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向浦城镇。
马是雄骏剽悍的西宛名马。
车是皇宫相府里才有的高贵香车。
赶车的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
他坐在车马相连的横座上,身子微微向后仰,似乎随时倾听马车里的话。
他的穿着也很平常,他的蓝色衣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不过,这个人穿着旧衣衫,反而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势。
这个人就是欧阳醉柳。
欧阳醉柳并不是没钱雇车夫,以前,他从未赶过马车,他总是舒适地躺在马车里,他的身边,总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美酒,一样是美人。
以前,无论他想到哪里,只要他一句话,车夫就会把他送到目的地,一路上有美酒和美人相随,不寂寞,也不无聊。
半年前,欧阳醉柳遇到了他一生中最难割舍的女人,这个女人,在他以前遇到过的女人当中并不算最美,但他最喜欢她。
从此之后,他没再去找别的女人。
这个女人叫做梅萼。
梅萼其实是扬州一家迎春院里的妓女,梅萼的身世很惨,是好赌的父亲把她卖到迎春院的。
曾有许多男人想把梅萼从迎春院带走,她都不答应,当欧阳醉柳提出相同的要求时,梅萼欣然同意了。
梅萼当时并不知道欧阳醉柳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刀客,她只看见有人想杀他,结果杀他的人被他一掌打死了。
后来,欧阳醉柳问她为什么愿意跟自己走时,梅萼的回答令他大吃一惊,她说,她害怕自己万一不答应,也会被他一掌打死。
欧阳醉柳先是大笑一阵,然后非常认真地对她说,从今以后,任何人也不会伤她一根毫毛,包括他自己也一样。
跟梅萼相处不到一个月,欧阳醉柳就把原来的马车换了。
换成现在这样华丽的马车。
欧阳醉柳觉得,梅萼就像高贵的公主,所以,她应该乘最好的马车。
他把车夫也辞了,自己赶马当梅萼的车夫。
当梅萼的车夫,欧阳醉柳一点也不觉得失了自己的身份。
他把梅萼当成自己唯一心爱的女人,为心爱的女人做事,欧阳醉柳向来心甘情愿。
“欧阳大哥,你真的一刀杀了十四个少女?”
尽管欧阳醉柳比梅萼大了二十岁,但梅萼一直称他为大哥。
欧阳醉柳的身子往后又仰了仰,说道:
“是的,为了对付我,桓柯猷挑选了十四个美丽少女作为他的武器。”
梅萼说道:“你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欧阳醉柳道:“如果是半年前,桓柯猷的武器定能奏效,所以,她们是败在你手上的。”
梅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有一种撩人的力量,至少在欧阳醉柳听来是这样的,梅萼笑道:
“这么说,我也是欧阳大哥的武器了。”
欧阳醉柳怔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要把梅萼当自己的武器。
就在他一怔之际,梅萼又说道:
“欧阳大哥一直待我这么好,梅萼无以为报,若能令大哥增添一份力量,梅萼便会心安不少。”
欧阳醉柳手持马缰,并不想马走得多快,他的身体后仰得更加厉害,说道:
“梅萼,要你跟着我东奔西走,你没生怨言,我也不安。”
梅萼说道:“欧阳大哥为别人活着,我今天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此时太阳高挂,渐近中年。
欧阳醉柳道:“翻过前面的土坡,便是浦城镇了。”
梅萼道:“你不是说去翠屏山庄吗?”
欧阳醉柳道:“到了浦城,你暂且在客栈休息,翠屏山庄在浦城西边的小枫岭之中,山路陡峭,马车难行,我一人去就行了。”
梅萼道:“一定要去么?”
欧阳醉柳直了直身子,说道:
“当今武林,暗潮涌动,我花了这么多时间仍是毫无头绪,如今翠屏山庄有可疑之处,我怎能不去看看。”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梅萼说道:
“那欧阳大哥小心一点。”
马车已驶向土坡。欧阳醉柳抬头,前面不远处浦城镇的房屋已清晰可见。
然而,欧阳醉柳忽然抖了抖马缰,马车却往山坡的另一侧驶去。
因为这时,欧阳醉柳闻到了一股酒香。
如果酒香来自酒店,欧阳醉柳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酒香从一棵大树下飘来,这其中定有古怪。欧阳醉柳是不会放过任何在他看来是古怪之事的。
很快,马车就来到树下。
一棵硕大无朋的梧桐树。
把所有阳光都挡在树外。
梧桐树下,荫凉无比。
一张陈旧的桌子,桌子放着一杯酒。
酒香就从杯子里四处飘逸。
可是四下无人。
这杯酒是谁倒的?
