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刀痴沉不住气大声哀鸣道:「青青的娘,求妳别出卖妳老公行不行?」
墨大娘道:「你叫个什么劲儿?大家都说你的刀法无双,可是你几时靠你的刀法赚过一两银子?」
刀痴叹道:「妳老是搞不清楚——」
墨大娘叱道:「老娘太清楚了!你只会种菜,只会钓鱼,只会赚那可怜兮兮的二三两银子,只会说什么人穷志不穷,说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她顿了顿,正要继续唠叨下去,墨青青忽自屋内转出,愀然道:「娘,妳再说了好不好?」
墨大娘气冲冲道:「不!娘要说!妳爹就是这般没出息——」
墨青青打岔道:「不要再说了,爹已由后门溜出去钓鱼啦!」
墨大娘一呆,随又暴跳如雷叫道:「这般千刀的!这么大的雨,他也去钓鱼——去叫他囘来!」
墨青青应了一声,自屋中取出一把雨伞张开,即出门往江边走去。
但走出约只数丈,忽听她「啊哎」惨叫一声,转身奔囘,脸色苍白如纸,骇然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奔囘到屋前空地上,就似已无力气,一个踉跄仆倒地上,全身直发抖。
墨大娘大惊失色,跑过去一把抱起女儿,叫道:「青青,妳怎么啦?」
墨青青颤栗道:「我……我被蛇咬了一口!是毒蛇!是毒蛇!」
墨大娘一听吓坏了,急问道:「咬在哪里?咬在哪里?」
墨青青道:「右脚上,这边……」
她指着右脚的外部。
墨大娘自然知道一个人被毒蛇咬了,若不立刻进行医治,必死无疑,但是她却不懂得如何抢救,一时只急得手脚无措,惶惶然道:「天哪!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这时,徐世豪也已赶到,他卷起墨青青的裤管,发现她右脚上有一点血溢出,知是被毒蛇咬伤之处,当即俯身低头,用嘴在她的伤口吮吸起来。
墨大娘看了又惊又怒,大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竟然敢亲我女儿的脚!」右掌一扬,便要劈下。
就在此时,一条手臂自她身后伸出,架住了她的手,原来刀痴墨岳赶囘来了,他沉声道:「不要乱来,他是在救我们女儿的命!」
他说完这话,随即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女儿的右腿紧紧継绑起来。
墨大娘发呆道:「这干什么?」
刀痴道:「防止毒液攻入她体内。」
徐世豪「连吸出几口血吐掉,看见伤口的血已呈鲜红,这才透了口气道:「好了,大槪没事了!」
可是并不,墨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已昏过去了。墨大娘连叫她数声,见她没反应,登时面如土色,两眼发直,瞪望她好半晌,突然呼天抢地的号哭起来:「青青!我的乖女儿!妳不能死!天哪!妳怎么忍心撤下娘?妳不能死!妳不能死哪!」
她一下子就哭得死去活来几至昏厥。
刀痴拍拍她肩膀道:「等一等,我们女儿并没死,妳哭个什么劲呀?」
墨大娘一下子停止号哭,愕愕地道:「没死?」
刀痴道:「没有,青青大槪只是吓昏过去的,马上就会苏醒,现在妳抱她到屋里来吧!」
墨大娘便将女儿抱起,进入屋内,墨岳也随着跟入,对徐世豪不但不谢一声,甚至看也不看一眼。徐世豪觉得没趣,只好又走囘原地跪下,继续「苦鬪」下去。
过了很久,屋中的墨大娘忽又哭起来,接着便见刀痴满脸颓丧的踱出,搓手叹气道:「唉,看样子我女儿是完了!」
徐世豪吃惊道:「怎么呢?」
刀痴道:「她还没苏醒,而且右脚肿了。」
徐世豪愕然道:「这……」
刀痴愕然道:「这表示毒液没有完全吸出,虽不致立刻死去,但恐怕也不会拖太久了。」
徐世豪问道:「老前辈不懂得替令媛解毒?」
刀痴苦笑一声道:「你别以为我老人家刀法绝世就什么都懂!」
徐世豪道:「但是要赶快想办法!」
刀痴叹道:「我知道有一个人的解毒丹很有用,但他绝对不肯给的……」
