严肃的说:“我今日传祖师圣灵法谕,预立你为墨道第五十七代的传人,差你出山苦修三年,三载之内,要服褐衣,饭疏食,行‘兼爱’、‘助人’、‘破不平’的大道。清门户,除凶恶。铁守本道十大条规,严禁十大戒条,若敢违犯师训,我必下山除你,凌迟万段。”
赵奎伏地应道:“祖师法谕,弟子敢不遵从。但弟子智愚识浅,学艺不精,功力尚薄,恐难负如此重责大任,还望师尊三思。”
怪人大声喝道:“胡说!这次武林大劫,东西南北四方伏隐的奇人高士将陆续出山,这正是印证武功,归宗天下奇艺绝学,千年不遇的机缘。你内功已经稍有根基,所宗也为经古直传的墨家绝艺,三年之期,正是琢磨参研,融会贯通的好机会,至于与你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料他不月之内必会南下,复仇之事,准你斟酌而行。”
赵奎听说准他斟酌复仇,大喜过望,欣喜道:“弟子不材,战兢谨受师尊法令。”
怪人又猛喝一声:“还不叩谢祖师的恩典!”
赵奎赶紧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怪人回身挥挥手,旁立的童子就捧了一个斗大的酒杯,递给赵奎,里面盛满着浸了血的烈酒。赵奎接过手来,仰首一口喝光,脸色毫不改变,抬起头来,意气横厉的说:“谢师尊赐酒,愿赵奎能承继题道古侠士风,凌云万里,复仇行道,不负恩师重托。”
怪人大笑,随即一声长啸,啸音震得圣火乱颤,连九老都感到音力压胸,连忙运气阻挡。长啸毕,怪人连连点头道,“好,好!算我公孙陀有了传人。”
说完,又对童子一挥说:“取‘白帝乌’来。”列坐两侧的九老闻言目光都一亮,目光全射向圣坛,想瞻仰瞻仰这传闻已久的镇山古剑到底是怎样的宝物。原来公孙老怪封山潜修已达三十余年之久,就是公孙陀横行中原时,也从没倚仗这口传说能断莫邪、碎干将、削湛庐的古传宝物。这口剑虽是墨道的镇山宝物,可是都是由道主私相授受,九老根本没机会见识到。
这名“白帝乌”的古剑相传来历是这样的:古代中国善铸宝剑的世家,称为辟龙氏,他们为了炼铸断玉碎金的宝剑,每代传人都行遍天下各地,搜遍大山深渊,去采集铁精剑魄,往往经过累世的经营,才能铸成一口利如“巨阙”、“鱼肠”之类的宝剑。后来每当他们熔融一方铁精剑魄,发觉总是有一二小滴极硬、极重、极韧的液母沉于炉底,不为炉火强热所化。辟龙氏知道这是剑魄的菁英,就极小心的珍藏起来。这样不知经过了多少代的累集,到了周朝辟龙坤时,液母精魄才足够铸一口剑。于是辟龙坤隐居深山中,积炭如山,尽燃三阳烈焰,呕尽一生心血来精炼陶冶,到大功告成时,已历六十个春秋。辟龙坤心力交瘁也已奄奄一息,望着这世代心血结晶叹道:“千世的经营,只为了这根毁家灭族的凶器。”后来辟龙氏果然因剑得祸,“白帝乌”被劫夺,弄得家散族亡。这口古剑辗转流传,不知何时流入墨家掌中,于是宝剑就成为墨家道主的镇法宝器,藏诸名山,从不肯轻易示人。
隔了一会儿,三个童子捧出一只黑匣置于几上,九宫山童子都曾公孙老怪的亲手指点,功力自然不凡,但是一只剑匣却须三人合拾,其剑重如何,可想而知。
公孙老怪开匣取剑,但见剑鞘剑柄皆呈黑色,素直一线,远望几乎会使人误认是只黑漆棒,式样平凡,看不出蕴藏着什么希世珍宝。怪人只有单臂,可是轻轻提起剑身,微微一摇,“克嚓”一声,剑身就仿佛受了一股力,自鞘中脱然拔出半身。
