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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河第一狂徒

作者:鲁卫 当前章节:103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7

秋雨如刀,削肉削骨,更削断人魂。

一叶孤舟,任意漂泊黄河之上,河中水流湍急,小舟宛似随时都会给汹涌巨浪击沉,但舟上那人,只顾倾樽痛饮,对眼前横生险象,竟似不屑一顾。

樽是土气十足,不值一文的劣货,但樽内佳酿,却取自“湘江赛孟尝”吕无忌的“七层酒库”中,而且更是第七层的绝顶货色——梦回三更玉露。

只要想起吕无忌,他的眼角就有笑意。

相交十八载,曾共生死二十三趟,抱头大醉无数个晩上,更歃血为誓,结成异姓兄弟。

吕无忌比他少一岁,他是大哥。别说大哥只是要了他一瓶酒,便是要他一颗大好头颅,他也不会眉头稍皱。好兄弟!好酒!

这酒,已在他身边小心奕奕保存了十天,在这个孤独的早早晩晚,他没有一刻不想把酒樽掏出来,喝个痛快。

但怎舍得?

在吕无忌的“七层酒库”中,就只剩下了这几口梦回三更玉露,就连吕无忌的老父,官拜三品的“铁面知府”吕东唐在六旬大寿那天,想讨一口尝尝,也给儿子婉言拒绝,而落得被人在背后咒骂“不孝”的下场。

原因何在,也就只有舟上人心中有数。

——这是大哥最喜欢的酒,喝少一口便少一口,能保存下来,便保存下来吧……如此兄弟,往哪里找?他真是令人喜爱得肝肠寸断!

喜爱是喜爱,又怎会肝肠寸断起来?

那是因为惜别离。

抓起最后一瓶酒,扮了一个六岁时最喜欢扮的鬼脸,然后潇洒地自“七层酒库”的第七层,轻轻往地面一跳……

掠过九曲桥,飞越荷莲水榭,别过湘江吕府,也别过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一去如风,头也不回。

步履总有沉重,迟缓的一刻。

当晚,他把一身银两、金叶子,都花在一个快五十岁,老得连牙齿也掉下好几颗的老妓身上。

她叫宫如梦。

宫如梦,也和许多曾经年轻过、漂亮过的女孩一样,有过一段美丽的爱情,和无数美丽的回忆。

但美丽是世间上最难恒久保持不变的东西,她又怎能例外?到了这一个年头,除了一个活像白痴的私生子,她有的只有半身疾病,一身钱债。

她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她打算抱着白痴儿子往井里一跳之际,忽遇豪客。

一个满身酒气的年青嫖客,千不挑万不选,竟在群雌粥粥的烟花之地,把她当作是仙女下凡。

他出手豪阔,要她陪酒,吃饭。

他在狮子楼叫的菜式,每一道菜都昂贵得惊人。

一头黄狗在桌旁走过,他随手一抛,便赏了它半条炖得又香又甜的雪狸腿。

这种豪客,就连宫如梦在年轻貌美的年代,也不曾遇上。

午夜,对奕于怡红院最幽雅的厢房,棋子一黑一白,他和她的赌注却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叶。

宫如梦棋艺如何,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但连续五局对奕,她轻易地全胜。

眼前这年轻人,哪里是在嫖妓了?她心中有数,说不出的感激。

天未亮,人已去。

他孑然一身,继续上路。

他来自黄河,今天也在黄河。

天下雨,下雨天,雨中的他,不再吝啬谨慎收藏的佳酿,仰首喝个痛快。

有人曾说过:“女人是要来疼的,不疼白不疼,酒呢?哈哈……”

舟上人把最后一滴酒都舐掉了,也许,那一滴根本不再是酒,而是老天爷掉下来的眼泪……

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地、吝啬地、贪婪地舐着、舐着。

良久,他终于把酒樽抛入河水中,按剑朗吟:“风雨无凭,愁来筋力衰多少;残柳参差,弹指笑傲十二楼!”

竟是豪迈悲凉,互为兼备。

河岸东方,忽现黑旗、刀斧、战马。

为首一人,胯下战马毛色乌黑,四蹄踏雪,竟是万中选一的“铁甲乌雕”。

此人身长八尺,紫脸红唇,长髯及胸,手中一杆长矛,竟是海底千年寒铁铸造的“一丈天”!

矛虽一丈,力可及天!

这是何等威武的人,何等威武的气慨!

