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殊惊魂未定,忽见黑暗中一点亮光闪现。
她在黑暗里呆了这么久,骤见亮光,心中狂喜,不禁脱口叫道:
“秦公子!”
那亮光似是悬浮空中,犹疑未定,李曼殊这一叫,便往前飘去。
她怕这亮光骤然熄灭,也怕它忽然从眼前消失,双目使力盯住亮光。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李曼殊抬头,见头顶没有倒挂的尖利石头,于是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在地上趴了这么久,站起来时头脑发晕,差点又倒下。
亮光不住地移动,她便紧紧跟随。希望亮光能将她带出这坟墓一样的黑洞。
忽然,她眼前又是一亮,黑暗中多了一团亮光。
这时,她看清楚了,刚刚燃起的亮光在一具骷髅上!
暗淡的光影里,这骷髅显得分外恐怖,她又是一阵惶恐,转身急走,不料却撞在一面大岩石上,痛得她一声大呼。
亮光不住游移,像火引一般,又点燃了许多光团。
这时她已经明白,这些光团乃是磷火。
“既然有这么多骨头,肯定有许多人葬在这里,难道这里当真是一座大坟墓?”
她想着,惶急之中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站立不稳,又摔了一跤。
她觉得身下软软的,并不是摔在青石板上。
顿觉惊诧,用手一摸,却摸到了一张冰冷的脸。
“啊!”地尖叫一声,急忙弹身站起,心怦怦乱跳,自语道:
“原来这里还有一具尸体……”转念又想:
不可能的,别的尸体都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怎么会……
于是,她壮胆蹲下去,再伸手去摸。此时刚好有一团磷火从她近旁飘过,微光映照下,她发现这一动不动躺着的人竟是秦公子。
李曼殊大喜过望,一探他的鼻息,尽管气若游丝,但还活着。
“秦公子!秦公子!”
她叫了数声,秦公子哪里有反应。
“秦公子中毒已深,说不定早已毒性攻心,现在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看来秦公子的命是没得救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秦居庸旁边坐了下来,心中甚是悲伤。
黑暗中磷火不断增多,隐隐约约把黑洞照出许多亮处。岩壁凹凸不平,像一张张狰狞恐怖的脸。
李曼殊此时心中去了不少恐惧,却添了许多凄凉。
她用手触摸秦居庸的脸,只觉冰冷无比,好像整个人已经被冻成了一块冰。
李曼殊坐着不动,默念道:
“秦公子,反正是死,我就坐在你身旁,陪你一块死好了。”
抬眼望去,磷火的后面仍是漆黑一片,不知黑洞有多深。
昏昏沉沉间,有个声音飘过来:“秦公子……李姑娘……”
李曼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再一细听,听出乃是梅山五洞的声音,兴奋不已,叫道:
“前辈,我们在这里!”
由于太激动,叫声变得有些沙哑。前面马上传来说话声:
“胡洞主,刚才好像听到秦公子的声音。”李曼殊听出说话的是杨黑。
接着,只听胡则说道:
“不可能的,秦公子肯定中毒很深,他此刻怎么还能说话?杨洞主定听错了。”
杨黑又道:“我明明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我们,难道这洞中除了死人,还有妖魔鬼怪不成?”
李曼殊这才知道,由于自己的声音沙哑像男人,他们把她当成了妖魔鬼怪。
梅山五洞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显是正朝这边来。
李曼殊竭力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再次叫道:“前辈,秦公子在这里!”
这下,梅山五洞听清楚了,一个兴奋的声音说道:
“好像是李姑娘在叫我们。”说话的是诸葛青山。
“对!没错,是李姑娘的声音,她就在前面不远。”
不一会,就听见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啊,这边点着这么多蜡烛!”
宋思樵惊呼道。
李曼殊这时站了起来,叫道:“宋前辈,我们在这里!”
由于有磷火的微光,梅山五洞很快就来到李曼殊跟前,宋思樵急问:
“李姑娘,秦公子呢?”
杨黑已经发现了地上的秦居庸,他蹲身一摸,叫道:
“原来秦公子死了!”
