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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论天下英雄人物

作者:鲁卫 当前章节:123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7

敌人来了。

敌人,是甚么人?

数目有多少?

武功怎么样?

到底“逍遥六怪”有多少敌人?

最后这一点,也是最难计算的。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已可以树敌无数。

六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天天走在一起,累积起来又可以树敌多少?

怕是罄竹难书吧。

别以为“善长呆翁”施舍平素沉默寡言,说到招惹麻烦,反而以他的本事最大。

在他的胸前悬挂着的,是一颗人头。

人头是在八年前砍掉下来的,自此之后,这颗人头就一直挂在施舍胸口之上。

这颗人头,原本和一般正常人的脑袋不相上下,但为了方便悬挂,施舍用一种来自苗疆的“缩皮缩骨液”把它缩细至三分一的大小。

再以“百载不易散”把人头炼制,在二三十年之内,可保绝不腐烂、变形。

每天有十二个时辰,施舍最少有八个时辰,睁大眼睛望住这个缩细了的脑袋。

这本是他的仇人。

仇人的脑袋虽已砍了下来,但仇恨仍在。

冤冤相报何时了?

×      ×      ×

长街已给浓浓的杀气罩住。

竟有逾百黑衣杀手,把“逍遥六怪”连同步浪飞、费相思一并团团围住。

费相思悄悄的在步浪飞耳畔说道:“是权势堂的威胜分舵,连舵主‘绝命枪王’史无例、副舵主‘巨蟒’韩千仞也来了。”

步浪飞道:“史无例跟施舍有过节。”

费相思道:“有多大的过节?”

步浪飞道:“史无例的独生子,奸杀了施舍的独生女儿。”

费相思脸色一寒:“那畜生呢?”

步浪飞道:“从八年前开始,他的脑袋就一直悬挂在施舍胸膛上,形影不离!”

费相思不再说话了,她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难怪杀气如此地浓烈。

“绝命枪王”史无例手绰“黑霸天王枪”,一身宽大乌黑长袍,铁青着脸,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命地盯着施舍胸膛上悬挂着头颅。

那是史霜缺的项上首级,他唯一的独子。

史霜缺的人头,虽已缩小了一大半,但无论是脸庞轮廓以至是独特的神态,都和他脑袋未曾被砍掉下来之前一般无异。

史无例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

“巨蟒”韩千仞却沉默不多久,便趾高气扬地喝道:“要活命的,统统给我躺在地上!”

立刻有一人躺了下去,那是“逍遥六怪”中的“多多益善”齐非。

齐非怎么躺了下去?难道他真的听命于韩千仞吗?

不!他躺在地上,只是故意在装模作样。

他躺在地上叫道:“我的老婆跟小白脸跑掉了!赌博也输得七荤八素,上京赴试考状元,最后只考了一个春秋大梦回来,练武功嘛,他妈的练得走火入魔,唯一的好朋友,也给一群疯狗咬掉了脖子,死无全尸……哇!可恶的人生,活着又有甚么趣味?大伙儿不妨听住了,我不要活命啦,但偏偏喜欢躺在地上,这又是他祖宗十八代那一门那一派的狗屁道理?”

不凡皱眉,道:“这便是你不对了,人家已说得很清楚,要活命的才躺在地上,你既不想活,却又偏偏躺了下来,岂非故意跟别人抬杠吗?”

唐娇道:“抬抬杠,本来也没有甚么大不了,就只怕地上湿气太重,躺得太久会患上风湿。”

不凡道:“五弟反正不想活,便是患上风湿骨痛,也不打紧。”

俯览摇头不迭,道:“话可不是这样说,只要一天还活着,就得好好珍惜生命,除非已活到二百三十九岁……”

唐娇道:“要是活到二百三十九岁,那又怎样?”

俯览道:“一旦能够活到二百三十九岁,就一定可以活到九百三十二岁,一个人到了那个年纪,就算有点风湿骨痛,也是没话可说的。”

唐娇大为钦佩,笑道:“二哥果然见解精辟,唐某也没话可说了。”

当唐娇、不凡、俯览、齐非正在装神弄鬼之际,施舍已大步向前踏了出去。

他每踏前一大步,“绝命枪王”史无例也向他踏前一大步,转眼前,两人的距离已不足三尺。

“黑霸天王枪”在史无例手中不断抖动。

施舍胸膛上的一颗人头似在瞪视着史无例——他生前的父亲。

仇人见面。

眼已红,血在烧!

