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红遍山枫叶,也吹醒醉卧美人膝的武赤飙。
他缓缓地睁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目注着一直让他躺卧在她大腿进入梦乡的波斯美人儿。
来自波斯古国的普丽丝,她的头发比黄金更令人目眩,说到身段,更是绝对无懈可击,该丰满的地方,丰满得令人爱不释手,该纤瘦的地方,也同样纤瘦得我见犹怜,真是罕见的人间尤物。
她不懂汉语。
她正因为这样,她从不会说出任何令人生厌的话,也不会有半句多余的噜嗦。
对武赤飙这位武林大豪来说,她几乎具备女人最可爱的优点,但却绝不会令自己厌烦。'
虽则秋意渐浓,连武赤飙心爱的猎犬“小黑”也穿上了保暖的棉衣,但在普丽丝身上的衣裳,却是少得可怜。
但她不埋怨,也不哆嗦。
她知道,她此刻在东方的主人,虽已年逾六旬,但却比一条年青的野豹还更精壮。
自古唯大英雄好色,也只有精力旺盛的不世之雄,才能不受年龄的限制,依旧骋驰在女性诱人的胴体上。
武赤飙是剽悍的,无论在战场上,以至是情欲网内,都足以令敌人和女人感到惊诧、佩服。
这里是天尊府,盘踞于巍峨险峻的九夷峰,而名满天下的天骄十二楼,正是星罗棋布于九夷峰下,恰似众星拱月,倍加衬托起天尊府至高无尚、唯我独尊的气势。武赤飙,酒醒梦也醒,他环顾四周,偌大的议事厅,除了他自己和普丽丝之外,就只有四十年来从没说过半句话的哑大姐。
哑大姐是武赤飙唯一的女弟子,然除了哑大姐之外,他从没收过任何人为徒。
即使是已给“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击杀的“东楼天帝”寇少烈,也只是武赤飙的义子,而不是弟子。
义子与弟子,孰亲孰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定义,但对寇少烈而言,他宁愿自己是武赤飙的弟子,因为只有凭借弟子的身份,才有机会和资格获得武赤飙在武功上的指点与传授。
东楼一战,寇少烈战败身亡,事后不少“孔明”之流,咸认为寇少烈若然拜师在武赤飙门下,这一战的结果,大有可能改写云云。
但已成定局的一战,任何臆测、论断都是多余的,正如脑袋已一分为六的寇少列丁再也不可能重活过来。
哑大姐的耳朵并不聋,就算是十丈开外棉絮落地,那点几乎不可能算是声音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四十岁的哑大姐,她身边从来没有任何男人,就算有男人靠过来,不是给她赶走,就是给她杀掉。她绝不是个难看的女人。
纵使到了今天,她仍然具有吸引男人的魅力,只不过她一直把自己的魅力隠藏,隐藏再隐藏。
上天下地,她只对一个人忠心,绝对绝对的忠心。
武赤飙。
虽是宿醉初醒,武赤飙的瞳孔还是比猎犬更明亮,他怜惜眼前的女人,但对象却不是异域尤物的普丽丝,而是跟随着自己三十五年的哑大姐。
没有武赤飙,哑大姐在五岁那一年,已给一个屠夫放在又高又厚的砧板上剰成肉酱。
那屠夫本来就残暴疯狂,那一次,哑大姐为了要给病重的娘亲熬一碗肉汤,悄悄地在屠夫的肉店里,拈走一小块已被弃置在地上的猪肉……结果,她被指控盗窃,屠夫狂性大发,竟把一个哑口无言的女童,放在砧板上当作猪肉处置。
沉重而锋利的斩骨刀,在女童全无反抗之力情况下,“呼”的一声手起刀落。
女童睁大一双悲愤而又无奈的眼睛,既不流泪,也不挣扎。
她只是认命。
五岁大的女孩需甚么?