又是给谁喝的?
欧阳醉柳下得马车,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当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时,他就知道倒酒的人在哪里了。
因为酒是从头顶下来的,所以,倒酒的人应该就在树上。
这棵梧桐树足有五丈多高,有人居然能够在树上将树底的杯子斟满,而不使一滴酒溢出,这种斟酒的手法,欧阳醉柳才第一次见到。
他并不抬头去看,而是将斟满的酒又喝光。
一个声音从树上飘下来:“你不怕酒里有毒吗?”
欧阳醉柳道:“有毒的酒我是从来不喝的。”
树上的声音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请你喝酒?”
欧阳醉柳道:“你一定是有求于我。”
树上那人笑道:“欧阳大侠果真豪迈盖天!”
笑声中,一条人影自头顶落下,原是一个瘦小的老头。
欧阳醉柳笑道:“我一直以为铁笛翁只会横笛吹箫,哪料斟酒的功夫也如此到家。”
原来此人乃是名震江湖的铁笛翁丹溪松。
欧阳醉柳见是丹溪松,目中杀机陡露,不过他很快将杀机隐去,暗道: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该死的伪君子,看你还玩什么把戏!”
丹溪松一身绿袍,虽身躯瘦小,却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丹溪松闻言,哈哈一笑,说道:“能为欧阳大侠斟酒两杯,实是老夫的荣幸。”
欧阳醉柳道:“丹前辈有何指教,但请直说。”
丹溪松忙拱手道:“指教万万不敢,只想欧阳大侠听我吹箫一曲。”
欧阳醉柳笑道:“铁笛翁箫声妙如仙乐,常人难求一闻,我欧阳醉柳焉有此耳福?”
丹溪松不再言语,从怀中摸出一根铜箫,便悠悠吹奏起来。
一曲既终,欧阳醉柳直听得如醉如痴。
丹溪松问道:“欧阳大侠,有人将我当成近来频繁出现的夺命魔箫,你看如何?”
欧阳醉柳知道丹溪松吹箫给他听的原因,想也不想,说道:
“吹箫的人杀人手段或许比丹前辈阴狠毒辣,但箫声绝不能跟丹前辈相提并论。”
丹溪松朗声笑道:“有欧阳大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多了!”笑声未已,人已飘然逝去。
桌上的酒杯还在。
见丹溪松这么快飘逝,欧阳醉柳隐隐觉得遗憾。
欧阳醉柳重新上得马车,口中喃喃道:“这人卑鄙无耻,箫声倒是真的不赖。”身躯微微后仰,对着车内说道:
“梅萼,刚才的箫声怎么样?”
梅萼惊讶道:“欧阳大哥,你说什么?我并没听到什么箫声。”
欧阳醉柳以为梅萼跟他开玩笑,兀自说道:
“铁笛翁的箫吹得出神入化,我真想再听一遍。”
梅萼道:“能让大哥念念不忘,看来他吹的确实不错。”
欧阳醉柳道:“你真的没听到箫声?”
梅萼答道:“没有。”
马车开始缓行。欧阳醉柳的思绪却凝固了。
按理,内力愈深厚,箫音可以传得愈远,自己与梅萼只隔数尺,铁笛翁却能做到只让我一人听到箫声,这份修为,当是非同凡响……
欧阳醉柳虽然不善吹箫,但他明白,将箫声收缩控制在如此狭小的方圆之内,比传送出数十里还要难得多!铁笛翁的内力,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
他又寻思:“听他的口气,似是有人将他当成了神秘的吹箫人。
“他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他绝不是神秘吹箫人。
“因为,如果我想追,一定可以追得上他……”
“莫非……”
欧阳醉柳摇头自语道:“难道他是害怕……”
“或者……”
欧阳醉柳又暗暗道:“他是向我炫耀自己的武功?”
想到这里,欧阳醉柳微微一震,因为,炫耀武功的实质是向他示威!而示威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挑衅,一种是警告。
很显然,铁笛翁的目的是后者。
他警告他什么呢?
