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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站立的镇长

作者:鲁卫 当前章节:124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7

新月如钩,炉火兴旺。

“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并未摆脱费相思的羁缠,但当他到了可口镇之际,尾随而来的八美就只剩下了费相思。

步浪飞与费相思并辔穿过镇上唯一大街,他问:“其余七位美人儿往哪里去了?”

费相思幽幽的叹一口气,才道:“咱们正在亡命天涯,可不是游山玩水,要活命,分头四散比较容易掩藏,若然一直联群结队,恐怕溜不到三五百里,已给天尊府派来的杀手干掉。”

步浪飞点了点头,但他的说话却是:“高明!高明!果然高明!要刺杀‘黄河第一狂徒’,八美连手也不管用,与其如此,何不另布奇局,只要姓步的走错了半歩,就单凭一个‘美梦仙子’出手已是游刃有余。”

费相思冷冷一笑并不反驳。

步浪飞又笑了笑,道?,“这地方叫可口镇,可知道这里最可口的是甚么佳肴?”

费相思“哼”一声:“我只想一口把你的鼻子吃掉。”

步浪飞“啧啧”地在摇头:“我的鼻子又不是象拔,就真给你佐酒也绝不会可口,反正已到了这里,就让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两骑人马一男一女,转眼已来到镇的另一端,一座荒废多年的巨宅,就在眼前。

步浪飞向蛀毁得残缺不全的大门一指,道:“从前,这是一个官宦之家,可惜一场冤案,把满门老幼三十余口,统统砍掉脑袋,自此之后,阴风阵阵,夜鬼厉哭,除了黄狗、黑狗之外,就只有最懂得吃喝的老饕,才会踏进荒弃了的偌大庭院。”

费相思冷哼一声:“信口雌黄,鬼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步浪飞把马儿拴好,笑笑道:“镇上最可口的美食,就在后园那边,你若不敢进去,就在这里等三几个时辰吧!”

费相思连忙叫嚷:“到处都黑漆漆的,别丢下我。”

娇憨之态,实在使人难以相信,她会是天骄十二楼其中一位首脑人物。

步浪飞道:“我在前,你在后跟着便是。”

费相思道:“不怕我在背后暗算你一把?”

步浪飞道:“怎会不怕?你千万不要伸手摸我的屁股!”

费相思碎了一口,骂道:“粗鄙下流!”

两人一先一后,穿越过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颓垣败瓦的天阶、厅院、终于抵达了后花园。

这后花园,早已没有花朵的影子,除了乱七八糟的野草之外,有的只有几个叫化,正在围着一堆用煤炭燃烧着的火盆。

火盆上放置着一个大得出奇的瓦盆,内里肉料正煮得翻腾滚沸,香味之浓冽,在远处也嗅得出来。

但费相思的视线,却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看来,原本应该又肥又白,是个养尊处优,非富则贵的人物,这一点,从他身上华丽的衣饰,大可得到证明。

但这个又肥又白的汉子,他的嘴唇早已干得寸寸爆裂,一双眼睛,更是眼眶血红,眼珠子却是死鱼般的白色。

费相思从没见过一个胖胖白白的人,竟然可以憔悴成这个样子,她轻轻的叫唤一下,但这胖汉全然没有反应,似是十成中最少已死了八九成。

要是这胖汉真的死了,他又是怎样死掉的?

费相思没有猜测,她只是知道,这胖汉一直都是站着的。

他站在一个四平八稳的铁笼内。

步浪飞倏地在她身边出现,笑道:“我们来吃东西!还是来看死尸的?”

费相思“嗯”的一声:“他死了?”

步浪飞道:“你看呢?……你可知道,他原本是谁,此刻又变成了怎样的身份?让我吿诉你吧,他在几天之前,还是这可口镇的镇长,虽然他是这里的镇长,但却一直住在洛阳城内。”

费相思静静的听着,但步浪飞说了一半,忽然又溜到那几个叫化旁边,伸手在瓦内抓起一块肥肉,狼呑虎咽的嘴嚼一番,然后才回到费相思面前,陪笑道:“很对不住,那一东西的诱惑力太大了。”

费相思催促:“还没把故事说完,怎可以半途而去?”

