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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6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4

《三生石上刀》作者:秦红

这是一则爱情故事,一则发生于三生石上而也结束于三生石上的爱情故事。

三生石,在今杭州天竺寺后山。

关于这个「三生石」之所以闻名于世,传说有如下这么一个故事:

「唐朝李源与惠林寺僧圆观友善,两入同游三峡,见妇人负瓮引汲,圆观曰:『是我托身之所,更后十二年,杭州天竺寺外与君相见。』是夕圆观亡,十二年后,李源如约往,见有牧童作歌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入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歌毕别去。」

牧童,即圆观转世者也。

这是个感人肺腑的故事,于是「三生石」便成为情侣们乐于一游的胜地,他(她)们都喜欢在三生石上山盟海誓,互托终身,以表示他(她)们的结合乃是三生有缘。

可笑么?

一点也不,在情侣们的心目中,李源与圆观是眞实而美丽的故事,三生石也因此代表着不渝的友情与坚定的承诺,凡是沉浸在爱河中的情侣们,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所以今天晚上——月包如昼的七夕之夜——他和她来到了三生石这个地方他,徐世豪,今年二十一岁,是杭州巨富徐源的独子,长得一表人才,又[?][?]事武功均极出众,因此在杭州一地,他成为家喩户晓的青年俊杰。

她,朱秋霞,今年十八岁,是个出身寒微的船孃,但,却是个使许多青年为之顚倒,为之如醉如痴的姑娘,因为她有一副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不论脸庞和身材,均属上乘,有西湖第一美女之誉。

徐世豪几乎可说是「杀开一条血路」才赢得她的芳心的,虽然到目前为止,仍有不少青年对她不死心,但徐世豪知道自己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特别是在她答允今夜同游三生石之后,他更相信自己已经赢得美人心了。

明月皎洁,柔软的月光在山林间披上亠片银衫,习习凉风轻拂着花木,也轻拂着他和她的鬓发,他和她偎依坐在三生石上,沉浸在银色的爱河中……

朱秋霞仰望着天上,轻轻说道:「不知牛郞织女相会了没有?」

徐世豪轻抚着她的秀发,含笑道:「相会了。」

朱秋霞娇嗔的瞪他一眼道:「你怎知道?我看不见那两颗星啊!」

徐世豪一扬眉道:「我却看到了他们的人。」

「哦,在那里?」

「今夜他们相会在三生石上。」

「啊,你坏!」

一记娇掌落到徐世豪的肩上,他则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朱秋霞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喜欢你这个比喩,难道你喜欢一年只相会一次么?」

徐世豪笑道:「不,我们是永不分离的牛郞织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朱秋霞羞答答的笑了,眸光自他的脸上移到了他腰上,忽又愀然道:「你为什么要带着那把刀?」

徐世豪看看自己腰上的刀,又笑着说道:「如果妳不喜欢,我把它扔掉就是了。」

说着,便欲解下佩刀。

朱秋霞按住了他的手,嫣然一笑,说道:「这又何必,下次不要佩带出来也就是啦!」

徐世豪道:「好的,下次我绝不佩带出来,其实我也知道不该带刀出来——」

「那你又为什么带出来了?」

「我在防着一个人。」

「谁?」

「妳知道他的。」

「你是说司徒玉龙?」

「不错!」

朱秋霞有些不高兴了,嘟嘟樱唇道:「我已经向你表示过好几次了,为什么你还一直记着他?」

徐世豪道:「我知道妳不喜欢他,但是我知道他仍不死心,他自认家世比我好,文学武功也比我高明,可是却得不到妳,因此我猜想总有一天,他会在我面前拔出他的剑。」

朱秋霞道:「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嘛!」

徐世豪忽然觉得不该在这样美丽的月夜下提起那个情敌,当即转变话题,笑道:「秋霞,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朱秋霞玉脸一红,低首含羞带笑地道:「我不知道……」

徐世豪托起她的颏,热情的说道:「我吿诉妳,虽然我父母仍不太赞成我们的婚事,但是我一定可以说动他们,说不定就在明天。」

朱秋霞轻轻推开他的手,又低下螓首,幽幽地道:「你能么?」

徐世豪坚定地道:「能的!」

朱秋霞道:「可是他们总认为门不当户不对,你是富家贵公子,我则是个下贱的船孃……」

徐世豪脸色一沉。

朱秋霞忙道;「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一样不在乎,我只是害怕将来得不到他们的欢心。当然……到了那个时候,我……我会忍受的!」