其实,他与铁笛翁丹溪松只在二十五年的伏魔决战中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欧阳醉柳年仅十九岁,却已是扬名江湖的刀客。
丹溪松原本吹的是一根竹笛,据传,他五岁的时候就能应和天地间的音籁而吹奏任何曲子,被当地人视为神童。
在他十五岁那年,丹溪松在江边吹笛,江中有一老翁泛舟来听,他遂问老翁因何而来,老翁说自己小时候也学过吹笛,听到有人吹笛,便来聆听。
丹溪松于是将竹笛递给老翁,请他吹奏一曲。
老翁并不推诿,可是他刚吹了数个音符,竹笛便崩裂了。
老翁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根铁笛,将刚才的曲子吹毕。
丹溪松见江中一群乌鱼围在舟边听笛声,不由大是惊讶,老翁再将铁笛给丹溪松吹奏,丹溪松竟然连一个乐音也吹不出来,这才知道天外有天,遂拜老翁为师,隐在深山之中精研吹笛之法……十年后丹溪松重出江湖,他的铁笛已能奏出穿云裂石之声。
于是,尽管他才二十五六岁,武林中却称他为铁笛翁。
二十五年前铁笛翁三十七岁,在伏魔决战中,他的铁笛不幸被魔教教主的宝剑削断,幸好李照海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丹溪松便不再吹笛,改吹洞箫。不过,江湖上还是习惯叫他铁笛翁……
欧阳醉柳叹道:“二十五年未见,铁笛翁模样未变,他的内功却精进如斯,真是不可想象……
“他到底在警告我什么呢……难道他知道秦九刀已对我讲了他的秘密?”
车厢里梅萼说道:“欧阳大侠,刚才那两杯酒是不是喝得毫无味道?”
欧阳醉柳道:“酒是好酒,却喝不出好心情。”
梅萼道:“还是喝自己的酒吧。”
欧阳醉柳笑道:“对,还是自己的酒好喝!”
于是一掀车帘,便进了车厢,不管马将车拉向何处。
这是一驾特制的马车,车厢里很宽敞,一张精致的雕花茶几,并排安置着两个座位,樟木椅子散着淡淡的沉香。
车厢的四壁嵌着许多珍贵的饰物,顶端是一块透明的玻璃,里面的人可以看到空中的蓝天彩云,风霜与烈日却无法进来。
欧阳醉柳一进车厢,心情就舒畅起来。
他把一切都忘了,他的眼里只有梅萼。
梅萼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的嘴唇、鼻子、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美。
欧阳醉柳跟她在一起已半年多了,他每次看见她,仍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正是这种感觉,使欧阳醉柳不舍得离开她去找另外的女人。
他在梅萼身边坐下。
她在欧阳醉柳的胸前偎依了一会,然后倒了一碗酒。车厢里所有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只有这只碗是普通的景德镇陶瓷。
酒是绍兴的女儿红。
欧阳醉柳喜欢一碗一碗喝女儿红酒。
他伸手去端碗,梅萼说道:“你还在想刚才的事?”
欧阳醉柳道:“没有。”
他的手已经停住。
梅萼说道:“你瞒不过我的,你的心跳比昨天快。”
她朝他浅浅一笑,接道:“你答应过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绝不想别的事情的。”
一笑生妩媚。
她起身,捧碗。
将满满的女儿红送入他的嘴里。
欧阳醉柳望着她,说道:
“梅萼,我是越来越不想离开你了,我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别的事情……不过。
“秦九刀和李照海是我最敬重的朋友,他们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梅萼曾无数次这样凝视欧阳醉柳,但她今天发现,他的脸神比他的年龄要苍老得多。她扶着他眼角的鱼尾纹,怜惜道:
“大哥,你是这个世上最快乐的人,怎么也有这么多皱纹?”
欧阳醉柳也笑了,他的笑不像梅萼笑起来妩媚,但很灿烂,他说道:
“我终于明白,铁笛翁是在警告我,叫我别多管闲事。”
梅萼默默地低头,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说:“那我们还去不去翠屏山庄?”
“去!”
欧阳醉柳笑道:“不仅我去,你也去,我们一道去翠屏山庄!”
就在这时,马车陡然一震,梅萼手中的酒壶跌落。欧阳醉柳眼疾手快,一抄手,接住酒壶,冷声喝道:
“谁在惊动我的马!”
他知道,要不是马匹突然受惊,车厢绝不会发生如此剧烈的抖动。
他更知道,寻常之人根本不能令骏马受惊。
所以,他清楚,又有绝顶高手来向他挑衅!