九位长老都睁目而视,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珍宝,一望之下,不由令他们大为失望,但见剑身亳无璀璨的光华,更没有宝剑特有的虹气,在圣火映照下,色呈暗灰,黯然无光,分明是口生锈了的老剑。可是怪入忽地朝剑喷吹了口气,“白帝乌”竟然吟然鸣啸,其音如金锡相击,音色纯真醇亮,并有一股透骨寒风吹至。怪人赞道:“不愧为天下第一剑!韫匮千年,得逢风云际会,真该净洗灰尘,出山行道,扬眉吐气一番了。”九老都暗道这回可看走眼了。
怪人收剑入鞘,递给赵奎,道:“这口古剑年纪已经不止二千岁了,其中不知道经过多少豪侠英雄之手?不知道斩除了多少妖邪恶毒?更曾削断了不少驰名的宝剑,可以称为罕世奇珍了,你得好好的照顾它。”
赵奎骤闻师尊见赠名剑,真是又惊又喜,更觉得师父对自己殷望之切,竟然以镇山古宝相托,就毅然接过宝剑,伏地感激的道:“谢师尊恩赐,弟子永铭五内。弟子虽不肖,也必定铁守古训:‘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公孙陀微微点了点头,陡然怪人脸色又转为严峻冷酷,撑拐杖转身对开山祖古遗山老的神位恭敬的拜了拜,回头对九位长老说:“武林皆以为墨怪公孙陀因为走火入魔而死,九老此行回去,务必仍须缄口莫论,继续养敬李凤来为道主,绝对不可泄漏机密。”
九老齐声道:“领命。”
丑怪仰天长叹一声,目光凶狠冰冷,红血充沸,象是忆起已往的血仇深恨,哼声道:“我与各位一别二十余年,谅各位对我走火入魔、被人算计的事,所知不详,奎儿更是全然不晓。九宫山开山祖其人,各位恐怕也晓得有限,今趁奎儿下山大礼的机会,万事皆得交代,我还是向你们述明我走火入魔的大恨深仇,除去各位的疑惑,留心搜寻那个窃走‘古墨玄笈’的恶魔。”
于是在熊熊的圣火下,怪人阴冷的述说往事,讲至激动处,目光炯烈喷火,怒焰横射,直使肩后的焰火黯然失色。
话说三十余年前的一天晚上,明月悬空,银辉垂泻,在幕阜山藏云阁旁,崎岖山石,黑影重重,万松风动,簌簌吹鸣,参杂着夜枭悲泣,哀猿惨啼,凄凄慑人,iLi风更是挟寒袭扫,森森砭骨。
就在这荒凄岩地,有一位黑袍的中年人,盘坐于面壁切岩的石庐中,面如朗月,凤目重瞳。两颊留有浓密黑须,豪气敷面,风骨卓绝,这就是武林四大神奇“魔怪精奇”之一,墨家道主墨怪公孙陀。此时他眸视北斗,面对苍穹,定坐如石像一般,但腹间急起急伏,额面大汗直流。这是墨怪公孙陀在运功聚气,修练一种墨道古传的上乘玄功“矶转回旋”。
“矶转回旋”是一种极高深的玄功,修练者内功必须先已经修到“返精归元”、“四六合一”的化境,并且功夫更要深厚纯净得能自封奇经八脉,可以“通气回宫”,才有能力按诀修练。
行功时,需要参寂入定,丝毫不能受外物惑扰,开始修练者先得用内力把奇经八脉自行截封住,再运气强迫血液缓流,按步下压,使血气流沉丹田。同时用“通气回宫”的功夫,吸取“地分”寒气,顺着血道环绕周天三百六十穴,直到冷透“泥宫”冰寒“中宫”,全身僵冻为止。然后蓦地急速强压血气,使血液翻腾丹田中,产生一股强热,急速沸旋。修练者再运热流闯通奇经八脉,于是在冷热交旋下,体内自然含蓄有一股奇强的力道,体穴更是开通明净,如此往复行运三百六十五天,体内元精经过迭次的交替,凝成刚坚无比的罡气,能够自由渗进漏出汗孔,形成一层气罩,使修练者内力增至随心所欲、任意运用的地步。
