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凶狠的赌徒,并不一定任何注码都敢押下去。
赌自己的命,可以潇潇洒洒,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但要是赌别人的命,反而不敢下注,甚至连想想也在心跳、冒汗。
小叶投降了。
他叹了一口气,任由方鱼宰割:“我答应你!”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手一扬,锋利的匕首已抛入海里。“你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叶虫苦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绝不反悔。”
方鱼的脸忽然酡红,然后在他耳窝悄悄地说:“我有一个愿望,在很久很久之前已有了的愿望……”
叶虫道:“是不是要我为你摘下天上的星星?”
方鱼抿着嘴,一摇摇头:“摘星的梦想,我在八九岁已忘掉了,我现在只想……只想……为你生下一个小娃娃!”
叶虫这下子真的傻住,他张大嘴想说话,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彷佛喉咙里正哽着一只驼鸟蛋。
方鱼早已伸手掩住他的嘴巴:“少废话,也不准反悔、赖账,你是答应了的!”
叶虫又呆了大半天,方始长叹一声:“你好狠!竟要我死在邱雪夫的‘将军令’下!”
方鱼道:“放心吧!我迟早也会离开小将军大人,他也不在乎我的去留!”
叶虫苦笑一下:“这件事,就算我答应了,也不是立刻便要付诸实行吧?”
方鱼娇笑:“那倒不急在一时三刻,再说这三两天……也不太方便。”
叶虫忙道:“便是这三两年,我也不太方便。”
方鱼气得直跳脚,立刻拳如雨下:“你是臭男人,又有甚么方便不方便了?岂有此理!一千一万个岂有此理。……”
叶虫没有反抗。
师妹恼了,给她揍十拳八拳,那是惯常的小事,在从前,她比现在还凶猛得多哩!
但倏然之间,方鱼的“花拳绣腿”忽然变了。
她的拳头,化作了“玉洁冰清指”。
“玉洁冰清指”这一套武功,名字听来优雅动人,但却也是顶级厉害的点穴功夫。
在全然意料不及情况下,方鱼疾点了她师兄身上八大要穴。
叶虫动不了,整个人硬直直地站着,只有一张嘴巴还可以说话:“师妹,你太过份啦!”
一面说,一面等候方鱼把自己被封闭的穴道解开。
但她已换上另一张脸,一张杀气严霜,再也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甚至不屑地盯着叶虫:“我是小将军夫人,无论是谁胆敢对我疯言疯语,唯一的下场便是——死!”
叶虫的耳根,立刻阵红阵绿,一张脸却热得像是火烧:“小鱼儿,你是认真的?”
方鱼冷笑,冷笑又冷笑:“当今天下大势三分,你是天尊门第一把快刀,你可知道自己的项上首级值多少两黄金?”
叶虫瞠目道:“你要把我的脑袋割下,向邱雪夫换取黄金?”
“笑话!小将军家中的金山银海,我要花多少便有多少,何必靠你这个死人头!”方鱼脸上的神态更是不屑。
叶虫一怔:“你到底想怎样?”
方鱼冷笑:“也不怎么样,只想把你身上每一件衣物脱光,然后关入奴隶大牢,十年八载后再作道理。”
叶虫听到这里,反而哂然一笑,道:“这主意不错,反正我本来早已是一条大懒虫。”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龟仙人在船首甲板上大笑:“酒已喝得差不多,你们要动手,也该是时候!”
叶虫心中叹一口气:“我在这里给师妹弄得天旋地转,老乌龟也在那喝得天昏地暗,一老一少,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六十个杀气腾腾的杀手,连手对付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这一战若打将起来……恐怕那六十人谁也活不过明天!
他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衰翁,而是神功盖世的龟仙人!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但倏然之间,一个人自船舱时爬出来,一看见龟仙人便叫道:“定昌救我!”
定昌!
那是龟仙人的名字,这名字,就连龟仙人也遗忘久矣,想不到竟有人在此时此刻叫唤出来。
龟仙人呆住。除了他的“意中老太婆”裘太夫人,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雪娟,又还有谁叫得出“定昌”这两个字?
定昌!
“定昌救我!”
一个白发苍苍,脸色也苍白如雪的老妪,巍巍颤颤地从舱中爬了出来,她看来是那样虚弱,彷佛一阵风也可以把她吹入海里。
龟仙人心神震动,他没想到,裘太夫人竟然就在这条大船上。
而且,他不再哑了,她可以说话!