步浪飞道:“这并不是故事,而是有血有肉的事实,这个胖镇长,他在洛阳的巨宅,大得惊人,单是婢仆已三十余人,可见他有的是金山银海,十辈子也花不完。可是,这样的一个富豪巨贾,至今仍在压榨可口镇的贫苦百姓,在十二天前,一个老农夫因为水灾影响收成,缴纳不起一年比一年更昂贵的田租,这胖镇长竟然下令,以铁棒怒打老农夫,结果三棒之下,老农夫就变成了死农夫,胖镇长更怒,把尸体再鞭三百示众。”

费相思黛眉一蹙:“难道这里就没有王法吗?”

步浪飞冷冷一笑,道:“这地方的知府,本来就是他的爪牙,别说是打死一个老农夫,便是一把火把整个市镇烧掉,也没有人奈得他何!”

“虽然王法管不到他头上,却有丐帮高人看不过眼,结果,这胖镇长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此刻的身份。”

费相思道:“他现在算是甚么身份了?”

步浪飞哈哈一笑:“他由镇长变成了‘站长’。”

费相思奇道:“何谓之‘站长’?”

步浪飞微微一笑,指着罩住胖汉的那个铁笼,道:“这是一种古老的刑具,受刑者被困在里面,既不能坐,也不能走动,只能这样子站着,一直站到气绝身亡为止,

其间也没有水和粮食的供应,任由日晒雨淋。”

费相思“啊”的一声:“谁想出这种折福的刑具?心思好不毒辣!”

步浪飞道:“任何设计刑具的人,都是冷血的家伙,也许有人还嫌不够毒辣哩!”

费相思叹了口气,道:“这胖镇长也是自作孽,不值得同情。”

步浪飞忽然咽了一口口水,笑道:“不好了,又再食指大动啦……”

费相思跟着上前,只见那几个叫化,正在大口大口的把瓦盆中肉食,吃个不亦乐乎。

费相思眨了眨眼,道:“这是甚么东西,好香呀!”

步浪飞把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塞入嘴里,一面嘴嚼一面笑道:“这好香的东西,就叫香肉。”

“香肉?”

费相思陡地跳了起来,“这岂不是狗肉吗?”

步浪飞点点头:“我不是曾经说过,除了黄狗,黑狗之外,就只有最懂得吃喝的老饕,才会走进来吗?你若是害怕,还是不如陪胖镇长一起站好了。”

费相思“哈”的一声:“谁说我害怕?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狗肉,你为甚么不早一点吿诉我?”

步浪飞盯住她,呆住。

已有一个叫化,递了一对竹筷过来,费相思也不打话,伸出竹筷,挟了一块大大的狗肉,同样吃得津津有味。

步浪飞揉了揉眼睛,就像看见鸽子正在吃掉一只大麻鹰一样。

蓦地,一个破衣垢面,银发独脚,手持一根钢拐的老叫化,有如鬼魅般闪了出来。

“步老弟,来得正好,站笼里面的土豪劣绅,你瞧怎样?”

步浪飞笑道:“沙长老宅心仁厚,没有在他身上涂蜜糖放蚂蚁,只是叫他站站便算,可谓功德无量。”

老叫化抓了抓腮,跺脚骂道:“真是又老又笨,连这点玩艺儿也想不岀来,可神那胖鬼已变成真鬼,就算有更过瘾的花样,也无从施展啦!”

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费相思,似是有点诧异。

费相思给老叫化打量得寒毛直竖,不禁心中有气,忍不住道:“没见过女人吃狗肉吗?大惊小怪!”

老叫化闷哼一声:“你吃人肉也不关老叫化的事,老叫化只是有点奇怪,燕莫愁遇害之后,人人都说‘黄河第一狂徒’已变成了‘黄河第一呆鸭’,怎么一别数月,居然又再风流倜傥地携美同游?啧啧,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哪!”

