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如镜,阳光明媚但却北风刺骨。
天气渐冷,一天比一天更逼近冬季。
沙滩上,龟仙人如常地等候他的老朋友——巨龟“轰海”。
看看天色,快将午时,“轰海”还是不见踪影。
龟仙人叹了口气,对叶虫道:“世间上最靠不住的,第一是女人,第二是乌龟!”
叶虫躺在沙滩上,一张脸直视天上的浮云:“但我认为,世间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自己。”
龟仙人道:“这句话就不中听了,你又不是个残废,比我更是年经了七八十岁,岂可自暴自弃,自己瞧不起自己?”
叶虫道:“自己瞧不起自己,又有甚么打紧了?及可怕的,是她更瞧不起我……”
龟仙人道:“她有说过瞧不起你吗?”
叶虫陡地从沙堆中跳了起来,吼道:“你明知道她是哑大姐,是个永远吐不出片言只字的哑巴,为甚么还要加以挖苦?”
龟仙人也跳了起来,也在大吼:“对于一个哑女人,我比你爱得更久更深,你认为我会对这种女人刻意挖苦吗?”
叶虫怔住,他知道自己错了。他马上道歉:“我是个混账的东西,不分是非黑白。”
龟仙人闷哼一声:“要是你能够分得出是非黑白,也不会陪着我这个老乌龟呆在海边吹北风!”
叶虫道:“你的老相好处境不妙,你不担心吗?”
龟仙人冷笑道:“担心又怎样?是不是立刻便要上演一幕英雄救美的好戏?”
叶虫道:“但老是呆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龟仙人又冷冷一笑:“你怎晓得不是办法?”
叶虫道:“除非你打算从水路出发,而且早已暗中约了一条大船,在这里跟咱们会合。”。
龟仙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半晌笑了起来:“好小子,看来你既不笨也不懒,只是一直在装蒜。”
叶虫道:“我本来的确又笨又懒,但跟着您老人家一段日子,大概是沾染了不少仙气,所以便脱胎换骨,判若两虫!”
龟仙人呵呵一笑:“甚么判若两虫?真是口不择言!唉,人老了,许多事情都已力不从心,但心上人有难,就算拼掉这副老骨头,还是不能做个缩头老乌龟的。”
就在这时候,“轰海”出现了。
龟仙人笑笑,对叶虫道:“难得这老海龟送咱们一程,就让本仙人让你开开眼界吧!”
轻轻一纵,身子已飘向海中,不偏不倚,正落在轰海的龟背上。
轰海极具灵性,龟仙人甫踏上龟背,它已潜入海水之中。
龟仙人随着轰海,进入了海底世界。
在海底,龟仙人以“内息”呼吸,更在海水底下练功!
竟是劲力澎湃,内力一吐,直涌向海面,一条银柱,仿似巨鲸喷水般,一直喷向高处。
龟仙人存心卖弄,意犹未尽,掌势一转,人在海底,但掌力竟在海面之上,形成
一股细小的漩涡。
漩涡渐渐扩大,由一个盆子般大小,变得像是桌子……继而一变再变,越变越到后来,这漩涡竟像是一头巨兽,正在海面上张开大嘴,就算是一条巨舰驶至,也会给这股可怕的漩涡绞烂甚至是寸寸碎裂!
叶虫在沙滩上瞧得目瞪口呆,心想:“这老乌龟的功力,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良久,蔚为奇观的漩涡才渐渐地平伏下来,但龟仙人还是没浮上水面,倒是那只巨大的海龟,忽然把乌龟脑袋自海底抬起,左顾右盼。
叶虫皱了眉,叫道:“老乌龟已爬上水面,怎么另一个龟前辈还是不见踪影?”