修练这种功夫,费时不长,可是苦痛无比,危险之大,更是超出想象,非内力奇高,定力极深,禀赋极厚的奇才绝不能胜任;否则稍一疏忽,控制不住,就会变成郁气上冲,脉道逆转,血液沸腾,能够毁灵台,焚腑脏,走火入魔。大凡一般内功,偶然因为修练失法,导致走火入魔,虽也危险重重,但是如果调理得当,尚能保全性命,唯有“矶转旋回”,要是沦入魔道,只有一条死路,根本没法补救。因为“矶转旋回”是运气反逆血道而行的高深玄功,若是心思稍一分神,气血逆乱,就能使血脉迸裂,穴道错反,以致走入火魔者,全身穴脉消失无迹,血毒漏渗,绝对没有任何方法可治。
这武林绝学是墨道道主自古祖传的秘法,要是能修练成功的话,功力可以直增十倍以上,确实是修真练内的大法,但是因为陡险异常,墨家前五十五代祖师真正修练成功者也不过几个人,更有多人持险硬练,结果都是走火入魔而死。
这一天正是公孙陀苦撑历练的第三百六十五天,这晚要能顺利通过,墨怪的功力就能成为武林的颠峰,万一不幸就会受内火煎熬、血液沸腾的死难,这真是生死交关的一晚。但见公孙陀膛目直前,封耳闭目,内转“矶转”,血液反覆沸僵,手掌缓运,随内流“回旋”,行速虽然极慢,可是掌风凌厉惊人,震得石庐岩压颤摇。
在藏云阁下,有两个黑衣人也紧张异常,目光警视四方,不敢丝毫松懈,两个都是大袖长袍,席地盘坐,一个手执拂尘子,长发飘飘,仙逸超尘,这是墨道泰山会长老尹清泰。另外一个袒胸披衣,黑脸膛,紫髭四张,正在执酒壶斟饮自赏,这是墨道衡山会主持长老钱隐飞。
两人受道主之请托,结庐山阁下,持剑护卫,肃清尘扰。墨道义行天下,极人危难,救人水火,赴汤蹈火,从未推,”然恩布四方,自然也结有无数仇敌,但墨家个个身负绝技,尤其道主墨怪公孙陀内功的深厚,位居四大神奇之首。所谓四大神奇,就是墨怪公孙陀、音魔师瞽、儒奇西门子、灵精水来孙。四人都是总揽万流的四大宗师,武功怪奇,踪迹飘忽,神出鬼没。墨怪更是行为怪诞,处处与世俗相反,脾气阴晴莫测,瞬息万变,使人不能捉摸。平日嫉恶如仇,作奸行恶之人要是落在公孙陀的眼内,绝难逃过“惩治”。墨怪虽服行“兼爱”之道,可是对于邪恶鄙劣的小人,手段却极毒辣,往往断腿削臂,绝不宽恕。一时武林江湖上邪恶凶毒的贼寇,畏之如蛇蝎,一听墨怪将要出山行道,都赶快销声匿迹。
这次墨怪封剑修练“矶转旋回”,稍一受惊,就得被内火焚死,这正是寻仇报恨的大好时机,为了避免仇敌侵扰,于是公孙陀藏迹绝无人迹的深山中,并且谕令两位功力深厚的长老持剑守护,以防那些邪恶凶徒趁人之危。
此时风息云凝,万籁寂静,四周一片沉宁,落叶声铿然可辨,尹清泰闭目静坐,调息元气,但听觉仍然观神四方。蓦地惊觉有入隐伏林中,来人身手轻矫无比,穿行入林,自已竟毫未察知,可见功力不同凡响。旁边酌酒赏月的钱隐飞这时也已觉到,于是紫髭一张,环眼圆瞪,哈哈一笑,把手中的酒壶一摇,只见一线白色酒柱飞射松林,喝道:“那位朋友这等雅兴,这么晚还蹲在树梢上赏月?”
酒线疾飞,但却并未射至林内,在半空中就被一道阻力把它击散,酒珠激射飞空,如喷泉一般,在月色映照下,煞是好看。
接着古松暗处传出一阵刺耳的阴笑声,如夜枭惨泣,如鬼哭狼嚎,听了使人毛骨悚立。冷风吹过,惨月悲光下,现出两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身形。长发委垂,蛇眼血红,喷出阴冷噬人的寒光,死眉倒吊,面无血色,一袭青袍裹住与枯骨一般无二的身躯,冷气飕飕,青光磷磷。
尹清泰迎上前去哈哈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血墓二阴’,两位半夜驾临,难道在幕阜山寻到了好墓地不成?”