不待费相思开口,步浪飞已截然道:“沙长老误会了,这位姑娘,与在下一起,只是伺机出手,欲把‘黄河第一狂徒’变成‘黄河第一死尸’,如此而已。”

老叫化白眉一蹙,道:“最毒妇人心,步老弟任由她跟随左右,要是稍一失神,势将万劫不复,既如此,不如把那个站笼清理清理,让这小妮子也尝尝站上三几天的滋味……”

费相思气得俏脸胀红,眼看便要出手,步浪飞及时拦在中间,笑道:“沙长老,这是晩辈与费姑娘的私人恩怨,将来怎样解决,那是将来的事,瓦盆中狗肉煮得正香,还是大快朵颐最为上算。”

老叫化哈哈一笑:“早就看穿你们俩口子在耍花枪,别以为老叫化真的老眼昏花,连甚么叫打情骂俏也分不清楚一……哈哈!哈哈哈……”

步浪飞为之气结,只得岔开话题,道:“眼下武林局势动荡,正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候,照沙长老看,新一代的武林豪雄,将会是些怎样的人物?”

老叫化吃了一块狗肉,才拈须沉吟道:“照我看,有两个年青人物,都是不能小觑的,在未来十年,这两人若有机缘走在一起,势必可以开创一番崭新局面。”

只听见老叫化缓缓地接道:“这两个年青人物,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步老弟!”

步浪飞深知老叫化脾性,既不点头表示赞同,也不加以反驳。“至于另一位,你是早已认识的,还是不如由你亲口说出来吧!”

“沙长老所指,莫不是晩辈的金兰义弟,有‘湘江赛孟尝’之称的吕无忌?”

照步浪飞心中惴测,应该是绝不会猜错的。

吕无忌文武双全,既精通兵法,深谙奇门阵法之道,更有一身惊人艺业。

一手“君子剑法”九九八十一路,本已威力无俦,再加上新近练成的“大周天无相神功”,在年轻一辈俊彦人物中,又有谁能冀及?

岂料老叫化摇头不迭,道:“你这位义弟,虽也有一定份量,但若跟叶虫相比,恐怕还是差得太远了。”

“叶虫?”步浪飞、费相思同时失声叫了起来。

这老叫化,并非等闲之辈,乃丐班八袋长老“独脚神乞”沙一通。

以沙长老的江湖阅历,还会看错人吗?

叶虫,又叫小叶。

沙长老瞧得起他,“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更对他寄予厚望。

但这叶虫、小叶如今身在何方?

×      ×      ×

千里之外,东海之滨。

这里是一个美丽的沙滩,际此风和日丽的天气,最宜出海畅泳或者是持竿垂钓。

但一个已躺在沙滩三天的怪人,仍然继续躺卧着,他一脸青渗渗的须渣子,使他看来似乎已快将四十。

但他实际的年岁,才只不过二十四。

他就是武赤飙正在等待的小叶,沙长老口中所说的叶虫。

叶虫,此刻看来真的像是一条虫。

懒虫。

他并不像“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在失意的时候老是喝酒、花钱、以至是四出闯祸。

步浪飞不得意,小叶也是一样,他本是天尊幕府的金腰带杀手,七八年以来,曾为天尊门立功无数。

但自去岁中秋开始,小叶已不再是当年的小叶,他失去了自信,更厌恶杀人,甚至不敢触摸他最心爱的兵器——“半月弯刀”!

“半月弯刀”仍在,它是小叶授业恩师在临终前送给他的,所以,他不能把它丢掉。

但此刻的“半月弯刀”,再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出鞘的杀人利器。

小叶虽然一直随身携带着,但却用五六层棉布,捆札又捆札的。把这刀紧紧包裹起来。

刀,本是刀客的灵魂,甚至是刀客的第二生命,但小叶似乎已摒弃了它,“半月弯刀”的威力,也许永远会变成过去的历史。

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谁也不晓得这位年青刀客,曾经有过甚么样的遭遇,以致判若两人。

他不在天尊幕府,跑到这人烟罕见的东海之滨,显然是在逃避。

他逃避甚么?莫不是一段感情的债?

