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居庸见此情形,心道:
“五位前辈的掌力飘忽无定,凌厉异常,却拿对手毫无办法,这是从未见过之事。”
再看旋转不休的四位老板,他们不但未露缓慢之象,反而越转越快,就像一个金钢箍将梅山五洞罩住。
秦居庸暗道:“他们的武功诡异难测,如此久斗下去,梅山前辈岂非要落败?”
这样一想,心中大是不安。
“秦公子,我们可要帮他们一下。”说话的是李姑娘。
秦居庸皱眉道:“我也这样想,只不知……”
李姑娘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秦居庸笑道:
“此计甚妙!”
俩人蹲身,从地上拾起一些小石头,手指连弹,“噗噗噗”一连串轻响,墙壁上的通天蜡烛顿时熄灭,洞中漆黑一片。
烛火刚灭,就听得数声惊叫。
惊叫声中,那熄灭的蜡烛又复燃烧。
秦居庸和李姑娘呆立当地,惊得说不出话——
只见梅山五洞各各倒地,每人的肩膀都有鲜血渗出,一脸惨白。
黄元正等四人端坐椅中,一副得意神色。
邱柏梁冷笑道:“梅山派的天荒神功号称天下第一邪功,我看也是徒有虚名而已。”
杨黑第一个从地上站起来,怒道:
“天荒神功最厉害的招式是天荒六合,我们虽未练成天荒六合,但若不是刚才你们使诈,令所有蜡烛熄灭,你们根本不能偷袭得手!”
这时,马南安、宋思樵、诸葛青山和胡则都从地上站起。
黄元正哈哈笑道:“刚才并非我们使诈,而是秦公子和这位姑娘将蜡烛击灭的!”
梅山五洞刚才一心对付对手,不知蜡烛是如何熄灭的,只觉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各人肩膀遭击,真气外泄,随即被一股掌风撞散跌倒,没想到是秦公子和李姑娘在暗算自己!
杨黑死死盯住秦居庸,不信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秦居庸嚅嚅的说不出话,李姑娘道:“五位前辈,我们是想你们……”
“咳!”杨黑顿足道:“这哪是帮我们!简直……”
黄元正笑道:“这叫做天意如此,刚才你们要我们答应一个条件,如今,这个条件我们已经做到了,要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你们早入地狱了。”
杨黑平日最胡搅蛮缠,现在却显得灰心丧气,说道:“没错,刚才你们是有机会杀我们。”显然,刚才一战对他的信心打击很大。
不然,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如此轻易便认输的。
秦居庸和李姑娘见自己帮了倒忙,后悔不已,俩人仿佛心有灵犀,一人抽剑,一人拔刀,身如闪电,夹击黄元正。
黄元正早有防备,椅子往后退了三尺。刀剑落空,正欲拔身变招,一左一右,两条人影飘忽而至,抢在他们变招之前点了他们穴道。俩人作势欲飞,身躯已被定住。
俩人来去如风,重又坐回椅中,却是田老板和李老板。
看起来,田老板和李老板的身手,犹在黄元正和邱柏梁之上。
田老板冷冷道:“梅山五洞向来说一不二,如今却要说话不算数!”
杨黑道:“放屁!梅山五洞就算人头落地,也不会说话不算数!”
李老板笑道:“好,那你们可以走了,秦公子一人留下来。”
胡则道:“为什么要留秦公子一人?”
田老板道:“有他一人下地狱就够了。”
诸葛青山道:“秦公子可以下地狱,难道我们就不可以下地狱?”
邱柏梁道:“你们真的想死?”
宋思樵道:“不是我们不想死,而是你们不想我们死。”
黄元正冷哼一声,道:“梅山五洞聪明绝顶,既知我们手下留情,还不走!”
马南安道:“你们不想我们死,我们偏偏要死!”
顿了一下,又道:
“刚才秦公子和李姑娘私下帮我们的忙,所以那一仗根本不公平。
“现在你们点了他们的穴道,他们不可能再帮我们的忙了。
“我们来个公平一战!”
邱柏梁道:“仿佛忽然间,你变得信心十足了?”
