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并非鲁莽之辈,她尽管很想杀了这个把李照海说成是无耻小人的黄元正,但当她发觉邱老板的刀比她的剑离黄元正的脖子更近时,少女招式立变,身形疾退。
她长剑一带,“嗤”的一声,反而将邱老板的衣袖划破。
邱老板志在替黄老板解围,他并不追她,静坐不动。
黄元正道:“邱老板,多谢你出手相救,不然兄弟的这条小命,说不定就丧在这个黄毛丫头的剑下了。”
邱老板微微一笑道:“黄老板过谦了,别人也许不知道黄老板的‘千手玄妙’的厉害,老弟我却是一清二楚,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倘若她的剑再往前送半分,死的人一定是她。”
黄元正道:“有邱老板出手,死的人当然是她了。”
邱老板摇头道:“她不会死在我的短刀之下,而是死在你千手玄妙最后一招‘苦海无边’上。”
黄元正叹道:“原来邱老板对兄弟的武功已经了如指掌。”
少女飘身疾退,怒视邱老板,冷哼道:
“邱柏梁,刚才黄元正未将全部谣言转授予你,所以我饶你不死,你却要多管闲事!”
原来邱老板叫做邱柏梁。
只见邱柏梁摇头道:“这位姑娘,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是救你,并非多管闲事,倘若黄老板的‘苦海无边’一出,你可是求生无门了。”
少女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心念如电:
“就算邱柏梁所说是虚,有他相助,她断难杀了黄元正,不如再找机会下手。”
如此一想,瞥了一眼何若拙,长剑一挥,身形掠起。
她想一剑杀了何若拙,而后从身后的窗户掠走,何若拙被她封了穴道,少女这一剑又快又奇,他无论如何难逃一死。
然而,就在她的剑尖要刺入何若拙胸脯的时候,何若拙居然在此时往右边移了开去!
少女一剑落空,大惊失色,定睛看,何若拙笑吟吟地,他先对坐在一边的田老板说道:
“田老板的凌虚指果然厉害,指气无形,不仅在瞬间解了我的穴道,还助我躲开必死的一剑。”
然后对少女道:“姑娘的剑法精妙得很,但是跟凌虚指一比,就有多多不如了。”
少女听在耳中,惊在心里,她早就听说江湖中有一种失传的指法叫做凌虚指,据说凌虚指无形无影,练到极致,指气可以从手指的任何一个关节激射而出,令人防不胜防,说到伤人,比一阳指还要可怕。
她不相信这个年纪轻轻的田老板真的练成了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凌虚指,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心中更惊,寻思道:
“爹曾说过,凡是练到至阴内功的人,他的听会穴脉突出,而且是一慢三急,我看这人正有此兆,难道他真的已练成凌虚指?
“若是这样,他刚才要偷袭我,岂非轻而易举?”
她这样一想,口中叱道:“看剑!”
剑光颤动,看似刺向何若拙,其实是掠向窗户。她主意已定,先走为妙。
但是,窗口已被一人占据。
占据窗口的,是一直没有出手的李老板。
李老板双目细窄,笑眯眯地望着少女。
少女虽然剑锋指向何若拙,但招式却是虚的,她可以随时变招攻敌。可不知为什么,她见有人守住窗口,竟然没有一剑急攻过去。
也许,刚才那几个人都身怀绝技,她担心李老板也绝技在身,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一时怔住。
李老板哈哈一笑,说到:“你要走可以,但得告诉我们你是谁。”
少女柳眉一竖,不屑道:“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是谁!”
李老板笑道:“如果你不说,就别想离开聚英楼。”
少女道:“你想倚多为胜?”
李老板道:“姑娘的剑法精妙无比,定是出自名门名家,是华山派还是衡山派?”
少女冷冷道:“我偏不说。”
李老板道:“你可以不说你是谁,也可以不说是哪门哪派,但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
他说着踱开两步,面色一沉,接道:
“陕西李照海李家与你家是什么关系?”
少女闻言,似是浑身一震。
何若拙接道:“对!你听说李照海是卑鄙无耻之徒,就出手伤人,一定跟李家有极大的关系!”
黄元正这时也站了起来,说到:
“我看你跟李家乃是一丘之貉,你要杀了我们灭口,不让天下英雄知道李照海的真面目!”