不错,的确是这样,但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知道这一段感情的债是怎样的?没有任何人,除了她。

他对她的心意怎样,她是知道的,但知道了又怎样?

到头来,一切都化作一场春梦。

春梦了无痕,只剩下一个连他自己都忍受不了的笑话,“这笑话”使他无数次“笑”出了眼泪,再然后,“笑”已不再是笑,而是悄悄地在痛哭。

最能折磨人的是情债。

无论是谁欠了谁,只要和“情债”这两个字扯上关系,那种滋味就绝对不好受。

去岁中秋,是他生命中最可怜、也最“可笑”的日子。他给她一个耳光刮在脸上,直把他刮得当场吐血。

女人打男人,很少这么重手。

也许不是不想重手,而是花拳绣腿,要重手也重不出来。

但她打他,却用上十二成功力,叶虫没有因此变成死虫一条,算是叶家好运气。

小叶给打得吐血,伤势不可谓不严重,但他底子厚,只要没当场死掉,要复原也?不是太长久太困难的事。

倒是“伤心”这种深入腑肺的伤痛,就不太容易治疗过来。

已是一年有多,每当午夜梦回,他还是忘不掉她,也忘不掉那一巴掌。

他忘不掉那一巴掌,并不是因为仇恨,居然是因为可惜。

他可惜的是,再也没机会吃另一个耳光了。

怎么啦?小叶疯了吗?莫不是叶虫已变成了一条疯虫?难道捱耳光很愉快吗?

不,绝不愉快!那种悲哀的感受,小叶到今天还是没有忘记。可是,那一记耳光,却也同样是她唯一一次,用手掌触摸他脸颊的动作。

要是这一下动作温温柔柔抚摸在脸上,固然是无以尚之的最佳享受,就算是一记沉重得要命的掌掴,最少也可以让自己的脸,抚摸在她的手掌之下。

最难消受美人恩。

小叶是多么渴望,渴望自己有机会再吃她一掌,就算是给她当场打死了,也是值得的。

这是他心底里的秘密,这秘密若给别人知道了。

肯定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是因为……

唉!情之为物,本来就是最能折磨人的,连向来潇洒的叶虫也逃不过“情劫”这一关,又还有甚么好说的?

沙滩虽地处偏僻一角,但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

除了这条躺在沙滩上三昼三夜的懒虫之外,还有一个天天都会跳入海里舞手蹈足的秃顶老者,更是此地的常客。

秃顶老者跳入海里,所谓何事?志在畅泳一番吗?

不!他跳入海里,那是为了找寻一个老朋友,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大得多的老朋友。

秃顶老者贵庚了?答案是九十八岁。

但他在海里要找寻的老朋友,恐怕最少也有二三百岁,那是一只巨大的海龟。

这一天,秃顶老者如常地跳入大海,但搞了大半天,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到沙滩上,大叫大骂:“死老乌龟,一连三天不见龟影,准是有雌海龟在别的海滩上,把它弄得晕头转向,连龟主人也不理睬啦!”

一面大叫大骂,一面在懒虫旁边蹲了下来。

“小兄弟怎样称呼?”老人已是第三天提出相同的问话。

结果还是和前两天毫无分别,这条可恶的懒虫,只是呆愣愣的,嘴里叼着根菰苇,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秃顶老者也不动怒,只是把手指插入沙中。

这种玩意,三五岁的小孩最喜欢,因为很简单也很容易。

但秃顶老者并非只有三几岁,他若有曾孙子,恐怕他的曾孙子也快要成为别人的祖父。

他也不是把指头轻轻插入沙中,便“点到即止”。他的手指,一直向下插,越插越深,渐渐地,整个手掌都已插入沙中。

但这还只不过是开始,再然后,他的一条右臂,最少有一半插入沙中……不久,整条右臂都插了下去,而他的身子,也像是倒竖葱般,头在下脚在上,姿势怪异莫名。

小叶冷冷的瞧着他:“怎么不连脑袋也钻入沙堆去?”