龟仙人要救她,一定要救她。但小将军府的每一个杀手,都在拦截他的去路。
但凭这些杀手,可以拦阻得住龟仙人吗?当然不能!龟仙人冒火了,他终于大开杀戒!
龟仙人从来不喜欢杀戮,但每一次,敌人都逼得他非要大开杀戒不可,这是极可恶极可怕也极无奈的事。
虽然绝少人能伤害得了龟仙人,但人们还是用尽各种方法,逼使龟仙人出手。
龟仙人很快就已杀红了眼。
船上、海里、全是死伤累累的杀手,但却也有更多杀手不要命地涌了过来,而他们唯一的目的,似乎只是要阻止龟仙人接近裘太夫人。
可惜,他们越想阻止,也就死得越快,越惨痛!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杀手。
这个杀手,看来毫不起眼,他既不高大,服饰也不比其他人抢眼夺目,他只是一直袖手旁观,好像根本不是他们的一份子。
但这一个人,才是所有杀手中最可怕的一个。
龟仙人当然看得出来,但他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上,直至这人忽然跳到裘太夫人身边,一口便扯咬掉她左臂上的一大块肉!
“‘食人狂’顾无极!”龟仙人倏地怒吼,“你活腻了!”
他要扑杀过去,但不敢动。因为顾无极已用一只恐怖的手,捏着裘太夫人的咽喉。
“老鬼,你要救她,很容易!”顾无极嘿嘿地怪笑,“也只有你才能救得了她!”
龟仙人怒道:“你要怎样?”
顾无极道:“也不怎么样,只要你把自己的一颗心脏挖了出来,我便立刻放了这个老太婆!”
龟仙人意是毫不犹豫,立时问道:“你讲过的说话,会不会反悔?”
顾无极冷冷一笑:“我只想瞧瞧名满天下龟仙人的一颗心,要是真的可以给我看清楚了,就算皇帝老子跪下来求我,我也不愿意杀这个老太婆弄脏自己的一双手!”
“好!我就立刻挖给你看!”龟仙人斩钉截铁地说。
顾无极仍然在冷笑,他当然不会相信龟仙人的说话,就只等着瞧瞧这个老前辈会搞些甚么花样。
龟仙人的右手已按在左边胸口。
顾无极尚待冷嘲热讽,倏地血光暴现,龟仙人的右手竟已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虽然目睹这等景况,但顾无极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天下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心脏挖将出来?
在顾无极心中看来,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很凑巧,他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龟仙人已把一颗心脏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心脏还在跳动,它在龟仙人的掌上……
“看清楚了没有?”龟仙人的声音,竟比刚才还更响亮。
顾无极的脸色变了,变得比纸还更苍白,彷佛给挖出一颗心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确已看得很清楚,他无法不在龟仙人面前老书实地点头。龟仙人喝道:“还不放人?”
顾无极的脸色更是难看,但他居然冷冷一笑,道:“我偏偏不放。你又还能把我怎样?”
他是极度卑鄙的小人,在这等情况下,居然还好意思量!
龟仙人愤怒了。
但另一个人比他更愤怒,也更早出手!
一只握得不算太紧的拳头,有如流星般撞向了顾无极的面颊。
真正懂得使用拳头的人,都知道拳心是要空空洞洞的,也只有这样的拳头,才能在敌人的身体上发挥最可怕的撞击力。
一阵怪异的声音响起,那是骨头爆裂的声音。
顾无极左边面颊上的骨骨肉肉,都在中了一拳之后,不可思议地“混和”起来。
他的左眼没事,居然没事。
但右眼却给这一拳可怕的撞击力,几乎整个眼球给震脱在眼眶之外,形态真是说不出的恐怖。
龟仙人笑了。他不是装出来的笑,而是实实在在很愉快地笑。
他喜欢看见卑劣的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现在,他看见了,所以忍不住笑。
然而,他身上有伤,其实已是等于——死亡!
但在死神已和他相拥在一起的时候,他仍然可以如此开怀地笑。
好快的一拳!好凶猛的一拳!
那是谁的重拳?
顾无极后悔极了。
他后悔自己太小觑那个已给方鱼制住穴道的年轻人。
方鱼点了叶虫身上八个穴道,每一个穴道都可以令一个武林高手全身僵硬八个时辰以上。
但叶虫不是一个武林高手,而是一个武林怪人。
他身上的穴道,竟然早已悄悄移位。
那是失传已久的“移魂过穴千秋大法”!