田老板、邱老板也缓缓起身,他们看似无目的地往旁边移步,其实把少女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秦居庸和梅山五洞仍坐在西首窗前,如果少女要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退路。
秦居庸心道:“黄老板说得有道理,看这姑娘剑术不凡,她的用意很明显,难道真的是李家派出的杀手?”
念头只是一闪,接着又否定道:
“不会的,不会的,少女天真烂漫,她的剑术虽然精妙,却不很辣,根本不像一个杀手。”
正想着,只听少女说道:“没错,我跟李家是一家人。”
此言一出,秦居庸大为吃惊,何若拙和四位老板也脸色陡变,五人将少女围在当中,如临大敌。
少女见状,忽然笑道:
“你们一听我跟李家是一家人,就显得如此紧张,既然如此,还不乖乖的退开!”
五人面面相觑,却不敢立下杀手。
少女又道:“如果你们不怕杀身之祸,就出手吧。”
她这一说,这五人变得更凝重,他们四周望了望,怀疑聚英楼上有她的同伙,不然,她明知不是他们的对手,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泰然自若。
可聚英楼上除了秦居庸和梅山五洞,别无他人。
他们见秦居庸长得英俊潇洒,跟他一起的五个人却相貌怪异,不由疑心大起。
少女见他们果然对她有所忌惮,笑道:
“枫林集五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被一个黄毛丫头吓住,岂不让天下英雄笑掉大牙!”
他们脸色又变,眼中杀机已现。
这时,一人接道:“一个黄毛丫头岂能吓住五位高手,他们怕的不是你,而是李照海。”说话的是梅山无底洞主杨黑。
那五人本已动了杀机,听了此话,一齐回头,望着杨黑,喝道:“你是谁!”
杨黑笑道:“我当然是李照海的人。”
那五人原就疑心他们是少女的同伙,杨黑这一承认,令五人心头一紧,掠过一边,一字排开。
杨黑并不理会,转头道:“胡洞主,你看他们,一听到李照海三个字,就怕成这样,看来,李照海要杀谁,谁也躲不掉了?”
胡则道:“这个自然。”
杨黑道:“如果李照海要杀这些什么公子和什么老板,岂不是简单得很?”
胡则道:“正是。”那五人向来自负,此刻却凝立不动,他们在等待出手的时机。
如果他们认定这些人真是李家的杀手,如果他们确实已经有必胜的把握,那时他们就会出手。
只听杨黑又笑道:“胡洞主这么说,他们会不会不服气?”
胡则道:“他们没道理不服气的,就连福州秦家堡堡主秦九刀夫妇和秦家四兄弟都死于李照海之手,他们难道比秦九刀还要厉害?”
杨黑点头道:“秦九刀号称江湖镇南王,秦家的无诸刀法更是厉害无比,连他们都不是李照海的对手,这些枫林集的什么公子和什么老板自然不是李照海的对手了。”
“住嘴!”
少女怒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胡说八道!”
杨黑道:“我说过,我们是李家的人。”
少女剑锋一指,喝道:“李家哪会有你们这样的人,自己往自己的身上泼冤枉水!”
杨黑道:“什么冤枉水,秦家惨案本是李家所为,李照海不是卑鄙小人又是什么?”
何若拙、黄元正等五人听到这里,已清楚这六人不是李家的杀手,但他们异常纳闷:
“这些人怎么也知道这个秘密?”
何若拙于是对秦居庸等六人抱拳道:
“各位朋友,既然咱们是友非敌,等我们料理了这个丫头之后在一起喝酒如何?”
胡则嘿嘿笑道:“错了,我们尚不清楚你们是什么人,你如何就说我们是友非敌?”
