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黑衣人,贴着高墙,施展绝顶轻功往上爬。
夜,漆黑如墨。
漆黑的夜色将八个黑衣人的行踪掩藏得神不知鬼不觉。
远处,沉雷滚滚,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
一刹那,掩藏在黑暗中的一切暴露无遗。
闪电转瞬即逝,天地间又是一片漆黑。
八个黑衣人,贴着高墙,继续往上爬……
又一道闪电劈空。
闪电照亮了墙上三个遒劲大字:秦家堡。
夜幕的秦家堡,唯有一窗洞开。
窗内有烛昏淡。
烛光里,数人安然而坐:中间一人,髯须低垂,紫面方耳,正是秦家堡堡主秦九刀。
他身侧一人,端庄清丽,风韵犹存,乃是秦九刀的妻子吴清莲。
他们对面坐着五个儿子:秦华存、秦化宇,秦雯雪、秦巨灵和秦居庸。
只听秦九刀叹道:
“我有一种预感,武林正面临一切空前浩劫……夺命魔箫屡屡出现,每次出现都有高手丧身,各派之间已开始相互猜疑,倘若再不找出夺命魔箫,恐怕……”
秦家五子低头。
秦华存说道:“爹,魔箫出没无常,吹箫人的武功显然已到天下无敌的境地,来去无踪,只有他杀人,别人则连他的面目身影都看不见,如今江湖上人人自危,谈箫色变,都将箫声称作断魂箫。”
秦九刀面色凝重,缓缓道:“可以肯定,吹箫的人武功已登峰造极,但是,任何一种武功,都不可能永远天下无敌。”
秦九刀的目光从儿子脸上一一掠过,接道:
“据祖父讲,咱们的先祖秦穆公曾遗下一本武功绝学叫磐若九曲真经,只是……”
“磐若九曲真经?”
秦居庸抬头,说道:
“爹,这是什么武功,是刀法,还是内功心法?”
秦九刀苦笑道:
“我也只知道秦家曾有一本磐若九曲真经,至于里面是什么武功,它又落在哪里,却是一无所知。”
秦巨灵若有所思道:
“爹,如果能练成磐若九曲真经上的武功,是否便能胜过吹箫人?”
秦九刀目光闪烁,傲然道:
“我虽然没见过磐若九曲真经上记载的是何等武功,但秦穆公留下的武功绝学定可笑傲天下!”
秦家五子一齐抬头,望着秦九刀,说道:
“爹,难道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能够找到磐若九曲真经?”
秦九刀转脸,注视着吴清莲,说道:
“二十年前,我就跟你娘一道,寻遍传说中的秦穆公驻留过的深山废寺,结果一无所获。
“而且还与陕西李家结下深仇大恨……”
吴清莲接道:“陕西马嵬坡李家乃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上一直与咱们秦家齐名,被人称作南秦北李,与李家结仇实非我们所愿……”
三子秦雯雪诧道:
“爹,娘,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从来也未向孩儿们提起过?”
秦九刀面容一顿,道:
“今日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你们……”
烛光摇曳不定,照着卧室内七个人的脸。
此刻,八个黑衣人已经围住卧室,昏淡的烛光也照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的脸惨白,他们的心惊跳。他们彼此对望一眼,几乎同时,他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快,从卧室的三个窗户,激射而入!
身在空中,每人手中已多了一柄刀。刀光阴郁,似发出噬血的吟声,同时,一人口中喝道:“秦九刀,去死吧!”
八柄刀从不同的方向砍向秦九刀。
如此诡异而凶狠的刀,别说八刀,就算只有一刀,秦九刀看来也在劫难逃。
然而,八柄刀还没有砍到秦九刀身上,另有五柄刀已经迎了出去。
迎敌的虽然只有五柄刀,以五对八,却将八个黑衣人一招之际逼出了屋外!
刀声惊破黑夜。
有人惊呼:“有刺客!有刺客!”惊呼的当然是秦家堡的高手,他们在秦家堡每一个需要布防的位置上恪尽职守,但是却被刺客轻易突入,刺客的身手实在出乎他们的想象,所以,他们的呼声明显地夹着不安和惊恐。
紧接着,无数个火把在各个角落亮了起来,转眼间整个秦家堡变得亮如白昼。
火把照出八条黑影。
只见黑衣人在屋顶纵跳如飞,身手之快,直如鬼魅。他们手中钢刀飘忽不定,卷起片片惨白,刀法之怪,令人心惊。
幸好迎敌的五个白衫人,手中刀也是气象万端,在对手的怪刀下,他们仍是攻多守少,一步一步将黑衣人逼退。
不知谁喊了声:“快去帮五公子!”