果然,一个更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是你的马先踩坏我的篮子。”
欧阳醉柳的心中掠过一丝悲愤,但他仍说得平静:
“就算我的马踩坏了你的篮子,你也不用砍了它四条腿。”
梅萼惊得瞪大双眼,愕道:“大哥,我们的马……”
外面桀桀笑道:“欧阳大侠果然料事如神,你的马不仅踩坏我的篮子,也踩烂了我的鲜花,不砍掉它四条腿,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车帘晃动,一人飞射而出。
这人的速度很快,车帘掀起又合上,仿佛没动过一般。
这人便是欧阳醉柳,他盯着倒在地上的马。马的眼睛还未闭上,它的眼神中满是惊讶。
只有惊讶,没有绝望和痛苦。
它似乎也不相信,有人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砍了它的四条腿。
它好像在问它的主人:出手这么快又这么狠的人究竟是谁?
欧阳醉柳这才移动目光,离马首一丈处,站着一位老妇人,她的手里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插着一束鲜花。
篮子并没有被踩坏,鲜花也没踩烂。
欧阳醉柳的脸色微微一变,还没待他发作,只听老妇人笑道:
“要不是我出手快,先把马腿剁下来,篮子和鲜花就遭殃了。”
欧阳醉柳这才注意到,她的腰上还挂着一把牛角刀。
他第一次发现有人把牛角刀当成唯一的武器,他在想象牛角刀飞出去砍断马腿的情形……面对这种奇怪的武器,欧阳醉柳的信心竟然一点一点在崩溃!
只听她又说道:“马有价,而鲜花无价,马死了,我可以赔你一匹,要是它踩烂鲜花,可就麻烦了。”
欧阳醉柳终于说道:“要是我的马踩烂了你的鲜花,会怎样?”
老妇人盯住欧阳醉柳,阴阴道:“我会跟你拼命。”
她说话的时候,腰上的牛角刀晃了晃,好像随时都会飞出去。欧阳醉柳忽然笑了起来,说道:
“鲜花这么重要,是谁送给你的?”
老妇人仍旧沉着脸:“任何人送给我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
欧阳醉柳笑道:“哦?什么东西值钱?”
老妇人道:“当然,你也杀过人,在你杀人的时候,别人的生命最不值钱,而自己,一根头发都弥足珍贵。”
欧阳醉柳明白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说道:“你准备怎样赔我的马?”
她道:“很简单,你跟我去就行了。”
欧阳醉柳冷冷道:“如果我说不呢?”
她马上道:“还有一个办法,我给你银子,你自己去买。”
欧阳醉柳几被他激怒,可他表面上仍不动声色:“我的马是无价的。”
她想了想,无奈道:“那你只有跟我拼命,杀了我。”
她说着,将花篮换了一只手。在鲜花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一点生机也没有。就像是一个久病未愈之人。
谁也不会相信,就是这个病恹恹的老妇人,用一把牛角刀将一匹剽悍骏马的四腿同时砍断。
可事实就是这样,马已经闭上了双眼。
欧阳醉柳看了看死马,又看了看老妇人,他的心又一次抽紧,这种心情他只在面对桓柯猷时出现过一次。
他知道,表面越羸弱的人,也许就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更令欧阳醉柳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没有看出她是谁!
牛角刀虽然奇特,但只是一把刀而已。
可是,猜不透她是谁,她本身便是最厉害的武器。
欧阳醉柳盯了她良久,始终不说一个字。
还是老妇人先开口:“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杀我,既然你不动手,那我就走了。”她说着,迈开脚步,往西南方向而去。
老妇人已经不见,花香仍未散尽。
“好芳香的鲜花。”
车厢里传来梅萼的声音。
欧阳醉柳复回车厢,笑道:“不知她要把花送给谁?”
梅萼满脸柔情道:“肯定是送给心上人的。”
欧阳醉柳道:“可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梅萼道:“只要有心,就会有心上人。”
欧阳醉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梅萼笑道:
“就算我一百岁,欧阳大哥仍是我的心上人。”
欧阳醉柳甚是喜悦,他一把搂住梅萼,也开玩笑道:“可你从未送过鲜花给我。”
梅萼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已经把整个人都给你了,难道还不够?”
欧阳醉柳闻着梅萼的头发,只觉香馨沁人,芬芳无限,不由道:
“只要跟梅萼在一起,我欧阳醉柳还有何求?”