徐世豪急问道:「谁?」
刀痴道:「他叫『石华佗』,就住在对岸不远的地方,他医术十分高明,所制解毒丹能解百毒,可是我老人家打死他也不可能拿到解毒丹!」
「为什么?」
「他以前曾是我老人家的好朋友,但后来却因故闹翻了。」
「何故闹翻?」
「为了她!」
「尊夫人?」
「嗯!」
「尊夫人怎么跟他闹翻?」
刀痴压低声音道:「这世上除了我老人家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吃得消她的脾气,而石华佗刚好也是又臭又硬的人物,因此势成水火,已经有十年不相往来了,他还发誓一旦拙荆死了一定要宰一只猪大事庆贺一番呢!」
徐世豪哑笑道:「那石华佗既是一位名医,怎的跟尊夫人一般见识?」
刀痴苦笑道:「医术高的人,并不明一定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他接着长叹一声道:「他对别的人也一样,找他看病的人,他都要狠狠敲一笔,尤其是解毒丹一颗索价一千两银子!」
徐世豪道:「好贵!」
徐世豪如果是在家鄕,他会立刻拿出一千两银子来救人,但现在却办不到,因为他身上只剩下三百两不到的银子,刚才他向墨大娘表示「如是五千两银子便可设法」,是想到开封府住着一位有钱的父执之故,而开封距此数百里远,远水是救不了近火的。
刀痴叹道:「可不是,不过,即使我老人家拿得出一千两银子,他也绝不肯卖给我们,他是恨不得我们一家赶快死光的!」
徐世豪道:「小可去试试如何?」
刀痴道:「你有一千两银子?」
徐世豪道:「没有,不过小可可以求求他看——」
刀痴摇头道:「没用,他如果是可以情求之人,就不叫『石华佗』了,他心比石坚!」
徐世豪站起道:「不要紧,小可就去求求他看,他不给,小可就动手抢!」
刀痴又摇头道:「不成,他武功也很了得,你打不过他的。」
徐世豪道:「打不过也要打一打,总不能看着令媛毒发身死啊!」
说毕,转身便走。
刀痴喊道:「等一下。」
徐世豪转囘身问道:「老前辈有何指示?」
刀痴摸摸胡子,训讷的说道:「咱们先把话讲清楚,这是你自己要我老人家可没求你去。」
徐世豪一笑道:「小可也不是在拍你老的马屁,这与小可请求拜师是两囘事。」
口 口 口
还没见到石华佗的人,徐世豪就知道石华佗必定是一个非常尖酸刻薄的人,因为石华佗住的也是一间茅屋。
一位名医,一位善于敲人竹杠的名医,他有多少财产是可想而知的,而他居然也住茅屋。徐世豪因此感到这一囘的索取解毒丹一定也像拜师一样的困难,不过他还是想试试,他一迳来到石华佗的茅屋门口,开声道:「有人在家么?」
一个老人出现了。
他年约七旬,面貌瘦削,嘴巴尖尖的,蓄着两撮八字胡,面上的肌肉都是往下拉似的,面孔阴阴沉沉,看上去果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他见徐世豪满身泥垢,就有些瞧不起,冷冷淡淡的问道:「你找谁?」
徐世豪道:「请问你老可是名医石华佗?」
老人点头道:「然!」
徐世豪再一揖道:「谢天谢地,小可总算找到救命菩萨了!」
石华佗仍然冷冷淡淡地道:你弄错了,老夫可不是救命菩萨,老夫行医是要钱的,你要看靑是不是?」
徐世豪道;「不是,小可要向你老买一颗解毒丹。」
石华佗道:「那要一千两银子。」
徐世豪道:「你老去过杭州没有?」
石华佗弄不懂他何以突然扯到杭州,眉头一皱道:「去过又怎样?」
徐世豪道:「杭州有一位经营珠寳的巨商,他叫徐源,大江南北知道他的人不少……」
石华佗道:「他怎样?」
徐世豪道:「他便是家严。」
石华佗摇摇头道:「老夫不认识他,也从没去过杭州,去一趟杭州最少要花一吉两银子,老夫才不花那个寃枉钱呢!」
徐世豪本想利用父亲的名气,向他除账,一听他不认识,心就凉了半截,不觉呐呐地说道:「石老先生,你能不能够帮个忙……」
「你要购买解毒丹,老夫卖给你就是了。」
「可是,小可现在却凑不出一千两银子」
「哈,原来如此,那你还来干什么?」
「小可不能不来,因为有一位姑娘被毒蛇唆了,命在旦夕!」
「那与老夫何干?」
「你老有解药啊。」