何若拙一愣,未答话,那边杨黑也笑道:
“对,对,现在情势未明,敌友未分,如何能一块喝酒。”
胡则道:“杨洞主也说错了,虽然现在情势未明,敌友未分,但他们既要请我们喝酒,我们何不将就着喝个痛快。
“若是朋友,喝朋友的酒是应该的,若是敌人,等喝完酒之后再将他们一个个杀掉。”
杨黑拍手道:“胡洞主言之有理,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胡则笑道:“杨洞主向来糊涂,刚才你这么快就明白我的意思,也算难得了。”
黄元正见他们说话疯疯巅巅,先前的惊惧与戒备一扫而光,打个哈哈道:
“好说好说,再过半个时辰便是聚英楼开坛饮酒的时候,到时候各位朋友喝个痛快。”
他说着朝何若拙、邱柏梁及田、李两位老板望了一眼,飘身又将那少女围住。
何若拙刚才在众人面前被她点了穴道失了面子,此时不再啰嗦,折扇一点,疾攻少女肩头。
少女侧身避过,反手还了一剑。由于还有四位对头静候在旁,所以少女不敢全力施展与何若拙对攻,她要留有余地以防他人突然袭击。
论实力,何若拙不是少女的对手,最多在二十招之内,少女便可取他性命,但少女只用七成功力与他周旋,故而三十招之后,何若拙还能出招进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少女有意不下杀手。
杨黑摇头叹道:“男子汉大丈夫,要赢就赢,要输便输,这种打法,我却从未见过,看来,就算我们不是敌人,也不大可能是朋友了。”
胡则问道:“为什么?”
杨黑道:“因为,要是天下英雄知道梅山五洞有这种死皮赖脸的朋友,咱们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诸葛青山点头道:“说得也是。”
胡则道:“只是,这样一来,要白喝一顿酒是不成了。”
杨黑道:“怎么会喝不成呢,他说过等料理了这个丫头之后就一块喝酒的!”
胡则叹道:“他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并没说他请我们喝,还是我们请他们喝。”
杨黑叫道:“要我们请他这种人喝酒,呸!”
场中何若拙与少女斗到四十余招,何若拙看上去已是黔驴技穷,折扇东打西点,毫无章法可言,少女却神定气闲,游刃有余。
秦居庸一直注视着少女,对她甚是关切。
何若拙听了杨黑等人的话,突然疾攻三招,将少女迫退三步,然后回头道:
“各位朋友如此看不起我何某,就算何某粉身碎骨,也要为自己争点面子!”
他说话的时候,少女一剑刺到。
何若拙并不回头,而是反手一点,“锵”的一声,他犹如脑后有眼,折扇与剑尖相交,迸出星光。
何若拙的这一招不仅奇准无比,而且力道强劲,少女被一股内力撞得连退七八步,方才站稳。
这一变化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何若拙本已输定,只是少女不下杀手而已,没想到他还留有杀着。
少女更是一脸迷惑。
何若拙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招击退少女,第二招连绵跟上,折扇虽短,却避过剑锋,“噗”的一声,又击中少女的肩部。
少女一个踉跄,急忙收剑护胸,这才将何若拙的第三招挡开。
秦居庸见情势突变,不知为何心中不安起来。
少女本来手下留情,尚且能占尽先机,此刻出剑不再顾虑,也不留余地,然而在何若拙铁扇的逼迫下,她精妙的剑法似是遇到了克星,一点也发挥不出,八招一过,已是左支又绌,险象环生。
黄元正笑道:“何公子这一套铁扇神技,真教黄某大开眼界!”
田老板道:“何公子深藏不露,刚才田某自不量力,竟然要出手相助,真是笑话。”
何若拙铁扇虚晃,少女剑锋横削,何若拙身形之快,无法形容,未等少女变招,人已在少女身后,左手一掌,正中少女后背。
这一掌未用力气,只在她背上摸了一下,笑道:
“姑娘的背上已经出汗了,若是太累,不妨歇歇再打。”
少女满脸通红,急转身,剑锋挟着寒气直劈过去。何若拙轻轻一闪,又已避开。
秦居庸见何若拙戏弄少女,不由大为不满,在梅山五洞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梅山五洞点头称是。
何若拙嘻皮笑脸,手中铁扇挥洒自如,把少女逼得手忙脚乱,忽然,他铁扇一沉,以扇代指,点少女腿上穴道。少女剑锋跟着下削,何若拙却中途变招,铁扇往右一侧,指向少女右肋。
少女情急之下,左掌蓄劲,去挡铁扇。如此一来,胸前便露出大空挡。
何若拙心中暗喜,另一只手便往她胸前抓去!
少女大惊失色,却是毫无办法。
何若拙得意非凡,眼中射出淫光。
秦居庸喝道:“住手!”