别的女孩也许不懂事,但她甚么都知道,甚么都明白,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既已落入强权之手,死在屠夫刀下,这便是命。
她不流泪也不挣扎,正因为她比谁都更懂事。形势如此,流泪又如何?挣扎又怎样?到头来结果还是不会改变的。
在毫无选择余地情况下,她勇敢地面对。
别说是雪中送炭,她的弱小生命,就连一块给丢弃了的猪肉也大大不如,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着和死掉又有甚么分别?
她悲愤,她无奈,只是为了未能为病重的娘亲,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眼看斩骨刀立时就得把哑女孩活活驯毙,屠夫的额头上,突然多出了一件东西。
一件绝不应该,也绝不可能在任何人额头上出现的东西。
一个碗,饭碗。
饭碗并不特别,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饭碗,任何人每一天都会看见它,使用它。
但这种最普通的东西,一旦碗底朝天,另外一大半都嵌入一个人的额角里,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观,当真难以形容,难以想象。
屠夫的视线,拼命地向上望,但直到他咽了气,还是看不清楚自己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件甚么样的东西。
哑女孩死里逃生,她知道,出手救了自己一命的,是一个眉粗目大,一脸剽悍之色的大汉。
“我叫武赤飙,你叫甚么名字?”大汉在又高又厚的砧板上抱起她,语声轻柔,似乎唯恐吓怕这个刀下余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紧抱着武赤飙,用力地吻他的面颊。
武赤飙大感意外,那一年,他已活了二十几个寒暑,但从来没有给异性如此这般地吻过。
虽然,这“异性”才只不过五、六岁,但也同样是他生命中从来未曾有之的经历。这一吻,吻出了情。
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亲情。
“好女孩,你懂不懂武功?”
她摇头。
武赤飙抓了抓脑袋,倏地狂笑:“在江湖中打滚的日子多了,就连碰上一只猴子也在提防来者是否武林高手,好不混账!混他妈的天下之大帐!”
女孩笑了,她似乎很明白武赤飙的说话。
武赤飙搞了大半天,总算知道这女孩是哑巴,他心下怜惜,便道:“世上有无数大恶人,都在欺负弱小,你别害怕,我教你武功,你拜我为师怎样?”
女孩立刻拜倒地上,猛力叩头,竟把额角也撞破,鲜血迸流不止。
武赤飙大乐,吐了一口唾沬,抹在女孩的额上:“不打紧!不打紧!你有一个这样的师父,就算拜师叩头叩得连脖子也断掉,也决计死不掉,绝对死不掉!”
左手抱着哑女孩,右手在肉店抓起一条猪腿,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越过人群,在哑女孩的指指点点下,来到一间破烂的小屋。
哑女孩的娘亲,一脸病容,躺在已塌了半边的木床上,奄奄一息。
武赤飙为她把脉,良久摇了摇头,对哑女孩道:“这碗肉汤,你是不必费功夫了她喝不下,也活不下去。”
哑女孩仰起脸,眼神还是那么坚定。
武赤飙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娘亲已病入膏肓,你懂吗。”
哑女孩摇摇头,武赤飙想了想,又道:“左传有云:‘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唉!说来说去,还是指病情太严重,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活不了。”
哑女孩的眼睛不住的在闪动,良久,她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倏地,哑女孩扑前,在武赤飙腰间拔出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
她才五岁,别说是全然不谙武功,就算她还没戒奶便已习武,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她是绝不可能在武赤飙身上抢走一件兵刃的。
然而,她做到了,那当然是因为武赤飙没有加以阻止之故。
哑女孩把匕首抢到手中,竟毫不犹豫,便往娘亲的胸膛上疾插下去。
那胸膛,本是她自出娘胎吃奶之地……
!她是很明白很清楚的,但才五岁的她,竟能狠得下心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腰间拔出匕首,把娘亲刺死。
武赤飙傻住了,他绝对明白哑女孩的用心,她绝非大逆不道,只是不愿看见娘亲继续饱受病魔的蹂蹒。
但如此狠绝的手段,别说她才五岁,便是久历人间波折的成年人,又有几人能够做得到?