史无例倏地发出一声暴喝,叫道:“这是史某与他的私怨,谁都不必插手,也不能插手!”

不凡在施舍背后笑道:“俺不插手,只是插脚!”一面说,一面左腿蹬蹬,然后右腿也蹬蹬。

其余四怪,也旋风似的直卷上来,护在施舍左右。

唐娇冷笑:“对付一千人,咱们六兄弟并肩子上,对付一个人,也同样是六兄弟并肩子上!”

不凡道:“便是对付半个人,也是六兄弟并肩子上!”

俯览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不凡道:“兄弟同床,犹胜洞房。”

语声甫落,已给唐娇一个闪电肘拳撞得鼻血长流。

史无例双手颤抖着,他颤抖并不是因为六怪的胡言乱语,而是因为史霜缺干枯了的人头突然给施舍一拳震碎!

×      ×      ×

仇恨的火焰早在八年前已开始燃烧,非但没有熄灭,而且一天比一天炽烈。

直至这一刻……

史霜缺人头爆裂的一刻……

仇恨火焰立刻化作妖魅般暴长百倍千倍,足以把天地万物众生色相完全呑噬。

早已抖动的“黑霸天王枪”,竟在这刹那间,也像是史霜缺的人头般,突然在史无例掌中寸寸碎裂!

这本是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器,但竟也禁受不住高手对垒的巨大压力,率先自行毁灭。

没有了天王枪的“绝命枪王”,又凭甚么与仇人周旋?

竟是一双肉掌!

本是肉掌,但早已在强大内力催谷之下,化作有如精钢铸造般的铁掌。

掌影如山,势道凶狠绝伦。

他的掌法,也就是他的枪法。

步浪飞对费相思道:“史无例已豁尽十二成功力,他最可怕的枪法,一直都在心中,他最厉害的一杆铁枪,也就是他的一双铁掌。”

费相思道:“你的六个朋友能应付吗?”

步浪飞道:“单打独斗,六人中谁也不是史无例的敌手,但六兄弟连手,形势自是大不相同。”

费相思道:“你是说,六怪可胜?”

步浪飞摇摇头:“不!六怪连手,固然威力大增,但威胜堂此役精锐尽出,一经展开大混战,六怪又怎能占上便宜?”

费相思道:“史无例不是说过,谁也不能插手吗?”

步浪飞冷冷一笑:“史无例虽然曾经这样说,但韩千仞呢!他甚么话也没有讲过,但他的权力,却仅次于连‘黑霸天王枪’也给硬生生震碎的史舵主!”

费相思叹道:“你是说,韩千仞会下令全军出击,绝不留情?”

步浪飞冷冷道:“他外号人称‘巨蟒’,可知道是甚么缘故?”

费相思目光一闪:“巨蟒缠杀敌人,不至对方气绝,决不放松。”

步浪飞点点头:“不错,在这一役,韩千仞这个人可怕的程度,恐怕犹在舵主史无例之上。”

激战已展开。

六怪之中,最勇猛的居然是“女兄弟”唐娇,事实上,六怪每次曾战,十居其九都是唐娇率先出手,就连这一次也不例外:这本是施舍之战,但六怪齐心,到了紧张关头,抢先出手的还是女流之辈的“女兄弟”唐娇。

唐娇是六怪中唯一不用任何兵刃的悍将,她的一双拳头,就是霸道的武器。

她本是一位老拳师的女儿,自幼习武,天天苦练的都是拳法。

少林派的罗汉拳、武当派的冲霄拳、神拳门的无影神拳、终南山终南派的南天拳、飞凤门的凤眼拳……

都练的滚瓜烂熟,甚至是出神入化。

只见唐娇拳势一展,拳势锐厉惊人,既刚且快,劲力之强,很难令人相信,她原本是一个女子。

但她这一次的对手,是史无例。

史无例以枪法饮誉江湖,然而,这一场大厮杀还没正式掀开战幔,他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黑霸天王枪”毁弃。

看似愚不可及,实则已包含着“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重大决心!