马南安道:“当然。”
邱柏梁道:“你们要知道,刚才就算他们不击灭蜡烛,我们也能轻松取胜。”
“我当然知道。”
马南安微微笑道:
“要不是秦公子和李姑娘及时出手,我们会败得更惨,最多只能留下一口气爬出墓穴,而根本不能像现在这样站着大声说话。
“所以,我说秦公子和李姑娘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黄元正、邱柏梁、田老板和李老板闻言脸色一变,彼此注望一眼,只听马南安又道:
“梅山五洞历来说一不二,但刚才我们赢得不是十分正大光明,因此决定跟四位老板再战一场,以定胜负!”
秦居庸、李姑娘听得迷惑不解:
明明是梅山五洞输了,马南安却说是赢得不光明正大;他们明明是帮了对方的忙,使对方在灯灭的一瞬一击得手,他又说他们是帮了自己人的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梅山五洞中,杨黑有时说话莫名其妙,马南安可是从不乱说一个字的。
奇怪的是,听了马南安的话,黄元正等四人并没觉得可笑,而是脸色又一变,变得阴寒而不安。田老板说道:
“刚才分明是你们输了,好不要脸!”
马南安笑道:“我们的肩膀是流了一点血,而且又摔了一跤,不过,以这点小小的代价换知四位老板的真是身份,这还不能算赢吗?哈哈哈!”
黄元正道:“知道我们的身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马南安道:“知道别人的身份可以毫不足怪,可你们是二十年前就遭人毒手的龙山四隐!”
“龙山四隐”四字一出,秦居庸大吃一惊。
他出身武林世家,对江湖中近百年来发生的事件都略知一二:
据他父亲秦九刀讲,这“龙山四隐”可是大有来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师承和门派,他们的武功高深莫测,他们做事也在正邪之间。
二十五年前伏魔大战中,他们曾立下赫赫战功,但是不久,又有许多英雄遭他们无故杀害。
二十年前,少林方丈率门下弟子三十人前去山东龙山,欲将龙山四隐擒上少室山,劝他们改邪归正,或将其终身囚禁,不再祸害武林,哪料,少林方丈还是迟了一步,有人抢先下手。
据称“龙山四隐”被人割了头之后,脸上砍了无数刀,悬挂路边的树枝上示众一个多月……没想到龙山四隐居然还活着!
只听马南安道:“你姓黄,但不是黄元正,而是黄非虎,他姓邱,也不是邱柏梁,而是邱沐白,田老板叫田归仁,李老板叫李惠宗,我说的对不对?”
田老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们不想杀你也不行了。”
他已经承认他们就是死而复生的“龙山四隐”!
马南安摇头道:“可是已经晚了,蜡烛熄灭之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可你们妄自托大,把机会白白浪费掉……”
“龙山四隐”闻言,各各站起身来,他们的脸上,均露出恐惧之意!
马南安继续道:“在江湖上,梅山派的天荒神功被视为第一邪功。
“其实,天荒神功并不是第一邪功,比天荒神功更邪的武功叫做‘龙飞凤舞’……”
黄非虎道:“你怎么知道这种武功?”
马南安道:“我乃是梅山派的大弟子,师父死于二十二年前,师父临死前曾向我透露了一桩憾事,他听说天下有一种武功叫做龙飞凤舞,怪异无比,只可惜未曾见识。”
李惠宗道:“既然连你师父都未曾见过这种武功,你怎么知道我们使的便是龙飞凤舞?”
马南安道:“师父告诫我,倘若日后遇到龙飞凤舞,一定得加倍小心。
“我便问师父,龙飞凤舞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功,师父说,他也只是听太师祖讲过这种武功,太师祖把这种怪异的武功叫做白鹤升天……”
马南安望着龙山四隐,接道:
“你们的身手确实与众不同,而且,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机会杀我们,我还知道你们不杀我们的原因,是想令我们一腾一落直到精疲力尽,然后再将我们从洞中狗一样赶出去,对不对?”
田归仁冷然道:“到时候哪里用得着我们赶,为求活命,你们自会乖乖地爬出去。”
马南安道:“你们可以凌空再飞一个时辰,而我们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可惜,你们做梦也想不到秦公子和李姑娘会将所有蜡烛都熄灭,于是你们仓促出手,同时身体落地……
“就在灯火尽灭,眼前漆黑一片的刹那,我的脑中兀自有你们的身影在飞,这身影就像一群白鹤。
“我这才想起太师祖说过的白鹤升天一事,原来你们使的正是龙飞凤舞。”
李惠宗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你知道龙山四隐为何二十年前会突然消失?”