秃顶老者倒转着身子,也瞧着这条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懒虫,半晌才笑着道:“要是连脑袋瓜子也钻入沙堆,又怎能跟你聊天?”

叶虫道:“我这个人并不有趣,和我谈话,小心给气得吐血。”

秃顶老者笑道:“老人家血气衰弱,既不易生气,也不容易吐血,就像那些活了二三百岁的老乌龟,怕已快要变成一块石头。”

叶虫道:“你天天都在等老海龟吗?”

秃顶老者道:“也不是每天都等,每年十月中旬,我都得往江南走一趟,要到十一月中旬才能回来。”

叶虫道:“到江南找老相好吗?”

秃顶老者叹道:“别提啦,甚么老相好嫩相好的,她早已做了人家的曾祖母,正是儿孙满堂,哪里还会记得当年的小龟蛋!”

叶虫恍然大悟,道:“原来前辈是个老龟蛋,失敬失敬!”

秃顶老者还是没有生气,只是作出更正:“我不是老龟蛋,我是‘龟仙人’。”

叶虫哂然道:“龟仙人和老龟蛋,听来也没有甚么分别,反正你当年的老相好喜欢叫你‘小龟蛋’,如今蛋龄渐老,叫‘老龟蛋’又有甚么不对了?”

龟仙人想了想,忽然怪叫起来:“这道理,怎么我七八十年也没想得通?……小兄弟,你说的不错,‘蛋’和‘仙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叶虫笑笑:“龟前辈当年情场失意,莫非至今尚未娶妻?”

龟仙人道:“女人这种东西嘛,相当麻烦,单是隔远瞧瞧,一颗脑袋已又昏又胀,要是旧的娶了回来,又如何能够耳根清净?这种蠢事,不干!不干!打死也绝对不干!”

叶虫道:“要是龟前辈当年的老相好,她愿意嫁给你,那又怎样?难道她不是女人吗?”

龟仙人眨眨眼,道:“她是与众不同的。,岂可与一般女子混为一谈?”

叶虫奇道:“莫非她有三头六臂,又莫非她身高八丈?倘真如此,确是与众不同之至。”

龟仙人“哇”的一声,忽然吐血。

叶虫“哟”的一声,眨眼叹气:“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居然连一块石头也在吐血。”

龟仙人也真倔强,分明已给这年青人气得吐血,但他还是姿势不变,两腿向天,头贴沙堆之上。

“她没有三头六臂,看来和天下间所有绝色佳人一般,只是……只是……只是……”一连说了三个“只是”,但下文如何,却接不下去。

叶虫把芦苇伸入他的鼻孔撩几下:“不是快要气绝身亡吧?要是真的就此给我活活气死,那一只老海龟爬过来的时候怎办?我可不懂得怎样招呼这种老朋友!”龟仙人也不理会他说甚么,又再“只是”下去,道:“她只是……只是不懂得说

话……连赞我是个‘小龟蛋’,也只是用文字写出来……她是个哑巴!”叶虫脸上的表情,忽然完全僵硬。

龟仙人倒竖着盯着他,不禁“咦”的一声。”怎么了?我的心上人又不是讃你是个‘小龟蛋’,你怎么高兴得像块木板?”

叶虫不但脸上表情僵硬,连身子也硬挺挺的,说他像块木板,倒也十分贴切。只是,这块“木板”真的很高兴吗?