徐世豪这才转怒为喜,悦然一笑道:「我吿诉妳,即使我父母不答应,我也仍然要娶妳,我什么都可放弃,就是不放弃妳!」

朱秋霞道:「要是令尊以断绝父子关系为威胁呢?」

徐世豪脸上起了一下痛苦的痉挛,坚决地道:「那麽我们一起出走!」

发现她脸上有不以为然的表情,他便加重语气的问道:「秋霞,妳敢么?」

朱秋霞点点头。

徐世豪轻轻叹了一口气,仰望夜空,缓缓道:「今夕是七夕佳节,妳我两人又到了这三生石上——秋霞,我们来起个誓如何?」

朱秋霞迷惑地道:「起誓?」

徐世豪道:「是的,我永不变心,妳也永不变心,谁若变心,就!!」

朱秋霞脱口说道:「死在这块三生石上!」

徐世豪道:「好,妳我誓言,以我身上这把刀为证。」

朱秋霞道:「如我变心,我愿死在你的刀下!」

徐世豪道:「如我变心,我亦愿死在我自己的刀下!」

两人热情的互相凝视有顷,突然攘抱在一起,紧紧的攘抱在一起。

他们陶醉了。

但突然间,他们的身子一下分开,脸上一片愕然。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片隐隐约约吟哦声,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疋,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朱秋霞呆呆的听到这里,不觉喃喃说道:「孔雀东南飞,这是孔雀东南飞!」

徐世豪突然挺立起来,脸色一片铁青,目中迸射出愤怒的锐芒。

因为,他已听出吟哦者是谁了。

吟哦声继续飘过来,而且其声充满嘲笑——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图区,此妇无礼节,擧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愼莫留』……」

吟声渐近。

徐世豪的脸色也更难看。

朱秋霞的表情十分复杂,那似是痛苦与尴尬的混合,她又喃喃说道:「那是……他么?」

徐世豪咬牙切齿,痛恨地道:「是的,是他!」

朱秋霞迷惘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不喜欢这个,我不喜欢这个!」

徐世豪的脸色一沉,突然右手「拍」的一声握上刀柄,厉声道:「司徒玉龙!你给我滚出来!」

「……阿母得闻之,搥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嫌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擧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吟声更近了。

但是不见司徒玉龙出现。

徐世豪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一声,道:「司徒玉龙!你有种就出来,咱们分个生死!」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僧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徐世豪已忍无可忍,呛然拔出钢刀,便欲循声寻去,朱秋霞慌忙扯住了他,央求道:「不!不要理他!随他去吧!我不在乎的,如果我嫁给了你,我什么苦都可以忍受的,只要你不驱逐我!」

徐世豪却不能忍受司徒玉龙的这种「挑拨离间」,仍是怒冲冲的喝道:「司徒玉龙!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小子,你若是个男子汉,就快些滚出来!」

司徒玉龙出现了。

自一座岩石悠然转出来。

他的外表,看来一点也不阴险卑鄙,相反的他的仪表比徐世豪更英俊更潇洒,身上那袭雪白的长衫,在银色月光的照射之下,更显得洁白高雅。

他腰悬一剑,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宝剑,比徐世豪的钢刀要好看得多了。

这个名叫「司徒玉龙」的青年,就是徐世豪的情敌,就是对朱秋霞追求甚力的青年之一,他的家比徐世豪的家更富有,他本人的优点也比徐世豪更多,许多人认为他才应该得到朱秋霞。