梅萼抬头,说道:“大哥,我们还去不去翠屏山庄?”
欧阳醉柳道:“去。”
梅萼道:“马呢?”
欧阳醉柳忽然开心道:“马来了。”
果然,一阵马蹄,由远而近。
奔马跑得很快,蹄声有如疾风骤雨。
不用看就能感觉到这匹奔马的气势是何等的惊人。
然而,就在奔马与车厢交会时,蹄声戛然而止,绝没有半步拖泥带水。
能在快速奔驰中说停就停,这肯定是匹好马中的好马。
当然,骑手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欧阳醉柳和梅萼感到车厢摇晃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说道:
“欧阳大侠,在下高仗,奉天心姥姥之命,前来赔大侠一匹马。”
欧阳醉柳掀开车帘,车厢已套在一匹白马上,说话之人却在车厢背后,待最后一个字说完,已在百丈开外,此人的轻功,堪称一流。
但见这马,雄骏清奇,全身纯白,连尾巴也无一根杂毛,果是一匹好马!
欧阳醉柳心喜,跨出车厢,坐在横座上,左掌蓄劲,往马臀上一按,那马竟稳稳站立,毫无摇动。
欧阳醉柳赞道:“这马好脚力!”于是马缰一抖,白马缓缓前行,甚是听话。
看来,白马不仅脚力奇佳,而且训练有素。
本来,欧阳醉柳打算把梅萼留在浦城镇,自己一人到翠屏山庄去看个究竟,几件怪事之后,他已改变主意,决定不与梅萼分开,一同前去翠屏山庄。
因此,他也不进浦城,而是绕城而过,径往小枫岭。
不久,马车驶向一条驿道,此时回头,浦城镇已落在道路两旁的两排大树后面。
其实,小枫岭离浦城仅五里路,但是绕道而行,这路程就增加了一倍,变成了十里。
欧阳醉柳想起刚才送马来的高仗说过的话,暗道:
“他说此去小枫岭尚有十里路程,难道他料定我会绕道而行?”
接着又想:“他说是奉天心姥姥之命,这天心姥姥究竟是谁呢?我怎么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
马车这时加快速度,白马跑得极快,但是很平稳。
很快就驶出五里路光景,这一路上都是道宽路平,根本未遇坑坑坎坎,不禁又想起高仗的话,暗笑道:
“他说此去翠屏山庄艰险难走,原来是在胡说八道。”
正想着,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鹰鸣!
啪!
一只鹰,掉在白马面前。
白马立时停住。
欧阳醉柳望去,这是一只无头的黑鹰。
明明听到鹰在叫,它怎么会没有头呢?欧阳醉柳正要抬头,又是“啪”的一声,空中又掉下一物,正是鹰头。
原来,鹰在空中被人砍了头,因为身躯重,所以先落地。
是谁把鹰的头砍下来的?
很快,欧阳醉柳就有了答案——
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凌风踏步,从对面徐徐而来。看他们手挽着手,不是兄妹,便是夫妻。
他们走得并不急,但是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到了白马跟前。
这两个人,女的身穿紫袍,四十岁左右,但是风韵犹存,男的身着青衫,虽然年纪也在四十岁以上,可眉宇间透着俊美。
他们来到马前,女的拾起鹰头,男的捡起鹰身,相视一笑,看也不看马车上的欧阳醉柳,仿佛他们的眼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些东西。
从他们对视的眼神中,欧阳醉柳判断出他们不是兄妹,而是夫妻。
一对恩爱夫妻。
他们拾了鹰头鹰身,转身就走。
欧阳醉柳不由大吃一惊:那女的身后,竟然背着一串鹰头,最少也有七八十只!被一根丝线串联,这些鹰头上面还留有血渍,看起来阴森可怖。
白马似乎也被吓着了,昂首“咴咴咴”嘶鸣了一声!
听到马叫,他们又转回身,看那女的,脸上似有怒容,仿佛马的叫声惹了她。
那男的却是一脸茫然。
女的朝男的做了几个手势,男的大叫一声:“畜牲,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响,把欧阳醉柳吓了一跳,欧阳醉柳怒道:“为什么要骂我的马?”
那男的仿佛没听到欧阳醉柳说什么,等女的又朝他做了一些手势之后,他又叫道:
“我是骂马,又不骂你,关你屁事!”
欧阳醉柳心中有气,冷冷道:“打狗都要看看主人,你也不问问马的主人是谁!”