胡则道:“杨洞主别胡说八道,秦公子还有气息。”
杨黑绝望道:“秦公子的气息弱如游丝,随时都会断气的。”
马南安道:“马上以梅山神功替秦公子驱毒!”
黑暗中,梅山五洞盘膝围坐秦居庸四周,谁也不再言语。
磷火飘来荡去,李曼殊见梅山五洞俩人抵住秦居庸的掌心,两人抵住秦居庸的脚心,另一人则单掌压在秦居庸的头颅上。
李曼殊知道这定是梅山五洞以奇异功法替秦公子解毒,心道:
“上天保佑秦公子平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宋思樵叹道:“看来我们无能为力了。”
李曼殊如闻霹雳,她颤声问道:“宋前辈,秦公子他怎么样?”
宋思樵道:“李姑娘、秦公子由于不知御毒之法,毒性已扩散到筋脉当中,再加上我们聚集的真力也不够,因此无法将毒逼出。”
李曼殊惊道:“前辈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秦公子驱毒?”
马南安道:“秦公子,我们也不舍得他死,他答应做我们的六洞主,梅山六洞向来同呼共吸,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是绝不会放弃的。”
李曼殊闻言,已知事情无法挽回,没有任何办法能使秦公子起死回生,不禁悲伤得落泪。
只听宋思樵道:“梅山派的天荒神功有一项驱毒绝技,可以驱除百毒,只是青城派的臭道士所用的什么蜘蛛兰花毒太过霸道,发作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
“不然,要是我们早一些驱毒,根本不能令我们大失功力。”
杨黑接道:“只要功力不失,五人联手,定能将秦公子体内的毒逼出来。”
胡则埋怨道:“都是秦公子不好,如果他听我们的话,早早修炼天荒神功,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马南安道:“事已至此,杨洞主何必还说这些?”
杨黑大声道:“我说的没错,天荒神功本身就有驱毒抗毒的奇效,只要他早些修炼,任何厉害的毒也不可能使他丧命的,他这一死,我们又得重新去找六洞主了。”
李曼殊幽幽道:“人家已经死了,你还要责怪人家,再说,秦公子是因为答应做梅山六洞主才被青城派掌门害死的。”
诸葛青山道:“是呵,秦公子实是讲信义的男子汉,在石谷当中,他只要答应做青城派的弟子,臭道士就会把解药给他。
“他宁愿死也不肯违背誓言,这样的人,若能做咱们的六洞主,那是梅山派的幸事。”
杨黑道:“秦公子,不,秦洞主,我们一定杀了臭道士替你报仇!”
李曼殊跪下,抚着秦居庸依旧冰冷的脸,说道:
“秦公子一心想报仇,结果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唉,我想秦公子死也不会瞑目的。”
胡则接道:“秦公子,你放心,梅山五洞会找到你的杀父仇人,替你家人报仇的。”
胡则刚说完,黑暗中有人“嗯”了一声。
谁也没主意这“嗯”声是谁发出的,过了一会,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
“前辈,谢谢……你们……”
这下,大家都听清楚了,这是秦居庸的声音。
原来秦居庸并没有死!
李曼殊高兴得说话颤抖:“秦公子,果是你吗?”
秦居庸微微道:“李……姑娘,也……谢……谢……你。”
马南安沉声道:“秦公子,别说话,我们再帮你驱毒。”
当下,梅山五洞又如前次一样,每人手掌与秦居庸的手脚头相接,替他逼毒疗伤。磷火渐暗,后来一团一团相继熄灭,眼前变得漆黑。
又过了许久,宋思樵说道:
“马洞主,如今秦公子体内已储存了一定的天荒神功,可暂时保住他的性命了。”
马南安说道:“刚才秦公子脚心、掌心和头颅的穴道似乎被人封住,我们的天荒神功一点也注不进去,现在不知为何封住的穴道自行解开了,真是奇怪……”
杨黑道:“难道有人点了他的穴道?”
