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古城,数之不尽。
秭归是其中之一。
秭归,位于香溪口。是爱国大诗人屈原的故乡。
这座古城,背着崇山峻岭,面临浩浩荡荡,气象万千的长江,景气之壮丽,难以形容。
这一天,新任不久的逍遥帮主步浪飞,来到了这座他闻名已久,但却从未到过的古城。
“逍遥六怪”当然紧紧跟随,还有费相思,她是明艳照人的女跟班。
为甚么要到秭归呢?
步浪飞没有说,六怪也没有问。
帮主要到甚么地方,他们就跟着到甚么地方,既不想问也不必问。
连费相思也是这样,彷佛跟着这位“黄河第一狂徒”,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到了秭归,落脚在一间古老的客栈,掌柜的一位醉汉,说话含含糊糊,做事拖泥带水。
“烦人”不凡问这掌柜:“有上好的客房吗?”
掌柜一面喝酒,一面答:“最好的客房……早已住不得人……”
不凡怪眼一瞪:“这是甚么道理?”
掌柜道:“最好的房子,当然用来摆放最好的酒,既已摆满了酒……又怎能再住人。……朋友,你说对吗?”
不凡摇摇头:“当然不对!客房是用来招待人客的,快把那些酒搬走,咱们要住在里面!”,
掌柜也摇摇头:“俺的脑袋可以搬走,那些酒一罈也不可以移动!”
“女兄弟”唐娇听得大不耐烦,一拍桌子,骂道:“只要有房子安身便好,管他给咱们甚么样的房子,三哥少噜嗦好吗?”
她骂的不是掌柜,是凡人。
凡人一愕,掌柜已笑嘻嘻的走到唐娇面前,咧嘴笑道:“还是这位大姐通情达理,这边请!”
忽听一人冰冷的声音,从客栈大门外响起:“不必了!死人毋需入住任何房子。”
声音冷冰冰。
门外杀气腾腾。
好大阵仗。
六怪不惧,当然不惧,这五男一女,就算面对着千军万马,也只当作是一场游戏。
玩命的游戏。
这一天,是逍遥帮成立后的第十七天,也是初遇强敌的一天。
逍遥帮有甚么敌人?
这倒要从逍遥帮的成员计算计算。
“逍遥六怪”,个个都是招惹麻烦的“一流高手”、尤其是“烦人”不凡、“多多益善”齐非,这两人更是口舌招摇,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正是“得罪人多,称呼人少。”
几乎只要在街上兜个圈回来,背后就会有一连串的麻烦事尾随而至。
倒是“女兄弟”唐娇,,虽然脾气火爆,但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则也经常招惹麻烦,但以数目计算,还是不及不凡,齐非的。
至于“头头是盗”探囊,此人身形特矮,偏偏头大如斗,可算是怪形怪相,如斯人也,他自己虽则不大招惹麻烦,但遇上了好事之徒三两句冷嘲热讽,随时又会打上一场大架。
倒是“高高在上”俯览,身高力猛,敢得罪他的人真还不多。
至于“善长呆翕”施舍,此老平素沉默寡言,外貌也不怎么怪异,但他除非不惹麻烦,一经惹上,他的麻烦每每比老天还更大,更不简单。
在苏州一役,当时尚未成立之逍遥帮,已为了施舍与史无例的夙怨,与权势堂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最后虽则由秦班出面退师撤兵,但此事必定余波未了。
逍遥帮六怪,固然都是麻烦多多的人物,但若跟他们的飞帮主相比,却又是相差得太远了。
可以说,单是一个步浪飞,他招惹麻烦的本事,比六为起来还更厉害千百倍。别的不说,就以他身为“狂徒君子”张不悔的弟子这个身份来说,就已注定他的麻烦事会比天上的星星不遑多让。
再加上他自己本身招惹麻烦的本领,跟他那位师父比较,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双重因素累积之下,自是麻烦多多,一辈子也没完没了。
可是,门外找麻烦的人,今次是冲着谁而来?是“逍遥六怪”吗?
不!是“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吗?也不!这一次,找麻烦的人,居然是冲着费相思而来的!