「解药是卖的。」
「小可先付你两百两银子,不足之数,一个月内奉还,如何?」
「不可以!」
「小可可立一纸借——」
「老夫只收现银。」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世上一天之内,不知有千几百人被毒蛇咬伤,老夫救不了那麽多!」
「小可现在只求你老救一个。」
「不成!」
徐世豪解下佩刀,往地上一丢,道:「小可听说你老功夫不弱,是么?」
石华佗面上浮现一抹冷笑道:「还过得去就是了,你想怎样?」
徐世豪道:「对付你老这种人,大槪只有一个办法,——小可要打垮你老,然后抢夺你老的解毒丹!」
石华佗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啊!这倒是老夫首次碰到的穷凶恶极之人,但你既然要跟老夫动手,为何丢下你的刀?」
徐世豪磨拳擦掌道:「你我毫无仇恨,小可万一失手伤了你老,于心不安。」
石华佗大笑不止,说道:「小子,你知道对面江上住着一个用刀的大行家?」
徐世豪说道:「知道,他是刀痴墨岳盼。」
石华佗笑道:「他跟老夫打架,也不敢不用刀!」
徐世豪道:「可是小可就不用。」
石华佗拍拍手,再摊开双手笑道:「那麽你进招,打得垮老夫,送你一颗解毒丹。」
徐世豪道:「一言为定?」
石华佗道:「绝不食言!」
徐世豪上前一拳击出。
石华佗容得他拳头打近,上身略一偏,便已让开,继之左掌一送,使出一式「顺水推舟」,于是徐世豪便直跌了出去。
一直跌出寻丈开外摔了个四脚朝天。
石华佗没乘势追击,哈哈笑道:「还来么?」
徐世豪爬起身子,再度扑上前,又是一拳击出。
这一招名叫「流星赶月」,乃是少林拳的一绝招,威力很不同凡响。
石华佗还是老样子,一直等到他的拳头迫临身前,才突然身形一蹲伏,右肘猛地一抬——
这次,徐世豪更如断线纸鸢,直飞出二三丈才砰然摔落地上,摔得鼻肿脸青了。
「还要来?」
「当然!」
徐世豪三度扑过去,不过这囘卖了个巧,双拳暴出,佯施墨拳,等到双拳攻近对方胸前,倏地缩拳抬脚踢出怀心腿。
石华佗总是技高一着,只见他身形半转,左脚弯起一撞——
徐世豪登时被他的膝盖撞起数尺高,然后坠下,背部先着地,发出「蓬」的一响。
这囘摔得很重,他挣扎了老半天才站起,现在他确知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敌手,但是他的怒气狂涌,绝不考虑认输,运气蓄式一番,又上了。
但仍是不堪一击,石华佗掌出如电,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继之将他的手臂转到背后。
「啊呀!」
他痛得大叫,身不由己的跪下去。
石华佗冷笑道:「走不走?」
「不走!」
石华佗从来没碰到过这样死皮赖脸的青年,不禁大怒道:「你已经败了,还想要老夫的解毒丹?」
徐世豪道:「要!」
石华佗用力抬高他的臂膀,道:「眞的还要?」
徐世豪痛叫一声道:「还要!还要!你不给就打死小可好了!」
石华佗气得七窍生烟,怪叫道:「他奶奶的熊,你这小子简直无理取闹!」
一气之下,再抬高他的臂膀。
「啊嗜!」徐世豪痛得惨叫,跪着的身子尽量往前鬻,脸都贴到地面了。
石华佗怕扭断他的臂膀,当下略略放松,道:「吿诉你小子,若想要解毒丹,只有拿一千两银子来买,要想赊账,绝对办不到!」
徐世豪乘他放松之际,上身倏然向左一旋转,同时左手骈指抢点他双目。
石华佗不料他有此一着,待想再压迫他已感来不及,迫得只好放开他的手腕,往后纵开。
徐世豪顺势一个跟斗翻上去,大喝一声道:「你不给我就跟你拼了!」
双掌齐扬,不顾一切的抓了过去。
石华佗身手实在高强,但见他身形滴溜溜一转,不但避开了徐世豪的双掌,而且反到了徐世豪身后,右掌一探就抓住了徐世豪的后颈。
徐世豪只觉后颈如被鹰爪抓中,顿时痛澈心肺,而且全身力气顿失动弾不得。
石华佗冷笑道:「你这小子必是疯了,现在老夫让你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左掌一吐,坚如钢爪的五指扣入了徐世豪的背心。