胡则道:“李姑娘,秦公子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李曼殊道:“没有,我滚进这个岩洞,不知昏迷了多久,后来爬到这里,才知道秦公子也晕在这里,他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浑身冰冷,气若游丝。”
诸葛青山道:“那真是奇怪了,秦公子体内没有抗毒之功,照理说,这么长时间,他早已毒发攻心而亡了,如何还能开口说话?”
杨黑道:“也许秦公子命不该绝。”
胡则道:“尽管我们输了一些天荒神功给他,但由于咱们自己体内聚集的功力也极有限,能否彻底帮秦公子逼毒,也是个未知数。”
宋思樵道:“既然秦公子刚才莫名其妙躲过一劫,说不定这黑洞中有异人相助,他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的。”
梅山五洞在黑暗中猜测了一会,觉得秦居庸不死乃是个奇迹。
李曼殊甚是关心秦居庸,刚才他还能开口说话,此刻却无声无息,轻轻叫道:
“秦公子,秦公子!”
马南安道:“李姑娘,天荒神功本有催眠作用,秦公子睡一会就会醒的。”
李曼殊“哦”了一声,稍稍放心,继而问道:
“前辈,你们是如何到得黑洞里的?”
杨黑道:“我们听到你说巨岩下是空的,而且秦公子就在里面,于是也就躺在地上往里面滚。
“不料,这地面斜得很,身子一动就一直往下翻,后来总算在一面石壁前停住了。”
胡则接道:“不是停住,而是石壁挡住了我们,当时四肢百骸都痛得要命。”
诸葛青山道:“我们在黑暗里运功逼毒,待体内稍有真气,便四处找你们。”
宋思樵道:“看来这巨岩底下全是空的,我们摸着石壁找了约一个时辰,方才找到这边来。”
马南安缓缓道:“照青城派的臭道士的话,我想就算找到秦公子也无力回天了,没想到秦公子体内的毒虽已散入筋脉。
“但他的心脏却被一道奇异的真气罩住,因此秦公子一直没有咽气。”
李曼殊知道秦居庸的功力并不怎么深厚,他体内如何会有怪异的真气?奇道:
“马前辈,你是说,如果没有那道怪异的真气,秦公子早已毒发身亡了?”
马南安喃喃道:“护住他心脏的真气不仅怪异,能阻止毒性攻心,而且柔韧刚强,若一道铜墙铁壁,以秦公子的武功修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真气。”
宋思樵接口道:“我们曾听师父说起过,世间有一种武功,只要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做到人死心不死,就是在任何情况下。
“哪怕是被人砍了头,体内自发产生真气可以护住心脏三天三夜。”
杨黑叹道:“师父曾说这种武功叫做大孚灵鹫功,不过,师父也只是听说过这种武功,并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明白了什么,惊道:“宋洞主,你说秦公子练过大孚灵鹫功?”
宋思樵道:“大孚灵鹫功早已失传,再说,秦公子年纪轻轻,就算练过大孚灵鹫功,也不可能练到最高境界的。”
李曼殊第一次听说江湖中还有如此奇妙的武功,不觉好奇心大盛,问道:
“大孚灵鹫功很难练吗?”
马南安道:“其实,我们也只是猜测,师父是讲过练成大孚灵鹫功,体内无时无刻会产生真气护住心脏免受侵害,到底真的怎样,谁也不知道。”
李曼殊道:“如此说来,秦公子的心脏三天三夜不会停止跳动?”
宋思樵道:“如果护住他心脏的是大孚灵鹫功的真气,是这样的。”
李曼殊又道:“那么,要是前辈能在三天三夜中将秦公子体内的毒逼出,秦公子便会安然无恙?”
宋思樵迟疑不答。
诸葛青山道:“倘若我们未曾中毒,五个人全力以赴,三天三夜可将任何毒液逼出,不过,如今我们也得大耗功力逼自己体内的毒,情况就很难说了。”
李曼殊一听,惶急道:“前辈,你们无论如何要救秦公子的!”