既有决心,更具有信心。

同样都是手无寸铁,同样都是霸道的拼搏功夫,一经交手,高下立判。

唐娇胸口中拳,偌大身子竟有如断线风筝,向后直飘出去。

她倒地,嘴角沁血,呼吸急促,但战意居然还是十分旺盛。

抡起拳头,勉强站稳,又待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但她中的那一拳,就和中了一箭没有甚么分别,伤势之严重,远在她意料之外。

她抡起拳头只是向前冲出一步,又已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在此同时,齐非、不凡早已双双抢攻。

不凡以一面“开山板斧”,力劈史无例,

每出一斧,隐隐带着狂烈的风声,虽则招数平凡,但胜在招沉力猛,气势咄咄逼人。

反观“多多益善”齐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兵器超过八十种,谁也不晓得他会动用那一种兵器。

这一次,他用的是一柄银钩。

银钩招式怪异,招招可从匪夷所思的方位,突袭强敌。

一面板斧,一柄银钩,组合出刚柔并重的二人阵式,威胁性异常巨大。

史无例早已杀红了眼,狠劲一发,一掌震碎“开山板斧”,但齐非的银钩,却也同时插入了他的左肩。

史无例左肩中招,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作战能力,反身五指戟张,疾插齐非咽喉。

齐非松手,任由银钩插在史无例肩上,同时倒踩七星步,堪堪避过史无例这致命的一击。

也在此际,“高高在上”俯览、“头头是盗”探囊,也已一并出招。俯览使一条熟铜棍,棍不长,却粗如人臂,力发千钧。

探囊身材特矮,出手也特快,他擅攻下三路,一手地堂刀,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史无例挪身避开俯览一招六式快棍,身形一转,竟如苍鹰扑兎,怒袭探囊背门破绽。

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巨蟒”韩千仞已下令全军出击。

逾百黑衣杀手,人潮如涌地扑向“逍遥六怪”,也同时扑向“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与“梦中仙子”费相思,一场惨烈、大规模的浴血战,随即爆发。

探囊背门遇袭,不凡抢先营救,他恼恨史无例震碎“开山板斧”,心想:“要是任由这恶人横行无忌,六怪以后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

竟是不假思索,一掌拼一掌,硬拼来势汹汹的史无例。

“嗜!”的一声,不凡硬拼一掌的结果,是右腕骨立时折断,五脏六腑更是翻腾不已,似欲寸寸碎裂。

唐娇不知何时已苏省过来,她才睁开眼睛,已向战场飞扑,全然不顾及一身严重内伤。

“三哥休怕,断了一只手,还有另一只,而且都是五指齐全……喔……”

唐娇这“喔”的一声,乃是又再鲜血狂喷,但尽管如此,对她的战意,全然没有任何影响,喷血是喷血,拼命是拼命,两件事既不相干,更没有甚么大不了。

这就是唐娇。

这才是唐娇。

步浪飞、费相思也已双双卷入战圈。

费相思,看似弱质纤纤,但她是谁?

她是天骄十二楼多情楼的“梦中仙子”,她身法潇洒,一手“凤凰匕首”招数有如波浪,一重又一重地把敌人强大攻势完全封住。

步浪飞皱眉叫道:“敌众我寡,不可留手,否则我们八人,恐怕无一能够幸免。”

他的“泪痕剑”早已出鞘,剑势一展,有如长江大海,又似是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打法。

“巨蟒”韩千仞指挥若定,但他却并未亲自参战,好比隔岸观火,甚至连眼神都有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在他身边,不知何时,忽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个人。

一个苦着脸,好像输了八十万两银子的蓝衣人。

韩千仞蓦地脸色雪白,脸上的表情,有如一条巨大的蟒蛇,遇上一块比它更巨大几百倍的巨石,正从高处迎头直滚过来。

“属下韩千仞,参见刑堂堂主。”韩千仞急急叩拜。

蓝衣人瘦瘦削削,整个人看来轻飘飘的,但一开口却道:“你有几条狗命?”

韩千仞吃了一惊,忙道:“属下有的只是一条贱命,堂主有何训示?”

蓝衣人冷冷一笑:“我只是执掌刑法,地位并不比你更高,如何有资格向阁下作出训示?但你胆敢得罪总舵主的贵宾,这桩罪名,恐怕你就算有十八条狗命,也是担戴不起!”

韩千仞更是面无人色:“谁……谁是总舵主的贵宾?……”

蓝衣人冷冷道:“‘泪痕剑’正在把威胜分舵的弟兄一一斩杀,但在众寡悬殊局势之下,又有谁能怪剑的主人心狠手辣!”