这哑女孩,太不简单!太不简单!
三十五年过去了,哑女孩已变作哑大姐,她是“中原天骄尊者”唯一的弟子,舍此之外,再无任何一人,有机会有资格拜师在武赤飙门下。
就连寇少烈也没例外。
哑大姐对武赤飙的忠心,是绝对毋须怀疑的,上天下地,哑大姐的生命中再也不可能有另一个武赤飙。
武赤飙也同样不可能再找到另一个像哑大姐那样的弟子。
这是缘,三十五年前为了一小块丢弃的猪肉所结下的缘。
每当武赤飙与女子共处一室,甚至是在翻云覆雨的时候,唯一可以直接闯进去的人,就只有哑大姐。
每当武赤飙喝得酩酊大醉,能够在旁给他护法看守的,也只有哑大姐。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最近心緖不宁。又喝多了。他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而当他在波斯美人大腿上酣睡之际,唯一的“第三者”,自然又是这位哑大姐。
猎犬再忠心,也有贪玩,躲懒的时候,但哑大姐就是哑大姐,为了武赤飙的事,她从没疏忽过一次。
武赤飙对她是关注的。更是怜惜的。为了让她过着正常女人的生活,他曾多次刻意安排,希望她嫁为人妇,而他为她选择的候选夫婿,无一不是忠实可靠的正人君子,但哑大姐坚决不允,武赤飙深知她的脾性,最后也不敢勉强,只好不了了之。武赤飙醒后,哑大姐奉上一杯参茶。
武赤飙一饮而尽,道:“找到了没有?”
哑大姐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掌。
立刻有两名锦衣武士,押着一个脸青唇白的汉子,直入议事大厅。
这汉子固然是面色阵青阵白,极其难看,而普丽丝一看见此人,给两名锦衣武士押了进来,也同样面露惊惶之色。
武赤飙一双大眼,怒视跪在地上的汉子,喝道:“胡年冲,你好大的狗胆,连本门主的禁脔也敢打主意了?”
这胡年冲,是天尊府的一名管事,平时为人谨慎,办事精细,谁也想不到,为了一个来自波斯的人间尤物,竟不惜甘冒奇险,为了一夕风流,而惹下这场弥天大祸。他不敢否认,也不容否认。
他和普丽丝之间的丑事,是给哑大姐撞破的,又岂容他有分辩的余地?只得苦苦哀求,冀盼还有一线生机。
武赤飙冷冷的瞧着他,眼神就和盯着一条死狗没有甚么分别。
良久,他说了一句:“给胡管事十五斤。”
哑大姐明白师父的意思。
不久,在胡年冲身上,就多出了好几包大大小小的东西,原来是全身都被捆绑着炸药。
炸药的份量,不多不少,恰好是十五斤。
胡年冲吓得牙关颤抖,连尿也撒了出来。
武赤飙浓眉一皱,喝道。”还不推出演武场爆了?”
锦衣武士得令,立刻把这可怜的胡管事押了出去。
胡管事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连同身上的十五斤炸药,一起被绑在石柱上,然后由弓箭手在五十步之外,引发火箭,直向他身上的火药瞄准……
胡年冲大局已定,普丽丝虽然不懂汉语,但形势之险恶,也是心中有数的。她只有采用撒娇一途,以博侥幸。
她的媚态,她的勾魂眼波,绝对足以令任何正常的男人全身酥软下来。
虽然她不懂汉语,却也知道汉人有一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她能否在武赤飙盛怒之下幸存性命,似乎只有看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面对着美态与可怜态不分伯仲的异域尤物,武赤飙烦燥起来。
他把怎样处置普丽丝的权力,转移到哑大姐身上。
“你的决定,也就是我的决定!”话未毕,人已远飚扬长而去。
普丽丝震骇了,她宁愿面对的人是武赤飙,而不是这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老女人。
但武赤飙走了,她有再动人的媚态,又还能施展给谁看?