他也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朱秋霞。

而朱秋霞对于他的出现却感到十分惶恐不安,她连忙以身阻拦徐世豪,不使徐世豪冲前与他动手,她向他央求道:「司徒公子,请你不要这样,我请求你不要这样!」

司徒玉龙嘴角浮着一抹微笑,一抹怨恨与讥嘲的微笑,说道:「秋霞,我记得妳曾经向我表示过非我不嫁,妳是不是忘了?」

朱秋霞痛苦地说道:「我不能够嫁给你,因为我不配,我只不过是一个船孃而已。」

司徒玉龙下巴一抬,意指徐世豪,问道:「嫁给他妳认为就配么?」

朱秋霞一时答不上话来。

司徒玉龙悍笑一声道:「说呀!嫁给我不配,难道嫁给他就配?」

徐世豪沉声道:「秋霞,囘答他!」

朱秋霞吞了一口唾沬,很困难地道:「也……也一样不配,不过人家徐公子愿意为我牺牲一切,所以——」

司徒玉龙截口道:「我也愿为妳仪牲一切,妳该记得我曾一再向妳表示过。」

朱秋霞窘迫地道:「是的,可是……可是……」

司徒玉龙冷笑一声,道:「可是怎么样啊?」

朱秋霞又答不上话来。

徐世豪冷冷道:「秋霞,别怕,妳吿诉他吧,吿诉他,妳喜欢谁。」

司徒玉龙哈哈一笑道:「对了,妳老老实实的说一声,妳到底喜欢谁?他?还是我?」

朱秋霞道:「我……我……」

司徒玉龙道:「不要客气,快说吧!如果妳爱的是他,我一点也不怪妳,我只想确确实实的弄个明白罢了!」

朱秋霞道:「我……我……」

徐世豪道:「秋霞,妳吿诉他啊!」

朱秋霞又吞了一口唾沬,才嗫嗫嚅嚅地道:「司徒公子,请……请你原谅,我……我眞的不能嫁你,眞的不能!」

徐世豪开心的笑了。

一司徒玉龙也笑了,仰天哈哈大笑道:「很好!妳若早说明白,我也不会老是纠缠着妳了,今天总算把扑朔迷离的局面弄清楚啦!」

朱秋霞十分歉疚,也十分不安地道:「请你原谅,请你原谅。」

司徒玉龙笑道:「不要紧,我不会怪妳的,我「直认为女人应该有选择丈夫的自由,所以我非但不怪妳,而且愿向妳道贺。」

说毕,深深一揖。

朱秋霞羞愧的垂下了螓首,当然她的芳心亦甚欣慰,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今天总算把难以表明的心意表明清楚了,今后不会再为「鱼与熊掌」而感到苦恼了。

可是,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登时吓得玉脸苍白,惊呼道:「司徒公子,你——」

原来,司徒玉龙手上已握着一柄明亮刺目的利剑。

那眞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剑,在月光的照耀下,射出万道光芒。

司徒玉龙以手指轻轻弹着剑身,让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俊逸一笑道:「不要害怕,朱姑娘,我说过不会怪妳的,我既不怪妳,自然也不会难为妳!」