马南安叹道:“李姑娘放心,我刚才说过,秦公子乃是梅山的六洞主,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会全力以赴,但是,究竟能否成功,只有看他的造化了。”
李曼殊自知急也没用,便不再言语。
马南安又道:“李姑娘,请你静立一边,我们要运功聚气,待会秦公子醒来,在他痛楚难忍时将天荒神功注入他体内,助他抗毒镇痛。”
李曼殊听他这一说,便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去打搅他们练功。
磷火熄灭,眼前漆黑,李曼殊只听得“咯咯咯”关节伸张的声音,却看不见他们练功的样子。
她心想:“梅山派的天荒神功号称天下第一邪功,定有许多独到之处,可惜我什么也看不见……”
耳中“咯咯”之声不绝,仿佛练功者的四肢一寸一寸折断似的。
不久,“咯咯”之声隐去,空气震颤起来,她明显感觉到,无形的空气变成了潮水,一涨一落,时缓时急。
李曼殊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听得秦居庸微弱的声音道:
“好痛……好……难受……让我……死……”
李曼殊急忙说道:“前辈,秦公子醒了。”
她刚说完,马南安低低道:
“杨洞主,你以中指对准秦公子的左脚至阴穴。
“胡洞主,以食指对准秦公子右脚冲阳穴。
“宋洞主,你以拇指对准左臂鱼际穴。
“诸葛洞主,你以无名指对准秦公子的三间穴。
“我以小指对准秦公子的天柱穴,咱们五人一齐发功,将体内聚集的天荒神功输入秦公子体内。”
宋思樵、诸葛青山、胡则、杨黑低低答了一声:“是。”便寂然无声,只剩下秦居庸在迷迷糊糊地喊痛。
过了不久,秦居庸的呻吟声也渐渐消失。
接着,梅山五洞各各吁了一口气,听起来疲惫之极。
李曼殊迫不及待地问道:“前辈,秦公子怎样了,有没有危险?”
杨黑道:“李姑娘,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不要再说话,我们要专心练功,因为秦公子输入的天荒神功越多,他昏迷睡觉的时间会越短。
“我们的体内尚有余毒,若不尽早将其逼出,一旦随天荒神功一道输入秦公子的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马南安也沉重道:“还有,要是秦公子醒来,我们无法聚集足够的真力助他解毒,就会前功尽弃。”
李曼殊闻言,连连道:“好,我不说话,我不说话了。”
此后,只要秦居庸醒来,一有响动,梅山五洞就中指对至阴穴,食指对中阳穴,拇指对鱼际穴,无名指对三间穴,小指对天柱穴,将各自自聚集的天荒神功输入秦居庸体内。
一次又一次,秦居庸每次醒来的间隔越来越短,可他每次醒来,梅山五洞都已聚集了一定的真气。在此过程中,李曼殊未吭一声,只怕自己一出声,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她坐在地上,觉得有些困倦,身子往后移了数步,背脊碰到了一面岩壁或是一块大石头,她便倚在壁上,黑茫茫间,将自己离开李家堡之后的种种怪事想了一遍。
在江湖上,论武功和声望,李家堡堪称是武林第一世家。
自从江湖中传开有关李照海二十年前利用卑鄙无耻的手段逼秦九刀说出磐若九曲真经,而且将他当成秦家惨案的幕后操纵者。
李曼殊姐妹五个,以及四个女婿都愤怒不已,大家都劝他出面澄清谣言,但李照海却不为所动,任由江湖谣言越传越离谱,天下人几乎认定李照海就是夺命魔箫。
还说二十五年前由他和少林寺方丈共同召集的伏魔大会也是一个阴谋……对于这样的传言,李家姐妹和女婿是绝不相信的。
大家都知道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和嫁祸李家堡。可是,李曼殊却无法忍耐这种被人冤枉的日子,她瞒着父亲,偷偷离开了李家堡,她发誓要查出那个嫁祸的人和夺命魔箫的真面目。
然而,事情并非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夺命魔箫神出鬼没,吹箫人的轻功之高出乎她的想象,她这才知道,要揭开吹箫人的真面目,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她茫然不知所措时,她想到了欧阳醉柳,尽管她没见过他几次,但她知道欧阳醉柳是爹的好朋友,于是,她自作聪明在枫林集的妓院里等欧阳伯伯。
在枫林集,她遇到了要找李家报仇的秦居庸,不能说她对他一见钟情,可是,她居然有些舍不得离开他。