随他而来的,都是天骄十二楼的一流好手,总数十八人,再加上他自己——“矛王”卓盖天,无论要对付甚么样的强敌,只怕已绰绰有余。

战马在雨中嘶鸣,“一丈天”在“矛王”掌中隐隐呼啸,无穷无尽的杀气,都只为河中孤舟一人而来。

“好一句‘弹指笑傲十二楼’,真不愧是‘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啊!”

卓盖天的语声,听来并不响亮,但却能在风风雨雨中,把每一个字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舟上孤独客,正是人称“黄河第一狂徒”的步浪飞。

他一身长衫早已尽湿,但身体并不冷。

最后的一瓶梦回三更玉露,不但为他驱除寒气,更燃烧起心底里的无穷恨意。

他是有爱也有恨的人。

他的爱,曾毫无保留地献给一个女子,那是江南芳草画堂的主人燕莫愁。

可是,有江南不世才女之誉的燕大小姐,却在两年前因为拒绝了“东楼天帝”寇少烈的邀约,结果惨于无名坡遇袭,更枉死在寇少烈的“东霸无极掌”下。

当时,步浪飞远在北方权势堂总舵作客,全然不晓得自己最喜爱最欣赏的红颜知己,意尔惨遭横祸。

寇少烈满手血腥,难辞其咎,步浪飞誓杀此人为燕莫愁雪恨,那是不难理解的。

两个月后,步浪飞独闯天骄十二楼中的“东霸天楼”,凭掌中一柄“泪痕剑”,足足在楼外楼内厮杀了两个时辰,力毙“左右二邪”、“擎天三将”、更怒歼“刀棒十一魔”,终于面对面与寇少烈展开最后一战。

这一战,厮杀得天翻地覆,鬼哭神嚎。

最后,“泪痕剑”把残暴的寇少烈,斩杀于“东霸天楼”的兵器厅上,据说,寇少烈死状极惨,他的脑袋一分为六,眼耳口鼻散乱地遍布八面四方云云。

寇少烈虽死,仇恨未了。

在天骄十二楼,东楼位居要津,寇东霸也在组织中占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步浪飞以一人之力,大破“东霸天楼”一直自以为是的铜墙铁壁阵势,更把寇少烈无情地斩杀,对天骄十二楼来说,不啻是一剑削掉“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的两根眉毛。

武赤飙成名于三十年前,那时候甚么“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还没出世。

更兼寇少烈是武赤飙的干儿子,这一段血仇,又岂会就此罢休?

江湖恩怨,每每纠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至是一代、第二代、第三、四、五代……理由就在于“冤冤相报”这四字。

在斩杀寇少烈之前,步浪飞全然不顾及后果。

在斩杀寇少烈之后,他也不畏惧面对种种严峻的形势。

“黄河第一狂徒”的那个“狂”字,他绝不是浪得虚名骗回来的。

他既可以为情而狂,也同样可以为仇而狂,而且一狂就狂到底,狂得义无反顾。

这一天,是九月十二。

天骄十二楼中的“夺命西楼”主人“矛王”卓盖天,早在一个月前派遣使者邀约

步浪飞,午时时分在黄河铁吟渡口,决一死战。

步浪飞一口答应。

他是狂徒,不要命的狂徒。他杀得了天骄十二楼的人,也早已预计,天骄十二楼的人必定要杀了他。

天下间没有任何高手能够凭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天骄十二楼组织成千上万的战将、武士。

步浪飞不能,谁也不能。

但步浪飞就是步浪飞,他悍然不惧,在这狂徒心目中,除了那几口佳酿之外,又有甚么事情放不下了?

该杀的人,他一律杀。

该面对的战斗他一律奉陪,,他不怕卓盖天,甚至推算在铁吟渡口一战,除了这位“矛王”之外,还有十二楼其他顶尖高手的参与,他甚至不排除“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也会亲自出马的可能性。

步浪飞绝对没有忘记授业恩师的每一句金玉良言。

他是狂徒,他的师父同样是狂徒。

“狂徒君子”张不悔就是他的师父。

张不悔在某些人眼中看来,非但不狂,更是谦谦君子,而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张不悔曾自立门户,组织了一个“君子帮”,在帮中,他每事循规步矩,不苟言笑,纵使有所争执,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但只要他离开君子帮管辖范围三十里外,他就不再是君子,而是变成了狂徒。他狂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在边关千里追杀克扣军粮的奸臣熊世涛,总共宰了二百六十余名将士,最后在天狼山把熊世涛的肠脏,塞进一名副将的嘴里。

张不悔曾吿诉步浪飞:“只要杀了敌方一个人,就得准备毕生与敌方全体上下拼命到底。”

这是张不悔行走江湖数十载的宝贵经验。

步浪飞永远不会忘记。

杀人不一定是痛快的事,反之,杀人往往会带来痛苦不安,甚至是失眠。呕吐更甚至是精神抵受不了,连自己的性命也赔入了鬼门关。

但总比给人杀掉好一些吧?