喊声刚落,便有三个人飘上屋顶。
从他们飘掠的身手看,这三人的武功自是不若。他们两个使剑,一个使枪。他们一左一右,拦住三个黑衣人,仗剑挺枪直击过去,声势极是惊人。
那三个黑衣人挥刀挡开白衫人攻来的一刀,并不回身,刀锋翻卷,自肋下直捅身后,只听“啊啊啊”三声惨叫,三个秦家堡高手还未与对手照面,便当胸中刀,各各毙命坠下。
黑衣人抽刀横削,攻向白衫人。白衫人见黑衣人出手狠毒,杀了秦家堡三位高手,不由震怒,挺刀一格,“当”的一声,黑衣人足尖一点,又退开丈余。
秦家堡高手见黑衣人如此厉害,先是一呆,继而有人叫道:
“他们杀了雷音双雄和燕三神枪,让我们一起宰了他们!”
许多人应和:“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一瞬间,又有七条人影掠上屋顶。
火把晃动,一片嘈杂。
这时,一个声音亮如洪钟:
“追杀刺客,有华存、化宇、雯雪、巨灵和居庸五人就已足够,其余各人,皆回各自位置。”
说话的是秦九刀。
秦九刀内力充沛,声音远远传出,他知道刺客的武功非比寻常,不愿秦家堡高手再作无谓牺牲。但他相信自己的五个儿子一定可以将刺客擒拿。
秦九刀话音甫落,刚刚掠上屋顶的七个高手便飘然而下,手持火把,注视屋顶那十三人剧烈缠斗。
黑衣刺客听罢秦九刀说话,心中俱一惊,暗道:
“秦九刀号称江湖镇南王,内力果然非同凡响。”
在秦家五子中,长子秦华存的功力最为深厚,他以一敌三,还是略占上风。
此际他一连劈出三刀,一刀三式,三刀便是九式,九式连环,“哧”的一声,将一个黑衣人的长袖割落一片。
秦华存看出三人中此人功力稍弱,于是九式一过,不待对手出刀还招,又是一招“金凤点头”,快如疾风,直剖对手胸膛。
哪料这三人似乎平日里将一套刀法练得极为娴熟,一人受挫,其余两人自然竭力解救,只见他们一左一右,“唰唰”两刀,招式极其简单,却狠辣无比。
倘若秦华存不撤招,虽然将刀送入对手胸膛,自己也难免双臂受伤。
秦华存“咦”了一声,招式立变,“金凤点头”,转眼间已换作“双翅双飞”,但听“当当”两声响,从两侧攻来的双刀已然化解。
这样一来,他对面的黑衣人压刀顿空,忽然反手一刀,划向秦华存胸口,方位之刁,竟是出乎秦华存的意料之外!
秦华存“双翅双飞”甫出,收刀自是不及,眼见对手钢刀直剖胸膛,若被划中,自己非立时毙命不可,于是,他疾伸左手,“锵”的一声,中食二指稳稳的将划来之刀夹住,然后力运指尖,喀嚓,硬将刀尖折断!
这一变化令对手始料不及,一呆之际,秦华存的刀如风般斜削过去,“噗”的一声,正中黑衣人左臂,一股鲜血,直喷长天。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纵退开。
下面秦家堡众高手见秦大公子如此神勇,不禁轰然喝彩。
秦华存招式不停,目光瞥处,见二弟、三弟、四弟每人接住一个黑衣人撕斗,看来也不致落败,吃紧的当数五弟秦居庸。
秦居庸虽然年纪最轻,但他天资聪慧,武功修为已超过三位兄长,只是略逊大哥秦华存。
然而,围攻秦居庸的两个黑衣人的武功显然在八个人当中是最好的,他们出招时快时慢,刀法变幻之快,连秦华存也觉惊奇。
再看秦居庸,他虽然将祖传的“无诸刀法”使得出神入化,但毕竟年纪尚轻,功力不足,不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秦家五兄弟在剧斗中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的情形了然于胸,他们都知道五弟秦居庸吃紧,却无法腾手相助。
这时黑衣人一刀砍向秦居庸膝盖,另一刀则向他脖颈削来。这两刀配合得妙到毫巅,而且同时砍到,秦居庸刀法再快只能挡开其中一刀,秦华存惊呼道:
“五弟小心!”