马南安想了想道:“难道是因为龙飞凤舞的缘故?”
邱沐白道:“马洞主真是聪明,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发现这门天下第一邪功的?”
马南安道:“不想。”
邱沐白道:“为什么?”
马南安道:“因为,如果我们听完了你说的故事,我们就中计了。”
邱沐白忽然笑道:“其实,从踏入墓穴的第一步,你们就已经中计了。”
马南安顿时怔住,他好像才想到这个问题,但他说道:
“我记得师父说过,龙飞凤舞虽然邪异无双,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不能连续使用,至少要间隔四十五分钟,而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
龙山四隐也不吭声。
马南安朗声道:“所以,在四十五分钟之内,我们完全可以杀了你们!”
黄非虎、邱沐白、田归仁、李惠宗四人各退了一步,忽然,田归仁、李惠宗身形一闪,射向被封了穴道的秦公子。他们决意要杀了秦居庸!
可惜,另有两个人,却比他们更快,一人将秦居庸拖后数尺,另一人则迎了两掌。
只听两声呼叫,田归仁、李惠宗倒飞回去,坐在椅中。
迎出来的这两人是杨黑和胡则。胡则在秦居庸胸背上各点两指,解了他的穴道。
秦居庸马上又将李姑娘的穴道也解了。
那边,田、李二人脸色惨白,但目光如刀,阴森可怕。
杨黑逼近,冷冷道:“还有什么看家本领,就使出来吧。”
田归仁哼了一声,道:
“就算你能杀了我们,又如何打得开九重石门,这里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杨黑一听,果然站住了。田归仁得意道:
“这九重石门,天下除了龙山四隐,谁也打不开。”
梅山五洞、秦居庸和李姑娘面面相觑。
马南安说道:“好,那我们就做一桩交易,我们可以不杀你们,但你们得打开九重石门,让我们出去。”
李惠宗道:“不行。”
杨黑道:“怎么不行?”
李惠宗道:“留下秦公子,别的人可以走!”
杨黑想道:“岂有此理!”
田归仁、李惠宗双手一按椅背,数十枚暗器从椅子四只脚上激射而出,劲风凌厉!就在他们躲避暗器时,邱沐白衣袖轻晃。
凌虚指气又将蜡烛熄灭,黄非虎从怀里摸出一物,往空中一撒……
待烛光再亮,眼前情形又已不同:梅山五洞、秦居庸和李姑娘被罩在网中。
原来刚才黄非虎撒的是一张金丝蚕网。
秦居庸挥刀砍去,竟然连一根网丝也砍不断!
龙山四隐放声大笑,黄非虎一纵身,将手中金丝索套进头顶的一个铁钩上,然后用力一扯,网中七人挤作一堆,离地半尺吊起。
杨黑叫道:“卑鄙小人,快放我们下来!”
秦居庸和李姑娘面对面贴压一起,不由得脸上绯红,李姑娘如兰的气息正好吹在秦居庸耳根,令他心旌一阵摇荡。
龙山四隐悠悠坐回椅中,田归仁道:
“现在,你们该有兴趣听完龙山四隐退隐江湖的故事了吧?”
梅山五洞等人又恨又怒,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声音响起:“龙山四隐三十年前因害怕一生囚禁少林,所以才诈死活命,今天,龙山四隐想要嫁祸于人,只有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声音并不大,但在龙山四隐听来,犹如惊雷。
黄非虎颤声道:“是谁?”
那个声音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还是说说为什么要嫁祸李照海吧。”声音飘忽,竟无法判断是从哪里传来的。
龙山四隐脸色铁青,只听那声音又道:
“我知道你们也是受人指使而已,快叫你们老大出来吧!”
龙山四隐面面相觑,双腿有些发抖,邱沐白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不答,而是说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老大,快叫他出来!”
声音冰冷,而又斩钉截铁,绝不容置疑。
龙山四隐稍一沉默,一齐转身,面对墙壁喊道:
“五娘,有人想跟你说几句话!”
网中的梅山五洞等人不觉大是惊奇,秦居庸想道:
“他们是不是被那人吓得晕了头,墙壁里怎会有什么五娘?”