这回,欧阳醉柳尚在说话,那妻子就向丈夫打手势,所以,欧阳醉柳一说完,男人马上接道:
“别说骂你的马,就是杀你的马,你又能怎样!”
欧阳醉柳几时见过如此狂妄之人,他真想割了他的舌头给他点颜色看看,然而转念想道:
“他们就算不知道我是谁,也该认得我腰上的柳叶刀,他们如此目中无人,难道是有恃无恐?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倚仗谁的威风……”
这样一想,欧阳醉柳反而平静道:“我看你也真有这个胆量。”
男人笑道:“我们一天要割一百只鹰头,杀一匹马算得了什么!”
欧阳醉柳一怔,不禁诧道:“一天杀一百头鹰,天下的鹰岂不被你杀光?”
男人道:“鹰是杀不光的,就像人,越杀越觉得到处是该杀的人。”
欧阳醉柳笑道:“人怎能跟鹰混为一谈?”
男人道:“好人跟坏人都能混在一起,为什么人和鹰不能混在一起?”
欧阳醉柳听出他话中有话,但他没有追问,而是说道:
“杀鹰容易,杀人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说一句,女人就向丈夫打手势。
欧阳醉柳已经清楚,这是一对聋哑夫妻,妻子是哑巴,能听到别人说话,丈夫是个聋子,可以自己说话。
丈夫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理解妻子的每一个手势。
妻子的手势不仅把对方说的意思传达给丈夫,有时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让丈夫说出来。
当欧阳醉柳说了这句话后,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向丈夫打着手势。
那男人说道:“欧阳大侠,你说李照海是好人还是坏人?”
欧阳醉柳知道他前面的话中就有这层含义,因此故意绕开,没想到他还是紧逼不放,欧阳醉柳沉吟不语,他在想这对聋哑夫妻到底要干什么。
男人又说道:“江湖上的人都说李照海是一个卑鄙小人,一个伪君子,我们却认为他是个大好人。”
欧阳醉柳一呆。
男人接着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李照海是个伪君子。”
欧阳醉柳又一呆,问道:“为什么?”
男人道:“因为,如果李照海是个坏人,那么,就算欧阳大侠与他有多年的交情,你也会一刀杀了他的,对不对?”
欧阳醉柳点头道:“对。”
男人道:“如果李照海是个好人,你就会站在他一边,对不对?”
欧阳醉柳道:“当然。”
男人叹了口气,说道:
“天下人要杀十个李照海也不难,可是要杀一个欧阳大侠却不容易。”
欧阳醉柳忽然笑道:“你不是说,杀人就像割鹰头一样?”
男人不看欧阳醉柳,他始终只注视妻子的手,他的脸神变得凝重,声音苍凉:
“欧阳大侠也说过,杀鹰容易杀人难。”
欧阳醉柳道:“我的话你也信?”
男人道:“别人的话可以不信,但欧阳大侠的话不可不信。”
欧阳醉柳马上道:“那么我说,李照海是被人冤枉的,你信不信?”
男人缓缓道:“刚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欧阳大侠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欧阳醉柳笑道:“其实,信不信是你的事,根本与我无关。”
男人摇头道:“你是李照海的朋友,当然跟你有关,你要拿出证据,让天下的人相信李照海是无辜的。”
欧阳醉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男人道:“可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欧阳醉柳道:“我不想半途而废。”
男人道:“也许你可以证明李照海是无辜的,可惜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欧阳醉柳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道:“我知道你此去翠屏山庄,想在翠屏山庄留下你杀人的痕迹,让天下人相信这一切是你所为,跟李照海无关。
“可惜,丐帮已经发出英雄帖,八月十五,天下英雄共讨李照海,看,这就是丐帮的青竹令。”
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丐帮的青竹令。
欧阳醉柳脑子嗡的一声,暗道:“丐帮向来明察秋毫,既然丐帮的青竹令已经散发,那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了,难道……”
只听那男人笑道:“所以,别说你到翠屏山庄留下杀人的痕迹,就是亲口承认那一切是你干的又有何用!”