朱秋霞颤声道:「但是你……」

司徒玉龙笑道:「我只想弄明白,他究竟那一点比我强?这是我的好奇心。」

朱秋霞惶恐的摇头道:「不!不!不要这样,请你不要这样!」

司徒玉龙不理她的央求,目光一抬,注视徐世豪微笑道:「徐世豪,你可愿满足我这个好奇心么?」

徐世豪点头道:「当然!」

他冷冷一笑,便欲移步过去,朱秋霞慌忙拉住他道:「不!不要这样!」

她紧紧的拉住他,不让他接受挑战。

徐世豪却以充满自信的姿态,和温柔的声调道:「别怕,秋霞,今夜我有自信能击败他,而且我也必须接受他的挑战,要是妳不让我接受他的挑战,我也没脸娶妳为妻了。」

朱秋霞道:「可是……」

徐世豪含笑道:「妳不会希望有个没胆量接受挑战的丈夫吧?」

朱秋霞当然了解他的立场,也当然不希望自己丈夫是个没种的人,当下只得首肯道:「好,既然一定要打,那麽……你要小心!」

她慢慢放开他,退到一边去。

徐世豪便朝司徒玉龙走上三步,手上钢刀慢慢抬起,坚定的横于胸前,说道:「请!」

司徒玉龙目中迸射出锐利的精光,面露优越悍笑道:「徐世豪,你是个十分有骨气的男人,虽然我恨不得杀死你,但我决定不杀你……」

徐世豪皱皱眉道:「少废话!」

司徒玉龙道:「虽然不杀你,但却不能不击败你,因为我已在情场上失败,不能不从战场上赢囘来。」

徐世豪冷冷道:「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今夜我若不能击败你,我就不娶秋霞!」

司徒玉龙眼睛一亮,说道:「这话当眞?」

徐世豪道:「一言九鼎!」

司徒玉龙道:「好志气!」

身形微挫,目放奇光,准备动手了。

明月忽然没入一团乌云中,天地随之一暗,于是三生石上的战鬪气氛顿时显得更加浓重了。

司徒玉龙开始蠕动脚步,觅隙准备运剑出击,长剑游动之间,使人感觉出它含蓄着无比的威力,锐不可当的威力。

徐世豪仍横刀于胸,没有动一下,他是采取以静制动的战略。

司徒玉龙一寸一寸向他迫近,当接近到寻丈之处,突见他朗笑一声,手中长剑倏地一圈,顿如一道光芒激射而出,倏忽一剑点近徐世豪的面门,快得令人看不清,快得出人意料之外。

徐世豪身形一侧巧妙的避开了。

但司徒玉龙显然也料到不可能在第一招出手即奏功,故他在剑招即将走老之际,立时换位变招,长剑一沉,转向徐世豪的腰部扫去。

徐世豪左足一提,右刀削出。

「铮!」

刀剑交击,火花迸射。

两人身形一分,疾退三步。

徐世豪立定脚步之后,又恢复原先的静态。

司徒玉龙也毫无心躁气浮之象,他面上挂着潇洒的微笑,微一凝神,随又擧步欺出,平胸点出一剑。

这一剑出得很慢,与刚才那一剑完全相反。

徐世豪却很重视,退开一步。

司徒玉龙剑至中途,行动忽然由慢变快,疾如闪电,飘身猛进,随见一缕剑光如火球爆开,剑芒纵横迸飞。

徐世豪大喝一声,运刀反击,刹那间刀剑如电交击,爆起一簇簇的耀眼火花,震耳欲龚的「铮铮」之声,连续传出……

两人均是青年俊杰,各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今夜又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姑娘而动手搏鬪,故双方均使尽浑身解数,出手毫不留情。

激战将近一刻时光景,两人竟是强弱难分,谁也没占到上风。

朱秋霞却看得胆战心惊,她不愿看着他们无休止的拼鬪下去,虽然她内心是希望徐世豪获胜的,但也不愿见司徒玉龙受伤。

当下开声央求道:「好了,这就够了,不要再打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好么?」

徐世豪和司徒玉龙根本没听见,两人出手越来越厉,杀手绵绵而出。

蓦地,司徒玉龙长啸一声,身形飘起五尺,空中陡然一剑猛刺而出,趁着徐世豪侧身闪避之际,中途连续变招,猝劈,猝削,猝扫,一连攻出三剑。

「铮!铮!铮!」

徐世豪一一挡开了。

但挡到最后一剑时,他的步履呈现不稳,登登登的倒退了三步。

司徒玉龙乘势疾进,气势如虹,猛攻不休。

徐世豪奋力挥刀招架,脚下连连后退,看样子已渐渐不支了。

朱秋霞芳心鹿撞,焦急万分的哀求道:「够了!够了!求求你们……」

话声未了,忽见徐世豪厉叱一声,连人带刀跃上空中,身子一个盘旋,刹时刀如雨下,朝司徒玉龙直罩下去。

司徒玉龙一时破解不及,迫得只好就地倒下,往旁疾速滚开。

「叮!叮!叮!」

徐世豪连落三刀,但都只砍在司徒玉龙身边的石地,没有得手。

司徒玉龙一滚再滚,于是滚出二三丈之后,陡地长剑向上飞吐,势如一点寒星向上激射。

徐世豪仰身让过。

司徒玉龙眞正的攻击却在脚上,一见徐世豪仰身之际,猛可抬腿扫出。

他是躺在地上出腿的,因此这一腿扫得极之巧妙,但闻「砰」的一声,徐世豪顿时跌飞寻丈开外,恰如断线纸鹞。

朱秋霞骇叫一声,要晕倒了。

但徐世豪并未受伤,他跌落地上之后,迅捷的一跃而起,继之钢刀一横,「呼」的砍向正在飞扑过来的敌人。

司徒玉龙不料他身手仍然那样矫捷,当即刹住扑势,挥剑格出。

又是「铮」然一声锐响,司徒玉龙因是匆忙出剑,用力不强,当场反被震开两步,而徐世豪则乘机疾进,刀如巨斧,霍霍挥出,一口气攻出七招,将司徒玉龙迫退了七步。

朱秋霞本来要晕倒,一见徐世豪占了上风,心头一宽,就没有晕倒了。

司徒玉龙先机虽失,却仍能沉着迎战,他且战且退,暗中调气一番后,突又发出一声长啸,身子一纵两丈,空中剑光一闪,剑尖倏忽刺临徐世豪的头顶百会穴上。

徐世豪斜身滑步避开。

那知司徒玉龙于刺下一瞬的一次间,悬空的双脚突然连扬——

「碰!」

一脚正中徐世豪左肩膀,徐世豪站立不住,砰然倒了下去。

这次,司徒玉龙可不让机会溜走,随即电掠而下,一剑抵上了徐世豪的背心,喝道:「别动!」

徐世豪眞的不能动了。

他跌倒地上时,正好成俯卧之姿,失去了再出手抗拒的能力,这时他若顽强不肯服输,司徒玉龙的剑就一定会刺穿他的背心。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好不惨白。