一道白影,自刀缝中射出!
秦居庸一鹤冲天,那两刀便即落空。他身形在空中一转,头上脚下以刀代剑,一招轻灵无比的“九鲤度仙”,似刺似挑,“哧”的一下,竟将一个黑衣人的蒙巾挑落!
蒙巾一落,现出一张苍老的脸,此脸狭长,异于常人。秦居庸虽未见过此人,但凭着这张怪异的脸,他已明白此人是谁,于是大声喝道:“莫老怪,秦家与你有何仇怨,竟然要行刺我爹!”
原来此人便是大理苗疆怪刀客莫定山,人称莫老怪。
莫老怪双目阴沉,冷哼道:
“今日便是你秦家灭门之日!”
说话时,钢刀盘旋,向秦居庸攻出十八刀,刀刀锁喉,招招致命。
秦居庸挑掉对手蒙巾,雄心大振,畏惧之色顿减,挥刀挡了十八招,出刀的速度一点也不比莫老怪慢,秦家堡高手见此情景,又轰声喝彩起来。
黑衣人且战且走,很快退至墙堡下,一声唿哨,八个黑衣人同时纵身,飘过高墙,似要逃走。
“要逃吗,没那么容易!”
秦华存挥手,五兄弟掠过高墙朝黑衣人追去。
堡西三里,有一片森林。
夜,很黑。
森林里更黑。
在这片森林里,八个黑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他们早有准备,他们对秦家堡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早就想好了,如果行动不成功,就逃到这片森林里。
只要一到森林里,他们就有办法脱身。
可惜他们忘了,秦家兄弟比他们更熟悉这片森林。
他们只知道这片森林可以助他们脱身,可秦家兄弟连这片森林有几棵树,每棵树是什么形状,都一清二楚。
所以,当月亮拨开重重乌云露出清辉,当清辉透过树梢洒在地上时,秦华存的刀就朝左边第三棵大树上飞了过去——
惨叫声中,一人落地。只见他胸口中刀,血染长脸。
莫老怪已是奄奄一息,但他败得不甘心,喘息道:
“苗疆内功自成一派,我已闭气,你又如何知道我躲在树上?”
秦华存笑道:“苗疆的闭气功天下一绝,但是,你藏身的那棵大树,原本还应有一片月光落下。”
“原本如此。”
莫老怪喟叹一声,突然拔刀,刀还未砍出,已颓然倒地。
月光隐去,雷声隆隆。
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秦家五子忽然散开。
当月光再次拨开乌云,秦家兄弟的刀同时出手。
七声闷响,从树上掉下七具尸体。
他们从树林里出来,忽然呆住了。因为这时,一丝美妙的音乐自高空传来。这音乐,轻轻缓缓,仿佛行云流水,又如和煦的风,渗透肌肤。
乐音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令他们不敢移动脚步,因为乐音实在太美,生怕一动,乐音就会消失不见。
五个人痴痴地站着,全身沉浸在遐想当中,那神情,直如被点了穴道一般。
不知谁说了声:
“断魂箫。”
五个人同时惊醒,只觉箫声凄厉,犹如利剑穿喉,惊魂夺魄。五人略一定神,辨出箫声正是来自秦家堡内,于是飞身急掠——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秦家堡,还没有到秦九刀的卧室,听得许多人哭喊:
“堡主!堡主!夫人!夫人……”
他们惊呆了,眼前的一切令他们无法置信,秦九刀和吴清莲双双倒地,他们的咽喉有一个窟窿,血,汩汩流出,染红他们的衣衫,浸湿他们的身体……
“爹!娘——”
一阵闪电,一串惊雷,暴雨如注,将秦家堡覆盖在一片迷朦之中。
十日后。福州城外。五匹马往北缓行。
马上五人,正是秦家五兄弟。
他们将双亲葬于山西麓白塔之东,然后戴孝忍痛,兄弟五人决定前往陕西马嵬坡李家。他们想弄个清楚,究竟秦李两家结下什么样的仇恨。
他们隐隐觉得,杀害父母之人正是马嵬坡李家。而所谓的夺命魔箫,也是李家早就布下的一个陷阱。
因为,当今武林,有能力与秦家对抗的,除了陕西李家,他们想不出别的什么帮派。
更重要的是,据他们兄弟所知,秦家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却从未树立仇家,要不是临死前爹娘告诉他们秦家曾与李家结仇,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
五人缓缓而行,秦华存道:
“各位兄弟,今日咱们北上,一定要将二十年前秦李两家的仇怨弄个清楚,倘若李家真是咱们的仇人,绝不可放过他们。”