正想着,只听一阵轰响,墙壁缓缓移开,现出一个洞口。
原来洞中还有洞!秦居庸等人瞪大双眼,死死盯住洞口,却不见有人出来。
隔了一会,洞中飘出一个声音:“帮主正在喝酒,是谁要跟帮主说话?”
说这话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龙山四隐恭恭敬敬道:“回五娘,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女人的声音不满道:“你们身为本帮高手,竟然连最起码的规矩也忘了!”
黄非虎道:“五娘息怒,那人已经连过八重石门,他要见帮主,我们四人肯定拦不住。”
女人惊诧道:“你是说见帮主的人已经到了第九重石门?”
黄非虎道:“是的,五娘。”
黄飞虎这一说,秦居庸等人才明白刚才那声音就在石门背后。
女人的声音道:“既然如此,我就禀告帮主。”
“主”字一落,墙壁又轰轰作响,转眼封上洞口。
龙山四隐如释重负,重新转身道:“帮主马上就到,你也可以现身了。”
那声音笑道:“你们还算听话,待会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你们帮主一到,我就进来。”
就在这时,墙壁又缓缓移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四个少女自洞中袅袅而出,待她们退到石门跟前,洞中已铺了一条鲜红的地毯。
这是一种刺目的红,仿佛地毯浸满了鲜血。
四个少女铺好地毯,便垂首站在一边。
接着,又出来四个少女,这四个少女抬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也是猩红,就像刚从血缸中捞出来一般。
她们将八仙桌摆在地毯中间,也静静伫立一边。
再接着,又有六个少女列队而出,这六个少女当先一人拿着一把酒壶,第二人拿着一个酒杯和一双筷子,其余四人则每人端着一盘菜。
六人将酒菜置于桌上,退过一边。
一共是十四个少女。
这些人穿着华丽,貌若天仙,但个个目不斜视,好像这洞中根本没有别人。
秦居庸直看得眼花缭乱,暗道:
“这个帮主到底是什么人,竟要这么多天仙般的美女侍奉于他?”
接着又想:“此人贪恋美色,看来是个大色魔……”
正想着,那十四个少女莺语齐鸣:“恭请帮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地毯的另一头响起,随即身影晃动,众人还在想这大笑之人是谁,桌旁已多了一人。
他们没有看清这人是如何来到桌边的。好像他一直就站在这里。
这人身躯肥胖,笑面如佛,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
秦居庸、梅山五洞、李姑娘一见此人,均大吃一惊:帮主竟然是聚英楼主桓柯猷!
桓柯猷的左手,依旧托起一只铁笼,铁笼里依旧是那只鲜红如血的麻雀。
从桓柯猷的身后,又走出一个少女。这个少女身材娇小玲珑,面如桃花,弯弯的眉毛如弯月蘸墨在她的细皮嫩肉上描上绝妙的两笔。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众人只注意桓柯猷而把她给忽略了。
她长裙拖地,款款移了几步,在杯子里斟满酒,然后举杯道:“帮主,请喝酒。”
桓柯猷笑着接杯,一饮而尽,问道:“五娘,你说有人要见我,人呢?”
“我在这里。”石门后面那人答道。
桓柯猷笑道:“你有什么话,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答。”
石门后那人道:“久闻桓帮主武功超群,为人豪爽,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我也不虚此行了。”
桓柯猷又喝了一杯酒,说道:
“尽管我还不知道阁下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一定不会空手而归的。”
石门后那人笑道:“那是最好。”
桓柯猷道:“阁下既然已经到了第九重门前,何不进来说话。”
石门后那人道:“石门当然挡不住我,但我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狱天堂了。我一进来,就会有人下地狱的。”
桓柯猷道:“能够闯过八重机关石门,到目前为止,江湖中只有三个人。”
那人道:“我是三人中的一个?”
桓柯猷道:“是的。”接着又道:“可是,敢入地狱的人却还没有。”
那人道:“如果你不进来,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那人道:“你不怕我进来后把你的酒全部都喝掉了?”
桓柯猷笑道:“五娘的酿酒技术天下第一,喝光了可以再酿的。”
“好,那我就来尝尝五娘酿的美酒!”