钱隐飞闻言吃了一惊,原来“血墓二阴”是横行北方的二个大魔头,钱隐飞素居南方,所以并不相识。昕说二阴是二位前辈邪魔“百毒魔丈”、“千年巫太”的嫡传弟子,专门干一些邪魔蛊毒的勾当,据说常吸人精血作为补养,恶毒已极,为武林二大恶魔,但因为他们功力极深,没人敢伸手拦阻。
“血墓二阴”冷阴阎污这时露出血口獠牙,阴恻恻的狠声道:“快说出墨怪躲在那儿?我们是来勾他的魂,吸他的血,吃他的肉的。”
“死阴”罗刹更在旁边号道:“墨怪杀了我兄弟,我要吃公孙陀的肉,喝公孙陀的血……。”
钱隐飞沉声怒喝道:“好无耻的魔孽,还不快滚回去!再大言饶舌,就让你们尝尝墨道惩治邪魔外道的手段,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冷阴”凄啸一声,啸音根本就不似发自人喉,其凄冷寒悚,直使哀猿瑟缩,悲枭惊怀。墨道二老都知血战难免,就慢慢向后退却,运功以待。
蓦地“冷阴”鬼吼一声,举起手持阴风骷髅杖,挟冷风直向钱隐飞扫去,杖头骷偻穴眼也立即喷出一道青烟,劈头盖到。
钱隐飞一见青光陡现,立即察觉为毒烟毒雾之类,连忙运气封闭九窍,叱道:“孽畜,尔敢!”身影一闪,纵身急避,横臂“绝户拦江”直拍而出,掌出劲发,拦腰强击冷阴。这一招是钱隐飞看家本领“大刀金刚掌”,要是被击中,冷阴不腰断命终,也得折骨重伤。好阎污不愧是横霸武林一方的大魔头,晃腰“移枝折木”避开掌风,高挥阴风骷髅杖,急卷对手上盘,不待钱隐飞接招拆势,飞杖一扫化为点,直欺肩、胸、乳、中宫四穴,又施展“阴风骷髅功”,随杖飞击,骷髅头阴啸枭枭,一片风力把钱隐飞罩住。
死阴罗刹也在与尹清泰作殊死缠斗,死阴罗刹与冷阴阎污又不相同,罗刹是上龙庭山千年巫太的得意弟子,因此深得“七阴玄风拍”的秘传,功力之深,不在乃夫阎污之下,阴狠毒辣更远过其夫。但见罗刹全身蜷缩,手指暴伸,血红股股,口中作鬼吟悲啼,直瞪那吞人的鬼眼,身形左右飘浮,伺机下杀手。尹清泰为久经大敌的高手,一见便知是绝顶阴毒凶狠的邪门功夫,不敢怠慢,单掌护胸,微摆拂尘子,脚下暗踏墨家“离析迷踪步”以逸待劳。突然死阴手变黑紫,三角眼突眶欲出,一曲钩爪,疾抓尹清泰双肩,尹清泰一缩肩,急转离析迷踪步,手中拂尘子旋拂死阴双曲肘穴。罗刹一声阴笑,挥爪变掌,越过拂尘子猛拍尹清泰胸脯,这正是“七阴玄风拍”的第一拍“过户绝阴拍”,疾快无比,奔转如电。
尹清泰早已听说“七阴玄风拍”的玄妙,所以极小心的戒备,否则这一掌必被死阴击中。尹清泰骤见阴风袭到,赶快滑离析迷踪步,身影一转,变胸为肩,“摇渡飞桥”缩骨穿走。死阴青面不由一变,低啸一声,收拍为爪,反扫敌人乳穴,等到尹清泰再向旁退闪,两爪收掌,忽地变为两拍,左右夹到,这是“七阴玄风拍”第二拍“推风衔阴拍”。眼看尹长老又遇险招,蓦地再度旋转滑脱,两人这时都为对手招数武功的怪特所震惊,均施全力周旋,瞬息之间,就互换二十招。