兄弟们齐声答道:“大哥说得极是,一切听凭大哥吩咐。”
秦华存眉头紧锁,持缰缓行了一阵,又道:
“爹说咱们的祖先秦穆公曾留下一本武功秘笈,只不知……”
秦华存点头,然后又摇头,道:
“只是磐若九曲真经失落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早落在他人手中了。”
秦居庸道:“真经乃是秦家祖传之物,相信一定会回到咱们手里的。”他在马上望着四位兄长,接道:
“四位大哥,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合力,就算得不到祖先留下的磐若九曲真经,一样可以战无不胜。”
秦华存勒马,回头笑道:
“五弟说得对,虽然我们不知道真经上载的是什么武功,而且真经如今在不在这个世上也说不定。
“但我们秦家的无诸刀法,只要练到最高境界,一样可以天下无敌。
“爹曾说过,此刀法乃是越王勾践之后驺无诸所创,博大精深,变化无穷,他老人家也只悟到其中的三成而已。”
秦雯雪这时也笑道:
“对,如果我们悟出刀法的全部,一定天下无敌!”
秦雯雪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大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抬头,只见前面路旁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位老者,老者一边冷笑,一边说道:
“什么无诸刀法,我看秦家的刀法只是猪狗刀法而已。”
秦化宇脾气最暴,手指老者,怒道:
“你说什么!”
老者根本不理,说道:
“我说秦家的刀法只能用来杀猪狗而已。”
秦化宇冷笑道:
“好,那我就杀了你这只老狗!”
话落,人也从马背上掠起,箭一般射向老者。
老者并不慌张,眼见秦化宇飞射而至,仍坐着没动。
此时秦化宇已经从身后抽刀,一刀剁向老者右肩,使的是“无诸刀法”中极威猛的一招——无影九式。
这一刀之中含着九个变化,只要老者一退,无论退向哪个方向,都难逃一劫。
秦化宇此招一出,秦家其他兄弟不禁“啊”了一声,在他们看来,老者出言不逊,虽然无礼,但也不至于就此要他性命。
不过,秦化宇既然出刀,他们也无能将此招化解。
那老者瞥见刀锋闪烁,将自己的退路悉数封死,因此盘坐不动,疾伸左手,一指弹出,“叮”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内力从刀口直传秦化宇手臂,秦化宇顿觉手臂酸麻,兵器差点捏拿不牢。
秦家兄弟正要闭目,不忍看老者血溅当场,见此情景,一个个都呆了,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老者居然有此神功!秦化宇连劈三刀,连老者的衣衫也未碰着。
秦雯雪见状,大喝一声:
“二哥,我来帮你!”
五兄弟中,秦雯雪的轻功最是了得,话到人到,人到刀到,一刀划向老者的左肋。
老者此际已起身,但他只一双肉掌迎战秦家两兄弟的双刀,仍是游刃有余,尽占上风。幸好无诸刀法变幻莫测,防守起来滴水不漏,老者要伤他们,也大是不易。
斗了一会,老者拍出四掌,将秦化宇和秦雯雪迫退两步,纵声道:
“秦家的刀法不过如此,我没时间陪你们玩了!”说罢往西掠去。
“别走!”
秦化宇已斗得性起,捏刀追去。
秦化宇怕二哥有闪失,略一迟疑,也包抄追去,很快没了踪影。
这边,秦华存、秦居庸和秦巨灵三兄弟在原地等了好久,不见俩人回来,秦巨灵道:
“大哥,二哥三哥去了多时,未听打斗之声,又不回来,我去看看。”
秦华存点点头,秦巨灵一夹马腿,纵马往西。
又过了好久,不仅秦化宇和秦雯雪不回来,连秦巨灵也不回来。
天色渐渐晚了。
秦居庸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道:
“大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也不回来?”
秦华存皱了皱眉头,道:
“是啊,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再怎么样也该回来报个信的。”
此刻暗影憧憧,山风在谷中呜咽。
秦华存在马上叫道:
“二弟、三弟、四弟,你们在哪里!”