轰海没有回答,只是懒懒闲闲地在海面扒扒拨拨,心不在焉。
叶虫站在海边,越想越感到不对劲:“龟仙人虽然武功出神入化,毕竟年事已高,他在海底里发劲卖弄本钱,莫不是一口真气转不过来,又或者是忽然走火入魔……”
想到此处,不由心中一寒,再不犹豫“噗”的一声扑入海底,找寻龟仙人的踪影。
海水甚是清澈,虽在深海之中,视力仍可及远。
这一带海域,叶虫也不是不熟悉的,但那只是海面上的情况,一旦潜入海底世界中,却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则天气甚是寒冷,但海底中还是有几条逾千斤的巨鲨,不断的在游弋。
叶虫心中一寒,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心久久还没浮上水面的龟仙人,心想:“不好了,莫不是龟前辈已给这几尾巨鲨呑噬,变成乐鱼腹中的点心?”
海底世界,另有一番与别处不同的天地。
那几尾巨鲨越游越远,要是龟仙人真的成为鲨鱼腹中之物,恐怕永远也没法子可以追回来。
巨鲨去后,又是几条不知名的怪鱼,在石礁间一闪而没。
叶虫游过石礁,只见在石礁之后,有数之不尽的珊瑚,但自始至终,还是看不见龟仙人的影子。
叶虫越找越是着急,心想:“欺山莫欺水,龟前辈毕竟只是个龟,并不是一尾鱼,水淹乌龟,也是往往会把乌龟活活淹死的。”
心念未已,忽见在一丛颜色绚烂的珊瑚丛背后,撑起一条又肥又短的大腿。
一望而知,这条大腿是龟仙人的。
但这是否只有一条腿?这条腿是否还是和龟仙人的身子连接在一起?
叶虫心中有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落,当下加了一把劲,迅速向那一丛美丽的珊瑚游去。
他终于找到了龟仙人。
龟仙人的大腿,仍然无恙地和他的身体连接着。
这位龟前辈,既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给那几尾巨鲨噬咬得肢离破碎,他只不过是在珊瑚丛中,优哉悠哉地睡觉。
睡觉!这位武功盖世的老顽童,竟在海底大显神通之后,“神乎其技”地睡了觉。
× × ×
一觉醒来,精神焕发。
龟仙人哈哈一笑,对叶虫道:“你担心我会长眠在海底,一睡不起吗?”
叶虫道:“我甚么都不担心,只担心你从前的老相好。”
龟仙人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个老太婆,既是合当有此一劫,咱们就算焦急,也层焦急不来。”
就在这时候;海湾那边,驶来了一艘大船。
龟仙人向在船一指,笑道:“船上有最好的酒,也有最混账的王八。”
叶虫道:“你已看见,船上有混账的王八?”
龟仙人道:“掌舵的个女子,你瞧见吗?”
叶虫道:“不错,那又怎样?”
龟仙人道:“这艘大船的主人叫何大根,非常迷信,他认为自己的那条船,最忌女色,有一次,他的老婆悄悄地偷上船,后来船开到了大海中心,给何大根发觉妻子也在船上,结果……”
叶虫道:“结果怎样?”
龟仙人道:“那艘船忽然沉了,何大根的老婆也给船桅插死,至今这姓何的还是鳏夫一名。”
叶虫奇道:“好端端的一艘大船,何以忽然会沉掉?”
龟仙人道:“那是因为何大根脾气发作,施展‘大霹雳杵法’把大船毁掉,也杀了自己的老婆,并且‘由此足以证明’,他的船确是‘最忌女色’。”
“疯子!这姓何的根本就是疯了!”
“疯子?那倒不见得,他只是趁机发难而已。”
“甚么意思?”
“他这个老婆,原本就是水性杨花,她偷偷上船,只是志在跟船上的一个小伙子幽会,岂料东窗事发,终于掀起了轩然巨波,但外人不明就里,才会以为何大鸿个疯子,如此而已!”
龟仙人淡淡一笑,“由此可见。世上无数怪事,其实在背后都有不可吿人的秘密,只是外人不明个中真相,才会认为怪不堪言罢了!”
叶虫点点头,示意明白。龟仙人却瞪着他,怪声道:“你明白甚么?”