十个人,分列成两队,人人笔直地站在客栈门外,每边五人,都是整齐一致。
费相思一看见这一撮人,一张脸就酡红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脸色雪白,一个脸色惨绿,两张脸都是一般的难看。
脸色雪白的人,似是没有眉毛,又似是连眼珠子也不见了,看来倒像是个瞎子。
但他并不瞎,他只是个太监。
“太监人魔”端木石。
而另一人,原本不是个太监,但却在绿水湖一役,遇上了“多情楼八美”。
结果,“九大人魔”除了端木石之外,其余八人也一律变成了没有入过皇宫的太监。
这是难忘的失败,惨痛的耻辱。
凡是知道这一桩惨案的人。
都知道“九大人魔”
与“多情楼八美”已结下了一生一世无法化解的梁子。
“九大人魔”寻仇是必然的,问题是在甚么时候,甚么形势之下才出手。
终于,无可避免的一战降临。
端木石冷冷地一笑:“费姑娘,久违了!真——是——久——违——了!”客栈大堂内外,杀气腾腾。
在客栈接近厨房那边,却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一边咬着鸡腿,一边隔岸观火。
少年瞧瞧鸡腿,忽然骂道:“老张是怎么搞的?连叫化鸡也比这捞甚子甚么贵妃鸡美味得多,莫不是叫化身上的肉,比那些贵妃还要嫩滑香甜春?”
他蹲在一角,虽然认为这条鸡腿包小制得差之极矣,但总比在街上挨饿好一些,不禁喃喃自语:“老张虽然为人他妈的狗屁不通,烹调手段更是屁也不如,但为人倒是挺够义气,老子饿了,要茶要饭固然不缺,便是鸡鹅鸭东坡肉,只要老子金口一开,总是手到拿来,无一或缺。”
想到这里,也就觉得鸡腿的味道还不太差,最少可以呑进肚子里去。
一条又肥又大的母鸡腿,给他“将将就就”地囫囵而呑之,再向客栈大堂那边细看,心想:“这地方已太平甚久,若一直再太太平平下去,恐怕连土地公公嘴里也会闷出乌来,嘿嘿,这下子两帮人马互相对峙,只怕已是如箭在‘圆’,不得不发。”
何谓之如箭在“圆”,乃是少年久思不明其理之“佳句”,要是他一直找不出原来的那个“弦”字,纵使活到三百岁也同样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老张也来了。
他是这间客栈的厨子,身材矮小,和这少年不相上下,年纪却比少年大了两倍。
“小宝,蹲在这里瞧甚么来着?”
这少年姓方,名小宝,年纪虽轻,却有多年行走江湖经验。
方小宝干咳两声,半晌才道:“我在这里瞧瞧天气。要是快将下雨,今晚索性赖着不走,免得淋着雨着了凉。”
老张道:“雨是不会下的,只怕鲜血会流个遍地开花。”
方小宝道:“这两帮人马,你瞧谁胜谁负,赌五两怎样?”
老张摇摇头:“连俺这副骨头典当出去也不值五两,赌不起。”
方小宝皱了皱眉,“又不是要你立刻付钱,要是输给老子,改天清还便是。”
老张兀自摇头:“钩肠债,更加不赌。”
方小宝讨了个没趣,骂道:“没半点大丈夫气概,娘娘腔!”
老张也不生气,反而笑口吟吟,“大丈夫俺是做不来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乐趣,俺若是大丈夫,又岂能把厨房里的鸡鸡鸭鸭塞进你这个少大侠的嘴里?”
方小宝“啧啧”连声,道:“少侠便是少侠,大侠便是大侠,何明之他妈的‘少大侠’?当真是不伦不类之至。”
老张道:“你本是大侠之材,只是目下年纪细小……
“所以在‘大侠’二字之上,加上一个‘少’字,到了十几二十年之后,这个‘少’字大可省掉,那么,你就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货真价实不折不扪的方小宝大侠啦!”
方小宝道:“听说你拜了一位高人为师,每晚都在苦练武功,是不是真的!”
老张道:“但凡这种道听途说之事,你最好连半个字也不要相信。”
方小宝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老张道:“甚么事?”
方小宝道:“就算你真的拜了一个高人为师,凭你的资质,也决计成不了甚么气候,充其量只会比一只猴子高明,已算是相当不错。”
老张哈哈一笑:“只要能比一只猴子高明,已算是相当不错了。”
寻仇的人来了,但“九大人魔”怎会变了十个人?
第十个是谁?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面谱。
这人并不属于“九大人魔”之一,因此,他的武功怎样,无法估计。
步浪飞凝注着费相思:“这都是你的仇人?”