何若拙哪里还听得见秦居庸的喝叫,眼看他的五指如钩,就要抓住少女的胸脯,一条人链,疾射而至,只听得“呼”“砰”两声响,何若拙直飞出去,摔在地上,将一张桌子压得粉碎。
人链只是一闪,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但是谁都看得清楚,将何若拙击飞的,是梅山五洞。
梅山五洞一招便将众人震住,何若拙从地上站起来,虽然气恼,却不敢说什么。
黄元正、邱柏梁等四人断没想到这五个疯疯癫癫之人一出手居然如此惊人。
少女也是一脸迷惘,心想:
“若是刚才被何若拙抓中胸脯,自己势必跟他死拼到底……他们是什么人?
“刚才还骂李照海是卑鄙小人,如今却要出手相救,到底为什么?”
她望了秦居庸一眼,见他也正痴痴地望着自己,心头一震。
只听杨黑说道:“何公子的铁扇神技天下无双,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杀人便杀人,这位姑娘技不如人,只求一死。
“你却戏弄人家,还要捡人家的便宜,羞辱于她,这哪是英雄所为,别说我家公子看不过眼,我们也……”
胡则打断他的话说道:“杨洞主错了,这位姑娘技不如人是事实,不过,她求不求死,你怎知道?”
杨黑道:“这不一样,就算姑娘可以反败为胜,何公子还有四位帮手,到头来姑娘还是要输的。”
胡则道:“何公子有帮手,难道姑娘不可以有帮手?”
杨黑道:“这楼上除了我们,已没有别人,谁会帮她!”
胡则道:“我们已经帮了她了。”
杨黑道:“帮她只是暂时的,她跟李家是一家人,李照海卑鄙无耻,我们不会帮第二次的。”
少女忽然剑指杨黑,怒道:“住嘴!再侮辱李大侠,我连你们也杀了!”
杨黑笑道:“你的命也是我们救的,你凭什么能杀我们!”
少女冷冷道:“只要你们再出口伤人,污蔑李大侠,就算我技不如人,也要一拼到底。”
胡则道:“姑娘错了,你是李家的什么人?你根本不知道李照海是怎样一个人,为那样的人送命,真是不值。”
杨黑叫道:“你别老是死呵死的,这样岂不辜负了我家公子救你之意!”
少女瞪了秦居庸一眼,说道:“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秦居庸微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好人暂且不说,姑娘跟我们到一个地方,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姑娘。
“让姑娘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少女冷哼道:“李大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更加清楚!”
秦居庸笑道:“越坏的人往往可以装得越好。”
少女不理他,铁青着脸,说道:“如果公子真的这样认为,我无话可说,只有……”
“慢着!”秦居庸抬头注视着她,说道:“你先说说你是李家的什么人?”
少女一愣,道:“李照海姓李,我也姓李,天下李家是一家。我跟李家当然是一家人。”
秦居庸闻言大是高兴,他开始以为少女真是李家的什么人,那么,李家是他仇家,他势必与她成仇人,原来她说的跟李家是一家只是姓李而已,于是笑道:
“李姑娘,咱们在这里相识,也算是有缘,暂且不管江湖是非,今天有我作东,请姑娘喝几杯。”
少女想了想,忽而嫣然一笑,明眸皓齿,无限动人,她说道:
“喝酒事小,有人答应给我的东西却没给我!”话落,剑旋阴风,笔直一剑,刺向何若拙!
何若拙正思忖梅山五洞是什么人,见剑光闪动,铁扇一拨,身躯便往左边飘开。那少女其实自知不能取他性命,心中早有打算,趁何若拙闪避之际,长剑在铁扇上一借力,身疾如箭,便从窗口射了出去。
秦居庸起身,探头望出去,见少女稳稳地落在大街上,三转两转,便没了踪影。他见少女离去,心中若有所失。
何若拙走过来,抱拳道:
“我曾答应要请你们喝酒,现在正是聚英楼开坛饮酒的时候,请问几位喜欢喝什么酒?”
秦居庸刚才见他戏弄李姑娘,因此对他殊无好感,淡淡道:
“不必了,我们有钱喝酒。”
何若拙本是高傲之人,在枫林集,他的话向来很灵,没想到今天请人喝酒,却碰了个钉子,心中大不是滋味。
不过,他刚才吃过梅山五洞的亏,知他们出招怪异无比,自己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悻悻道:
“公子当然有钱喝酒,何某只是想尽点地主之宜。”
杨黑笑道:“什么想尽地主之谊,你是想巴结讨好我家公子吧。”
何若拙怕梅山五洞突然出手,见杨黑说话,他竟不敢分辩。
一边的黄元正道:“几位前辈武功出神入化,何公子自然不是你们的对手,可是,何公子请各位并非是巴结讨好,而是看在我们是同路人的分上……”
胡则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同路人?”