那边冷阴阎污魔杖将要卷至,钱隐飞紫髭一张,喝声:“来得好!”吸胸沉肩滑步,魔杖点衣划空,但阴风气势咄人,狂飙横吹,钱长老深知“百毒魔杖”所传阴风骷髅功的厉害,先用“猿纵术”腾挪闪避,趁机偷空用小指横挑杖风,一碰之下,觉得奇寒,知道阎污确是得了邪魔百毒魔杖的不少真传,但是力道还不够纯厚。心道:“你也威风够了,该让你尝尝正宗的厉害了。”于是招术一变,力鼓通身,旋慢脚步,展开墨道内功镇山名拳“排云游身掌”。一手“推波逐浪”用内力强吸骷髅杖,一掌窃空直袭。阎污猛觉杖力凝滞,阴风被阻,知道对手的功夫强坚,于是急封门户,长发散乱,厉啸荡空,阴风骷髅杖化成一道寒障罩住钱隐飞,表面似乎冷阴取尽优势,魔杖不离对手左右,实际上是钱隐飞用内力强逼他如此,他若稍一怠慢,就有魔杖脱手、门户洞开的危险,虽然他尽力守户封门,钱隐飞长袖罡风还往往乘空直入,击得冷阴鬼吟阴吼。
另一方面尹清泰仍然倏忽上下地与死阴回腾周旋。因为尹清泰为北四省长老位列第二的高手,功力且在钱隐飞之上,为人精谨敦厚,非到生死关头,绝不愿下杀手与人硬拼。况且久闻“七阴玄风拍”是武林一代绝学,今日能见识切磋,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用“离析迷踪步”一味游斗。但死阴招术极为迷离飘忽,好几次尹清泰都落入玄风拍的罡风下,但都急速抽身脱走,气得罗刹哇哇鬼吼,头蓬发散,招术愈走愈急,阴风疾扫,一招“白骨黑爪”,忽地当头跃至,尹清泰抖拂尘子击打死阴盘首宫,身形则按“离析迷踪步”十三罡位,左掌顺势侧腰“拍斗弹星”拍袭死阴右侧,死阴忽然一声得意的阴笑。尹清泰力道出空,猛觉背后一道冷飙透骨袭来,再闪避已经来不及,不得已,力坠千斤,一运精研三、四十年的“一力混元功”,力聚左掌,一招“聚沌归元”,回身硬接死阴的玄风拍,只听砰然一声,三掌凝在一起,两人都低身俯腰,聚精会神,运功压敌。
就在这僵斗之时,寒山幽谷里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音荡峡谷,气震穹天,山摇壁颤,嗡嗡之声,万久不绝,松木细梢都被震折,宿鸟寝羽都被惊飞。不知何时,草场中立着一位戴人皮鬼面的青衣怪客,手持二捻烛香白烟袅袅,真是来无声,行无影。在惨月凄光下,其鬼面的可怖,叫人惨不忍睹,较之血墓二阴,更为使人惊悸,看他扬头冷笑的态度,似乎对四位高手的激烈争斗,毫不在意。
尹清泰正在与死阴对掌相持,一声啸音,大为震惊,暗忖来人功力,当与墨怪相为伯仲,现今武林中不过数人而已,自己绝非敌手,一时心中大急,不顾死阴罗刹所谓的剧毒,硬聚数十年的功力,奋力一按,陡觉阴寒之气直入肘穴,冷袭上身,知道中毒,赶紧闭住四梢穴,暂时压抑毒气。
这时只听得死阴一声惨呼,伸着无力的僵爪,踉跄的倒退几步,狠毒的面孔已经全然失色,吼啸一声,还想再运力攻敌,但气血上冲,“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堆鲜血,砰然倒地,冷僵的身体,瑟缩成一团,再勉强挣扎一番,向空中乱摇乱抓了几次,就卧地不动了。原来死阴罗刹已经被“一力混元功”震碎了五脏六腑。