步浪飞其实不想杀人,但他更不想逃避。

以是,今天他站在黄河镇吟渡口,面对着卓盖天的挑战,他已把最不舍得喝的酒喝掉,心中再无任何牵挂。

“久闻‘一丈天’大名,今日有幸领教,妙哉妙哉!”歩浪飞昂起一张湿淋淋的脸,眼神坚定而锐利。

卓盖天在马鞍上,他的眼神充满着霸气:“寇少烈之死,卓某并不怪你,换上是我,绝不会只是把他的脑袋一分为六,他是死有余辜的杂种。”

此言一出,步浪飞大感讶异。

寇少烈与武赤飙渊源极深,卓矛王身为天骄十二楼高层人物,竟面对已死去的寇东霸作出毫不客气的批评,这等言论一旦风传至武赤飙耳中,届时会有甚么样的后果,就连步浪飞也不敢想象。

步浪飞讶异地望住卓盖天,半晌后不禁叫道:“就单凭矛王这几句话,已值得在下喝采!”

他绝不是在阵前讨好敌方,更非存心示弱,这番说话,确然是出于腑肺。世上有值得尊敬的朋友,也同样有值得尊敬的敌人。

卓盖天属于后者吗?

只听见这位矛王继续说道:“今天一战,我为的并不是寇少烈,也不是为了天骄十二楼,而是为了另一个完全独立的原因。”

步浪飞抱拳道:“愿闻其详。”

卓盖天目中霸气更甚:“这原因很简单,那是因为我已杀了张不悔,现在正好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步浪飞傻住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怒叫起来:“放你妈的狗屁!我师父武功,最少在你三百倍以上,你连动他老人家一根寒毛的资格也不配——”

话犹未了,卓盖天已在手下捧过来的木盒子中,揪起了一颗面色惨白的人头。他嘿嘿一笑:“拿去看清楚了!”

竟把人头当作圆球?一脚踢飞出去,直扑入步浪飞怀中。

步浪飞把人头修在手,定睛一看,果然是师父张不悔的项上首级。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但也就在这一刻间,抄接在手里的人头,飞散而出的并不是脑浆、血汁,而是一团紫蓝雾气。

人头是假的!这不是张不悔,而是一个歹毒、甚至可说是卑鄙无耻之极的下流伎个。

然而,这种伎俩奏效了。

那一团紫照雾气,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名为“命短西刀里”。西刀草,是一种只有在充满山岩浆气沼泽地带附近才能生长的植物,其毒性之猛烈,就连砒霜也大有不如。

步浪飞骂只是初生之犊,他还能不中计吗?一想及此,卓盖天就从心底里笑出来。

看他的外貌,本是一相貌堂堂之辈,又有谁能料到,其人心肠之狠毒,心思布置之样,竟和的外表全不相称,也要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了。

步浪飞显然已中了“命短西刀里”的剧毒,要杀此人,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

卓盖天不再犹豫,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再补以致命的“矛招”,更为实际。

“一丈天”是威力无俦的厉害兵器,卓矛王更是一出招,便把“西天极乐追魂十三式”的招数,毫不保留地全攻出去!

这是他自出道以来,第一次把这十三式在一招之间,全都豁出去的拼命招数。

看来,他真的不敢小觑步浪飞。这个号称“黄河第一狂徒”的年青剑手,既有能耐大破东霸天楼,把寇少烈那样的黑道高手活活斩杀,其人的真正实力,就绝对不容低估。

在战场上,卓盖天这种心态是正确的,甚至可说是高明的。

当敌人还没有完全咽气之前,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这是永远错不了的正确态度。十年前,卓盖天曾亲眼目睹过一件这样的事。

——那一年,卓盖天和他唯一的师弟阿劲,奉命深入大盗坞的巢穴,把当时最凶悍的淮扬八大恶贼,一一杀死。

——经过两昼一夜的追逐苦战,八大恶贼无一幸免,其中一贼,给阿劲用一柄巨斧连砸十二下,左手、双足全都砍掉下来,胸腹也最少砸了好几斧。

——这贼倒卧在血泊中,谁也不认为他还有半点活着的机会。

——但倏然间,这个看来已和一团肉酱没有甚么分别的“死尸”,竟然从血泊中弹跳起来,更以口吐毒针,一针便射入了阿劲的喉咙!