当然不,若是在旁有明眼人,必然可以一眼看得出来。

但在这沙滩,除了龟仙人之外,大概就只有一只巨大的海龟,正在海面上抬起龟脑袋,古古怪怪的在探头探脑。

这巨大的海龟,正是龟仙人天天等待的老朋友,它有一个非常威武的名字,名臼“轰海”。

到底如何轰海法?原来缘于在某年某月某天,龟仙人嘴里闷得淡出鸟来,便把逾千斤重的大海龟扛起,然后跑上一座悬崖之上,再把它掷入大海。

这一掷之势,力道威猛无伦,偌大一只千斤巨龟,竟有如炮弹壳冲天飞起"然后射向茫茫大海。

恰好有一艘官船航行至此,掌舵的更是水师提督大人。

这位水师提督大人,在不久之前跟三姨太吵了一场大架,别看这位大人平时威严十足,在众妻妾跟前,他永远都是比女流之辈矮了一截。

若说到行军打仗,这位水师提督大人也许还有点真本领,但说到吵架,以他的微器行,又岂是三姨太的对手?

阀房吵骂一战,水师提督大败而回,为了舒缓胸中抑郁,索性登上官船,亲自掌舵出海散散闷气。

岂料奇祸忽至,一团不知道是甚么东西的东西,竟尔从天而降,“叭”的一声,不偏不倚击处督大人的脑袋,然后才“噗”的一声,又弹入海中。

这提督大人给一团奇怪的物件击中,就此一命呜呼,但满船官兵,竟是谁也査不出“凶手”到底是甚么来历。

于是乎,谣传满天飞,再怪诞再不可思议的鬼神故事,也有人绘影绘声地说将出来,售中真相,除了龟仙人之外,又有谁清楚?

当然,那只巨龟也是心中有数的,但它到底怎样想法,却是连龟仙人也说不上来。经此一役,那巨大的海龟就有了一个威猛无伦的名字,是为“轰海”。

“轰海”是有灵性的,就算因为别的沙滩有“漂亮的雌海龟”,它也不会重色轻友,完全忘掉龟仙人的存在。

要不是今天海道水流急湍,“轰海”游得比较缓慢,它早已来到这偏僻的沙滩,与龟仙人会唔。

但当“轰海”抵达沙滩的时候,龟仙人却背对着大海,一双怪异的眼睛只是盯在一条懒虫的脸上。

叶虫不但全身僵硬,在僵硬之余,更在颤抖。

龟仙人好像终于知道,这个“小兄弟”并不是高兴得像块木板,而是非常非常不妥当。

他怔呆半晌,忽然道:“是不是我倒竖着的样子很难看?小兄弟……别生气,更千万不要像我这个老龟蛋一般,给气得吐出血来。”

龟仙人不再倒竖在沙涎上,他身子轻轻向上一飘,竟飘然跃高二丈有余,方始缓缓落下,其姿态之曼妙,委实笔墨难以形容。

也就在龟仙人凌空跃起之际,叶虫也发出了一声价天巨喝。

这一喝之威,竟连“轰海”也给吓了一跳,龟脑袋立刻潜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

龟仙人居髙临下,笑道:“小兄弟,这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嘛!”

他双脚还没沾地,叶虫已“呼”的一拳,直向他小腹怒轰过去。

龟仙人大笑:“有意思!”竟然不闪不躲,任由叶虫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小腹之上。

叶虫“一拳即中”,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他的表情不好看,龟仙人却还是嘻嘻哈哈,笑道:“这一拳,力可开碑,要是本仙人没有三两下子,可得变成一个死龟蛋啦!”

满以为叶虫会继续出手,但他却掉头而去。

龟仙人大奇,叫道:“小兄弟,怎不打啦?本仙人年事已高,又吐了好几两血,再打下去,多半不是你的敌手……”

叶虫摇摇头,道:“你不是我的敌人,点到即止便算,犯不着分胜负、判生死。”

龟仙人回头看看大海,喃喃地骂了两句:“老乌龟还是他妈的踪影全无,准是风流快活去……”

当下不再理会“轰海”是否已来到这沙滩,径自再追前面的“小兄弟”。

“本仙人是否讲错了话?嗯,是了,我的心上人是哑巴,那是我的陈年旧事,跟你又有甚么相干了?呀……对了,物伤其类,同病相怜,莫非小兄弟的意中人,也是个哑巴不成?”