四周寂静,只有回音入耳。
秦华存的喊话以内力送出,这山谷之中无论哪个角落都可听到他的声音。
秦华存又连喊了几遍,仍不见回答,寻思道:
“难道他们不在这山谷之中?”
“二哥!三哥!四哥!你们在不在山上,快下来,别追了!”
秦居庸也在叫。
这时月已升起,山谷沉寂,只有马蹄答答响。
秦居庸仰头,见月亮悬浮空中,圆圆的,正是十五之夜。
他的目光与圆月相触,不禁打了个莫名的冷颤:
月亮仿佛一个冰冷的美人,它的周身透着寒气,有如千万柄利剑直抵自己的咽喉……秦居庸连忙低头,右掌于马背上一拍,马儿便加快了脚程。
俩人很快出了峡谷,前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
秦居庸吁了口气,双手圈成筒状,正欲喊叫,忽听身后的山林里似有哭泣之声传来。泣声很细,又很轻,但是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婉。
俩人同时一惊,侧耳细听,泣声原来是箫音。
“断魂箫!”
“夺命箫!”
秦华存和秦居庸脸色大变,双双下马,握刀在手,以防不测。
秦居庸轻声对秦华存说道:
“大哥,夺命箫声响,不知二哥、三哥、四哥他们会怎么样?”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在静夜中,这声惨叫显得分外恐怖。
惨叫声后,箫声也倏然消失。
俩人往惨叫声处掠去——
只听一人叫道:“三哥,你怎么啦!二哥,快来,三哥中剑了!”
月光下,秦雯雪倒在地上,他咽喉中剑,血正从窟窿往外流。
“三弟,你不能死!”
秦华存抱住秦雯雪,失声痛哭。但秦雯雪已死,他的尸体很快变得僵硬。
这时,秦华存才从左边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奔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华存悲伤地问道。
秦华存道:“那老狗将我们引到峡谷山上,他的轻功比三弟还高,我们追他不上,想不理他,他又缠住我们,直到天黑,老狗忽然不见了,我们迷了方向,三人失散,直到听见惨叫和四弟的叫喊声,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秦华存恨恨道:“你们知道老狗是谁吗?”
秦巨灵答道:“他自称叫公孙括。”
“公孙括,秦家兄弟不杀你,誓不为人!”
秦华存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一人接道:“就凭你们秦家的猪狗刀法,也想杀了老夫?”
四人大惊,抬头望去,数丈外,一人伫立,骨瘦如柴,不是公孙括是谁?
“狗贼,拿命来!”
不见秦华存如何动作,卷地一刀,闪电般攻至公孙括跟前。
这一招叫做“神龙沧海”,出刀时无声无息,快疾无比,往往是刀光一现,对手的人头已经落地。
秦华存与仇人相见,这一刀已用上十成功力,身形之快,刀法之刁,已是无法形容。但他的一刀还是落空了,公孙括比他更快,他只是退了一步,秦华存的刀就砍在公孙括身前的草地上。
公孙括凝立不动,淡淡道:
“这一招还有点鬼样。”
三条人影倏然飞至。
秦化宇、秦巨灵、秦居庸三人将公孙括围在当中。
秦华存一刀落空,一刀又起,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狠,更不留情。汇集另外三刀,四刀齐出,声势惊骇之极。
相信世上已很少有人能接得下秦家四兄弟倾尽全力的一击!
公孙括当然也不能。
然而,秦家四兄弟的刀还是落空。
公孙括明明在四人的合围之中,刀落处,人已不见了踪迹。
公孙括呢?难道他已遁地而走?
秦华存呆立了一会,“扑通”跪在秦雯雪的尸体前,垂泪道:
“爹,娘,孩儿不孝,平日没有苦练家传的无诸刀法,致使杀人凶手在孩儿们的面前逍遥……”
“谁说我是杀人凶手?”
不知何时,公孙括又来到秦华存对面。
秦华存自知公孙括的武功高出他们许多,于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敢说我三弟不是你杀的?”
公孙括冷冷道:“难道我公孙括杀了人还要不承认吗?”
秦巨灵叫道:“可是这荒野之中,除了你,没有人会杀我三哥的。”
公孙括冷笑几声,说道:
“刚才你们一定听到了箫声,凶手便是那吹箫人。”
秦华存问道:“吹箫人是谁?”
公孙括道:“吹箫人,就是吹箫人。”
秦华存又道:“你怎么知道是吹箫人杀了我三弟?”