徐世豪感觉如被火烙,身子一震后仰,双目几乎要夺眶而出,面上起了剧烈的痉挛,过了片刻,才发出杀猪般的哀号。
石华佗喝道:「滚不滚?」
徐世豪嘶声道:「不!」
石华佗吼道:「还想要解毒丹?」
徐世豪道:「是!」
石华佗顿如一只鬪败了的公鸡,废然一叹,将他推倒在地,转身入屋而去。
徐世豪扒在地上,整个人感觉好像死了,动都无力动一下……
石华佗忽又在门口出现,冷叱道:「起来!」
徐世豪挣扎了一会儿才勉强爬起,身子摇摇晃晃,指着他道:「你过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囘合!」
石华佗冷笑一声,上前揪住他的胸襟,将他拖入屋里,推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喝道:「快写!」
徐世豪懵然道:「写……写什么?」
石华佗道:「借据。」
徐世豪喜出望外,精神一振,道:「你……你答应了?」
石华佗把脸凑近他面前,对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这臭小子,老夫本想宰了你!不过……一个月之内,你若不把七百五十两银子带到,老夫就一定要你的小命!」
徐世豪喜极,伸出了颤抖的手,提起桌上的笔在桌上的一张白笺上写了起来。
口 口 口
服下解毒丹约一刻时后,墨青青便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了。
刀痴夫妇欣喜万分,尤其墨大娘,眞是喜极而泣,一面拭泪一面笑着道:「好了,我的乖女儿,妳这条命终于保住了!」
她接着转对徐世豪说道:「小伙子,这件事应该感谢你!」
徐世豪得意的笑道:「大娘不要客气,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刀痴接口道:「下次路过敝地,务请到舍下奉茶!」
这分明是逐客令。
徐世豪好像碰了一鼻子灰,登时涨红了脸,只得起身一揖道:「谢谢,那麽小可吿……吿辞了。」
他退出茅屋,又在门口跪了下来。
他对于刀痴不通人情并无怨恨,因为刀痴已事先声明「我老人家没有求你」,而他也曾表示救人与拜师是两囘事,不必混为一谈。
所以,他只好继续跪求。
但这次刚刚跪下不久,刀痴夫妇就一起来到堂屋,刀痴板着脸孔道:「尔怎么还不走?」
徐世豪又露出憨笑。
刀痴沉声说道:「我老人家已经一再表示不能收你为徒,你难道还不明白?不过……」他沉吟有顷,忽地展颜一笑道:「不过你如果再求一次,我老人家说不定会答应!」
徐世豪大喜,磕头道:「老前辈请体念小可一片诚心,收小可为徒好么?」
刀痴摸摸胡子,又故作沉吟道:「唔,这个……」
墨大娘瞪了他一眼道:「少卖乖!」
刀痴面容一懔,忙点头道:「好的,奉拙荆及小女之命;我老人家答应收你为徒便了。」
徐世豪连忙再向他磕头,高兴的笑道:「谢谢!谢谢!弟子这就向你老人家行拜师之礼——」
墨大娘打岔道:「别忙,老娘还有话说。」
徐世豪连声应是,转向她恭敬地道:「师母有何指敎?」
墨大娘道:「老娘本来要收你的钱,不过念在你今天救了我女儿一命,钱可以免了,但在学刀法之前,要先在我家做一年四个月的长工。」
徐世豪不禁一呆,道:「做一年四个月长工?」
墨大娘点头道:「不错,这是一般规律,我那大儿子以前去城里学木工时,还替他师母倒一年四个月的尿桶,然后才开始学功夫哩!」
徐世豪面上发红道:「师母也要……小可替妳倒……倒一年四个月的尿桶?」
墨大娘笑道:「这倒不必,你只替我们娘儿挑挑水,扫扫地,或替我们去城里买买东西就行了。」
徐世豪看看刀痴,见他在点头,再想到自己和司徒玉龙的约战时间是在三年后的七夕,现在先做一年四个月的长工,然后再从刀痴练刀也还来得及,于是点头答应道:「好的,其实这也是身为弟子的份内之事,弟子一定做到就是了。」
墨大娘跳了起来,掉头往屋内跑,呷呷大笑道:「青青!吿诉妳个好消息,咱们娘儿俩今后可以不必挑水啦!」
刀痴状甚尴尬,又摸摸胡子,讪讪一笑道:「徐世豪你起来吧!」