朱秋霞也花容失色,慌忙奔过去,颜声道:「不要杀他!请你剑下留情,不要杀他!」

司徒玉龙面上泛起一抹胜利者惯有那种骄傲的笑容,说道:「放心,我早说过不杀他的,我只想知道他哪一点比我强而已。」

语毕,突然撤剑飘开。

徐世豪没有跟着爬起,他卧在地上不动,而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似在痉挛,心似在滴血。

他痛苦到了极点,悲愤到了极点,也惭愧到了极点,而感觉仿佛已经死掉了一般。

败了!

自己竟然败了!

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败在情敌的剑下|—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窝囊的事么?

所以他虽然卧着没动,内心却已痛苦得简直要发狂,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立刻在这世上消失……

朱秋霞还以为他受伤无力站起,连忙趋至他身边跪下,伸手扶住他的身子,惶声道:「世豪,你……你伤在何处?」

徐世豪没有囘答,他正在努力压抑着满腔悲伤与怒火,因为他知道若不努力压抑克制,一定会发疯。

朱秋霞见他不答不动,心中大是迷惑,又道:「世豪,你怎么啦?」

徐世豪开始有反应了,他开始以头额撞击地面,似欲撞头自尽,咬牙切齿道:「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朱秋霞慌忙阻住他,道:「不,快不要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虽不幸输了,但我仍然喜欢你,仍然愿意嫁给你!」

徐世豪突然一翻身,面对她激动地道:「秋霞,妳能等我三年么?」

朱秋霞一呆道:「等你三年?」

徐世豪坚决地说道:「是的,等我三年!」

朱秋霞有些明白了,神情苦涩地道:「你的意思是说……」

徐世豪一字一顿道:「三年后的今天,我要在这地方再与他一决雌雄!」

朱秋霞愁苦地道:「这又何必?」

徐世豪道:「我要击败他,才能娶妳,这不是我要强好胜,而是我要妳有一个坚强的丈夫,我要妳在他的面前抬得起头来!」

他目光一盛,威严而热切地道:「秋霞,如果妳眞喜欢我,就请妳答应!」

朱秋霞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下,点头道:「我会等你,别说三年,三十年我也等。」

徐世豪转对司徒玉龙,沉声道:「司徒玉龙,三年后的今天,就在这地方,怎么样?」

司徒玉龙点头笑道:「好的,我一定来!」

徐世豪一跳而起,拔步疾奔而去。

朱秋霞」啊」了一声,追上数步,哭叫道:「世豪!世豪!世豪……」

但是徐世豪头也不囘,一路奔离三生石,一眨眼就消失于远处的山林中……

朱秋霞停住脚步,泪潸潸的望着情人消失的方向,喃喃哭道:「我会等你的,我会等你的,我一定会等你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都要等你囘来!」

口 口 口

龙门山,位在洛阳城西南二十五里的伊水江畔,伊水流经此处,两岸突起山岩,隔水夹峙,远看好像是人工拦腰开的一道缺口,故龙门山又名伊阙山。

龙门在伊水的西岸,当地人又叫它西山,与它隔水对峙的是东山,在六朝时代,佛家曾在这临水的山岩上开凿了数百座石窟,每个石窟的洞壁上,雕刻着石佛数十座,故尔石窟佛像遍及全山,总计多达十四万二千余尊,雕工精美,仪态万千,成为著名的龙门石刻,为我国历史上最宝贵的美术珍品。

自古以来,著名的人物,总喜欢定居在著名的山上。

在龙门山西岸的一处较为僻静的江畔,有一间看来不太起眼的茅屋。

这间茅屋虽然不太起眼,却有许多人知道里面住着的一位大人物——

刀痴墨岳。

他是武林中用刀的第一把好手。

他非但刀法无双,而且嗜爱收藏各种各样的刀,据说所藏名刀在千把以上。

除了收藏名刀之外,他还有一个嗜好是钓鱼,但这个嗜好是被他老婆「墨大娘」逼出来的,他对老婆整天的唠叨不休深感厌烦,所以他没事便溜去江边钓鱼,以使耳朶清净。

他威鎮天下,却很怕老婆。

他明知这样太窝囊,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有时想反抗一下,可是却提不起一点勇气。