黄元正道:“各位前辈刚才说李照海是卑鄙小人,这跟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既然有相同的看法……”
杨黑叫道:“不是我们跟你们的看法一致,而是你们跟我们的观点一样!”
黄元正点头道:“是的,我们跟前辈的观点一致,所以大家应当联手共同对付卑鄙小人李照海。”
秦居庸心中一动,想道:“他们好象知道我们要联合帮手对付李照海。”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黄老板能不能把知道的一切说给我们听啊。”
黄元正不假思索道:“好的。”
于是便一五一十将秦李两家如何结仇,李照海如何设下阴谋惨害秦家,又如何收买仙霞门杀翠屏山庄庄主刘湛以灭其口,简直跟秦居庸经历的一模一样。
最后,黄元正道:“似李照海这种卑鄙小人,天下英雄岂能容他留在世上,再祸患武林?
“只是李照海武功高深莫测,李家的势力更是庞大无比,只有天下英雄共同联手,才能铲除这个伪君子!”
秦居庸见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颇为感动,但他隐隐觉得黄老板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妥,错在哪里,一时又找不出。
马南安上楼后几乎没开口,他这时说道:“黄老板这样说,不怕性命不保吗?”
黄元正吃了一惊,随后笑道:“各位前辈也认为李照海该死,那我这样说,何忧之有?”
马南安正色道:“倘若我们也是李家的杀手,你们还能下得了此楼吗?”
何若拙道:“你们若是李家的杀手,我们自然性命不保,不过你们不是……”
“不!”
秦居庸忽然道:“我们是!”
说毕,抽刀砍向何若拙,一出手便是极厉害的一招“无诸九刀”!
何若拙大惊。铁扇舞得密不透风。
秦居庸连使“石破天惊”、“金凤点头”、“九鲤度仙”,接着又是一招“无影九式”,眼看已破了何若拙的护身扇形,长刀乘隙而入,架在他的脖子上。
何若拙脸色煞白,颤声道:“公子是李家什么人?”
秦居庸哈哈大笑,收刀回鞘,仰天道:“我跟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数月之前,你这样中伤李照海,我早一刀杀了你!”
何若拙退了几步,面色铁青,刚才刀锋贴脖子,惊得他魂飞出窍,愣愣地望着秦居庸,不知他所说何意。
秦居庸心中顿悟,寻思道:
“没错,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也认为李照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谁要是敢侮辱心中的英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谁……
“可是,天下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他和梅山五洞及姨妈七个人而已。
“虽然丐帮可以使天下英雄一夜间知道真相,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相信传言便是真的。
“信与不信的人于是便会大打出手,就像刚才姓李的姑娘一样,为了维护李照海的清誉,可以舍死一拼……
“如此一来,江湖中便多了许多厮杀,刀剑下也多了许多冤魂。”
秦居庸皱着眉头,他终于找到了黄老板刚才说话时的不妥之处,那就是他根本不应该说李照海是一个卑鄙小人,因为任何有损李照海名誉和形象的话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杀他的,有可能是李家派出的杀手,也可能是不相信传言的人。
秦居庸自言自语道:“原来姨妈做错了……”
马南安也道:“秦公子,我们这样做并不是投鼠忌器,而是引发江湖上更大的纷争,江湖一乱,李照海便有可乘之机。”
秦居庸道:“马洞主说得没错,只是事已至此……”
马南安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我们只有……”
他附在秦居庸耳边低语几句,秦居庸抬眼注望着何若拙和黄元正、邱柏梁等五人,似在沉思。
杨黑忽然“啊呀”叫了一声。
胡则道:“杨洞主又想到了什么?”
杨黑道:“我刚才想,幸好那何公子不如我们梅山五洞,要是他也是武功盖世,一出手便将我们杀了,那么,杀我们的人是何公子。”
胡则道:“梅山五洞神功无敌,谁也杀不了我们的。”
杨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天荒六合未练成之前,肯定有人能杀我们……”
胡则笑道:“能杀我们的人当然有,但绝不可能是他!”
杨黑道:“照司马女侠的话说,只要我们出手,凶手一定是李照海,而刚才如果何公子杀了我们,岂不是冤枉了李照海?”