哑大姐看着她,看了又看,看得比当晩的胡年冲还更仔细,还更贪婪。
普丽丝莫名其妙,但渐渐地,她意会过来。
世上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只会喜欢男人的。
也有些女人,对任何男人不瞅不睬,但到了隐蔽的地方,却会和另一个女人打得火热起来。
假凤虚凰,岂非也是一桩风流韵事?
一想及此,普丽丝的眼角,又再孕育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笑意。
她不再避嫌,缓缓靠近了哑大姐,两个女人,在咫尺距离之间互相凝视着。
普丽丝来自波斯,本是行走江湖玩杂耍的卖艺人,其后被寇少烈发现,惊为天人,但他并没有据为己有,反而把她当作“贡品”般献给了义父武赤飙。
寇少烈战死后,武赤飙对普丽丝似乎是更宠爱了。
孰料竟杀出一个不知死活的胡管事,连武赤飙的禁脔也要偷尝一口。
既是色胆包天,也是愚不可及。
普丽丝也不是不曾后悔过的,但米已成炊,事后的忏悔,又有何用?当然,若不是东窗事发,她的想法可能又自不同。
如今,她只有极力讨好哑大姐。虽然,她从来没有媚惑另一个女人的经验,但她深信,只要这个哑女人真的喜欢假凤虚凰这一套,以自己的能耐和本钱,应该可以应付裕余。
哑大姐的手,忽然按在普丽丝胸脯上。
普丽丝陡地呻吟起来,当然,这只不过是在演戏,她又怎会给一个老女人伸手一摸,便立刻为之春情勃发?
但无论如何,她这个表情还是大有可观的,哑大姐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鱼尾纹看来又比平时深刻一些。
哑大姐的手,按得更紧。
普丽丝疼了,但她忍受着,心想:“世间既有粗暴的男人,也自然不乏有粗暴的女人。”
但哑大姐的力道,越来越甚,到后来,普丽丝终于惊觉,她并不是和自己“温存”,而是正在施展一种可怕的杀着。
哑大姐的十指,已把她的一双乳房扣紧,而且越扣越是深陷,倏地,一下爆炸声在她耳际轰隆地响了起来……
爆炸的不是她的一双乳房,她乳房所受到的压迫力再大,也不会像是炸药大爆炸般,给炸得一塌糊涂。
爆炸声是从演武场那边传至的,显然,胡年冲已给炸药炸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普丽丝心中一阵难过,毕竟,她和胡年冲有过一段缠绵不舍的孽缘。
但她这一阵难过,并未能维持得太久,那是因为她自己也同样身陷绝境,她本身的惊惶、绝望和痛楚的感觉,远远超乎一切。
哑大姐的笑意,依然在眼角、眉梢之间不断跳跃,但在普丽丝眼中,这种笑意,远比妖魔鬼怪的狰狞面目还更骇人。
普丽丝全身乏力,她想尖叫,但哑大姐却突然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嘴。
她叫不出声,同时感到自己的舌头,正给哑大姐吸吮过去。
她当然知道甚么叫接吻,但她也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接吻。
若不是接吻,又算是甚么?普丽丝想不出来。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她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其实也没有甚么特别,只不过是有人在嘴嚼食物。
可是,这一次给嘴嚼的食物,竟然是她自己的舌头!