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下江湖走动,但名气却日盛一日,因为经常有武林高手登门「讨敎」,却没有一人能够在他的刀下走过十招。

墨大娘对于他的能耐也引以为荣,但坚决反对他离家,这因为以前他离家行道江湖时,曾经「逢场作戏」了一下,不幸被墨大娘跟踪破获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倒霉,不论有天大的理由,都不准他离家半步。

他只好以欣赏名刀,和垂钓来排遣寂寞。

这天,他又在距离家门不远的江边垂钓,不久,忽觉身后有人走过来,掉头一望——

来了一个腰上佩刀的青年。

这个青年就是徐世豪。

乃痴墨岳眉头皱了一下,他对于接受「讨敎」已感厌烦,尤其他一眼就看出眼前来的这个徐世豪并不是一个够资格与他动手的人,因此他立刻囘头不加注视,把注意力移囘到浮标上。

徐世豪走到他身侧,抱拳深施一礼道:「请问,你老可是墨老前辈?」

刀痴墨岳点点头,没有答话。

徐世豪双膝屈落,跪了下去。

刀痴墨岳大感意外了,转脸望他,诧异地道:「小子这是何意?」

徐世豪恭声道:「小可徐世豪,希望拜您老为师。」

刀痴墨岳一怔道:「拜我为师?」

徐世豪道:「是的!」

刀痴墨岳怔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道:「学钓鱼是不是?」

徐世豪道:「不,学您老的刀法!」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使得刀痴墨岳又大感啼笑皆非,道:「为什么?」

徐世豪道:「因为小可的刀法十分差劲,希望从名师练高明的刀法。」

刀痴墨岳摇了摇头,说道:「理由不够充分。」

徐世豪道:「小可因故与人竞技,不幸落败,发誓要赢他囘来。」

刀痴淡淡道:「双方竞技,其中必有一败,你为什么一定要赢?」

徐世豪道:「小可非赢囘来不可,否则小可就不能与一位姑娘成亲。」

刀痴问道:「怎么囘事?」

徐世豪道:「那人和小可同时爱上一位姑娘,那位姑娘钟情于小可,答应嫁给小可为妻,岂知那人突然出现,在那位姑娘面前将小可击败,小可便与他约定三年后再在老地方一决胜负,胜了才娶那位姑娘为妻。」

刀痴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理由倒是十分的充分……」

他轻咳了一声,接着道:「但是任何理由我老人家都可考虑收你为徒,唯独这个理由我老人家绝不考虑!」

徐世豪发呆了问道:「为什么呢?」

刀痴道:「因你小子是个大傻瓜!」

徐世豪面色发赤,再问道:「小可那里傻了?」

刀痴道:「你好好的人不做,干麻却想娶妻,这不是太傻了么!」

徐世豪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

刀痴打岔道:「我老人家当年也是因了这句话才娶妻的,结果……」

他囘头望望,然后压低声音道:「结果上了大当。」

徐世豪莫名其妙道:「怎么说上了大当?」

刀痴道:「我老人家变成了磨坊里的驴子,跑不了啦!」

徐世豪道:「小可听不懂。」

刀痴叹了口气道:「傻小子,我老人家是过来人,积几十年惨痛经验,觉悟到一个男人若要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千万不要娶妻,一但娶了妻室,你就一辈子完蛋了——懂不懂?」

徐世豪道:「小可不相信。」

刀痴嘿然道:「我老人家年轻时也不相信,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老前辈这样说,是不是……」

「是!」

「但并非个个女人都坏啊。」

「都差不多。」

「小可认识的那位姑娘,个性很温柔,她绝对不是个母老虎。」

「我那臭婆娘未嫁给我之前,也是温柔得一塌湖涂,可是等到把我钓上之后,就原形毕露,露出了她的狰狞面目!」

「尊夫人对您老……」

「第一:不让我老人家外出,第二:不让我老人家跟别的女人说话,第三:不准抽烟喝酒,第四:每晚一定要我老人家洗澡才准上床,第五:她说要干什么都得依她,第六:她要你替她干什么就得替她干什么,一刻也迟缓不得,第七——唉,总之罄竹难书,说也说不完!」