费相思咬了咬唇:“不错,你们走吧。,这都是多情楼的事,跟谁都没有相干。”
步浪飞道:“本来的确跟咱们没有相干,但你和咱们结伴同游多久了?”
费相思道:“要是从苏州城那天开始计算,总共是十七天。”
步浪飞点点头,微笑道:“计算得相当准确,既然有了这种渊源,就算你是我的死对头,也是你我之间的事,要是有人在我面前要对你不利,就算我撒手不管,我的六个兄弟姊妹,也不会坐视不理,对吗?”
不等费相思开口,“逍遥六怪”已齐声叫道“对极了。”
不凡立刻走了上前,对“九大人魔”和那个蒙面人叫道:“你们听见了没了?费姑娘的事,也就是咱们逍遥帮的事,谁敢冒犯费姑娘,首先要过得了我这一关。”
“太监人魔”端木石脸色一寒,倏地一掌直扑不凡。
他练的是“阴司白骨掌”,掌力歹毒异常,但若论功力,却仅属三四流脚色。
不凡一瞧之下,心中有数,当下以擒拿手应付。
战幔一扯开,场面立刻热闹起来。
“九大人魔”全数出击,其中最少有五人,团团围攻费相思。
对于“九大人魔”,费相思并不放在眼内,正是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但那个蒙面人,却是一直深藏不露,他既不动手,也就难以估计这人的武功究竟有多可怕。
唐娇最憎恨藏头露尾的鼠辈,抡起一把大刀,不由分说便向蒙面人疾劈。
这把大刀,是她五天前,在一个小镇的铸铁店内买下来的。而在此之前,她一直不用任何兵器,如今算是开始破戒。
刀柄长三尺,刀刃也长三尺,净重四十九斤。
绝少女子使用如此沉重的兵器,但在唐娇手中施展起来,却彷佛轻若无物。
但她才出刀,步浪飞就已看得出,她必败无疑。
她劈出这一刀,是陕西“碎山十一刀”的第六式刀法——“封疆裂土”。这一刀,刀势雄迈,意态逼人,但却有一处微细破绽,就在刀势的左下方。
蒙面人虽以面谱蒙住了面孔,但一双冷酷的眼神,仍然可以目睹。
他的眼神,就在那一瞬间,瞥向唐娇刀势的左下方。
绝对准确的判断力,永远只会出自真正高手眼神之中。
唐娇再勇猛,招式再霸道,也逃不过蒙面人一双冷厉准确的眼神。
只要蒙面人反击,唐娇必败无疑,也必死无疑。
步浪飞能够眼睁睁地瞧着唐娇死在蒙面人手下吗?
当然绝不!唐娇的刀势还未使尽,泪痕剑已比这一刀后发先至,抢在刀势的前头,把蒙面人反击的招数完全封杀。
谁能漠视“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的泪痕剑?
纵使强如天尊门的“中原天骄者”武赤飙,也不可能面对这一剑而无动于衷。
但这蒙面人竟是绝对例外的一个。
唐娇刀势的破绽,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一个笑话,这女子,再高大也只不过是一条愚不可及的母牛。
但抢在唐娇刀势前面的泪痕剑又怎样?那是“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的剑招!
岂容漠视?
但蒙面人偏偏漠视,甚至是视如不见,剑尖虽离他心脏要害已不足一尺,但他还是全身纹风不动,甚至连肩膀也未曾轻轻晃动一下。
彷佛是个早已僵硬了的死人。
× × ×
但他并不是个死人,他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位名噪大江南北的“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
步浪飞狂,他竟比步浪飞还更狂傲,还更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唐娇刀势已老,她劈不中蒙面人。
当然劈不中。
蒙面人并没有移动身体,但步浪飞的剑势一展,抢在八刀刀势前面,唐娇的这一刀,立时大受影响,偏离了原来的势道。
唐娇的武功,虽然远远不及步浪飞,但她并不是个白痴。
她已看出了自己这一刀的破绽,早已完全落入了蒙面人眼中,要不是飞大哥及时出剑抢在前头,她可能已死在蒙面人的反击之下。
她只是劈出了一刀,背脊已湿透。
为了一招还没有完成的刀招而全身迸流冷汗,对唐娇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她连脸都青了。
她并不是怕死,只是害怕输得比死了还更难看。
她是个好胜的人,比世间上绝大多数的男子还更好胜。
要是连一招都接不住而惨败,对她来说,这种打击远比“车裂于市”还更恐怖。
虽仅一尺之隔,泪痕剑并未继续挺进。
步浪飞虽狂,而且狂得到家,狂得比世间上绝大多数狂人还更绝,但他也同样有绝对足够的定力,去面对一些不比寻常的人,不比寻常的事。
“这位朋友怎样称呼?”步浪飞神色庄重,既不轻狂,更不浮躁。
蒙面人冷冷道:“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也没有任何名字,所以,你可以称呼我‘无名氏’。”
无名氏的声音,听来十分怪异,又尖又细,而且春是一般人类的味道。
连唐娇那样的大胆女子听了,都有着不寒而憟的感觉。
步浪飞缓缓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九大人魔’的朋友?”