胡则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呀。”
秦居庸这时说道:“马洞主,就照你说的办吧。”
马南安点了点头,忽然叫道:“五梅沉江!”
杨黑、胡则、诸葛青山、宋思樵四人听到“五梅沉江”四个字,迅速连成一条人链,马南安双掌微晃,朝何若拙等五人疾推而出。
掌风无形,但凌厉至极。
马南安决定要杀了这五人,所以他的掌风已混合了剧毒,只要对手一沾上这股掌力,便会中毒。
何若拙等五人不知梅山五洞的毒掌天下无人能解,见掌风推进,就要出招化解。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呜呜声响起——
一团红光,犹如烈焰,在众人眼前一闪。
梅山五洞顿时散开,惊愕得瞪大双眼。
楼上已多了一人,只见此人肥肥胖胖,笑面如佛,两道眉毛很自然地弯曲着。他的手中托起一个小铁笼,铁笼里一只艳红的麻雀在蹿上蹿下,鸣叫声清脆而熟悉。
刚才,正是这只火一般的麻雀,卸了梅山五洞的毒掌。
何若拙、黄元正等人见了此人,都毕恭毕敬叫了声:“桓楼主。”
原来此人正是聚英楼主桓柯猷。
桓柯猷笑着对他们说道:“何公子、黄老板、邱老板、田老板、李老板,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已经死过一次?”
不待他们回答,桓楼主接道:“梅山五洞的掌中含有剧毒,你们竟敢用肉掌去化解,幸好我的赤雀不怕毒。
“不然,聚英楼变成几位的葬身之地,我桓某可就难向枫林集的百姓交代了。”
他说得不急不缓,口气也始终是一样的调门。
何若拙等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盯着梅山五洞,怒道:
“你们竟敢以毒掌伤人!”
马南安咳了一声,缓缓道:
“五位出口不逊,玷污大英雄李照海,反正是死定了,用什么掌杀你们都是一样的。”
邱柏梁见桓楼主在此,仿佛信心大增,喝道:
“放屁!你们刚才不也说过李照海是卑鄙小人吗!”
杨黑道:“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黄元正这时也显得有恃无恐,笑道:“难道你们真的想杀人灭口?”
宋思樵哼道:“杀人灭口那是李照海干的事,我们杀人有我们的理由!”
桓柯猷这时说道:
“各位,大家到了聚英楼,便是我桓某的贵客,刚才我在楼下,对楼上发生的一切略有所知。
“请问五位梅山前辈,如果你们真的杀了他们,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因为说了李照海的坏话才遭毒手。
“难免会以为你们是李照海的爪牙。”
梅山五洞不吭声,桓柯猷接道:
“这位秦公子,刚才听你所说,你根李家有深仇大恨,难道你甘心做仇人的爪牙吗?”
秦居庸道:“不错,我跟李家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马上杀了李照海,但是,”秦居庸手指着何若拙五人,静静道:
“我决定杀他们,却是为整个枫林集着想。”
桓柯猷笑道:“噢?有这么严重?”
秦居庸道:“桓楼主,你应当知道,当今武林,能与李照海抗衡的高手寥寥无几,李家的势力,更是遍及天下。
“纵然李照海罪大恶极,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传播真相的人,在枫林集,现在知道这个真相的人只有他们五位。
“如果认由他们说出,不消一个时辰,枫林集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那么,枫林集很快就会变成死亡集,这里的人会一个不剩。
“到时候,聚英楼就只有关门大吉了。”
桓柯猷微微一震,沉思道:
“秦公子的话也有道理,可他们也是无辜的,不如这样,叫他们发下重誓,绝不将这个秘密泄漏给任何人。”
杨黑叫道:“不行!”
桓柯猷道:“怎么不行?”
杨黑道:“俗话说无商不奸,他们五个人四个是商人,万一他们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黄元正等四人面含怒色,邱柏梁道:“我们虽是商人,但绝对一诺千金!”