话落,只听“轰”的一声,厚重且坚硬无比的石门訇然倒地。
石门倒地,人影凸现。
可惜只看见背影。
所有的目光都盯住这个背影,谁都想在背影转身的一刹那最先认出他是谁。
梅山五洞、秦居庸等人虽被吊在空中,但仍是竭力扭头,秦居庸的脸几乎贴在李姑娘的脸上,李姑娘大是窘迫,但秦居庸一心想看清那人,竟一点也没发觉。
然而,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谁也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不是那人没转身,而是转身的速度太快。
那人转身,然后闪电一般突然消失。
其实,那人也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以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速度,飘到了桓柯猷的对面。除了桓柯猷和五娘,其他人,还是只看见那人的背影和侧影。
秦居庸只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但究竟是谁,怎么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速度惊呆了,这是一种把你的脏腑从胸膛里掏出来你也无法感觉的速度,所以,每个人的心跳在一刹那凝固了。
“五娘,斟酒。”
五娘虽然看清了这人的脸,但还是惊得不知所措。
只有桓柯猷一人镇定自若。五娘惊醒,马上恢复如常,她把杯子斟得满满的,却不溢出一滴酒。
这只杯子桓柯猷刚刚喝过,酒也还是刚才的那一壶,所以,这人绝不担心酒有问题,一仰脖子饮尽杯中酒,赞道:
“五娘酿的果然好酒!”
“既是好酒,就多喝几杯。”
五娘的脸上已呈现出先前那种迷醉的笑容。
那人一连喝了三杯,才说道:“好酒应该慢慢喝。”
五娘道:“可你在半分钟之内已喝了四杯。”
她的意思是说,他说的跟喝的不一致。
那人笑道:“对我来说,这样喝酒已经很慢了。”
五娘闻言怔住。
五娘一生只服侍过桓柯猷一人喝酒,桓柯猷最快的时候也只是一分钟喝两杯酒,而且,桓柯猷曾告诉她,他是天下喝酒最快的男人。
五娘惊讶地瞪着那人,说道:“平时你是怎样喝酒的?”
那人道:“我喝酒的方法很多,恐怕全天下的男人加起来也没有我喝酒的方法多。”
五娘道:“这么说,要是听完你所有的喝酒方法,至少需要几天的时间?”
那人点头道:“那当然。”
五娘道:“你是不是经常变换喝酒的方法?”
那人道:“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心情以及跟不同的人在一起喝酒,方法都不一样。”
五娘不信地“哦”了一声。
那人道:“你觉得不可思议?”
五娘道:“帮主从来都是以一种方法喝酒的。”
那人道:“因为桓帮主每天可以喝到五娘酿造的不同的美酒,所以他不需要变换方法来获取不同的感受。”
五娘诧道:“你是说,你不断地变换喝酒的方法,是为了喝出不同的感受?”
那人道:“是的,就像现在,五娘为我斟酒,每喝一杯,我的感受都不一样。”
五娘注望那人一会,缓缓道:“现在我终于明白桓帮主每天要我酿酒的原因了。”
那人也静立了一会,说道:“这么说,除了喝酒之外,桓帮主所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清楚?”五娘点头。
那人道:“那么,我想问桓帮主的话,问你也一样?”
五娘又点头。然后笑道:“你问吧。”
那人一指桓柯猷铁笼里的麻雀,说道:“这只麻雀是不是叫赤雀?”
五娘道:“是的。”
那人道:“桓楼主其实是赤雀帮主?”
五娘道:“是。”
那人道:“赤雀其毒无比,只要它利爪在任何人的额头一啄,人就会转眼而死?”
五娘道:“是的。”
那人道:“枫林集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被赤雀啄死的?”
五娘道:“是。”
那人道:“龙山四隐有关李照海的传言是不是桓楼主倾囊相授?”
五娘道:“是的。”
那人道:“桓帮主有一个情人叫做圣姑,对不对?”
五娘道:“对。”
那人道:“桓帮主向来对圣姑百依百顺,对不对?”
五娘道:“对。”
那人道:“桓帮主对圣姑这般痴迷,你吃不吃醋?”
五娘道:“不吃。”
那人道:“你不喜欢桓帮主?”
五娘道:“不是。”
那人道:“女人都喜欢吃醋,你为什么不吃醋?”
五娘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人紧接着问道:“你之所以不吃醋,是因为你根本不会吃醋,是不是?”
五娘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时无措。
那人又逼了一句:“男人女人都会吃醋,你不会吃醋,因为你天生就是一个两性人,对不对?”