公孙括道:“因为吹箫人从我身边过去时,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杀气。”
公孙括似乎也十分恐惧,顿了顿,接下去说道:
“况且,这荒山野岭,吹箫人除了杀人,还能在这里干什么。”
想到刚才如泣的箫声,各人不由打了个冷颤。
秦华存道:“既然吹箫人从你身旁经过,你一定看清了他的面孔。
公孙括摇头道:“吹箫人的身手实在太快,别说面孔,就连他的身影也未看清。”
公孙括继而说道:“你们要想找吹箫人报仇,我看是白日做梦,除非……”
“除非什么?”秦家兄弟齐声问道。
“除非你们能找到磐若九曲真经,并练成真经上的武功,或许还有一点希望。”公孙括说完,又飘忽不见了。
风清。
月冷。
四兄弟拜别秦雯雪,一夜策马,次日清晨已到了闽侯城。
父仇未报,如今刚出福州,五兄弟就又少了一个,各人不禁心事重重:
此去陕西,凶吉如何,众人心中一点没底。
三日后,一行四人来到福建东北重镇玉山。
这三天里没有意外发生,恐怖的箫声也没出现。
秦巨灵看看天色将晚,就对秦华存说:
“大哥,咱们已奔波多日,今夜便在此宿歇吧。”
秦华存也正有此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是家小客栈,在镇南偏僻的小街旁。这家客栈只有一个伙计,听伙计说,客栈里只有两间客房,四个床铺。
由于秦雯雪死后不足七日,四人便不饮酒,每人吃了两碗白饭,便上客房歇息。
秦华存和二弟秦化宇同住西首那间客房,东首客房则住秦巨灵和秦居庸俩兄弟。半夜时分,忽然敲门声大作,有人叫道:
“福州于山的秦家兄弟住这里么!”
敲门声早把秦家兄弟惊醒了,但他们谁也没应声,他们心内寻思:
“不知今夜又要遇到什么怪事了。”
不一会,伙计去开了门。
伙计开门后,外面并无人影,他咦了也一声,骂道:
“哪个缺德鬼,半夜三更将人吵醒。”
伙计嘟嘟囔囔的关了门,重新上楼睡觉。
于是,伙计还没有吹熄蜡烛,又有人在敲门,叫道:
“福州于山的秦家兄弟是不是住这里!”
门擂得震天响,而是很急,仿佛找秦家兄弟有天大的急事,伙计又得起床,下楼,开门。
门开处,外面仍是空无一人,连个影也没有。这可把伙计气坏了,“我抄你祖宗八代!”伙计骂完娘,“砰”的一声,用力关门,气呼呼的上楼,倒头便睡。他想:
“就是把门敲破,也不去开了。”
秦家兄弟觉得事有蹊跷,一直无法入睡。
接下去的几个时辰,动静全无。
鸡叫三更,他们刚要模模糊糊睡去,敲门声又响了。
这回,敲门声并不急,也不响,而是轻轻的,慢慢的,“笃——笃——笃——,笃笃笃”三长三短,仿佛与客栈里某个人约好似的,生怕被别人听到,秦家兄弟身怀武功,轻轻的敲门声当然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秦居庸悄悄对秦巨灵道:
“四哥,我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秦巨灵点头,也悄悄吩咐:
“五弟小心。”
秦居庸穿好衣服,开门,却见走廊那头对他嘘声道:
“五弟请回,让我看个究竟。”
那人正是二哥秦化宇。
秦居庸会意,悄悄退回房中。
敲门声一直在继续,依旧是三长三短,依旧是很轻。
过了好久仍是这样,秦居庸不觉纳闷:
二哥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着,屋顶箫声传来。箫声悠悠随风而去。
秦居庸脸色大变,与秦巨灵一道急冲出去,只见走廊那头有个人影一闪,他们认得,那人是大哥秦华存。
便在此时,伙计叫道:
“不好了,有人杀人啦!”
秦居庸一听伙计叫喊,头脑一片空白,连双腿也发软了。
等他下楼来到门口,东方吐曙,一抹淡白照着街心的那具尸体。
血已经凝住,咽喉的那个致命伤口,阴森吓人。
秦华存站在死去的秦化宇身旁,一动不动,一语不发,满脸罩着寒霜。
只有伙计颤抖着哭诉:
“昨夜有人吵得我不得安睡,好不容易挨到三更时分,我正要睡去,又有人敲门,我发誓不再开门,可敲门人不听,于是我偷偷起来,却见门已打开,街上一人死去……”
秦居庸心乱如麻,清晨的冷风中他如入冰窟。
秦巨灵忽然拔刀,一刀砍向伙计。
他离伙计很近,这一刀又绝无先兆可寻。
看来伙计死定了!