「您老为何不狠狠揍她一顿?」

「揍她一顿?你开玩笑!」

「您老怕她?」

「并不是我老人家怕她,而是她不怕我。」

「小可非常同情您老,但是小可仍然认为小可那位姑娘不是那种女人。」

「听不听随你!」

「请您老收小可为徒如何?」

「不干!」

「要在何种情形之下,您老才肯收录小盯?」

「不论在任何情形之下,我老人家都不收录你!」

「您老如要束脩——」

「束你个屁!」

「您老一定不收?」

「一定!」

徐世豪道:「您老若是不收,小可便长跪不起。」

「眞的么?」

「眞的!」

「好极了,咱们来试试看,看谁能坚持到底!」

刀痴说到这里,就不再看他,视线移囘水上的浮标,一心一意的钓鱼,好像不知道身侧跪着一个人似的。

徐世豪也一直跪着不动。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拜这位刀痴墨岳为师,也下定决心要缠他到底,不能如愿以偿绝不罢休,因为他知道只有学刀痴墨岳的刀法才有把握可以击败司徒玉龙,也才有颜面娶朱秋霞为妻。

于是,一个跪求,一个不理,双方就这样开始坚持起来。

过了一会,刀痴墨岳似感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开口道:「小子,我老实吿诉你,我老人家说什么也不会收你为徒,你还是囘家吧!」

徐世豪不答。

刀痴着急起来,不禁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你这小子眞是死皮赖脸!」

徐世豪还是不答。

刀痴放下钓竿,顿足而起,掉头向家门走去,一面口发冷笑道:「你只管跪着好了,也许河里的水鬼会被你这小子的诚意所感动,收你为徒。」

徐世豪起身跟去。

刀痴囘头一瞪眼,大嚷道:「你干什么?」

徐世豪戅笑着。

刀痴十分气恼,又一顿足,快步走囘家门,进入时,转身戟指他叱道:「你跟进来,我老人家马上要你好看!」

说毕,避入屋去了。

徐世豪没有跟入,而在堂屋门口住足,一整衣衫,再度跪了下来。

约莫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屋里的刀痴始终未再露面,却忽然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咦,娘妳看,咱们家门口怎么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媪的声音道:「哼,多半又是前来恳求你爹收录的人!」

徐世豪囘头张望时,说话的母女已走近屋前,她们手上各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盛着各种日用品,看样子是从城里囘来。

老媪年约六十,长得方面大耳,身广体胖,犹似一个彪形大汉。

那少女却漂亮极了。

她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貌姣好,身材窈窕,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灵活异常。

徐世豪情知老媪是刀痴的妻子墨大娘,少女是刀痴的小女儿墨青青,看见墨青青竟出落得如花似玉,心中大感意外,暗忖道:「俗语说:劣竹出好笋,这难道就是劣竹出好笋?」

墨大娘走到他身边停住,一脸卑夷地道:「小伙子,你干么跪在我家门口?」

徐世豪很恭敬的答道:「小可叫徐世豪,是来拜墨老前辈为师的。」

墨大娘冷冰冰的问道:「你见到他了么?」

徐世豪道:「见到了。」

墨大娘道:「他答应收你了?」

徐世豪道:「没有。」

墨大娘道:「那麽,你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徐世豪道:「小可还想求求看——」

墨大娘截口道:「不必再求,未得老娘允许,你即使跪上一辈子,他也绝不敢答应收你!」

徐世豪便向她磕头道:「那麽就请大娘体念小可一片诚心,答应让他收小可为徒吧?」

墨大娘神色语气却比刀痴更冷淡,道:「不,老娘不答应!」

徐世豪道:「为什么?」

墨大娘道:「不为什么,老娘就是不喜欢他收徒,你快囘去吧!」

徐世豪摇头道:「小可不囘去。」

墨大娘错愕道:「你是说打算一直跪下去,直到我们答应收你才肯起来?」

徐世豪道:「正是。」

墨大娘厚嘴唇一掀,呷呷怪笑起来,道:「小伙子,你这是在浪费心机,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收留你的!」