尹清泰强忍着阴毒攻穴的痛苦,回身看钱隐飞,只见冷阴跌在一旁,阴风骷髅杖也脱飞旁边,站立观战的鬼面怪客却喷出了一道白气,罩住钱隐飞。尹清泰大吃一惊,方待飞身抢救,已经来不及了。但听钱隐飞惨呼一声,萎然倒地,原来钱隐飞一闻啸音,知道有高人强敌出现,也就和尹清泰作同样的想法,于是紫脸一绷,长袖直振,左手急攻魔杖,右手暗聚全力,大袖猛拂,一招“修罗流云袖”,力道如狂风激浪,怒卷冷魔。阎污本来已经被钱隐飞用内力黏住,滴溜溜地直转,真是有苦说不出。正在进退维谷时,听到长啸,知道相约前来的能手到了,不由精神大振,急舞魔杖扫敌,阴风骷髅功连珠喷出,阴风飕飕,恶臭逼人,阴啸鬼吟更是凄惨无比,恐怖异常。他这招势一紧,敌人攻势非但没迂缓,反而变得更快,但见对手长袖直挥,喝道:“着!”冷阴顿觉双手被震得发麻,眼睛直冒金星,身体被对手用内力卷吸在地上,弹转不得,一道狂风当头扑来,力道压胸,要紧避,根本就不能,眼看阎污非得当场毙命不可。
忽然有一股软绵绵的罡气,将冷阴侧推,托出钱隐飞的力圈外,但力道还是把冷阴震跌,把魔杖击飞,跟着只听鬼面怪客桀笑一声,手持袅袅烛香,把嘴一努,喷出一缕劲气把烛香的白烟化成一道白虹,直射向钱隐飞。
钱隐飞眼看冷阴就要毁在自己的掌风力道下,陡然力势落空,知道冷阴被怪客救走,心中勃然大怒,于是趁势托力腾空,在半空中扭身转腰,由上而下“龙门三击浪”将自己潜修了三十年的墨家外功正宗“排云金刚掌”击出,拍向鬼面怪客,掌风呼呼惊人,偏风所过,都把岩石崩碎。可是怪客似乎毫不在意,摇摇那惨不忍睹的鬼面,微微一抬手,金刚力道竟然给硬逼了回来。
钱隐飞大为惊骇,方要撤身滑步,预备运气拒敌,那条白虹已经穿空飞至,钱隐飞拼全力连拂二次“修罗袖”还击,但是白虹力道极大,仍然被罡风垂直切入,钱隐飞猛觉一阵剧痛,白虹透身穿过,于是领袖衡山的一代英侠,就此魂飞魄灭。
尹清泰见状浑身先是一冷,喑想这种“化气喷香”的飞剑功夫,当今只有一派相传,能运用到这等“穿云透力”的地步,恐怕天下只有一人而已,莫非是他来了吗?(作者按:“化气喷香”是一种极高深的气功,行功者运气成丝,自口内急速喷出,只要面前有烟气弥漫,就能带动烟雾粒子疾飞,利用烟气粒子的细小纯净,撞击目标,破坏力大的性质,急射目标,能够碎石断铁,割人首级。后世人以它锋利如剑,光泽如长虹白练,称之为“飞剑”。这确是武林中至高的一门绝学。)
尹清泰素居泰山,故此曾与那人会过几次,今日一揣摩语调,打量身材,料想推测不差,不由悲愤填胸地哈哈狂笑道:“我当是什么趁人之危,暗算人的鼠辈,原来还是个号称武林正宗一代名派的掌门,大驾是名震一时的大宗师,竟然做出这种鬼祟无耻的勾当,不怕天下耻笑,不怕屈辱身份,犯祖师爷传下来的大戒吗?”
鬼面怪客的来历被人一揭穿,不由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人皮鬼面更加阴恻冷人,拇指一挑,呵呵干笑道:“好眼力!好眼力!不愧为泰山杰出的入物。既然咱们正邪不相容,您又识得咱的来头,那今晚就得请您给公孙陀陪葬吧!”