无名氏道:“甚么‘九大人魔’在我眼中,恐怕连蚯蚓也比不上。”
这些话,他只是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但却人人清晰可闻。“九大人魔”听了,九张脸都同时变了颜色,但强敌当前,谁也不敢轻易发作。
步浪飞道:“那么,尊驾跟随着这九人,必然是另有目的了!”
无名氏点点头,道:“不错。”
步浪飞道:“在此之前,这九个连蚯蚓也比不上的东西,似乎已经把尊驾当作是很靠得住的朋友?”
无名氏道:“这九个饭桶报仇心切,以为我会是他们的强援,真是可笑复可怜。”
步浪飞道:“‘九大人魔’要找的是费姑娘,你又怎样?”
无名氏道:“找你!”
“找我?我有甚么值得你关注?”
“有!我想领教一下‘黄河第一狂徒’的剑法!”
“我的剑已在掌中,你的剑呢?”
“你的剑也就是我的剑。”
“空手夺白刃?”
“不错!”
无名氏冷冷一笑:“对于一个真正擅长使用空手夺白刃武功的人来说,敌人的武器,便是他自己的武器。”
“看来,今天我遇上了一个比自己更狂妄的狂徒!”
“这是你的荣幸,请出招!”
步浪飞的剑还是没有变化。
剑有泪痕,人在苦思。
他在想:“眼前的蒙面人,怎么总是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听对方的嗓子,偏偏却又是那么陌生……”
他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正因为苦思而没半点头緖,他不想出剑。
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决战,也许是蛮够刺激的,但却又有甚么意思?
他不出剑,齐非、施舍、不凡却突然一起涌了上来,狂袭蒙面人无名氏!只有唐娇,这人平时比谁都更火爆更抢先打架的女子,仍然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边厢,费相思大战“九大人魔”,探囊、俯览双双助阵。
以三敌九,平均以一敌三。但“九大人魔”完全占不到半点便宜。
显然,这“九大人魔”满以为蒙面人会是他们的强援,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了。
无名氏纵使会跟费相思等为敌,也绝不会是为了“九大人魔”,而且,照目前景况观之,他根本不会对付费相思,只是存心要找步浪飞一较高下。
“多多益善”齐非,身上随时随地携带着七八十种武器,每次临阵对敌,就连他自己也未必晓得会使用那一种武器跟敌人拼命。
这一次,他从鹿皮武器囊中,拣了一支短小的判官金笔。
一施展出手,便是“风雨鬼神笔”的独门招数,金笔笔尖,着着急点无名氏身上各大要穴。
不凡以一柄崭新板斧,斧斧沉实有劲。
攻中有守,守中带攻,与齐非配合得恰到好处。
至于“善长呆翁”施舍,虽然他不比齐非,经常携带着七八十种武器上阵,但他也是个经常转换兵器的怪人。
这一天,他使的兵器是一对长达两尺六寸的铁筷子。
一对铁筷子,既可以右手使用,也可以左手出击,更可以一左一右,左右逢源,招式千变万化。
三怪齐心合力对付一个蒙面人无名氏,是否绰绰有余?
错了,而且是错得厉害。
无名氏不动如山,一动之下,身形竟是快如鬼魅,无法捉摸。
三怪出招,全都扑了个空。
扑了个空还不打紧,最要命的,是无名氏的反击,竟分别向三怪闪电般杀至!一眨眼间功夫,齐非手中的判官金笔不见了,不凡的板斧亦然。
至于施舍,原本在他两只手里的一对铁筷子,竟在~晃眼间,全都落入了无名氏掌中!