假如这也算是接吻的话,那么,这一吻毫无疑问就是普丽丝的死亡之吻。
以前,她也曾听说过,有一种自杀的方法,就叫“嚼舌自尽”。但她怎样也想不到,除了“嚼舌自尽”之外,杀人也同样有类似的方法。
普丽丝惊诧地瞪视着和她脸庞非常非常逼近的哑大姐,哑大姐也同样瞪视着她。
不是假凤虚凰的玩意,而是惊心动魄的处决行动。
普丽丝死心了,她任何足以迷惑男人和女人的手段,已是白费功夫,到头来,更死于一个哑女人的牙齿下。
哑大姐终于放开了这个来自波斯古国的女人,她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脸上浮现的,不再是笑,而是妒。
她的妒意,一直都掩藏在心中,而且为时足足三十年之久。
她是哑巴。
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骂街泼妇。
虽然她也和世上所有长舌妇一样,拥有一根看来和常人无异的舌头,但有舌头并不等于一定可以说话。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要表达自己的意见,都只能用眼色或者是手势。
这还不是最悲哀的,对哑大姐来说,她生命中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不可能向自己心爱的男人吐露心声,传情达意。
在那一年,她还是一个身高不及四尺的小丫头,但她已懂得甚么叫吃醋。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腊月的雪夜,她跟随着武赤飙在江湖上奔波,来到了伟大的古都洛阳。
师徒二人,投栈于悦来居,武赤飙不但叫了一整桌佳肴美酒,也召来一个骚媚入骨的货腰娘。
三人吃吃喝喝,哑大姐只有恶的份儿,她甚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感觉得到:师父喝酒越多,说话也越是一句紧接一句,没法孑可以稍为停顿下来。
那个骚娘子,也同样吱吱喳喳,没完没了。
哑大姐知道,在男女之间,有一句话,叫“卿卿我我”,看现在的情况,大概便是这样吧?
当晚,师父把她安排住在另一间客房,而那个吱吱喳喳的骚娘子,一直关在师父的房子里,到了天亮还没有出来。
哑大姐没有睡觉,她独自坐在梯角一隅,一双闪亮的眼睛,几乎一直都盯着师父的房门。
她不能说话,但耳目聪敏,她听见师父和那个女人,不断的在谈话。
而且越是夜深,谈话的内容也就越是肉麻……从那一刻开始,哑大姐就有了妒意,她妒忌那个女人。这騒货有甚么了不起?她只不过比自己多了一大堆肉麻说话吧——”。
到最后,哑大姐听见的,也不再是肉麻的说话,而是另一种怪异的声音。她不想再听下去,却又不肯离开,直至房内再也没有特别的声响,哑大姐才疲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 × ×
演武场,可容数千战士在同一时刻齐齐练武。
但此际,场中只有二人。和一条石柱下的一撮模糊血肉。
胡年冲已给炸得稀巴烂,别说是全尸,就连拼拼凑凑,想拼出一条比较完整的四肢,也属妄想。
武赤飙望着这一撮血血肉肉,不禁叹息:“老胡办事,向来条理分明,可惜错走一着,再也挽救不来。”
在这位天尊门主背后的,是一个白袍中年文仕,他的脸几乎比他身上的白袍还更惨白,又似是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寒粉。
秋风带来一片残叶,武赤飙把这枯黄的叶子抄入掌中,看了又看。
白袍中年文仕冷恻恻的声音忽然响起:“门主,叶已枯死,再思再念也是枉然。”
这人看似一脸病容,实则一身惊人武功深藏不露,此乃天骄十二楼中,位居北楼之“北极幽冥客”白绝。
武赤飙麾下,十二楼楼主各擅胜场,这白绝的武功如何,姑且不论,但他是著名的智多星,天尊门在江湖崭露头角的十几场重要战役,他最少曾参与泰半,而且运筹帷幄,功绩极大。
武赤飙仍然没把枯叶放弃:“在咱们北方,有势力日益坐大之权势堂,在东南方更是龙蛇混杂,群雄并起,最令本门主担心的,还是将帅复合,一旦将帅亭上再起点将之声,这场武林浩劫,又有谁能置身事外?”