“泪痕剑?他……他就是‘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韩千仞难以置信地。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蓝衣人的笑意更冰冷,但他不再理睬韩千仞,只是向“绝命枪王”史无例那边走过去。

韩千仞望住蓝衣人的背影,心中开始发毛。

这蓝衣人,看来毫不起眼,但韩千仞知道,他是一号怎样的人物。

他是权势堂总舵辖下,有“地狱潘安”之称的刑堂堂主秦班。

秦班年纪不大,四十不到,但在帮中地位极高,他对韩千仞之言,说地位并不比韩千仞更高,乃是风凉话、屁话,自然也是多余的说话。

也只有地位超然的人,才可以又风凉又放屁,完全不必负上半点责任。

战场中,史无例蓄势已久的一击,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他誓杀施舍,施舍已决定要和仇人之父作一个了断,看来,上天下地,已没有任何力量,足以阻挡这一战的爆发。

直至秦班的出现。他在史无例眼前闪现,同时亮出了一面黝黑的铁令牌。

这是权势堂的“大悲令”,令牌一出,犹如总舵主亲临此地,谁敢不从,诛灭九族。

史无例的眼色变了,变得更愤怒,但也有同样份量的惊惶。

秦班是来阻止这一战的,他心中有数。

然而,血海深仇又岂可不报?

最后,他的决定并未因为“大悲令”的出现而改变,他誓杀施舍的一击,依然不顾一切地全力痛击。

“要诛九族,也得先杀了他再说!”史无例嘶声狂喊,双掌同时怒插施舍胸腹要害。

施舍没有动,既不动,也不还招,因为他在这刹那间,同时听见两种声音。

他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叹气,这一声叹气并不响亮,只是轻轻的叹息,似有若无,但却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胆颤的神秘力量。

施舍听见的第二种声音,几乎是和那一声叹气同时传入耳膜的。

这种声音,像是野兽噬咬另一头野兽身上的肉,又似是有一件沉实的东西,倏然地穿过某种动物的躯壳,甚至连那种充满血腥的气味,也同时扑鼻而来。

施舍的两条腿,就在这一瞬间突然酸软,他知道,叹气的人并不是对付自己,但那穿插过身体的声音,那种刺鼻血腥气味,仍然足以令他在极短暂极短暂时间内,几乎全身虚脱下来。

再定睛一看,史无例的双掌,距离自己胸腹要害已不足半寸。

但也就只是这半寸距离,史无例就再也插不下去,他的一只眼球,不知如何竟已离开了眼眶,有一大半以上软垂垂地吊在面颊之上。

史无例的眼睛并没有受到直接的攻击。

他的脑袋亦然。

他遇袭的地方,不在脖子之上,而是在腰侧。

他的左腰,透出了一面染得血红的令牌,那是“大悲令”,而这令牌,原本是黝黑如墨的。

他的右腰,已给一只苍白的手插入,苍白的手腕看来动也不动,但在那一刹那间,已发动了骇人听闻的恐怖攻击。

这一击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震荡力,竟把他的一只眼球,从眼眶内震脱出来。

他死了,当然死了。

但他在咽气之前,还是不得不感激秦班,他道:“秦堂主及时出手,救了属下满门老……幼……”

——帮规有例:凡是未经警吿而死于“大悲令”下者,虽死而罪不及妻儿。

秦班没有事先警吿史无例,纵使事先警吿了,后果还是一样,但却还得满门抄斩,甚至是诛杀九族。

诚然,权势堂自创立以来,从没有把罪徒诛杀九族的先例,但满门抄斩的例子,

已有三宗。

权势堂。

权势权势,真是不可轻侮的。

史无例一死,威胜分舵可算是完全溃败,但却不是败于敌人手里,而是给刑堂堂主秦班的“大悲令”一举扼杀。

史无例倒下,长街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透一大口气,唯独六怪,很快又已喧哗起来。

俯览首先叫道:“敌将窝里反,我军甚开颜。”

不凡接道:“苏州多怪事,轻易过一关。”

齐非走到史无例尸体面前,打量又打量,忽然道:“不管怎样,他总算是一条硬汉,俺佩服!”

唐娇道:“你这个人,就连母猪一胎生下八猪,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倒不如干脆在额上刺一个“服”字上去。”

不凡笑笑:“这主意不错,反正费了工夫,不如在你的屁股上也刺一个字上去。”

齐非大笑:“甚妙,但要刺个甚么字才贴切呢?”