桓柯猷也道:“四位老板的话你们大可相信,我桓柯猷可以拿人头担保。”
秦居庸见桓柯猷说得如此坚决,寻思道:
“看来桓楼主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双方以六对六,桓楼主虽未出手,但他笼中鸟雀尚且如此厉害,可以卸去梅山五洞的毒掌。
“当真打起来,自己一方也未必能讨得便宜,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就让他们立下重誓,若是他们失言,一切恶果就由他们承担。”
桓柯猷见自己劝架成功,甚是满意,待何若拙等五人立过重誓,他笑着说道:
“秦公子,如今干戈化了,枫林集从此也将平安无事,今日便由桓某作东,大家一起痛饮几杯。”
秦居庸此时又想起一事,心中不安,抱拳道:
“桓楼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改日再来。”于是告辞。
出了聚英楼,杨黑道:“秦公子,人家楼主请客,我们何不大喝一顿。”
宋思樵心思较细,问道:“秦公子,刚才见你有些不安,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秦居庸点头道:“实不相瞒,我倒不是怕他们真的失言,因为,他们失言,损害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诸葛青山道:“既然如此,秦公子还有何担忧?”
秦居庸叹了口气,道:“我是担心李姑娘。”
胡则笑道:“秦公子这么关心李姑娘,是不是对她……”
秦居庸道:“前辈想到哪里去了,我担心李姑娘会回去找他们拼命,她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倘若李姑娘有甚闪失,岂非罪在我们?”
杨黑道:“怎么罪在我们?又不是我们让她回去的。”
秦居庸道:“话是这样说,但是,最先知道李照海真相的是我们,要是我们不这么早泄漏出去,也不会有这种事的。”
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原以为这样做可以投鼠忌器,使李照海不敢再害我们,没想到这样做竟会引起武林大乱,更给李照海以可乘之机,唉,真是……”
胡则道:“秦公子也不要太过自责,当时那么匆忙决定,哪里想到这么多。”
秦居庸喃喃道:“姨妈向来心思缜密,她怎么也想不到呢?”
宋思樵道:“司马女侠身手绝顶,她也许只替你的安全着想,而忽略了别的问题。”
秦居庸叹道:“如今看来,这样做我们不是更危险了。”
六个人一边说,一边走,秦居庸见前边一个少女很像李姑娘,于是双足一点,掠到少女跟前,回头一看,却不是李姑娘。
他呆了呆,梅山五洞已赶过来,胡则道:“秦公子,我说你对李姑娘动了心,你还不承认!”
秦居庸呆呆地,好像没听到。
往前再走了一会,六人在临街的一家小酒楼吃了中饭,然后在街上逛了很久,将近黄昏时,才在一家叫做“三岔口”的小客栈里登记住宿。
每次住宿,秦居庸都会想起在玉山镇的那一个夜晚,二哥秦化宇就是被客栈的伙计害死的。
秦居庸一直把那个伙计看作是杀二哥的凶手,所以,伙计的相貌他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那个伙计两道刀一样的眉毛,令他想起来就心寒。
事后他常常想,二哥也许就是被伙计的那两道眉毛杀死的。
尽管二哥死的那天夜里,勾魂的魔箫也曾出现过。
从那以后,秦居庸每次住宿,对伙计就格外留心,只要他发现伙计有些可疑,他就会换一家客栈。
三岔口客栈的伙计并无可疑和特别之处,他们就住下了。
他们刚刚到客房不久,伙计就送来热水,脸盆和新的毛巾,伙计对他们说:
“用热水洗个脚,会很舒服的。”
客栈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妇女打扮得很平常,就像农家的妇女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到很亲切,很温暖。
秦居庸第一眼看到掌柜时,就想起自己的母亲。尽管母亲比这位掌柜更有气质和更具风韵,但她们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一样亲切和温暖,也许,这是秦居庸决定在此歇息的最大原因。
现在,伙计刚刚送来毛巾,掌柜就在楼下喊:
“二毛,下来一下!”伙计便匆匆下楼去了。
伙计下楼后,秦居庸才想起掌柜的叫声有些特别。
六人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外面已是暮色暗淡,于是下楼,准备到街上走走。
伙计正在擦桌子,杨黑说道:“伙计,枫林集哪里最好玩?”
伙计头也不抬地答道:“江心亭。”
伙计话音未落,后脑已被人打了一掌,掌柜的手拿烛台,骂道:
“江心亭有什么好玩的!”