尹清泰此时毒气已经按制不住,将要透穴入血,尹长老自料死期不远,决定拼死一战,于是抛去拂尘子,一圈双掌,凝神运气待敌,心中默念:“愿祖师保佑,能够幸胜这恶魔,更望道主鸿福,快快修完‘矶转回旋’,免此大难。” 这时冷阴看见爱妻死阴惨死于地,哀号一声,口中喊道,“臭死阴,你怎么先跑了?看我宰了那个臭小子来喂你。”说罢一阵干号,转身抡起魔杖,直奔尹清泰冲去。
但是鬼面怪客青袍一挥,一道力墙阻住冷阴,喝道:“这姓尹的家伙由我来打发,你还不赶快去藏云阁搅那怪物,再延迟半个时辰恐怕就来不及了。”冷阴鬼吼一声,跃过钱隐飞的尸体,窜身攀松直奔藏云阁而去。
尹清泰真是又急又恨,刚要回身横截,就见鬼面怪客阴恻恻的一声狞笑,身形一伏,喝声,“别走!”双掌向前猛推,哗啦啦如排山怒浪,一阵狂风卷地扑向尹清泰,疾如闪电,声似惊雷,滚涌吹至。
尹清泰这时悲愤已极,纵笑道:“好无耻的恶魔,我跟你拼了。”于是双掌交错划圈,猛力推出“一元混元功”气透泥丸,力涌丹田,气势也咄咄非凡,掌风交处,草木摧折,沙土飞扬,碎石崩飞,两人势力相当,竟然胶住不动。
怪客见自己的掌力,竟被对手封住,大为吃惊,不敢怠慢,沉声喝道:“好掌力!不愧为泰山会的主持。”说罢猛抖双肩,掌风突然如惊涛骇浪,接连涌至,一波衔一波,一道强过一道。尹清泰身如摆柳,摇摇欲坠,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死缠死盯,竭尽全力挣扎还击,决不退缩,这样一来,两人又僵持不下。鬼面怪客见屡次击尹清泰不倒,深为对手的功力所震惊,鬼面也变为紧张,鬼眼直瞪,忽地趁尹清泰力道稍弱时,运全力猛撞出一掌,把尹清泰逼退一步,自己也倒纵一丈,一手由背后急速抽出一支烛香,手探囊取火点燃,欲使用本门绝学,下杀手速战速决。
就在这一刹那间,尹清泰立即趁机拼所有残余的气力,扭身直奔藏云阁,企图倾力截阻冷阴的险恶毒计。登上藏云阁,看见冷阴似乎深畏墨怪,踯躅附近,只用鬼啸阴吼扰乱,不敢下手遽攻。尹清泰这时也是力尽心瘁到了极点,刚才那一阵聚气抗敌,本身真气一泄,阴风血毒早已入血攻心,心腑如万箭钻心,绞痛异常,皮肤灭是如虫蚀盅蛀,麻痛辣痒。尹长老白知大限不远,于是怒吼一声,直向冷阴抢攻,一掌“金刚劈”把冷阴震退几步,再想上前举掌横击,手臂一麻,力已不能从心,就在这时,忽听背后有嘶嘶锐啸声挟风袭来。尹清泰暴喝一声:“恶魔!”转身回掌,急运“一方混元功”,拼全力作孤掷一击,刚出掌,背后冷阴也把阴风骷髅功拍来,阴风惨惨,飘然袭到,但听“砰”的一声巨响,白虹交错,在鬼面怪客的长笑下,尹清泰象石柱般地横摔在地上。
鬼面怪客收住哼然冷笑,仰起阴森森的青色鬼面,一弹烛香,喷出一道白虹直泻向墨怪修道的石庐。冷阴看强敌已去,又有异人来助,也就一声鬼啸,急挥骷髅杖,劈出一道阴冷的狂飙罩住石庐。
且说面壁练功的墨怪,经过九转回运,三百六十四天的苦熬,体气开通,内火上冲,如果这一夜要能倾全力封化真火,清扫璇矶,通净巨关,再引内火浇烧十二周天,“矶转回旋”便可大功告成。时间距离功成的时候愈近,内火运转得也就越急速。墨怪公孙陀聚精会神,日内视,耳收封,不敢稍有一丝分心,因此山阁下喝叱鸣啸,交兵混战的声音,墨怪一点儿都没听见,但是鬼面怪客的一声厉啸,是用“传音震气”的上乘内功,陡然震荡了公孙陀的气流,使墨怪一惊,知道今夜已经有强敌能人来寻仇挑斗,功力的深厚,远超过自己原先所估计的。看来今夜魔障重重,要闯过,真是不易,就这样稍一分心,引起热血倒腾,力撞九府雷宫,险些走火入魔,多亏墨怪定力持深,急速调气均息,硬把冲血给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