不凡道:“还要问吗?当然是一个‘大’字嘛!”

齐非盯着唐娇,不住盯向她的肥臀。

她左闪右避,同时大叫:“作死吗?非礼非礼!你这个混账的杂种狗……”

齐非嘻嘻一笑,道:“大是够大了,但却大而无当、大不雅观、大器晩成、大笔一挥、大吉利市……”

这边厢,夹缠不清胡言乱语,那边厢,威胜分舵大军悄悄黯然撤退,只剩下刑堂堂主秦班,好一个“地狱潘安”。

秦班上前,对“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抱拳为礼,道:“史舵主报仇心切,原属人之常情,但步公子是六怪之友,史无例竟不顾一切悍然冒犯,以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罪有应得,其间烦扰之处,还望公子恕罪,否则,在总舵主面上,实不好看。”

步浪飞叹了口气,道:“晩辈何德何能,一直蒙受贵堂总舵主抬爱,可惜,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班道:“步公子请听秦某一言。”

步浪飞道:“堂主有何教诲,在下洗耳恭听。”

“不敢。”秦班缓缓道:“当今武林,虽则百家争鸣,能人辈出,但总体而言,可算是天下三分之局。”

步浪飞没有反驳,也不表示赞同。

秦班接着说道:“中原一带,天尊门虽以十二天骄楼逾万雄师坐镇一方,看似铁桶江山无人能破,实则隐忧重重,形势殊不乐观。”

步浪飞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到隐忧,只怕任何帮派都免不了。”

秦班道:“天尊门之忧,在于帮中高手青黄不接,十余年前曾经为武赤飙出生入死,闯出一条血路的‘九大天尊’,不是战死沙场,便是老死病塌之上,余下三两天尊,一个练功走火入魔,生死难料,又有一个沉迷酒色,再也不比从前,以今之十二天骄楼主人,与昔年有‘九大天尊’押阵的年代相比,根本相去甚远,虽则年青一辈,也有一些厉害人物涌现,但强如寇少烈之流,尚且不免给步公子斩杀得惨惨烈烈,其余人等,再强大也成不了气候,一个暮气沉沉的帮会,又怎能跟堂堂阵容的权势堂分庭抗礼?”

步浪飞眨眨眼,不说话。

泰班紧接着说道,“说到将帅盟,本是江东一大势力,无论人材与财力,都在天尊门之上,然而大小将军貌合神离,此事众所周知,说到“骷髅元帅”那一边更是形势复杂,别说是外界难以臆测其动向,便是元帅府中高层人物,也是战战兢兢,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举凡此等将相不和的组合,早已犯了兵家大忌,意欲争霸武林号令天下,只怕将帅盟比诸天尊门还更有心无力。”

步浪飞仍然在听,不说话。

秦班沉吟片刻,才缓缓地接着说下去;“除却天尊门,将帅盟以外,武林八大门派近年屡经大变,高手损折程度,较诸天尊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强如少林、武当、峨蜩,若以今日今时的力量,恐怕不及三十年前的一成,纵使底子厚,根其扎实,要复原过来,最少还得二十年后方有希望。”

步浪飞对于这一点,并不同意,忍不住道:“八大门派,虽说今非昔比,表面上看来似是人材凋零,但据在下所知,最低限度,少林、武当、峨嵋三派,都有辈份极高,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隐伏于本门重地,此辈绝世高人,平素与世无争,倘若本门一旦遇上生死关头,或是连场浩劫,这些武功盖世的前辈高手,势必被逼出战,届时,无论是任何强敌要过这一关,恐非易事。”

秦班道:“步公子所言,本来不无道理,然而,八大门派毕竟积弱多年,就算再加上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要组成一股强劲的力量,还是力有不逮,充其量勉强自保,但与争霸武林号令天下的目标,却又相去远矣。”

步浪飞哂然一笑,道:“八大门派掌教,泰半以上都是出家之人,不是僧侣便是道长、尼姑,本来就一直与世无争,强如少林,虽云执掌武林牛耳,却也只是本着持平、济世之心,为天下各大门派排难解纷,可不是抱着霸主君临天下之态,企图主宰世上每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秦班悠悠道:“步公子果然别具慧眼,此等真知灼见,焉不使人钦佩。”