这一下,五娘更是慌乱,欲辩无语,表情甚是怪异。
桓柯猷接道:“你是来问我还是问五娘的?”
那人道:“当然问你。”
桓柯猷道:“五娘她只知道如何酿酒,别的一窍不通。”
那人笑道:“五娘掩饰的手法比酿酒技术还要高明。”
桓柯猷道:“酒也喝了,话也问了,你是不是应该走了?”
那人道:“只要你说出圣姑是谁,我就走。”
桓柯猷一直在笑,听了这句话,笑容顿时消失,冷冷道:“你可以走了。”话如刀锋,坚硬,冰冷,无情而又令人心栗!
短短五个字,仿佛五柄寒剑,把对手继续问的念头统统钉死。
洞里足足静穆了五分钟。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你想要我空手而回?”
桓柯猷的声音更冷:“我叫你走,你就得走!”
那人坚决道:“我不走。”
三个字,把他到这里的目的说得十分透彻。
洞里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三个字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只要话一出口,就绝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
秦居庸和李姑娘一片茫然,在江心楼,他们从何若拙与阿宝的对话中听到过圣姑这个人,当时他们根本不知道何若拙说的帮主其实就是赤雀帮帮主桓柯猷,更令他们惊讶不已的是,枫林集惨案居然是一只小小的赤雀所为。
桓柯猷为什么要杀光枫林集的人?如果真是为了杀人灭口,那么,桓柯猷是李照海的杀手?
望着这个神秘人的背影,秦居庸更是心思混乱。
他是谁呢?他好像知道得很多,他显然是在追查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而这个人,仿佛比他更神秘,令他也没有办法。
可他好像又掌握了些什么,至少,他知道那个神秘人叫圣姑,桓柯猷对她百依百顺,桓柯猷一定知道圣姑是谁,所以,他就到地狱天堂来向桓柯猷解开这个谜团……秦居庸隐隐约约觉得,圣姑便是所有惨案的幕后操纵者,只要解开此人的面纱,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然而,既然圣姑如此神秘,她的面纱又怎会轻易被揭开?
桓柯猷与神秘人对峙着,空气中杀气弥漫,杀气是从站立红毯两边的龙山四隐和十四个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告诉神秘人,在这里,他们占有绝对的优势!
神秘人稳稳地站着,他连衣衫也没有飘动一下。他的镇定从容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
既然他敢踏入地狱天堂,就有必胜的把握!
良久,桓柯猷说道:“你好像知道得很多?”他一说话,空气中的杀气便散尽。
神秘人道:“不多。”
桓柯猷道:“你要做的事好像也很多?”
神秘人道:“也不多,只两件而已。”
桓柯猷道:“哪两件?”
神秘人道:“报仇,洗冤。”
“谁的仇?谁的冤?”
“秦家堡的仇,李照海的冤。”
“秦九刀是你什么人?”
“朋友。”
“李照海是你什么人?”
“也是朋友。”
“你究竟是谁?”
神秘人还没有回答,网中秦居庸和李姑娘同时喊道:
“欧阳伯伯!”
神秘人转身,除桓柯猷和五娘,洞中其他人终于看见了神秘人的脸。
这是一张有着笑意和布满了风霜的脸。
这张脸,没有刀的锋利,也没有剑的阴寒。
平平常常一张脸,却有着神奇的力量。
这力量,任何人也无法抵挡。
“你就是欧阳醉柳?”桓柯猷问道。
“是的,绝不是冒牌货。”欧阳醉柳答道。
桓柯猷浑身颤抖了一下,叹道:
“其实,我早就猜到是你了。”
秦居庸和李姑娘这时又叫道:
“欧阳伯伯!”
欧阳醉柳忽然手一动,一道刀光飞出,割破金丝蚕网。
梅山五洞、秦居庸和李姑娘只觉得刀光贴着他们的脸飞过,然后人就已落在地上。
柳叶刀飞去又飞回,皮鞘在他腰间,晃也不晃。
桓柯猷赞道:“好刀法!”
欧阳醉柳淡淡道:“桓帮主好眼力。”
秦居庸等人虽然落地,但地毯两侧都站着少女,他们怔怔地呆在原地,望着欧阳醉柳,并没有过去。
只听桓柯猷道:“你可以带他们走。”
欧阳醉柳道:“我来,并不是要带他们走。”
桓柯猷道:“可是你不来,他们死定了。”
欧阳醉柳摇头道:“未必。”
然后又道:“圣姑是谁?”