徐世豪冷静地道:「小可却认为一定会!」

墨大娘着了恼,眼睛一瞪道:「嘿,这倒有趣了,到底谁是墨大娘?是我?还是你?」

徐世豪咧嘴笑道:「少可只知一件事——至诚则金石为开!」

墨大娘敢情不识之无,听了神色一怔道:「这话什么意思?」

墨青青代答道:「意思就是:一个人以至诚做事时,虽是金石之坚也能开。」

墨大娘瞪她一眼道:「没妳的事,妳闭嘴。」

墨青青一咬唇,一扭身子,先进入屋里去了。

墨大娘脸色一沉,说道:「小伙子,你当眞要一直跪下去?」

徐世豪道:「是的。」

墨大娘冷笑道:「好,你就试试看,看这囘金石能不能开!」

语毕,也迳自入屋而去。

徐世豪一点也不灰心,仍然静静的跪着,决心奋鬪到底……

不久,天黑下来了

刀痴,墨大娘和墨青青一家人好像故意冷落他,竟不再在堂屋上出现,一直到夜深要上床睡觉时,才见刀痴走入堂屋「砰」然关上了门,于是这一夜徐世豪就这样孤伶伶的被挡在门外,再没有人理睬他。

终于,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当东方天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伊呀!」

堂屋的门开了。

出现在徐世豪眼前的是墨青青,她对于徐世豪的忍耐功夫深感惊讶,轻声道:「你还没走啊?」

徐世豪笑笑不语。

墨青青囘头望望屋内,又轻声道:「你说你叫什么?」

徐世豪答道:「徐世豪。」

墨青青再问道:「哪里人?」

徐世豪道:「杭州。」

墨青青轻啊一声道:「杭州?那你是走了数千里路才到此地的了?」

徐世豪道:「正是。」

墨青青正要再开口时,忽听屋内的墨大娘一声吼叫,道:「青青,不准跟他说话!」

墨青青一吐舌头,退入屋里去了。

不久,天已大亮。

但天亮对徐世豪并有一点好处,因为天气忽然变坏,下起倾盆般的大雨来了。

只一刹那间,徐世豪就成了一只落汤鸡,但他仍然跪着没动,虽然淋雨的味道颇不好受,他却觉得这场大雨也许对自己的恳求会有些帮助——当刀痴看到自己跪在雨中的情形时,他可能会受感动而答应收自己为徒吧?

雨,越下越大,足足下了将近一个时辰,仍无停止的样子。

这时,墨大娘出现了。

她的身子往门边一倚,双手一叉腰,呷呷笑道:「小伙子,瞧不出你倒有这么大的耐性,你还是打算一直跪下去么?」

徐世豪点点头。

墨大娘笑道:「可是老娘实对你说,你再跪上三天三夜也打不动我们的心!」

徐世豪不言不动。

墨大娘囘头向屋里笑喊道:「青青的爹呀,你要不要吃鸡?这里有一只落汤鸡呢!」

屋里的刀痴墨岳轻咳了一声,缓缓答道:「不敢梦想,上次妳宰了一只老母鸡,结果我只分到一块鸡屁股而已……」

墨大娘有些不高兴,声调一沉道:「贼汉子,老娘是问你要不要吃落汤鸡,这里有一只!」

屋里的万痴叹道:「算了,不要挖苦人家,人家是诚意前来拜师的,咱们可以拒绝,却不可以出言挖苦。」

墨大娘更不高兴,道:「你在敎训老娘是不是?」

刀痴道:「不,不,妳别生气,我只不过这样吿诉妳,唉!」

墨大娘冷哼一声,囘对徐世豪说道:「小伙子,若要老娘答应让他收你为徒,只有两个办法!」

徐世豪听她提出「条件」,心头一动,问道:「大娘说说看,也许小可办得到呢。」

墨大娘笑道:「第一个办法,你拿十万两银子来!」

徐世豪不禁苦笑道:「这个小可办不到,家严虽略有薄产,但是——」

墨大娘道:「没有十万两,五万两亦可!」

徐世豪道:「对不起,如果是五千两,小可或许还可想想办法。」

墨大娘冷笑道:「五千两?嘿!亏你说得出口,我那汉子苦练刀法数十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今天的成就,你竟然只肯出五千两就想学他的刀法,这眞是太没良心了。」

徐世豪感到啼笑皆非,忙道:「大娘误会了,小可并非不愿多花钱,而是——」

墨大娘截口道:「这样好了,你去张罗三万两银子来,老娘就叫他收你为徒。」

徐世豪苦笑着。

墨大娘生气道:「三万两,少一两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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