步浪飞道;“秦兄不厌其烦。为在下详细分析天下大势,在下很是感激,也许,当今武林最大,前景也最乐观的帮派,首推北方之雄的权势堂,而贵帮总舵主,也对在下异常错爱,但在下除了感激之外,仍然坚守个人原则,若要在下加盟贵帮,请恕难以从命。”

秦班怔呆半晌,良久叹一口气,道:“昔有汉寿亭侯,身在曹营心在汉,今之‘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公子,竟也是不遑多让……”

步浪飞摇头摆手:“关云长忠义威武,乃千古传颂之‘武圣’,在下岂及万分之一?秦兄休取笑了。”

秦班道:“秦某今日有缘在此会晤步公子,实在是难得的好运气,可惜尚有要务缠身,不克在此久留,就此拜别,他日有缘,自当与公子痛饮千盅。”

语毕,身形轻轻舒展,眨眼间已消失于长街尽头。

步浪飞不禁赞叹:“好轻功。”

费相思缓缓地靠了过来,淡淡道:“这个人不简单,权势堂更不简单。”

步浪飞点点头:“也正因为有这些人,今后武林,将会是多事之秋。”

探囊把脑袋探了过来,他这个人,似是越看越矮,头颅却是越看越大。

他道:“今后武林,又岂仅只是多事之秋?”

不凡完全同意:“不错,老大所言甚是,既有多事之秋,也就有多事之夏、多事之冬。”

齐非道:“怎么不把多事之春也一并说出来?”

不凡道:“照俺看,秋与夏相隔不远,秋与冬也相隔不远,就只是跟那个春天相隔十万八千里,故而不提。”

齐非道:“你用尺量度过吗?何以见得秋与春两者相隔有十万八千里?难道不可以是十万七千里?十万九千里吗?”

俯览皱着眉:“从秋天一直走,走到春天,恐怕还是走不到十万八千里吧?除非是孙悟空,一个舫斗打将出去,自当别论。”

不凡冷冷一笑:“咱们谈的是正经事,怎么把齐天大圣扯在一起?”

齐非道:“这就是三哥不对了,就算把孙大圣扯在一起,又怎会不正经起来?便是猪八戒,好好歹歹也是天蓬元帅,绝非等闲人物。”

唐娇凑了上来,忽然一声大吼:“你们吵够了没有?”

齐非却“咦”的一声,一脸关怀一脸亲切地问:“你的伤势这么快便复原了吗?”

唐娇瞪他一眼:“贼头贼脑的,打甚么馊主意?”

齐非“哼”一声:“除了一头公牛之外,又会有谁打你的主意了?”

“砰”的一声,唐娇已在他胸膛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

歩浪飞走了过来,淡淡道:“你们六位不世奇人,有甚么打算?”

不凡道:“我打算再铸造一面板斧。”

齐非道:“我打算过两天后才打算打算。”

不凡道:“两天前你也是这样说。”

唐娇道:“四天前也是一样。”

“六天前、八天前、十天前……以至是一百二十天前、一千二百天前都是这样说。”

不凡嘿嘿一笑,“由此可见,五弟做人根本就是永远不会有甚么打算。”

很少开口很少开口施舍忽然说:“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打算。”

步浪飞望住他:“打算怎样?”

“跟着你,以后都跟着你!”施舍正色道:“我们早已决定,只要再遇上步帮主,我们就跟定了你,再也不分离。”

步浪飞傻住了:“帮主?甚么帮主?”

施舍道:“我们早已决定要成立‘逍遥帮’,而且你就是第一任帮主。”

步浪飞连忙摇头不迭:“别开这种玩笑,我是个怎样的人,相信大伙儿都已心中有数!”

施舍眉毛一扬,然后眯起了眼:“当然都已心中有数,不然的话凭咱们六怪交游之广阔,又怎会千不挑万不选,只选你来做逍遥帮的第一任帮主?”

唐娇立刻紧接着:“老四之言,甚少放屁,可不比老三老五,十句说话九句是屁,还有一句,更是连屁也不如。”

步浪飞还是摇头:“组织帮会,在下自问没有这种才能,也没有这份壮志雄心,至于六位的错爱,小弟心领便是。”

话犹未了,一只手指已给利刃削了下来。

这手指只是左手的尾指,但却比常人的大拇指还要粗大。

粤谚有云:“唔睇白鹤都睇吓笃屎。”

由是观之,一望而知此乃“高高在上”俯览的尾指。

只见他手执钢刀,乃是齐非借给他的。

步浪飞吃了一惊:“二哥,你怎么了?”