徐世豪欣然起立。
刀痴退入堂屋,在椅上坐下,伸手道:「把你的刀给我看看。」
徐世豪连忙解下佩刀,双手捧上去。
刀痴接过抽出看了看道:「这把刀很漂亮,但看不中用,改天为师选一把名刀送给你……」
徐世豪道:「不,弟子要用这把。」
刀痴抬头诧声道:「为什么?」
徐世豪道:「因为弟子这把刀有个誓言在内。」
刀痴问道:「什么誓言?」
徐世豪道:「弟子与那位朱姑娘共同在三生石上发誓,谁要变了心,谁就死在这把刀下!」
刀痴听了直摇头道:「你这小子眞傻,讨老婆如上枷锁,如捎包袱,如陷泥沼,如……」
他忽然噤若寒蝉,因为墨大娘就在这时候旋风般的自屋内转出,大声道:「徐世豪,厨房里的水缸没有水啦!」
自此,徐世豪开始在墨家做长工,除了烧饭洗衣倒尿桶之外,什么都干,而墨大娘也很会利用他,每天从早到晚几乎不肯让他有歇息的时间,没事也要找事给他做……
而刀痴也似不敢违背老妻的规律,在「年四个月未满之前,没有传授他刀法之意。
对他最和善的是墨青青,她始终没有忘记他是救命恩人,时常帮他做活,也时常悄悄送好吃东西给他吃,有时更脉脉含情的看着他。
徐世豪对此反而很害怕,他当然也觉得她很不错,不但人长得美,而且性情温柔,不像其母整日聒噪不休,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姑娘,可是他对她没有一丝丝的情意,他的情感已全寄在朱秋霞身上。
转眼间,他在墨家已住了半年了。
有一天,他和墨青青在菜园拔草,他想到了朱秋霞,不知她这半年多来过的怎样,不禁叹了一口气。
墨青青非常关心他的情緖,听他叹气,忙问道:「你累了么?」
徐世豪摇摇头道:「不……」
墨青青说道:「要是累了,就歇一歇吧。」
徐世豪道:「我不累。」
墨青青道:「那为什么叹气?」
徐世豪道:「没什么……」
墨青青想了想,忽然省悟道:「我明白了,你是因到今天还没学到我爹的一招半式,因此很失望,是么?」
徐世豪摇头道:「不是,不是……」
墨青青又想了一会,心中似有主意,便起身走了。
她以下定决心的姿态一迳囘到家里,向正在厨房烧饭的母亲说道:「娘,这样不对!」
墨大娘从来没见过女儿的态度如此严肃,不禁愕然道:「什么事啊?」
墨青青绷着脸道:「咱们不能这样对待徐公子!」
墨大娘满头雾水道:「到底怎么?」
墨青青侃侃言道:「人家徐公子出身富贵之家,此番跋涉数千里路前来拜爹为师,而且他又曾救了女儿一命,可是咱们却把他当作长工来差遣使唤,更不该的是爹到今天还不肯传授他刀法!」
墨大娘翻白眼道:「这干妳什么事一?」
墨青青大声道:「这对他太不公平,他不该受这个委屈!」
墨大娘笑了,道:「傻丫头,这是规律,要学功夫,就得先吃苦啊!」
墨青青坚决地道:「不行,从明天开始,爹必须传他刀法!」
墨大娘呷呷笑道:「瞧妳这丫头说的什么话,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墨青青忽眼眶一红,恻然道:「娘,妳和爹就会装糊涂!」
墨大娘道:「怎么说呢?」
墨青青含泪道:「别人家的父母对待女婿总是特别疼爱,唯独娘不是!」
墨大娘听得傻了眼,一怔一怔地问道:「妳……妳说什么?……他……他是我的女婿?」
墨青青哭道:「难道不是?他都亲了女儿脚,女儿不嫁给他嫁给谁?」
墨大娘如闻暮鼓晨钟,突然大澈大悟,眼睛发亮,脸现笑容,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话有道理,他亲了妳的脚,非娶妳不可!哈哈,娘怎的一直没想到这一点,他做妳丈夫也眞合适,他家有钱,将来妳嫁到他家一定不会吃苦!」
眉毛一扬,急问道:「他已经答应娶妳了么?」
墨青青反而害羞起来,转身低头道:「没有……」
墨大娘道:「妳没向他表示?」
墨青青羞答答道:「没有,他不说,女儿怎好意思先开口!」
墨大娘擧起锅铲「当」的敲了灶头一下道:「娘这就去问他,要是他肯娶妳,娘就叫妳爹明天开始敎他刀法,而且不要他做长工。」
说罢,扭动肥胖的身子,疾疾的走出厨房,来到菜园里。