秦巨灵出刀的一瞬,秦居庸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伙计一定有问题……于是,他想拦住伙计,可惜晚了,伙计避开秦巨灵躲无可躲的一刀,又从他身边飞纵而去,丢下一串大笑。
伙计逃走的一刹那,秦居庸只觉得他穿着一双红袜子。
秦华存仍是一动未动,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仍是罩满了寒霜。
他在想:他们已经落入有人布下的罗网,他们的一举一动已经无法逃脱那人的眼睛,他们的性命已掌握在那人的手里,只要那人愿意,他们随时都会死……那人是谁呢?是吹箫人还是另有其人?为何要取秦家兄弟的性命?
想到这里,秦华存不禁打了个冷颤。
离开玉山,秦家三兄弟向西慢行。
从玉山到建阳不到二百里的路程,他们居然走了五天。
他们不入建阳城,而是绕城而过。
前面一条三岔路,道旁建有一亭,供人乘凉。由于年久未修,亭的一角已坍。三人系了马,入亭休息。
刚歇一会,只见对面山脚匆匆转出一童,神色紧张,见亭内有人,便进来说道:
“三位叔叔,我姑姑有难,请去救她一命。”那小孩说得甚是焦虑。
秦巨灵马上起来,对小孩道:
“你姑姑有什么难?在哪里?带我去救她。”
小孩一指山的背后,说道:
“姑姑就在山背那边,我带你去。”
秦华存眉头微皱,望了孩子几眼,迟疑道:
“你姑姑是什么人?”
小孩忙道:“回叔叔,我姑姑今日上山拾柴,回来时不小心从崖上摔落,摔断了腿,我背她不动,只有向你们求救。
“我离开姑姑时她抱着双腿嗷嗷叫痛,那情形真是惨得很……”
小孩说着心中一急,竟呜呜哭了起来。
秦巨灵道:“大哥,我去看看。”然后对小孩道:“快走。”
秦居庸还想问什么,秦巨灵已将孩子放上马背,然后自己上马,不一会,便转过前面的山梁不见了。
很快,那小孩又回来了,他在亭外的两匹马的臀上各拍了两下。
秦华存见小孩一个人回来,忙问: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
小孩狡黠一笑,并不回答,他的眼中,竟然凶光闪现。
秦华存、秦居庸知情不妙,人影一闪,飞身上马,正欲策马,那马却一阵哀鸣,慢慢的倒地,口吐白沫,竟是死了。
俩人大惊,再看马臀,刚才被小孩拍击过的地方,紫里透红,触目惊心。
原来小孩刚才不经意的两掌,用的是上乘内功,而且他练的是毒掌。
“你究竟是谁!”
秦华存、秦居庸一前一后,将小孩夹住。
小孩并不惊慌,说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们还不去救兄弟,他很快就没命了。”
秦华存、秦居庸心中一寒,互望一眼,丢下小孩,双双朝对面山背急掠,掠出一半,又定定地站住。
只见一匹马迎面而来,马背上一人横卧,鲜血流过他的面庞,又从头顶洒落,地上现出一条血路。
秦华存两个起落,一把将秦巨灵从马背上抱起,失声痛叫:
“四弟!你怎么啦?”
秦巨灵双目紧闭,哪里还能回答。
“四弟,你不能死!”秦华存将秦巨灵放在地上,摇头道:
“四弟,爹娘大仇还未报,你怎么能这样死去呢……”
仿佛为了应和,山那边,传来悠悠箫声,箫声飘忽,忽在东,忽在西,仿佛满山都是箫声。
秦华存大叫道:“狗贼,有种的别鬼鬼祟祟,我秦华存在此,过来杀吧!”