俯览把尾指拾起,竟不由分说塞入口中,很快就把它吃掉。

然后,这个巨人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个人,很蠢。”(蠢得要用自己的手指来祭五脏庙吗?)只听见他更郑重更正经地说:“但我的说话,有时候会很实在,比一口棺材钉敲入棺材板上还更实在,要是你不肯做这个帮主,那么,我下一刀就首先把自己阉掉,然后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步浪飞的脸涨红了:“要是我在三天之后,还不肯答应,那又怎样?”

俯览冷冷一笑,冷笑又冷笑,忽然一手揪住唐娇的头发,把她挟在胁下:“你若还推三推四,我会把她先奸后杀,然后抱着她的尸体一起跳崖同归于尽!”

步浪飞的脸不再涨红,而是变成苍白。

唐娇居然为俯览涂上金创药,完全不介意这个巨人刚才讲过的说话。

她被挟在俯览胁下,完全若无其事,还在悉心照料俯览的伤势,也可算是一幕奇景。

不凡“啧啧”连声,对齐非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齐非道:“此话怎讲?”

不凡把独眼睁大,怪声怪气地:“老二不是说过,先把自己一刀阉掉,然后再给三天时间让步少侠考虑吗?”

齐非点点头:“这又有甚么不对了?”

不凡道:“真是蠢货!既已一刀阉了,三天后又如何把唐娇先奸后杀?除非……”

齐非说:“除非怎样?”

不凡道:“除非只是阉了一半!”

齐非摇摇头:“就算只是阉了一半,三天之内也奸不出花样来……”

施舍倏地面色一寒,叱道:“你们说够了没有?再吵再闹,先把你们两个阉掉,再作道理!”

不凡、齐非立时闭上嘴巴,噤若寒蝉。

这位“善长呆翁”施舍,年纪最大,但在六怪中却排名第四。

虽则如此,他仍然是六怪的首脑人物,连老大“头头是盗”探囊也以他马首是胆。

步浪飞虽然号称“黄河第一狂徒”,但眼前的六怪,尤其是俯览,似乎比他还更狂气一些。

“好吧!我答应你们,做逍遥帮第一任的帮主!”步浪飞无可耐何地妥协了。

此言一出,六怪欢声雷动。

“好极了!他奶奶的大功吿成!”

“放屁!是咱们大功吿成,跟他奶奶的又有甚么相干?”

“为了庆祝本帮隆重成立,应该好好吃喝一顿!”

“这个自是不在话下,但一般酒家,来来去去都只是一般菜式,没有甚么特别,照俺看,倒不如杀入皇宫,让御厨来好好侍候咱们!”

“京城距离此地太远,还没到皇宫,早已饿死!”

“他妈的,不如在面摊每人一碗牛肉面算了。老子做东,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说的好,只要心中高兴,吃牛肉面和吃山珍海味都是一样的。”

“吃牛屎是否也一样?”

“呸!胡言乱语,看拳!”

“哇!这也算是拳法吗?怎么软绵绵的像个馒头?”

每天吵吵闹闹,由朝到晩闹个不亦乐乎,这便是“逍遥六怪”的本色。

步浪飞苦笑着,对费相思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快快离开,乐得耳根清净。”

费相思嫣然一笑:“但我觉得你这几位兄弟,非常有趣。”

步浪飞道:“你认为他们很有趣,那是因为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干些肉麻当有趣的勾当。”

“不!他们的年纪虽然都不算小,但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

“嗯,你看不出来吗?”

“你不说,我真的看不出。”

“现在呢?”

“我已成为逍遥帮的帮主,在以后悠长的日子里,将会有数之不尽的机会仔细观察。”

“步帮主,你接着有甚么打算?”

“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把‘半月弯刀’包裹在厚棉布内的快刀手。”

“小叶?叶虫?”

“不错……”

“他在哪里?”

“他是不可能躲藏得太久的。因为——”

“因为怎样?”

“因为我嗅得出,他的人和他的刀一样,要是匿藏得太久,一直密封得不见天日,就会连人带刀一齐发臭。”

“你的鼻子很特别哦……”

“也不算是太特别,我只是很相信,叶虫再懒再不济事,也决不致于会变成一条臭虫!”

这就是“黄河第一狂徒”对小叶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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