——那具“死尸”,终于真的死了。但在完全死掉之前,仍能一招取了阿劲的性命。

——这是极惨痛血淋淋的教训。

——这教训对于卓盖天的影响,十分深远,他发誓,绝不重蹈师弟当年的覆辙。所以,他一出手,绝对不留余地。

聋肯定敌人已死了,也最少再补上三几招,让敌人死得不能再死!步浪飞已身中剧毒,神智必定在一瞬间模糊起来,只要“一丈天”发挥正常威力,眼前这个“黄河第一狂徒”,立刻就得气绝身亡,到奈何桥上与尘世永远隔绝。

一招十三式,谁能匹敌?已中了剧毒的步浪飞能吗?

雨如针,入肉入骨,更入愁肠。

狂徒眼前,看见的是矛影如山,想念的却是画堂飞燕翩翩身影也不记得是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

帘外也是雨丝丝,同样也是大雨过后。

燕莫愁抱来一面白雪琵琶,倚栏轻奏,唱的是一阙“眼儿媚”:

“一枝雪里冷光浮,空自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雨,谁肯寻搜,昔年曾共孤芳醉,争插玉钗头。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

幽幽雅调,悠悠细唱,同样是下雨天,但时光不再、她那曼妙歌声,已成绝响。

千般滋味万种愁。

步浪飞倏地狂笑,但这一笑,笑得杀气严霜,笑得令在场任何人一辈孑忘不掉。

卓盖天处心积虑,挖空心思誓杀步浪飞,但他却没料到,他部署的一切,到头来只是完成了一件他以往从没做过的事。

那是自我毁灭。

矛招不但狠、绝、毒,更贯注着卓盖天毕生功力所聚,在那一招十三式的澎湃气势里,他要把敌人的血完全饮尽。

“一丈天”另一个名字,又叫“饮血”。

但他很快就知道,甚么样的兵器,才真真正正配得上“饮血”这两个字。

不是他手中长矛,绝对绝对绝对不是。

是敌人的手。

他从没见过这么快的一双手,直至这双手双双插入他的胸膛,他还是好像没有见过。(因为来势太快)

他至死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快的一双手,更不相信这一双手,可以粉碎他隐藏在战袍内的“金刚护心镜”。

但他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尽管他一直不敢小觑步浪飞这个年青人,但到了短兵相接最后一刻,他还是落得一败涂地的悲惨收场。

卓盖天瞪大了一双怒凸出来,甚至是满布血水(不是血丝)的眼睛,他绝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可是,他却强烈感受得到,步浪飞的十根指头,正在他五脏六腑中缓慢地捣着……捣着……

他要反击,就算死,也得和步浪飞拼个同归于尽。可是,他一身精湛的内力,仿如河水决堤,不断从胸腹间向外倾泻出去。

别说是反击,就连想发出一阵惊人的咆哮,也使不出半点力气,从他喉咙间勉强可以发出的,只是呻吟。

他绝不相信自己的生命,竟然这样地脆弱。

“你……你没有中毒?……”卓盖天呻吟地叫,这一叫,比他平时在床上接二连三征服几个女人还更吃力。

步浪飞的鼻尖,几乎已碰在他的嘴唇上:“那一颗人头,大概是‘金臂天匠’鲁巧师的精心杰作吧?可惜,有一件事,是你永远料不到的……不但你料不到,我也同样料不到,也许,这便是天意吧!……”

卓盖天的瞳孔,真的在流血。他视线渐渐模糊,他感到全身骨骼经脉正在急速地崩溃、散痪,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声在叫:“是甚么事?”步浪飞在笑,笑得连眉毛也快将掉了下来:“在我看见尊驾之前,黄河上还有另一艘舟,小舟上那人,正在小舟上苦练书法。”

卓盖天心里大骂:“放屁!下雨天,谁会在黄河上的一只小艇上练甚么书法……”但他力气已尽,嘴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步浪飞的十根指头,好像已穿过了腑肺,从背脊上钻了出去。

但卓盖天仍然听得见这年青狂徒的说话:“那是我的师父,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任何天气之下,都会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你现在应该明白,那颗假人头为甚么骗不倒我的缘故吧!”