再定睛一看,落入无名氏掌中的兵刃,又岂仅只有这对铁筷而已?还有齐非的判官金笔、不凡的板斧!
三怪无不面露骇然之色,也就在此际,无名氏已展开了可怕的还击。
判官金笔,怒射齐非咽喉。
精钢铸造的板斧,脱手飞劈不凡胸腹。
一双铁筷子,有如两支利箭,双双射向施舍的眉心要害。
三种兵刃,竟在同一瞬间分别向三怪展开致命的反击。
步浪飞陡地脱口叫道:“‘分身有术天魔功’!”才叫出第一个“分”字,泪痕剑已闪电般把判官金笔截下。
说到第三个“有”字,也挡住了险险要砍在不凡胸膛的精钢板斧。
说到第五个“天”字,虽然把其中一根铁筷子一剑击落,但还有另一根铁筷子,泪痕剑剑势再快,也来不及为“善长呆翁”施舍化解。
施舍是生是死,能否逃过这一劫,就只有靠他自己了,也就在这生死命悬一发之际,施舍斜身向左侧闪避,那一根铁筷子,堪堪在他额前险险擦过,虽然挂了彩血流披面,但一条老命总算是保住下来。
无名氏先以空手夺白刃功夫,把三怪手中兵刃悉数夺取,再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手段,更配合“分身有术天魔功”加以反击,如此武艺,简直达到了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境界。
虽然隔着一张神态狰狞的面谱,但却可以隐隐感觉到,无名氏的神情,是何等地气定神闲。
以三怪的武功,要对付无名氏,无异是以卵击石。
步浪飞又怎样?
他可以对付得了无名氏吗?
泪痕剑仍然在步浪飞手中。
但无名氏说过:“你的剑也就是我的剑。”
无名氏真的可以在“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手中,把泪痕剑夺取过来,然后把歩浪飞一举击杀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除非在这一战爆发之后。
这一战尚未展开,“九大人魔”已有四人栽倒下去。
费相思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
她虽然已和其余七美分开,但她是多情楼的“梦中仙子”,武功绝对在其余七美之上。
再加上探囊、俯览的助力,“九大人魔”很快就溃不成军。
余下五人,眼见无名氏并没有真正出手相助对付费相思之意,都是惊怒交集,战意也崩溃得更快。
俯览神力厉害,又有一人给他以巨灵之掌震碎天灵,余下四人,无不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费相思并未追杀,探囊也点了点头,道:“穷寇莫追!”
“九大人魔”不成气候,那是早已注定的,但客栈之中,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蒙面人无名氏。
步浪飞只等待他出手。
步浪飞要看看,这无名氏如何能够把自己掌中的泪痕剑夺取!
天下间没有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且,在顷刻之前,无名氏已轻而易举地,把三怪手中的长刃一一夺取。
只是,这种手法,也可以成功地用来对付“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吗?
在客栈那个角落,方小宝的赌瘾已发作得连脚板底也痒了起来。
他捏着老张的膝盖,叫道:“辣块妈妈九天十地灰祖宗灰孙子灰媳妇王八臭鸭蛋……老子憋不住了,你再不跟老子赌一赌,老子便把你整条腿卸了下来!”
老张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真要赌,俺……俺便跟你赌……五文钱!”
方小宝怪叫:“谁跟你赌五文钱?要就不赌,一赌少说也得五千两!”
老张吓得连脸都白了:“俺的小大爷,你便是把老张剁开几千碎块,再过十辈子也凑不出五千两出来。”
方小宝道:“凭你这副猪杂碎般的贱骨头,当然不值得五千两,便是五两也不值,但娴娴呢?”
老张更是险些连蹲也蹲不稳,呻吟地叫道:“小大爷,你要打她甚么主意?”
方小宝道:“老子又不是个采花贼,怎会打她甚么主意,只是……她已经在尼姑庵里囚禁了一年,你是她的好哥哥,好兄弟,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想办法把亲妹子救出来?”
老张苦着脸,道:“把娴娴送到水莲庵练武,那是家母的主意,俺作不得主。”
方小宝冷冷一笑,道:“令堂年事已高,脑筋早已一塌糊涂,你再不拏个主意把娴娴救出生天,她在水莲庵内迟早出家做了尼姑,那时候瞧你怎办?”