要不是欧阳醉柳及时出现,恐怕她跟秦居庸都死在赤雀帮桓柯猷的手上。
在地狱天堂,她隐约觉得,只要找到圣姑,也许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她曾想,夺命魔箫或许就是圣姑,圣姑就是嫁祸李家堡的罪魁祸首。
可是,桓柯猷没说出圣姑是谁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又有箫声响起。
见过欧阳伯伯之后,秦居庸似乎也相信是有人在嫁祸李家堡。
本来,她跟他可以从此各走各的,可鬼使神差,她居然要证明这一切不是李家堡所为,而要带他去见李家堡的堡主——她爹爹李照海,当然,她并没有告诉他,她是李照海的女儿。
她原以为,只要欧阳伯伯出面,以他的威望和武功,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江湖上很快就可以还李家堡一个清白。
可她错了,枫林集惨案不久,江湖中不仅传言这一切又是李家堡干的,而且还传出一个令人惊怕的消息:
丐帮广发青竹令,号召天下英雄八月十五与李家堡决战。
接着,传言不断:
丐帮德高望重的孙长老死于非命,江西临川分舵被人一窝端,据说临川惨案发生时,丐帮帮主赵简正在分舵。
当然,这一切又归罪李家堡。从表面看,李家堡与丐帮为敌合情合理,并且只有李家堡才能做到这一点。
可是她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为丐帮帮主赵简与李照海是莫逆之交,这一点,除了李家的女儿女婿,江湖上几乎无人知道。这是一个秘密。
所以,丐帮的惨案绝不是李家堡所为。
对李家堡来说,这是根本无需证明的,但对天下英雄来说,他们要知道真正的凶手。
只有他们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才会相信李家堡被人冤枉。
至此,她已经意识到,凭她一个人,或者是李家堡,都不是黑暗中那股势力的对手。
所有的先机似乎都掌握在对方的手中,对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极大地削弱和控制李家堡的势力,他们正把李家堡一步一步推向绝路,他们的魔掌仿佛随时可以扼制李家堡,令李家堡没有反击的机会。
她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这时候还龟缩家里,一点行动也没有。
至少,他应该站出来大呼一声:
这一切不是我干的!沉默就是默认,她搞不懂,平时叱咤风云的爹爹此时为何显得如此优柔寡断和软弱无能!
但是在他眼里,爹爹一直是个大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相信爹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只是,秦居庸已认定李家堡就是他的仇人。
一想到秦居庸将她当作仇人,她就会心痛不已。
如今,她身陷黑洞,洞中骷髅成堆,这肯定是个绝洞,因此才会有这么多死人的骨头,自己也只有葬身此洞了。
她并没有因为无缘无故死在这里而后悔,她心内想道:
“秦公子本来也跟我一样,有一个幸福的令人羡慕的家,可是,天降横祸,一家人只剩下他一个,此中的痛苦我无论如何也难以体会。
“我只想让他知道,我爹爹并非江湖传说中那样的人,他的仇人不是李家堡。
“不管梅山前辈能不能将他的毒逼出,他还有三天好活,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
她心里暗暗叫了声:“啊哟!”情不自禁的,一颗心怦怦乱跳: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这般关心他?难道真的是喜欢上了他……”
以前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可大多一闪而逝,不像现在静静的一个人慢慢体味。
激动的心很快平静下来,觉得在此黑暗无边又与世隔绝的地洞里,没有阴谋,没有罪恶,尽管是面对死亡,也是心情坦然,不禁又想:
“就算我真的喜欢秦公子,又有什么过错?”
如此一想,脸上露出笑意。
李曼殊胡思乱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竟倚着石壁昏昏睡去,一觉醒来,睁眼仍是漆黑,不知已是什么时候,待她清醒,便自责道:
“秦公子不知是死是活,自己却呼呼大睡。”
于是叫道:“秦公子!马前辈!”