卓盖天终于明白了,步浪飞根本就知道人头是假的,既然他心中有数,假人头内的毒药,又怎毒得了早有防备的“黄河第一狂徒”?

果然是天意!天意如此,“矛王”又夫复何言?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感觉,就是步浪飞的一双手,正缓缓地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

这一战,十二天骄楼中的“夺命西楼”主人“矛王”卓盖天,战败!惨死!随他而来一众高手,人人脸上木无表情。

彷佛他们的首领是生是死,和他们并没有直接的干系。

步浪飞走到河边,把一双染满鲜血(甚至是黏上肉碎和内脏)的手,洗了再洗。

他比谁都更清楚,就算洗得干净一双手,也绝对洗不掉血债,无论是人欠他的,还是他欠人的,都是一样。

就在他已把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河畔又来了一群人。

一群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

×      ×      ×

美丽的少女,每一双迷人的眼睛都蕴藏着无限的笑意,无限温柔。

八条窈窕婀娜多姿的身影,有如穿花蝴蝶,在黄河锐吟渡口左穿右插,她们之中,有乌发长如黑瀑布的,有梳着两条长长辫子的,也有挽起高髻的,各有各的美态,各有各的风情。

在顷刻之前,这里还是杀气严霜,甚至是血光暴现的凶险战场,但她们的出现,却带来另一番完全迥异的景象。

一个衣衫薄如蝉翼,肌肤宛似羊脂白玉的年轻女郞,笑嘻嘻的走到步浪飞身边,轻轻唤叫:“你就是步浪飞吗?”

声音甜美动人,更有阵阵醉人幽香,在她身上沁透出来。

步浪飞没有望向她,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战场,姑娘若不想给人杀掉,就必须先发制人,把要杀你的人首先杀掉。”

女郞娇笑,笑声比银铃更清脆动听:“你看我像个会杀人的人吗?”

步浪飞冷冷一笑:“多情楼上多情梦,梦醒南柯白骨枯。你就是多情楼的‘美梦仙子’费相思?”

女郞明眸闪现动人的光芒:“真是好眼力,奴家佩服佩服!”

步浪飞道:“为报寇少烈之仇,西楼暨多情楼连手出击,在下不胜荣幸。”

费相思摇摇头,道:“你误会了,寇少烈之死,本来就是咎由自取,不见得十二天骄楼每一个人都会为他报仇雪恨。以奴家来说,我连拍掌欢呼也来不及哩,又怎会找你算账啦?”

步浪飞道:“卓盖天也不见得对寇少烈有甚么义气可言,但为了要在武赤飙麾下立功,在下这条贱命,大概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费相思笑道:“步少侠之言,不无道理,但奴家早已脱离十二天骄楼,又怎会甘冒奇险,去讨好武赤飙这个大魔头?”

步浪飞莞尔一笑,不再说话。

费相思跺了跺脚,气鼓鼓地:“你是不相信我吗?”

步浪飞回头望了她一眼,正容道:“要杀我,凭你还办不到,别逼我把‘泪痕剑’拔出来。”

费相思“哼”一声:“你击杀卓盖天,也只是用一双手,为甚么对付弱质女流,反而要拔剑?”

步浪飞不作解释,视线遥注滔滔河水,脚步却渐渐逼近卓盖天的随从武士。

他一举毙了“矛王”卓盖天,但跟随着卓盖天而来的十数骑人马,竟是一直按兵不动。

似乎,他们是留以有待。

及后,多情楼八美齐至,步浪飞心想:“敌人的强援来了。”

费相思,外号“美梦仙子”,她是无数男人午夜梦回的梦中仙子,也是无数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之徒的催命女煞星。

费相思杀人,每每不费吹灰之力。

曾有一个声威显赫的武林大豪,以黄金万两相赠,欲一亲芳泽,结果他的一张脸皮,给人用巧妙的手法,完完整整地撕脱下来,裱在一幅字画之上。

字画一角,再增添三个秀丽的草书,写的是:“不要脸”。

去岁末,多情楼八美在绿水湖游玩,遇上陇中九大人魔。

九大人魔除了“太监人魔”端木石之外,其余八人全是色中饿鬼,乍然遇上八名绝色美女,又岂肯规规矩矩,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难以避免的一战,很快就在湖畔展开。