此言一出,叶虫顿觉天旋地转,但觉满腔郁结痛苦都在这一刻间自五脏六腑涌将出来。

龟仙人急急扶着他,叫道:“千万不要吐血!千万不要倒下!千万不要自萌短见!千万不要……”

话犹未了,叶虫已张开嘴巴,鲜血狂喷,随即仰天倒下,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虫才感到自己苏醒过来。又发觉正置身在一间竹舍之中。龟仙人正在一张竹椅上,用一条木棒敲打自己的背脊。

叶虫苦笑一下:“你在干甚么?”

龟仙人道:“有点背疼,用木棒敲打敲打,大概有点帮助。”

叶虫摇摇头,道:“这法子不太见效,你可知道,医治头疼最彻底的办法,就是脑袋一刀砍了下来!”

龟仙人道:“这固然是医治头疼最彻底的法子,但本仙人的头并不疼。”

叶虫道:“头疼医头,背疼医背,道理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一把快刀,拦腰斩下去,也同样是医治背疼最彻底的法子。”

龟仙人干咳了一下,道:“这法子也许会很奏效,本仙人暂且记住。”

叶虫说:“为甚么要救我?”

龟仙人说:“我不救你,谁救你?再说,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只不过,唉……叶老弟,你是怎么搞的?天下多美女,你怎么千不挑万不拣,偏偏喜欢一个年纪比你大十几岁的哑大姐?”

叶虫怔呆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我的来历,你都知道?”

龟仙人“哼”了一声,道:“从你腰间的一条金腰带,本仙人早已心中有七八分光,再看看你施展的‘裂狱霸王拳’,更是心中有数,更何况你的意中人是个哑巴,她若不是天尊门的哑大姐,又还会是谁?”

叶虫叹了口气,道:“好一个龟仙人,看来疯疯顕癫胡胡涂涂,原来竟也心细如发……”

龟仙人咧嘴一笑,道:“别抬捧我啦,这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叶虫缓缓地站了起来。道:“打扰多时,吿辞啦!”

龟仙人瞪大眼睛,道:“为了一个哑大姐,你已弄得心力交瘁,要是不再好好调理身子,将来定必遗祸无穷,与其漫无目的到处流浪,何不在此盘桓三两天,本仙人自有良方可为小兄弟药到病除!”

叶虫叹了口气,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但情之为物,还得看看缘份,照晩辈的命运看来,那个‘缘’字,已是万万谈不上,也就只好认命!”

“呸!认命是最要不得的窝囊法门,且看本仙人,今年九十八岁,何以每逢十月中旬,还是要到江南跑一趟?”

龟仙人嘿嘿一笑,接道:“实不相瞒,有个老相士曾对本仙人说过,我若在今生还有成家立室的一日,必然会在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中旬这一段时候,嘿嘿!天下万般事情,都是事在人为,只要她一天不曾死掉,本仙人就还有一线机会!”

叶虫干笑着,干笑又干笑。

龟仙人又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到市集逛逛怎样?”

叶虫道;“这里最近的市集有多远?”

龟仙人道:“不远!不远!大概三百里左右吧!”

叶虫呆了一呆,没作声。

龟仙人嘻嘻一笑,:“那个市集,叫“百多市’虽然地方不大,但女人多,赌坊多,青楼也多,但最多的还是另一种人。”

“甚么人?”

“和你一般职业的人。”

“杀手?”