老张呆住,良久才苦笑一下,答道:“要是真的如此,俺这个不中用的大哥陪她一起出家便是。”
方小宝摇摇头:“你为人很讲义气,我老人家是很清楚的,但你怎么说也无法陪她。”
老张又是一呆:“这是甚么道理?”
方小宝道:“道理太简单啦!你老兄就算把脑袋刮光,出了家也只是一个和尚,而绝不会是个尼姑,僧尼有别,娴娴在尼姑庵里念佛敲经,你老哥大不了在另一家和尚寺里烧饭扫地,虽则兄妹二人念的都是阿弥陀佛,但却各在西东,天南地北,又如何能奉陪一天半日?更莫说是奉陪到底了。”
老张听的不住抓头搔腮,心想:“亦是道理!亦是道理!”
一急之下,竟然说道:“要是俺引刀成一快,干脆自言净身,将来是否可以做尼姑?”
方小宝虽则滑头精灵鬼怪兼而有之,但毕竟年纪还小,一涉及如此“复杂”的问题,一时三刻间却也解说不上来。
但他志不在叫老张出家,只是想把儿时的好朋友娴娴从尼姑庵中“救”出来,眉头一皱之下,便道:“这种馊主意,也只有你这种笨人才想得出来,你也不去照照脸孔,你老兄有那一点像个尼姑了?便是把下半截身体一刀斩掉,还是像个粗鲁的狗肉和尚!”
老张抚摸着脸颊,喃喃道。“俺真是那么粗鄙不文吗?”
方小宝早已大不耐烦:“别再瞎扯三十六,这一注,你赌不赌?不赌的是甲鱼!”
老张给他搞得头昏脑胀,也不及细想,便道:“赌便赌,怎么赌法?”
方小宝道:“那个使剑的大侠,跟那个蒙面的大英雄,你看谁会栽倒下去?”
老张奇道:“你怎晓得那个蒙面的是个大英雄?”
方小宝道:“既然那个使剑的是大侠,跟他决斗的自然也是大英雄,道才叫旗鼓相当,势钧力‘猛’。”
老张又是一呆:“怎么不是势钧力敌吗?”
方小宝道:“既是大侠、英雄,武功必高,武功既高,力道便比常人凶猛百倍,唯有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才会手软脚软,软得像是一条棉布。”
老张也不再跟他争辩,只是在拣——究竟押注在谁的身上比较划算?
方小宝又不耐烦,催促道:“要押注就得赶快,要是大侠与大英雄忽然动手速战速决,不管谁胜谁负以至是两败倶伤,都判你输掉!”
老张吃了一惊,忙道:“不赌而输,世上岂有此理?俺……俺就要那个蒙住脸的大英雄,赌他必胜!”
方小宝抚掌笑道:“这才象话,可惜眼光差了一点,押了个酒囊饭袋。”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不免踌躇:“这厨子一点也不笨,那个戴着面具的龟儿子,恐怕真的有点邪门本领,大侠啊大侠,你虽手中有剑,但可得千万小心,别让那个龟儿子连人带性命一并抢走。”
客栈店堂中,无名氏终于出手。
他出手年看来不快,只是悠闲地在步浪飞身边游走。
步浪飞的剑势没有改变,剑尖指向的位置,始终一成不变,甚至连一双眼睛也紧阖着,只是静待无名氏出手。
无名氏先前以一手漂亮的空手入白刃功夫,轻易地夺取三怪手中兵器,如今也要再来一次,但对手大大不同,那是名满天下的“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
要是连步浪飞掌中的泪痕剑,也会在事先言明情况下,给对手抢夺过去,肯定是一桩轰动武林的大事。
无名氏游走片时,陡地呼的一声,直往步浪飞左手臂弯击了下去。
步浪飞使剑,不一定用左手,也不一定用右手。
左手剑,有左手剑的绝招。
右手剑,也有右手剑的神妙。
无名氏这一击,分明是要把步浪飞的左臂震断,然后夺剑。
步浪飞微微一笑,左臂一沉,身形旋转飞舞,剑走少阴,脚步却走向少阳巽坎位,一顺一逆,一正一反,剑招之奇,世间罕见。
无名氏身形一顿,右手虚探,左手挟着一般狂飙,一爪抓向步浪飞左肩“缺盆穴”,使的乃是“摩云散手”。
“摩云散手”源出南支少林,别说是流传不广,就连少林蒲田南支高僧,也鲜有人练习成这套绝技。
但但在无名氏手中施展出来,却是招势娴熟,极有大高手气势。
步浪飞见对方在自己身边盘旋游走,忽快忽慢,弯化惊人,再加上出手招式老练灵巧兼而有之,可见确是一名劲敌,当下更是提高警惕,全神贯注应战。
只听得衣破空之声骤响,步浪飞倏地身在半空,反手一剑,连消带打直刺无名氏脑顶要害。
无名氏脚步急挫,身形一矮,竟由下至上,“飒飒飒”一连三件暗器怒射步浪飞。
这一招,再也不是空手夺白刃功夫,显然,这个蒙面人求胜心切,已不理会这一仗是否赢得漂漂亮亮。
步浪飞哈哈一笑,他逼得无名氏使出了暗器,气势上已赢了一筹。
那三件暗器怒射步浪飞全给泪痕剑一一击落。
无名氏冷笑:“敢与我赤手空拳比试掌法吗?”