徐世豪本来有些偸懒,看见她来了,连忙假装拔得很起劲。
墨大娘笑嘻嘻道:「世豪,你歇歇,我要跟你说句话儿。」
徐世豪起立,诚恐诚惶的问道:「师母有何吩咐?」
墨大娘笑道:「不要叫我师母,从现在开始,叫我岳母好了!」
徐世豪骇了一大跳道:「什么?」
墨大娘笑叹「声道:「也是我糊涂,一直没想到,那天你亲了我女儿的脚,我女儿已是非你莫嫁——这样好了,现在你只要点个头,我就叫青青的爹从明天开始敎你练刀,而且再不要你做苦工!」
犹如晴天一声霹雳,徐世豪顿时心惊肉跳,徬徨无主,连连摇头道:「不,不,不……」
墨大娘眉毛一竖,尖声道:「什么!你是说不想娶我女儿,你已亲过我女儿的脚,竟不要娶我女儿为妻?」
同住半年,徐世豪已知她脾气暴躁,十分难惹,心想自己现在若再说一个「不」字,天非塌下来不可,当下忙的答道:「师母请勿动气,这婚姻大事,总须先禀明父母然后方可做决定,师母你说是不是呢?」
墨大娘听了怒气始消,转笑道;「说的也是,那麽等下你就捎个信囘家,禀吿你的父母,怎样?」
徐世豪唯唯诺诺道:「是,是……」
墨大娘呷呷笑道:「我锅里的饭快要焼焦了,等会吃饭时再跟你详细谈谈。」
语毕,转身疾去。
徐世豪目送她走入厨房,才长长透了一口气,当下也转身走出菜园,来到一处江边。
刀痴正蹲在江边垂钓,听见脚步声,囘头看了徐世豪一眼,问道:「要吃饭了么?」
徐世豪没有说话。
刀痴感到有异,再囘头望他问道:「你怎么了?」
徐世豪低下头,道:「师父,弟子要走了!」
刀痴更奇怪,转身问道:「有什么不对?」
徐世豪说道:「弟子不能够娶令媛为妻!」
刀痴呆了呆,继之失笑道:「这话从何说起?为师想都没有想到要你娶青青为妻啊!」
徐世豪道:「可是师母刚才说了,她要弟子娶令嫒为妻,然后才要师父传授弟子刀法!」
刀痴顿时紧张起来,急问道:「她眞是这样说了?」
徐世豪道:「是的。」
刀痴着急道:「糟了,你若是不答应她,往后的日子一定很难挨过……」
徐世豪道:「所以弟子决定离开您老,弟子宁可不学刀法,绝不能娶令媛为妻,因为弟子与朱姑娘已有婚约在先,绝不能背信食言!」
刀痴道:「对,但你不练为师的刀法,如何能够击败司徒玉龙呢?」
徐世豪道:「弟子打算下江湖历练,也许两年半之后,可凭所吸收的经验击败他!」
刀痴沉思了片刻,忽似想到了好主意,笑道:「有了,你一定要走的话,今夜等她们母女睡了再走,那时为师送你一样东西!」
徐世豪一时没领会过来,问道:「什么东西?」
刀痴笑骂道:「傻小子,你是为何而来?」
口 口 口
武林之中,就这样出现了一朶奇葩。
以前,不客气的说,他只不过是杭州的一个地头蛇,现在他成了「海中龙」。
「小刀痴徐世豪」六个字,成了大江南北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当他一连击败了十多位武林高手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仅已有能力击败司徒玉龙,而且可以轻易的获胜,但是他并没有立刻遄返杭州找司徒玉龙比划,这原因是约定的日期未到,他不愿在约定日期未到之前去找司徒玉龙,因此他继续在江湖上流浪。
他为何被人称呼为「小刀痴」呢?
因为,他像刀痴墨岳一样爱刀,所不同的是他只爱手中的那一把,他对它眞是呵护备至,宠若天骄,每逢与人动手,他都不肯让对手碰它一下,唯恐碰出了一个缺口。
刀虽非名刀,却有神圣的誓言存在,他要保持它的完整,像维持誓言一样。
这一点他眞是做到了,在江湖上流浪了两个年头,他的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刀仍然是完整无损,没有一丁点儿缺口。
现在——
三年之约终于到了。
他满懐信心的赶囘杭州来。
囘到杭州时,恰是七夕。
他没有囘家,而直赴三生石。
三生石的景色依旧,一草一木都似没有改变,天上那轮上弦月也像三年前一样散发着柔美的光亮,在远近山林间披上一片银衫。
甚至连夜风也完全相同,习习如丝,仿佛是三年前从这里吹过,如今又囘来。
——秋霞,三年不见,妳好么?