桓柯猷道:“你真的不想罢手?”
欧阳醉柳道:“我说过不想空手而回。”
桓柯猷道:“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
欧阳醉柳道:“我相信我的刀,刚才你也见过了。”
桓柯猷脸色铁青:“你的刀是我所见最快的刀,可是,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欧阳醉柳道:“你连死也不怕?”
桓柯猷道:“怕。”
欧阳醉柳道:“那你还不说。”
桓柯猷忽然道:“五娘,给我斟杯酒。”
五娘愣了一下,酒壶倒立,却一滴酒也倒不出来。
五娘不安道:“帮主,我这就去拿。”
桓柯猷怒道:“不用了!”
“了”字出口,一道红光自笼中射出,在五娘额头一点,五娘的躯体便直直的仰身跌倒!杀五娘的,是笼中的赤雀。
众人第一次目睹赤雀杀人,惊骇不已。
桓柯猷又喝道:“黄非虎、邱沐白、李惠宗、田归仁!”
龙山四隐脸色稍变,躬身答道:“属下在。”
桓柯猷说道:“当日你们在聚英楼立下誓言,决不泄漏李照海的真相,如今你们违背诺言,害得我将枫林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悉数杀光,你们知罪么!”
龙山四隐刚要辩解,红光再现,赤雀如闪电般在四人额头一啄,四人又仰身摔倒。
龙山四隐个个身手不俗,却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有,赤雀的速度,当真匪夷所思。
桓柯猷转眼间杀了五个人,五个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他一定有苦难言,或是迫不得已。
欧阳醉柳静静地看着赤雀杀完五个人,才问道:“你这是警告我,让我知难而退?”
桓柯猷冷冷道:“他们没有按我的话去做,所以一定得死。”
欧阳醉柳道:“你是说,我不按你的话去做,也得死?”
桓柯猷注视着笼中的赤雀,说道:
“它最喜欢饮人血,可是血的腥味又使它避之不及,所以,它往往只啄破人皮,就已经逃开了,但它的剧毒,已经在一瞬间扩散到人体的全身。”
顿了一下,他接道:“对饮血的渴望和对血腥味的厌恶,使它拥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赤雀有两样武器,一样是速度,一样是剧毒,你却只有一把柳叶刀。”
欧阳醉柳的心在收缩,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害怕。
他一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样的,在他杀人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对手的害怕,但那是别人的害怕。他有时候想,如果有人能让他害怕,他一定会好好谢谢那个人。
今天,他终于体验到了害怕。
桓柯猷盯着欧阳醉柳,森然道:“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害怕。”
欧阳醉柳并不掩饰,说道:“是的,我怕得要死。”
桓柯猷忽地又笑了起来,以一种悠闲的口吻说道:
“我的赤雀和你的柳叶刀,谁快?”
欧阳醉柳道:“不知道。”
桓柯猷道:“那你怕什么?”
欧阳醉柳道:“我怕你的第三样武器。”
桓柯猷道:“你不怕赤雀的速度,也不怕赤雀的毒,天下已没有东西能令你害怕。”
欧阳醉柳缓缓转身,注视着地毯两侧十四名美女,说道:“你花了多少时间训练她们?”
桓柯猷微微一怔,道:“她们就是你说的第三种武器?”
欧阳醉柳道:“这种武器对付别人也许没用,但是对我却很有效。”
桓柯猷道:“你这么清楚自己的弱点?”