步浪飞又是朗声一笑,回剑入鞘,道:“有何不可!”
但方小宝却在暗骂:“真是蠢牛一条!趁势一剑把这缩头乌龟宰了,何苦他妈的夜长梦多。”
心中骂个狗血淋头,却在老张面前盛赞:“果然不愧一代大侠,眼看对手差点快要跪地讨饶,也就不为己甚,有如奕棋高手,相让对方一车一马一炮!”
老张摇摇头,道:“双方只是公平较量,谁也没占半点便宜,又怎能算是相让?”
方小宝道:“让了等于不让,不让也就等于让了,这种巧妙的道理,凭你这种资质,就算再想十年八载也想不出个中道理来。”
他如此这般含糊其词,老张自是甚么也想不出,反倒觉得这位小宝大爷,确然另有见地,只是自己生性愚鲁,猜想不透罢了。
只见无名氏涵胸松腰,势度凛然,蓦地出招,一式“琵琶初现”,雄浑无比的掌力,直逼步浪飞。
步浪飞但觉全身各路,已在这一掌掌势之下完全笼罩,竟是无处可闪,无处可避。
他自不畏惧,狂笑一声,挥掌便拼。
两股大力相交,“蓬”然一声,宛若在众人耳畔响起一个巨雷。
一掌硬拼之下,又是平分秋色之局。
两人仍然站立原处,只是四足之下的青砖,同时齐齐碎裂。
无名氏目露赞许之色:“年纪轻轻,有此造诣,可算难得!”
步浪飞冷冷道:“在下年纪轻轻,敢问尊驾春秋多少?”
无名氏倏地发出一声暴喝:“去问阎王吧!”再度出掌,掌法之精妙,直把众人瞧得眼花缭乱。
步浪飞一声清啸,也展开了生平绝学——“狂舞九天风云手”。
无名氏激战步浪飞,双方尽展精妙神功,直教众人瞧亶呼喝采,怪声不绝。
两人功力,显然在伯仲之间,在三几十招之内,决难分出胜负。一百招过去了,双方互有攻守。
二百招一之后,步浪飞守势为主,无名氏一味狂攻。
打满三百招,步浪飞愈守愈稳;无名氏攻势虽盛,始终未能攻下。
五百招左右,步浪飞开始反击,但无名氏招式严密,他要觑准对方破绽一击得手,也不容易。
到了一千招开外,双方招式都已缓慢下来,但却是陷入了更凶险的比拼内力局面。
终于,四掌相贴,两张脸孔都已变了颜色。
看得见的一张脸,自是步浪飞,他的脸由胀红,渐渐变作紫膛脸皮。
另一版脸虽然隐藏在面谱之下,但脖子上的颜色变化,却显现出这张脸已变成了一片苍白。
两股掌力,透过四只手掌互相火并,败的一方,纵然不死也得重伤。
突听一人嘶声怪叫:“你敢动咱们的飞大哥,我跟你这个杂种拼了!”怪叫声中,大刀已飞劈而至。
是“女兄弟”唐娇,捺不住,她不能让她的飞大哥冒这险……
纵使胜之不武,那是后话!
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救了步浪飞这个飞帮主再说。
唐娇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但对步浪飞来说,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一千一万个不对!撇开是否公平,正义不谈,以她的功力,纵使在眼前这个局面,她可以杀了无名氏吗?
不!那是绝不可能的!无名氏虽然看来给自己缠住了,但他若要击杀唐娇,还是有太充裕的时间,太多的方法!