——是的,我相信现在的妳也像三年前的妳一样美丽,一样的没有丝毫改变。
他站在三生石上环望四周一遍,附近阅静无人,看来他来早了一些,司徒玉龙和朱秋霞都还没到。
——他一定会来的,秋霞,今夜我要当着妳面前击败他,然后跟妳成亲。
他再环扫了一遍。
——秋霞,妳总不会忘记今夜的约会吧?
——还有司徒玉龙,你当然更不会忘记,你如爽约不来,我追到天边海角也要找到你。
他仰望天上的月亮。
——时候已到,为什么他和秋霞都还不来呢?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他的脑海中浮现了朱秋霞憔悴的样子,她仿佛正站在他面前吟着: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不!不会的!秋霞,妳不会死的,李源和圆观的事不会发生在咱们身上。
可是他的心头却卜通卜通的狂跳,浑身发冷发软,过去那三年中,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件事,现在,他越想越觉颇有可能。
——三年,不是一段短暂的岁月,她也许忍受不了相思的折磨,已经枯萎,已经香消玉殖了。
——又也许,她忍受不了司徒玉龙的纠缠不休,已经投湖自杀了。
顿时,恐怖笼罩他全身,他心慌意乱的转头四下搜望,口中喃喃地叫道:「秋霞!秋霞!妳怎么还不来?妳怎么还不来呀?」
——妳应该来的。
——为了妳,我尝尽了各种折磨和痛苦,如今我已身懐绝技囘到此地,我已具备了击败司徒玉龙的能力,妳怎可不来?
他突然吼叫起来:「司徒玉龙!你这个卑鄙阴险的东西,快给我滚出来!」
四周一片死静。
风也似已静止,草木停止交头接耳,在他面前的一切,仿佛都已死亡了。
不!
来了!
已经来了!
一个轻轻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正在向三生石这边走过来。
徐世豪精神一振,目放精光循声望去。
——秋霞,是妳么?
一个人影,由模糊而清晰,最后已站立在他面前——来者是司徒玉龙。
徐世豪透了一口大气,几乎是心花怒放的笑道:「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司徒玉龙淡淡一笑,说道:「我并未忘记。」
徐世豪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长胖了一些,这几年大槪过得很不错!」
司徒玉龙道:「还好。」
徐世豪再转头四望,道:「她怎么还不来?」
司徒玉龙道:「我想她已经把你忘记了。」
徐世豪眼睛一瞪道:「你胡说!」
司徒玉龙微笑道:「女人很善忘,尤其三年的时间又不短——」
徐世豪厉声道:「住口!你再敢说一句不中听的我马上劈了你!」
司徒玉龙含笑望着他,没有说话。
徐世豪问道:「你见过她没有?」
司徒玉龙点头道:「见过。」
徐世豪急问道:「她过得怎样?」
司徒玉龙道:「很好。」
徐世豪心头大宽,笑道:「那麽,她一定不会忘记今夜的约会,咱们等她来了再动手!」
司徒玉龙不表可否,来囘踱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徐世豪,咱们是否可以来商量商量?」
徐世豪道:「商量何事?」
司徒玉龙说道:「今夜之战,作罢如何?」
徐世豪冷笑道:「为什么?」
司徒玉龙轻轻叹了一声道:「我觉得没有意思,尤其是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了一个女子——」
徐世豪面含冷笑打岔道:「你是否认为为朱秋霞而与我决鬪太不値得?」
司徒玉龙表情生硬,点点头。
徐世豪「哼」的一笑道:「既然如此,三年前你又为何来了?」
司徒玉龙似乎有些惭愧,低头道:「那个时候,咱们都还年轻气盛……」
徐世豪冷冷道:「现在你也还不老!」
司徒玉龙沉默着。
徐世豪鄙夷一笑道:「还有别的理由么?」
司徒玉龙苦笑道:「有的,我不想死,最近一年,我不止一次听到你的大名,我……我自知已不是你的对手了。」
徐世豪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想击败你,在她面前击败你!」
司徒玉龙又叹了口气,嗒然道:「咱们来谈谈条件,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如果你要钱,我可以拿出五万两银子——」