欧阳醉柳冷笑道:“你劝我别去翠屏山庄,我偏要去。”
“去”字未落,欧阳醉柳右掌虚晃,内力一吐一吸,就将那人手中的青竹令吸了过来。
那人并不来抢,而是说道:“欧阳大侠请看仔细了,这是不是丐帮号令天下的青竹令。”
哪料欧阳醉柳并不看,内力一吐,伸掌,青竹令变成粉末。
“你竟敢毁了丐帮的青竹令!”那人大惊失色。
欧阳醉柳却显得胸有成竹:“如果青竹令是真的,那么,丐帮得到的消息一定是假的。”
那聋子丈夫还想说什么,哑巴妻子朝他做了个“走”的手势,他立时不吭声,转身,挽住哑巴妻子的手飞快逝去,速度也是快得惊人。
欧阳醉柳原想逼他们出手,看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以及身手如何,不料他们竟忽然走了。
马车继续前行。
欧阳醉柳心思起伏:他知道丐帮的青竹令是真的,因为青竹令上有丐帮开山祖师洪七公亲刻的一个“洪”字。那么,肯定是丐帮得到的消息有误。
他相信李照海,就算天下所有人都认为李照海是坏人,他也相信他是好人。
他一直认为,欧阳醉柳的朋友没有一个是卑鄙小人,也没有一个是伪君子。
他对朋友总是肝胆相照,否认朋友就等于否认自己。
他所以毁掉青竹令,是想阻止这对聋哑夫妻以青竹令为信物散布李照海的谣言。
可是,既然他们收到过丐帮的青竹令,那么别人也同样会收到,他能把所有青竹令都毁掉吗……
车厢里梅萼说道:“欧阳大哥,丐帮的青竹令一出,事情就更麻烦了。”
欧阳醉柳缓缓点头。
梅萼又道:“看来这个传播假消息的人与丐帮帮主的交情非同寻常,可以让帮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出青竹令。”
欧阳醉柳摇头道:“丐帮帮主赵简乃是当世豪杰,他绝不会在真相未明之前乱发青竹令,挑起武林纷争。”
梅萼道道:“可你说青竹令是真的?”
欧阳醉柳道:“没错,是真的。”
梅萼迟疑了一会,说道:“这么说,是赵帮主被人胁迫,不得已而发出青竹令?”
欧阳醉柳否定道:“也不可能,凭赵简的武功,天下很少有人能胜过他,就算被擒,也不会受人胁迫,做出为祸武林之事。”
“这……”梅萼道:“此中原由外人就不得而知,欧阳大哥要是能找到赵帮主,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欧阳醉柳叹道:“赵简赵帮主向来行踪不定,要找他比别人要找我还难。”
马车约摸行了两三里,一路上再没遇到事端。
中午时分,二人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里吃了东西又上路。
行不多远,前面的路开始难行,崎岖不平,两边是不高的山坡,谷底的路很窄,幸好马车能够通过。
按路程计算,估计是进入小枫岭了。
欧阳醉柳只知道翠屏山庄在小枫岭之中,但一次也没来过。
一路上,他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翠屏山庄在哪里。
他勒住马,见前面山势陡峭,显然马车是不能前行了。
他皱着眉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闻到一缕花香。
一个老汉从山腰的小路上下来,老汉与他相距这么远,他就已经看见了老汉怀里抱着一束鲜花。
欧阳醉柳很熟悉这种花香,这定是不久前砍了他的马腿的老妇人送给他的。
原来这个老汉就是老妇人的心上人!
老汉很快就来到马车前,老汉五短身材,很精悍,一看就知道是个极难应付的人。但他笑起来时很温和,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
老汉笑着说道:“天心姥姥估计你们到了,所以叫我来带路。”
欧阳醉柳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老汉笑道:“天心姥姥说,你们是到天心宫去的。”
欧阳醉柳摇头道:“我们不去天心宫。”
老汉道:“天心宫本来不叫天心宫,而是叫做翠屏山庄,七天前,天心姥姥见翠屏山庄不剩一人,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并将这里改名天心宫。”
老汉笑着,见欧阳醉柳脸有疑惑,接道:
“尽管天心姥姥在这里才住了七天,但她打算一辈子就住这里。
“所以,她吩咐我们这些人在方圆里帖了告示,今后小枫岭已没有翠屏山庄,只有天心宫了。
“如果还有人敢说翠屏山庄四个字,一律杀头。”老汉说这些话时很轻松。
欧阳醉柳寻思道:“难怪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翠屏山庄,原来是不敢说。”
老汉又道:“天心姥姥说,你们是天心宫第一批客人,所以叫我送一束花给你们。”说着将花递过来。
欧阳醉柳不接,对车厢里说道:“梅萼,那咱们就跟他上山吧。”
车帘一掀,梅萼钻了出来,她见到老汉手里的鲜花,惊喜道:
“这么美的花,送给我行不行?”