方鱼已比许多人更了解叶虫,但在某一方面,她的了解还不够深。
最少,她完全无法可以估计得到,当她点住了叶虫身上八个穴道之后,她这个师兄仍然可以随时恢复功力,并且在千钧一发之际,以重拳怒轰卑鄙毒辣的顾无极。
顾无极震骇极了。
他戟指指向叶虫:“你是三……三……三少爷吗?”三少爷!他称呼叶虫是三少爷!
叶虫没有反应。
他关注的并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他自己。
他只关心龟仙人的死活。
“老前辈!你怎么了?”
“小虫儿,你怎么了?怎到这个时候,还不肯跟我这个老乌龟称兄道弟?”
叶虫居然叹了口气;“普天之下,又有谁愿意跟一个老乌龟称兄道弟?……但小弟也许是例外的一个。”
“好兄弟!”
“好一个龟大哥!”
一老一少,两手互相紧握。
叶虫满手都是血。
他皱了皱了眉:“看情况,你好像快要死了。”
龟仙人道:“龟生自古谁无死?在大海中,海龟虽然十分长寿,但也总有龟殻空空如也的一天……”
他一面说,叶虫一面把一瓶乌黑发亮的粉末泼在他胸口上。
龟仙人奇道:“本仙人快要仙升了,你还在这里搞甚么把戏?”
叶虫道:“反正你要死了,小弟就算在你身上泼些甚么狗屎垃圾,又有甚么相干?”
龟仙人笑了笑:“确然没有甚么相干,说穿了,毕竟只是一块他妈的臭皮蠹!”叶虫正要说话,忽听裘老夫人闷哼一声,随即鲜血暴溅。
龟仙人“啊呀”一声大叫,叫声一起,又再喷出一大口鲜血。
裘老夫人竟也把心脏挖了出来!
两只手都和两张脸一般苍老,也都是一般的血淋淋。
在两只手掌之上,都掏出了一颗心,血淋淋的心。
心还在跳动,看来是那么凄美,果真是——刻骨铭心的一幕。
叶虫没话说了,到了这一刻,无论是谁说甚么话都太多余。
顾无极早已瘫软倒地,他比这两个老冤家更早咽了气。
叶虫的刀,是天尊门第一快刀,叶虫的拳,也是武林中罕见的快拳!
又快又重的拳!
叶虫总算是为龟仙人报了仇,但那又怎样?
龟仙人要死了,裘老夫人也同样活不下去。
但裘老夫人咽气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态是安详的,甚至是满足的。
她已和龟仙人心连心。
龟仙人一脸木然,他也彷佛快要死了,甚至彷佛已经死了。
但叶虫不让他死。他把龟仙人的一颗心脏塞回身体里,然后又把龟仙人十几个穴道封闭。
要救龟仙人,首先不能让他继续流血。
方鱼走了过来,冷冷笑道:“这位老前辈,还可以救得活吗?”
叶虫沉声道:“只要没有人阻拦,我一定有办法可以让他活下去!”
方鱼淡淡一笑:“很好,我也很想看看,你会用甚么法子,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救活过来。”
叶虫倏地怒喝:“你不要在我面前骚首弄姿,也不要自以为天下间所有男人都会为你神魂颠倒,今天,你的所作所为,令我极度憎恶,你若不给我远远滚开一点,我发誓要找一千个男人把你轮奸,然后再用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把你凌迟处死!”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是明朝正德年间宦官刘谨被副刀的刀数,那是史籍有所记载的“寸磔之刑”。
方鱼的一张俏脸,立刻变得一片雪白,她从没听过自己的师兄,用如此恶毒的话咒骂任何人。
她在颤抖。
她在猛烈颤抖中,瞧着叶虫背着龟仙人,身如怪鸟般飞掠出去。
他登岸去了。
他是叶虫,他是三少爷。
叶家的三少爷。
龟仙人已昏迷不醒。
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呼吸也已中绝。
活脱脱的是个死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
但叶虫绝不放弃。他要保住这个多情老人的性命。
饥不择食,慌不择路。要救一个十成中已死了九成九的人,也只能药石乱投。
然而,龟仙人的伤口好大好大,单是用药,又怎能把伤口愈合?
要不是叶虫泼了一大堆“续命黑金粉”,龟仙人早已一命呜呼。
既是如此,龟仙人这条老命,看来也保不了多久。
叶虫一脸无奈,长长的叹一口气:“在这种荒山野岭>别说是神医,便是寻常大夫,也难找得着一个!”
忽听一人大叫:“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