只是唐娇不明白,也看不通透罢了。
果然,唐娇刀势虽快,而且又快又急劲,但刀锋还没沾及无名氏衣角,无名氏的反击已闪电般疾袭过去!
无名氏双掌仍然紧贴着步浪飞双掌,但他还有两条腿!
他要反击唐娇,也毋须动用两条腿。
一条腿已很足够很足够。
唐娇刀势凶悍,但她刀影甫一幌动,身上最少有七八处破绽暴露出来。
无名氏只须攻其一点破绽,已足够杀她有余。
就在那一瞬间,唐娇大刀势如排山倒海般劈至,但无名氏一记虎尾脚,看似平平无奇的招数,却比唐娇的大刀更汹涌更可怕千百倍。
在场之中,除了步浪飞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唐娇。
步浪飞救不救?
当然救!唐娇是他的好姊妹,也是“逍遥六怪”中不可或缺的“女兄弟”。
单是她一个人,就已包涵了“兄弟姊妹”这四个字。
在那电光石火间,步浪飞突然硬生生地逼开无名氏双掌,他要抽身救护“女兄弟”唐娇。
他这一逼,一抽之势,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之极,因为只要无名氏绝不放松,继续穷追猛打,步浪飞这一逼、一抽之势,立时就会把自己陷入类似“强弩之末”的凶险境界。
不死也得重伤!
但无名氏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若这样做,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赌博。
——万一步浪飞这一逼、一抽之势,只是装模作样,并非真的为了救唐娇而甘冒奇险,那么,无名氏在这种情况之下悍然冒进,也很有可能陷入对方的圈套中。
高手对垒,比拼的不单是武功,还有战略、心智。
一如棋阵对奕,一子棋差满盘皆落索。
也正因为无名氏不敢赌这一手,他错过了立时击杀步浪飞的良机,然而,无名氏依然大占优势,那是因为唐娇鲁莽地介入。
唐娇是愚鲁的,她没有清楚地衡量眼前的形势而贸然出刀,非但把这一战变得不公平,更令她和步浪飞双双陷入危险的漩涡。
当然,倘若步浪飞完全不理会唐娇的生与死,那么对无名氏是不利的。
但步浪飞若不救唐娇,他也就不会是“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了。
为救唐娇,步浪飞一腾一纵,身如怪鸟,掌势一发,更是全力施为,绝不容许无名氏伤害唐娇。
他是拦在唐娇与无名氏中间发掌的,他整个身子,正面与无名氏再度火并。
换而言之,唐娇就在他的背后。
就在这弹指间,费相思的心血来潮,失声尖叫:“飞!小心——”
飞!
小心!
小心谁?是指无名氏吗?
不!绝不!无名氏虽然蒙住了脸孔,但在这一战,他是“明枪”。
费相思要步浪飞小心的,却是“暗箭”。
谁是“暗箭”?这“暗箭”躲藏在甚么地方?
果然,“暗箭”来了,来得无声无息,来得令人防不胜防,来得令人呼吸屛息,甚至是呼吸中绝!
这“暗箭”竟是已成功地“隐藏”在步浪飞背后的“女兄弟”唐娇!
为了救唐娇,步浪飞全副精神,以至是一身功力,都已集中地对付无名氏,他眼前是大敌,而背后是好姊妹,好兄弟!
但他错了。
唐娇竟是早已处心积虑,把眼前战况,以至是步浪飞会怎样营救自己的形势,一一预先计算,谋定而后动。
自苏州至今十七个昼夜,她有无数机会在步浪飞背后。
不凡甚至笑言:“她是飞帮主背后的一堵墙。”
“墙”是武林中人可靠的“朋友”。
只要把身子靠在墙上,就不愁背后会有冷箭射至。
唐娇曾是步浪飞背后的一堵“墙”,但她从来没打算以“墙”的身份,在背后暗杀步浪飞。
因为她知道,单是靠背后出手暗袭,是绝对杀不了“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的。
除非别有部署。
今天,机会来了。
她暗中部署;谋定而后动。
终于,她的大刀,狠狠地砍中了他的背门!
血暴溅。
步浪飞遇刺。
他背门中刀,嘴里立刻狂喷鲜血,直喷得无名氏的面谱又再变了颜色。
便在此时,一个少年重重踩脚,破口大骂:“他妈的老子又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