他临时住口,因为他发现徐世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很可怕。
他立刻改口道:「是的,我知道你不稀罕钱,那麽这样如何,我向你道歉!」
说着,便要作揖。
徐世豪赶紧跳开,冷笑道:「少来这一套!我不要你的钱,也不接受你的道歉,甚至你要自杀我也不答应,我只要击败你,在她面前击败你!」
司徒玉龙很困窘,呐呐地道:「你现在已是名满江湖的大人物,何必跟我斤斤计较?」
徐世豪咬牙切齿道:「三年来我吃了不少苦头,为的就是今天!」
司徒玉龙痛苦地道:「但我不能被你击败,我需要维护自尊……」
徐世豪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啊,原来你要维护你的自尊!哈哈哈,但是你目前的情形,远不如三年前的我那样严重,三年前的今天,我迫切的需要自尊,那时你给了我没有?」
司徒玉龙无言以对,满面通红。
徐世豪笑声突住脸色一沉道:「司徒玉龙,不要这样,你的豪气哪里去了?」
司徒玉龙苦笑道:「人是不能长年有豪气的,有一天当你安于现实的时候,你的豪气也会消失得荡然无存,就像我现在一样。」
徐世豪目光一注道:「你已娶了妻室了?」
司徒玉龙点头道:「是的,所以我需要维护自尊,我不愿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徐世豪道:「尊夫人已知你今夜将与我在此决鬪?」
司徒玉龙点点头。
徐世豪道:「她来么?」
司徒玉龙道:「我叫她不要来。」
徐世豪道:「那麽你囘去时,就骗她说你没有被我击败。」
司徒玉龙又苦笑一下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徐世豪道:「今夜我无论如何非击败你不可,我要让朱秋霞高兴高兴!」
司徒玉龙目中突露怒芒,沉声道:「你当眞不肯善罢?」
徐世豪坚决地道:「不能,我曾经发誓要击败你才姿朱秋霞为妻!」
司徒玉龙一咬牙道:「好,既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咱们这就开始吧!」
说着,手握上剑柄,慢慢的拔出了剑来。
那柄长剑,显然已许久不曾用过,剑身上所发出的光芒,已不若三年前那样耀眼刺目。
徐世豪没有拔刀,摇摇头道:「别急,等她来了再打不迟!」
司徒玉龙一扬眉道:「我可等不及了——接招!」
身形一晃,直欺向前,挥剑便向徐世豪攻去。
徐世豪退步让开,叫道:「现在我不跟你打,我要等她来了再打!」
司徒玉龙再欺前攻出第二剑,喝道:「由不得你!」
他的身手仍然非常矫捷,剑出如电,倏忽便已刺近徐世豪的面门。
徐世豪往后倒纵寻丈,怒吼道:「司徒玉龙,别耍赖,等她来了再打!」
司徒玉龙哪里肯听,如影随形疾进过去,绝招连施,一口气向他攻出七剑。
这七剑,都是辛辣绝伦的杀手,但是徐世豪身法十分灵捷,很轻易的就避开了,当避过最后一剑时只见他长身一掠,宛似一朶浮云飘上附近一株大树的横桠上,哈哈大笑道:「司徒玉龙,我吿诉你,在她还没来之前,我绝不跟你动手。」
司徒玉龙已杀得性起,见他飘上树极,怒喝一声,跟着飞扑上去。
徐世豪一翻身,飞上更高的一枝横桠,又大笑道:「你知道么?现在你得听我吩咐,我还不想打的时候,你是无法逼我动手的!」
那枝横梗很细,按说是无法支持一个人的重量的,只是他站在那上面却轻若无物,他的轻功也已练到不凡的境界了。
司徒玉龙一扑落空,忽然掉头便走,道:「好,既然你不打,在下失陪了!」
徐世豪喝声「别走」,自树上飞泻而下,拦住了他的去路,朗笑道:「我不让你走的时候,你也走不掉!」
司徒玉龙忿然一剑劈出,厉叱道:「滚开!」
徐世豪滑步斜身让开,然后又迅速直立,仍然挡在他面前笑道:「你配么?」
司徒玉龙愤怒的又攻出数剑,可是在他面前的徐世豪就好像是一个无形的影子,不论他怎样横扫直砍,总是捞不到一丁儿,他不禁为之骇然,刹那间鬪志全失,垂剑垂头道:「徐世豪,你杀了我吧!」
徐世豪道:「不我没有杀你的理由,我只要在她面前击败你,这就够了。」
司徒玉龙突然大笑道:「老实吿诉你,你今生也休想再见到她了!」
徐世豪面色一变道:「怎么说?」
司徒玉龙道:「她已嫁了!」
徐世豪心房好像中了一拳,面色一下变白,颤声道:「你胡说!」
司徒玉龙道:「不骗你,她确实已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