白绝平静地道:“将帅分裂多年,能否真正复合,尚在未知之数,相比下来:还是权势八大长老的动向,最值得咱们注意。”
武赤飙道:“权势八老最近曾齐聚于兰州,显有重大军情商议……”
白绝道:“距离‘火焰血池’开关之日,大概不足一个月,权势兵团欲取‘修罗血劎’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武赤飙缓缓地点了点头:“江湖传言‘血剑霜刀,一统天下,谁敢不从?’权势中人既有雄霸天下野心,又怎会放过攫取‘修罗血剑’的大好机会?”
白绝道:“‘火焰神翁’焦土已年逾百岁,既无子女亦无弟子,他扬言在闭关十载后把血剑赠与有缘人,未必便是一桩骗局,但谁是有缘人,却是难说的很。”
武赤飙道:“有缘人,定必是开关后三天内进入‘火焰血池’的人,要是连血池幕府也不曾踏足半步,这个‘缘’字又从何谈起?”
白绝点点头,道:“有缘无缘,终究还是先看怎样争取机会吧。”
武赤飙道:“权势堂、将帅盟会派遣甚么样的人进入血池,可曾探听?”
白绝道:“权势堂近年培育了不少年青一代好手,其中更不乏俊彦之辈,尤以‘黑白双鹰’任氏昆仲,更为世所触目。”
武赤飙完全同意白绝的见解,道:“‘黑鹰’任逍遥、‘白鹰’任自在,一个练剑,一个使刀,似乎早有大志,要把‘血剑霜刀’双双据为己有。”
白绝道:“如意算盘人人都懂得打,任氏昆仲虽也可算年青一代人中龙凤,但要是碰上了‘大小将军’、‘骷髅元帅’,恐怕不见得能够占上半点便宜。”
可武赤飙脸上一阵动容:“要是这三大怪杰连手出马,确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白绝道:“除却上述数人之外,江湖传言,六扇门中也有绝世高手欲参与这一场盛事。”
武赤飙目中寒芒厉闪:“莫不是‘白眉神捕’谭四也在蠢蠢欲动了?”
白绝道:“谭四虽然岀身六扇门,与长江各大小帮派一直素有来往,尤以纤力会的数百纤夫,与此人的渊源最深。”
武赤飙冷冷一笑:“纤夫毕生拉船拖缆,徒然练出一身蛮力,若说到手底下功夫,不提也罢。”
白绝却不以为然:“寻常纤夫,确然如此,但这十余年来,纤力会也曾冒出一些杰出人物,诸如当今总舵主‘大手一挥’石厚茧,就曾在巫峡赤手空拳,把‘巫山置叟’厉哀思的一张哭丧脸,硬生生嵌入石崖之内,任由尸体悬于半空,三天后才掉落下来。”武赤飙不再说话。
他向来没把长江流域大大小小帮派放在眼内,想不到连一个由纤夫组织而成的帮会,也大有能人异士,未来的江湖岁月,真是不愁寂寞了。
白绝接着又道:“除却上述人等,有一些流离浪荡的江湖高手,也很有可能进入血池幕府,冀图混水摸鱼。”
武赤飙冷然道:“光棍眼中尚且揉不得砂子,血池夺剑大会,又岂容庸碌之辈蒙混过关!”
白绝道:“一般庸碌之辈,固然是不足为患,但要是张不悔,步浪飞这一对大小狂徒,忽然兴之所至插上一手,纵使夺不了血剑,也有捣乱大局之力,门主不可不防。”
武赤飙的一张铁脸,倏地沉了下来。
他把手掌摊开,枯叶仍在。
“我要小叶,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代表天尊门,参与血池夺剑大会,你明白了没有?”
这是使命,武赤飙向白绝掷下来的一道命令。
——我要小叶。
这意思很简单,就是无论小叶身在何处,也得把他拉回来见本门主,不得有违。
白绝是不能抗命的。
万万不能。
但他心中却在惆怅:“小叶啊小叶……你躲到甚么地方去了?还有,你到底是否仍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