这一战,并不激烈。

激烈的是大战过后,九大人魔不但只有“太监人魔”曾经在皇宫里净了身,连其余八大人魔,也一律看齐,统统陪着端木石变了“太监”。

九大人魔,变成了九大太监。

费相思是多情楼主人。

她看似多情,但比卓盖天,寇少烈之流更为残酷,所以有人说:无论是谁要得罪她,最好事先数一数脸上有多少块面皮,肚脐下有多少是非根。

这并不是说笑,费相思绝不是个可以用来说笑的女子。

步浪飞越来越接近那十八骑武士,无穷无尽的杀气,又再在铗吟渡口上涌现。

步浪飞的右掌,已按在“泪痕剑”的剑柄上,只要剑一出鞘,眼前又是一幕惊天地、泣鬼神的惨烈厮杀。

当然,他绝不会忽略了多情楼的“八美图”。

——八美销魂大阵,不是从没有人见识过,只是所有见识过这阵法的人,都已堕入鬼门关。

步浪飞不畏强权,只怕陷入温柔乡。

莽莽江湖,栽倒在女流之辈手底下的豪雄壮士,他是见得太多太多了。

杀气更浓。

且看谁抢先出手。

是步浪飞,还是那十八骑士?不!都不是,首先抢攻的,竟是八美,但这八个美丽的女郞,她们要击杀的并不是步浪飞,而是卓盖天那一边的战将。

八个美女,八种不同的兵刃。

但这些兵刃,看来都不是甚么兵刃,计开共有:方巾、发钗、绣花鞋、眉笔、针线、银盒子、小花瓶和一本经书。

大都是女子闺中之物,根本不能当作是真正的武器。然而,方巾划破一人的咽喉,发钗插入一人的眉心要害、绣花鞋内藏利刃,连环踢杀三大高手。眉笔、针线、戳向敌人死穴,银盒子之中,小巧毒箭有如连炮发……小花瓶,洒出毒液,甫触及肌肤,毒力先把皮肤爆裂溃烂,继而勾魂夺魄。最后,是一本经书,每一张飞射而出的纸张,都等同飞刀。

竟是刀刀命中,无一虚发。

多情楼八美,就在步浪飞身边,各施巧妙武功,把十八名高手悉数歼灭。

以一本经书作为兵刃的,正是“美梦仙子”费相思,她杀人后,又是一脸嫌媚,真是美丽得令人呼吸紧促,销魂处看得全身酥软。

只是,步浪飞不为所动。他不相信费相思已背叛武赤飙,更认定八美出手歼杀西楼战士,只不过是在演戏,在搏取自己对她们的信任。

绝不可以上当。

他要离开铗吟渡口,随手牵来一匹快马,便要南下飞驰。

费相思却在这时候叫道:“少侠且慢!”

步浪飞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不必多言,你要杀谁便杀谁,只要不是向我下手,我永远只会冷眼旁观,也不会为了你做的任何事而有所改变。”

费相思吸一口气,道:“在今天之前,我们还只不过是脱离了十二天骄楼,但这十八战将一死,我们算是豁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步浪飞沉吟着,道:“费姑娘武功高,人也聪敏,再加上几位好姐妹,就算在中原武林纵横间荡,也没有甚么人能阻挡得住!”

费相思摇摇头:“我们有多少斤两,心知肚明,就以刚才一战为例,要不是步少侠早已毙了卓盖天,我们又岂能轻易地把其余十八位高手一一解决?”

步浪飞缓缓道:“不错,要是天骄十二楼另有高手出现,你们梦中八美未必便能讨好得去。”

但他接着又说道:“但我不相信你的鬼话,除非你亲自把武赤飙的脑袋提着来见我,才可以证实,多情楼八美果然背叛了‘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

费相思咬了咬牙,道:“今天,我没这份能耐,但世上无难事,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怎样把武赤飙的脑袋割下来,证明我此刻说的话,字字不假。”

步浪飞冷笑,翻身上马。

费相思同时叫道:“步少侠,咱们八姐妹是跟定你的了。”

步浪飞朗声长啸:“我不在乎有八个绝色美女做我的跟班,但费姑娘必须紧记一点,我是‘黄河第一狂徒’,招惹麻烦的本事,也同样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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