叶虫道:“这条大船上,有最混账的王八,但那个姓何的船主却已不知所踪,多半已给抛入大海里喂鲨鱼。”
龟仙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行走江湖,武功再高明,也及不上眼睹雪亮那么重要,否则,糊里胡涂的跳上贼船,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叶虫又点点头,半晌道:“贼船来了,咱们跳不跳上去?”
龟仙人道:“要是只有你独自一人,当然不跳,但有我这个老乌龟助阵,这条贼船大可以当作销金窝,玩个饱才再作道理不迟。”
叶虫不再作声,只是把包裹着半月弯刀的棉布紧紧地捏着。
他心里紧张起来吗?不!绝不!他只是在想念一件事:“弯刀是不是太寂寞了?”
他又在想:“要是自己也和弯刀一样,给几层棉布紧紧地包裹着,会不会早已给闷得发疯?”
寻思又寻思,大船更接近了。
龟仙人倏地朗声一笑,身如怪鸟,直向那艘大船飞扑过去。
叶虫紧随其后,
当然是紧随其后。
好一艘漂亮的大船。
船上有好酒,一坛又一坛摆放在甲板上,看来就像是一间老字号的大酒家。
但这里除了有数之不尽的美酒,也有数之不尽的兵器。
刀、枪、剑、戟、棒、鞭、斧、月牙键、狼牙棒、流星锤、判官笔、甚至是重七百八十五斤的仙人担……
好大的杀气,而且杀气比酒气更浓百倍、千倍。
龟仙人和叶虫甫在甲板上站定,已给六十人、六十件兵器团团围住。
龟仙人笑笑,忽然问叶虫:“你能对付多少个?”
叶虫闪闪眼,答:“一个”
龟人跳将起来:“这里有六十个混账的东西,你要本仙人一个对付五十九个?”
叶虫道:“不是五十九个,是六十个。”
龟仙人明白了:“你要对付的,是那个正在掌舵的女人?”
叶虫没有回答,只是向那个傲慢的、眼睛黑白分明的、身段婀娜多姿的女子走过去。
“是你?真的是你?”他瞳孔收缩,脸罩寒霜。
女子答:“不错是我,为甚么不能是我?这几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既想你,更想杀了你。”
叶虫道:“你不要想我,我是个寡情薄幸的人,你想杀我,倒是很正确也很应该的。”
女子笑了,她的笑是那么地娇憨,又是那么地凄迷,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美态,都能在这张绝艳脸庞上同时显现。
她说:“你可知道,我现在的男人是谁?”
叶虫道:“有人说,好像是邱雪夫。”
她喃喃地:“你早已知道,果然是早已知道。”
叶虫道:“能够和‘天下第一小将军’邱雪夫在一起的女子,绝不简单。”
她完全同意,但也同时在叹气:“在我之前的,是宋浣花,她是浣花剑派最后一位女侠。当她还没有在邱雪夫房中自缢之前,浣花剑派中人一直对她寄予厚望。”
叶虫道:“宋浣花是聪明的女子,甚至比你还更聪明。”
她再叹气:“但她妒忌,她妒忌一个本来不必妒忌的女子,她以为‘天下第一小将军’看上了我。”
叶虫道:“她错了!”
她长长的吸一口气:“邱雪夫从没有看上我,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一直以来一只不过是我这个不要脸的女子缠着他,要是宋浣花真的比我聪明,就不会糊里糊涂地上吊。”
叶虫凝住着她,一阵海风吹过,她那乌亮的发络披向白玉羊脂般的脸庞……,
她还是和五年前的师妹那么美。
师妹,小叶唯一的师妹——方鱼。
他的小鱼儿,小师妹。
方鱼。
× × ×
情人有情人的债,夫妻有夫妻的债。
但无论是情人的债也好,夫妻的债也好,每每都在感情上纠葛(注:原文为轇轕)不清,一辈子也计算不清楚。
叶虫也有感情的债,不是他欠别人的,就是别人欠他的。
对于方鱼,他唯一的师妹,他比谁都更清楚,她是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他疼
她,爱……然而,这是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师兄妹之间的疼爱。
小叶年轻,血气方刚。
但无论在任何时刻,他脑海中幻起绮念的对象,永不会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小鱼儿。
他眼中的情人,脑海中的红颜知已,从来都不会是她。
师妹很美,又美丽又年轻,要是把她和哑大姐放在一起,相信一千个男人,最少会有九百九十八个喜欢方鱼。
还有一个,也许他根本不喜欢女人。
到了最后一个,他喜欢的是哑大姐。
而小叶、叶虫偏偏就是这最后一个。
甚么叫缘份?甚么叫天意?