伙计分辩道:“女人多的地方男人才会觉得好玩。”
掌柜见伙计顶嘴,又呼的一掌朝他后脑打去,伙计敢分辩,却不敢躲闪,“啪”的一声,也许掌柜这一掌用力太大,衣袖带起的风将蜡烛也扫灭了。
秦居庸六人笑着出了客栈,身后,还听到掌柜在教训伙计:
“二毛,如果你敢到那种地方去,老娘可要打断你的腿。”
秦居庸暗笑道:“又不是亲娘,怎管得这么严?”
街上虽然有好些店铺未关门,但顾客很少,街上匆匆的行人都往北而去。
秦居庸向一个迎面而来的中年人问路,中年人告诉他,江心亭在枫林集的北边,一直往前,半个时辰的路程。
半个时辰后,他们果然看到了许多灯火。
灯火在湖心。
夜很黑,湖水静静的。湖面上有几只带篷的小木船,木桨与水面发出的欸乃声,使得夜晚更加恬静,安谧。
六人就站在堤上往湖心望去,灯火很明亮,但是却数不清到底有几盏,就像是一簇巨大的耀眼的花团。
花是有芳香的,而灯火却没有。
忽然,秦居庸闻到了一种醉人的芳香。
他一惊,借着水面的微弱反光,秦居庸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
他马上明白,刚才闻到的醉人的芳香就来自这张脸。
秦居庸有生以来第一次与陌生的女子面对面靠得这么近,他的心不由怦怦乱跳。他刚想后退几步,女子开口说道:
“如果你想看清我的脸,就到江心楼里去。”
女子的话很悦耳,又仿佛有磁性,把秦居庸吸得牢牢钉在地上,一步也没退开。而这时,从女子身上发出的芳香更浓了。
秦居庸的心跳反而渐渐平缓下来。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以为,任何女人想要引诱他,他只会更快地逃走。
现在的事实是,面对女人的诱惑,他无法抗拒。
秦居庸深深地望了一眼江心的灯光。
他是不是在想:灯火阑珊处那美妙动人的一幕?
女子又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小木舟会载我们过去的。”
刚才她说“我”,现在她说“我们”。
秦居庸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现在拒绝还来得及,要是再拖一会,他连拒绝的勇气也会丧失。他想拒绝,但是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真想梅山五洞过来帮他解围,可他回头,梅山五洞已不见踪影。
这时,他感到掌心有柔软之物放入,他又一惊,用力一握,原是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他知道这是一只女人的手,他想放开,可是手松了一半,又将它牢牢握住。
女子轻叹一声,幽幽道:
“公子的掌心有汗。”
她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躯弥散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终于开口道:“我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女子道:“你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不敢来?”
秦居庸点点头,他不再看江心的灯火,而是注视眼前的这张脸。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张脸上遮着一层轻纱。
女子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秦居庸的脑中立时浮现出在武夷山云窝醉舍中白玉蟾袒胸露背的情景,他不由闭上双目,说道:
“我怕看到……”
女子的另一只手马上贴住他的嘴,轻声道:
“别说了,我知道了。”
她的手指就在他的鼻孔下面,他看见他的小指微微翘着,闪着寒光。这寒光令他想到夺命的剑光。
秦居庸浑身一颤,但他很快就闻到了另一种奇异的芬芳,并且很快在这种芬芳中陶醉了。
“既然公子不想看到,我就不让公子看到……”
她说话如梦呓。说完这句话,秦居庸的眼睛已被轻纱蒙住。接着,那只柔软的手又伸过来,牵着他上了小木舟。
桨声欸乃,四周很静。
柔软的手始终牵着他。
再接着,他听到远远的有笑声飘过来。
不久,他们上岸,柔软的手牵着他从撩人心魄的笑声中穿过,然后,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在打开的门关上之前,他听到对面飘过一个轻细的似嗔似怒的声音:
“梦郎,你可来了。”
门关上,周围一片寂静。
手抽走,一个冰冷的声音道:
“到了,这里便是公子销魂的地方。”
这个声音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秦居庸猛然醒悟,惊喜道:
“李姑娘!”
他伸手将蒙在脸上的纱巾扯落,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秦居庸叫道:“李姑娘,真的是你吗!”没人回答,他又叫了两声,仍是没人回答。
秦居庸知道屋里没点蜡烛,就摸黑在桌上找,一边找一边激动道:
“李姑娘,我知道是你,你不用再躲我了!”
这时,只听“嚓”的一声,有人划亮火柴,又点燃蜡烛。
烛光里,一张熟悉而美丽的面孔映入秦居庸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