老汉笑道:“行呵。”
梅萼接过花,见花瓣上似有露珠,晶莹剔透,花瓣含露,芳香更是清洌醉人。
梅萼抬头,太阳已偏西,说道:“这么晚了,花瓣上怎么还有露珠呵?”老汉笑而不答。
就这样,老汉在前,欧阳醉柳和梅萼在后,马车就弃在道旁,徒步往山上而去。
小枫岭其实并不小,一眼望去,峰峦叠嶂,重重翠绿不知山岭有多深。
三人翻过一座山头,回头已不见了那辆马车。
梅萼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翠屏山庄在哪里呀,怎么还没有到?”
老汉一指前面最高的山峰,笑道:“天心宫就在峰顶。”
梅萼不懂武功,也不会什么轻功,以前也从未这样子爬过山,确实有些累了,叹道:
“那么高的山峰,能上去吗!”
这时,只听山腰里传来悠悠的箫声。
箫声清越,委婉动听。
老汉笑道:“铁笛翁又在卖弄箫声了。”
梅萼闻到箫声也是精神一振,说道:“他吹的明明是箫声,为何叫他铁笛翁?”
老汉说道:“他本来有一根铁笛,而且笛声吹得穿云裂石,可惜后来铁笛被削断了,因此改吹箫。
梅萼道:“我没听到过他穿云裂石的笛声,只觉箫声勾魂摄魄。”
“勾魂摄魄”四个字令欧阳醉柳心中一动,他马上想到江湖上神秘的夺命魔箫,神秘的箫声他听到过好几次,可是,吹箫人的轻功实在太高。
他根本无法追上。
神秘箫声每次出现,总有灾难降临,欧阳醉柳隐约觉得,吹箫人的背后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几能与整个武林抗衡。
每次听到箫声,他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场江湖浩劫,风雨欲来……可是丹溪松的箫声与他听到过的神秘箫声完全不一样。
欧阳醉柳正欲施展轻功朝箫声处掠去,只听得空中传来两声凄叫——
抬头看,两只振翅高飞的雄鹰直直的坠落山腰,两个人影,在雄鹰坠落处闪现。
欧阳醉柳眼尖,马上认出他们就是那对聋哑夫妻。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铁笛翁、聋哑夫妻,他们怎会在这里同时出现?其中定有古怪……这一趟小枫岭之行,看来要遇上真正的麻烦了。
想到这里,欧阳醉柳心情微微振奋,因为他根本不怕任何麻烦。
他担心的是没有麻烦,没有麻烦,他也许就会一无所获。
欧阳醉柳再看山腰,那对聋哑夫妻正往山下飘掠,身形如鸟一般敏捷迅速。
箫声不知何时也隐去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对老汉道:“咱们走吧。”
老汉笑道:“欧阳大侠不会觉得累,可你的朋友天生丽质,没走过山路,就让她再歇歇吧。”
梅萼说了一句:“真的,累死了。”
老汉道:“姑娘真觉得累就不用走了。”
他说完,弯腰拾起两粒石头,左手一粒,右手一粒,然后一齐弹向空中,两粒石子发出“呜呜”的刺空声,接着“叭”的一声,在空中相撞,石子变成碎末,飘散无踪。
欧阳醉柳看呆了,由衷道:“好厉害的指功!”
老汉道:“在欧阳大侠眼里,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两人刚说了一句话,就听得一阵马蹄自空而下,蹄声惊人,一匹白马,狂奔而来。梅萼大惊,连忙站了起来,避过一边。
不料白马奔到他们面前,马身人立站住。
那马从山上下来,它站的地方原比他们高,马身一立,犹如在他们头顶一般,吓得梅萼紧紧抱住欧阳醉柳的手臂,花容失色。
马上一人喝道:“畜牲,别惊坏了姥姥的客人!”
欧阳醉柳这才看见,原来马背上还骑着一人,此人身材矮小,从他的面容看,竟似十三四岁的少年。
但欧阳醉柳一听就知道,此人便是替天心姥姥送马的高仗。
少年一跃下马,对老汉道:“六弟,你刚才飞石借马,是不是给姥姥的客人骑的?”
他跟老汉说话,眼睛却望着梅萼。
梅萼双目大睁:这少年看起来不足十五岁,怎么称那老汉为六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