不妨看看这个活生生的例子。
面对着方鱼,小叶心中不是不伤感,不是不歉疚的。
但他的伤感,还勉强有点理由,说到歉疚,根本就是不必要,甚至是绝对的多余。
自始至终,这个做师兄的并没有对不起师妹。
喜欢一个人,就和憎厌一个人一样,既不可勉强,也不能逃避。
喜欢就喜欢,憎厌就是憎厌,又岂能事事寻根究底?
小叶既然从来没有对不起方鱼,又何须感到歉疚?但事实偏偏是——他既伤感,也歉疚。
没有理由可以解释,就算有理由去解释,也改变不了小叶这种既伤感又歉疚的心情。
要是今天方鱼身边的男人,不是“天下第一小将军”邱雪夫,也许叶虫的心里会好过一点。
邱雪夫是怎样的一个人,叶虫是心中有数的。
也正因为他既了解方鱼,也知道邱雪夫的为人,于是,他更伤感更歉疚。
但却对她的遭遇、处境、完全无能为力。
诚然,到了今时今日,她能够成为邱雪夫身边的女人,无论她能否与当年的宋浣花相比,方鱼已成为武林中一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宰相丫鬟,尚且是“三品官”。
“天下第一小将军”邱雪夫的女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邱雪夫从没看上我。”这是方鱼亲口吿诉小叶的。
要是别人听了。
只当她在“单方面耍花枪”,但叶虫听了,非但深信不疑,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她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
他从不舍得让她受到半点伤害,但到了最后,他知道伤害师妹最深的一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这是很荒唐的事,既荒唐,更可怕。
世上许多事情,都脱是:“半由人力半由天。”但在这种感情上的纠葛(注:原文为轇轕),“人力”根本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一切都是上天的主宰,上天的安排。
方鱼得不到他,他也得不到哑大姐。
由此可见,感情是感情,缘份是缘份,又有谁能勉强?
纵使能够勉强拼淡在一起,那又怎样?
可以拼凑出一份完整的爱吗?
那是不可能,永远不可能的。
方鱼看着叶虫,叶虫也看着她。
她忽然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叶虫不作声,他知道,在没有弄清楚那是怎样一件事情之前,而事先答应了她,将会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
但方鱼是方鱼,她不是一般女子。
她要得到的,一定得到,不然的话,也不可能逼死宋浣花,成为邱雪夫的女人。
师兄不作声,似乎也在她预计之中。
她“飒”的一声,亮出一把比纸还薄,比冰还冷的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
“你可以不答应,也可以不理会,但我也可以立刻死在这里!”
她的手很稳定,但更稳定的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在挑战师兄:“敢不敢跟我押这一注?”
叶虫的心几乎跳出了口腔。
早已再三说过,她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
说到赌命,叶虫从不皱眉,更不害怕。
他是天尊门的“快刀杀手”,曾为武赤飙屡建奇功,而且每一件功劳,都是用性命拼搏回来的。
他又怎会害怕赌命!
但此刻,他若要赌,赌的却是方鱼的命。
匕首是那么薄,那么锋利,而她的眼神,却又是那么稳定,稳定得接近乎决绝……
——“你可以不答应,也可以不理会,但我也可以立刻死在这里!”
叶虫敢赌这一注,赌她只是虚言恫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