箫声飘然而逝。
一人接道:“想死还不容易,你等着吧。”
说话的分明是亭中的小孩,可是秦居庸回头,小孩已然不见了。
武夷山脚下,秦华存、秦居庸踽踽而行。
如今,五兄弟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连串的惊变并没有使他们丧失意志,他们的内心燃着一团怒火,他们很痛苦,他们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离去而束手无策。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武功有多么重要。
显然,从凶手杀人的手段判断,秦九刀、吴清莲、秦家三兄弟五人同死于一人之手,虽然惊变时总有箫声出现,但凶手是否就是吹箫人却难以判断。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吹箫人就算不是凶手,也难脱干系。
吹箫人武功之高已是骇人听闻,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这个人比吹箫人还要厉害。以秦华存、秦居庸的武功,报仇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但他们并不绝望。
他们清楚,凶手的武功比他们强得多,就算凶手现在就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报不了仇。
但他们想知道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究竟是谁。
他们心中疑团甚多。
公孙括。
伙计。
小孩。
这些人都可能是凶手。
无论是公孙括、玉山客栈的伙计,还是亭中的小孩,他们的出现和消失都极其突兀,又仿佛是早就安排好的。
也许,他们的出现只此一次,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另一个可能的凶手是陕西李家。
秦李两家原本有仇,李家寻仇也是常情。
但秦李两家究竟是何等样的深仇大恨,这一连串的凶杀是不是李家所为?
而且,除李家之外,秦家还有没有别的仇家?
武夷山景色迷人,四面溪谷环绕,不与外山相连,有“奇秀甲东南”之美誉。
但秦华存、秦居庸俩兄弟却毫不感兴趣,他们知道,过了武夷山,不足百里便是分水关,而过了分水关,就是江西境内,穿过江西入湖北,出湖北全境才是陕西,这一路可称得上是万水千山,艰难重重,未知多少凶险在等着他们。
想想这一个月所遭遇的不测,兄弟俩心情沉重。
忽然,秦居庸说道:
“大哥,咱们到武夷山云窝去看看如何?”
秦华存苦笑道:“五弟,难道你还有心情去游山玩水?”
秦居庸道:“大哥,我想去找一个人,也许……”
“你是不是想去找欧阳伯伯?”
“是。”
秦居庸点头道:“欧阳伯伯跟爹爹最是义气相投,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唉!”
秦华存叹道:“我早就想到欧阳伯伯了,他武功那么高,跟爹爹又是多年的朋友,他一定会帮我们的忙的,只是,欧阳伯伯行踪不定,别说我们,就连爹有事也找不到他,除非他来找爹。”
秦华存望了望耸立的翠峰,接道:
“虽说武夷山的云窝是欧阳伯伯住所,但一年之中,他却很少有几天是呆在云窝的。”
见他这样说,秦居庸道:
“那好吧,我们就不要去找欧阳伯伯了。”
俩人沿山脚走了一阵,见前面有数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他们刚想从旁边过去,只听一人说道:
“此人肯定是死在欧阳醉柳的柳叶刀下!”
秦华存、秦居庸闻言,马上朝那边走过去,挤进人群一看,见路旁倒着一人,脸神平和,不知是死是活。
围观者七八人,其中老者三人,二个年轻人,两个中年妇女。
秦居庸从死者身上看不出任何致命的伤痕,于是问刚才说话的那个老者:
“请问老伯,你如何知道此人乃是欧阳大侠所杀?”
老者看了秦居庸一眼,微微道:
“年轻人,你看过欧阳醉柳杀人吗?”
秦居庸摇摇头。
老者道:“这就难怪了。”
他挺起胸脯,望了望其他围观的人,说道:
“大家应该都知道,欧阳大侠乃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柳叶刀天下无人能敌。
“可以杀人于无形,你们看,这人虽然已死。
“但却找不到刀痕,这是因为柳叶刀速度太快的缘故,它可以剖开对手的胸膛而不留下刀痕。”
有人惊诧道:“欧阳大侠的刀真有这么快?”
老者笑道:“那当然啦,我就曾见过欧阳大侠杀人。”
中年妇女道:“欧阳大侠如何杀人?”
老者摇头道:“可惜老夫老眼昏花,欧阳大侠虽然在我的三丈之内杀人,我却看不清他杀人的手法。”
一个年轻人笑道:“既然没看清,又岂知是他杀的?”
老者忽然正色道:“当然是他杀的,因为当时在破庙里只有他和天山神鹰两个人。”
另一老者道:“你是说天山神鹰岳老二?”
“正是。”
老者道:“那天天山神鹰岳老二与欧阳大侠在破庙绝斗,欧阳大侠的柳叶刀只是不经意地一挥,然后就大笑而去。”
中年妇女道:“岳老二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年纪起码比欧阳大侠长二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