“不错,是杀手,”

龟仙人的脸色忽然忽然沉了下来,缓缓道:“而且,不乏出色的一流天才,杀人的天才。”

“既然如此,不妨见识见识。”

“对了!这才是他妈的养生之道,绝不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便甚么都提不起兴趣,把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龟仙人说的不错。

百多市女人多,赌坊多、酒家多、青楼也多,而且还有各式各类的杀人掮客和杀手。

妓女固然是最古老的职业,杀手这个行业也同样具有悠长的历史。

在百多市,几乎任何人的性命都有一个价钱,由十两八两,以至黄金万两的人命都有。

拼着一身刚,皇帝也敢拉下马。

只要出得起但钱,就有髙手敢接下这桩买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百多市,麾下杀手最多的杀人掮客,首推翁战,他在道地方上,有二十八需金漆招卷誉。

翁战资格老,但人并不老,至今才四十六岁,而且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个斯斯文文的儒士。

这天大清早,他如常地在“听雨茶馆”里喝茶,他唯一的跟班阿力,也如常地限随左右。

热腾腾的碧螺春已沏好,翁战把一杯热茶放在阿力的头顶上。

他只是随随便便的把杯子放上去,看来好像立刻就会从阿力头顶上掉下来。

但杯子一直四平八稳,阿力头顶上不断的在冒烟。但翁战还是很不满意,双眉一蹙,道:“快二十出头了,怎么定力还是差得像个小女人?”

阿力不敢反驳,但他心中有数,知道杯子看来稳稳当币,其实只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翁战曾屡次吿诫:“只要定力足够,随随便便站着,杯子也不会掉下来,要是刻意为之,只能算是下乘的造诣。”

阿力不是杀手,他是翁战的书僮,也是翁战的跟班,其人其貌不扬,但做事勤奋,很有上进心。

杯口中的烟雾,渐渐散去,翁战终于伸手,把茶杯接回手中。

才喝了一口,站在他眼前的阿力,忽然从中间分裂,自头顶、脖子、胸膛、小腹、胯下……齐齐整整地一分为二,然后各自向左、向右倾侧倒下。

鲜血飞溅,连翁战手里的一杯碧螺春,也给血浆染成异样的猩红。

但翁战的手还是如常的稳定,这杯染满鲜血的茶,也仍然视若无睹地呷着、呷着。

阿力跟随他十二载,百多市内人人都知道,翁战在他身上,花了大量心思,要把他栽培,成为未来最厉害的职业杀手。

但就在这天早上,只是一道厉芒从天而降,他这十二年来花在阿力身上的功夫,便算是完全白费了。

但他还是若无其事,茶照喝,凳子照旧压在屁股之下,全身纹风不动。

一个手绰大刀,脸膛阔阔大大的八尺大汉,目光灼灼地瞪着翁战。

百多市内,没有人知道这大汉的来历,唯独翁战例外。

翁战知道,他是“大将军营”六大猛将之一,姓吕名一刀,人称“刀不留人”。

二十年来,在吕一刀刀下,只有斩不断的血债,从没有斩不死的伤者。

他的人,极霸道,只要一出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鄙夷在世上任何采取守势的武功,因为他在刀法上的招数,永远只攻不守。

翁战没有问他为甚么杀阿力,只是问:“一定要我的人出手?”

吕一刀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叫:“多此一问!”

翁战淡淡道:“只要付足协议好的银两,三天之内,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吕一刀惨笑着,把一张折得十分整齐的银票,放在翁战面前的桌上,道:“杀了你的跟班,多算一千两怎样?”

翁战摇摇头:“不必了,他的命本来就一文不值,除非……”

吕一刀道:“除非怎样?”

翁战冷冷地回答:“除非他有足够的警觉性,可以及时闪避开你这一刀!”

吕一刀明白了,完全明白。

他朗声一笑,心中再无挂虑。

杀阿力这一刀,在翁战此刻眼中,只是为他消除了一个废物。

就算没有这一刀,阿力也不可能成为出色的职业杀手,今天不能,以后永远永远也不能。

在此之前,翁战一直看错了阿力,那是他这十二年来所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吕一刀走了,翁战继续喝茶,把茶壶里每一滴茶都喝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听雨茶馆”门外,来了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老者秃顶,年轻的一个懒洋洋地,嘴角叼着一根削了三份之二的木筷。

那是因为他找不到适合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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