欧阳醉柳道:“如果连自己的弱点都不清楚,欧阳醉柳有十条命也已经没了。”
桓柯猷呵呵大笑,他笑得很得意,全身的肥肉都抖动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
“如此看来,你就是空手,我也不让你回去了。”
欧阳醉柳凝立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住往下沉,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水正向他涌来,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旷野无人,寒风正吹得他瑟瑟发抖……这就是人在害怕时的真实感觉!他害怕。
他不能不害怕。
他前后受敌。
从十四个少女站立的方位和她们的手臂下垂的姿势,他就知道她们是一件无敌的兵器。
她们无敌,并不是她们藏在袖中的暗器,而是她们天生的美丽容颜!桓柯猷一定知道他的弱点,他一生中最不可缺少的有两样东西,一是美人,二是美酒。
美酒和美人,在他心目中有着很重要的位置,他从不忍心用自己的刀去杀死美人,哪怕他知道美人千方百计想杀自己,他最多让她知难而退。
今天,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十四个美如天仙而又心如蛇蝎的妙龄少女,还有一只迅疾无比剧毒无比的赤雀,除了少女和赤雀,他还要对付桓柯猷。
他知道桓柯猷是一个很懂得使用武器的人,他根本不知道桓柯猷真正的武器是什么。因此,他才感到害怕。
他有一种入地化泥的感觉,现在他才知道,他绝不会感谢令他害怕的人。
他只想杀了他。
欧阳醉柳闭上双眼,周围一片寂静。
他的手牢牢握住柳叶刀。
他的神经却高度放松。这是他临战时的最佳状态。
忽然,他感到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流动——
他知道这是对手出招之前的一刹那由于全身毛孔扩张而牵引的空气对流。
于是,他的手动了,他要把对手的招式封死在出招之前!
柳叶刀在最适当的时机从皮鞘里飞了出去——
这时,铁笼里的赤雀刚刚探出头,十四个少女也将动未动,柳叶刀从赤雀和十四个少女的头颅间飞过。
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眩目的美,极致的美,展现在生者与死者的面前。
柳叶刀飞过,十五个生命悄然静止。
就像十五朵花瓣,刹那间凝固,枯萎。
哪怕生命的颜色没有立时褪去,但生命的脉搏已彻底停顿。
赤雀还未钻出铁笼,又颓然落回笼中。
欧阳醉柳睁眼,看到桓柯猷因了惊恐而扭曲的脸,铁笼从他手中跌落,“叭”的一声,铁笼落地时四平八稳,赤雀却尸首分家。
十四个少女也在这“叭”的一声中,一齐栽倒,倒在地毯上。
头颅滚开。血汩汩流出。
红色的地毯变得更加鲜红。
血腥弥漫。
杀气凝固。
桓柯猷盯着欧阳醉柳腰间的柳叶刀,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好快的刀!”
欧阳醉柳并不得意,而是说道:“圣姑是谁?”
桓柯猷退了一步,他的瞳孔在收缩,他把左手放入怀里。
赤雀死了,少女死了,他的最后武器是什么呢?
难道,他的最后武器藏在贴胸的怀里?
欧阳醉柳也退了一步,在没有见到对手武器之前,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他有必胜的信念。
他没有茫然出刀,他在等,他要等桓柯猷的武器出现,然后再出刀。
他还有一个没有出刀的理由,是希望桓柯猷能说出圣姑是谁。
所以他在等。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俩人的姿势都没变。
桓柯猷没有开口,伸进怀里的手也没有抽出来。
欧阳醉柳终于发现了什么,他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地狱天堂之前,他的右脚在地毯上一蹭,桓柯猷仆倒在地,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一柄短刀。
这时,从头顶传来恐怖的箫声,并很快飘逝而去。
又是杀命魔箫!
箫声起,魂已散……
秦居庸和李姑娘迎住欧阳醉柳,各叫一声:
“欧阳伯伯!”
他们身后是梅山五洞,只听杨黑也叫道:“以前我们还有些怀疑,现在终于相信了!”
欧阳醉柳笑道:“相信什么?”
杨黑大声道:“相信柳洞主就是你欧阳醉柳杀的!”
然后又叫一声:“五梅沉江!”
然而,其他四洞却无动于衷。
杨黑扭头道:“仇人就在眼前,你们为何一动不动,难道不想替六洞主报仇了!”
胡则道:“谁说不报仇。”
杨黑哼了一声道:“是不是你们害怕他的柳叶刀,所以不敢动手?”
欧阳醉柳微微道:“这位朋友,咱们素昧平生,不知要找我报什么仇?”
杨黑叫道:“你杀了我们的兄弟,我们当然要找你报仇!”
欧阳醉柳莫名其妙,但他见他们跟秦居庸在一起,便不发作,说道:“在下一生杀过许多人,但不知各位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马南安跨出一步,说道:“欧阳大侠,我们的兄弟姓赵名无报,两个月前,他死在梅山五洞逍遥洞顶的石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