没有回音。
李曼殊一急,腾身站起,一脚迈开,不料正踢中一物,那物“呼”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脆响,她知道刚才一脚肯定是踢中了头骨,口中叫道:
“秦公子,秦公子!”
仍没回音。
急切间忽然眼前一亮,刚才一脚踢碎了头骨,一团磷火飘荡而来。
接着又燃起了五团磷火。
火光虽弱,却让她看见了梅山五洞和秦公子。
梅山五洞一动不动地坐着,秦公子则躺在地上。
梅山五洞的手指或跟秦公子的脚或跟他的手、头沾在一起,李曼殊松了口气,她明白这是梅山五洞将天荒神功输入秦居庸体内助他逼毒。
一团磷火从马南安眼前飘过,李曼殊看得真切,见马南安双目紧闭,脸神似乎凝结痛楚。
她大吃一惊,心念电闪:
“马前辈怎么会是这种表情,是不是哪里不对了。”连忙移身近前,先是叫了声:
“马前辈。”不见回答,右掌搭在他的左肩上,不觉又吃一惊:马南安的肩膀上竟然也是冰冷无比!
再探他的鼻息,幸好呼吸还算均匀。
磷火飘到远处,眼前又是漆黑。
忽然,黑暗中传来“哇”的一声,仿佛有人吐了什么出来。
李曼殊正惊疑不安,马南安颤声道:
“总……算救……活……他……”
不知是由于寒冷的缘故,还是连讲话也力不从心,声音又轻又慢,而且,这个字听起来有些哆哆嗦嗦。
接着,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长长“嘘”了一声,说道:
“臭道士的毒真厉害,这么难逼。”
李曼殊欣喜道:“前辈,秦公子不会死了?”
只听宋思樵道:
“秦公子的毒被逼出了大半,不过,尚没有逼尽,现在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马南安缓缓道:“世上的毒无奇不有,有些毒,只要还有一点点留在体内,发作起来,也会要人性命的。”
李曼殊心一沉,说道:“前辈,能不能将秦公子的毒全都逼出来?”
马南安轻轻叹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已尽了全力。”
杨黑原本说话喜欢大呼小叫,此时显然体内消耗过甚,有气无力道:
“这个臭道士,什么蜘蛛兰花毒,当真邪得很,差点将我们都冻僵了。”
胡则也无力道:“现在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掏空了,能给的都给了秦公子了。”
诸葛青山道:“这下秦公子可以安睡几个时辰,我们也可以歇歇了。”
马南安叹道:“本来,趁秦公子入睡时逼毒,可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只是体内已没丝毫功力。
“唉……我看我们最多只有聚集功力再输一次,但是秦公子醒来时,这最后一次肯定无法将残毒逼尽。”
杨黑稍稍恢复了力气,说道:“要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曼殊悲伤中灵光一动,急切道:“前辈,把我的内力输给他,助他解毒。”
说罢,坐在秦公子身旁,在他身上乱摸,只不知从哪个穴道方能将自己的内力输给秦公子,一边摸一边叫道:
“马前辈,你说,什么穴道可助秦公子驱毒!”
马南安叹道:“李姑娘,秦公子体内残毒未清,倘若你跟他气息相通,万一染毒,会性命不保的。”
李曼殊根本不听他的话,她忽然想起听他说过的左脚至阴穴,右脚冲阳穴,左手鱼际穴,右手三间穴以及身后的天柱穴,马上手指对准这些穴道,将内力缓缓输出。
然而,无论怎样,她的内力根本无法输入秦居庸体内,不由急得大叫:
“马前辈,到底是哪个穴道,才能将我的内力输给秦公子。”
马南安道:“李姑娘,我知道你不想秦公子死,不过,别说你的内力无法输到秦公子体内,就算能,你的内力并无驱毒之功,输也是白输。
“说不定还会冲乱他体内的天荒神功,令他筋脉崩裂而死,李姑娘,你还是住手吧。”
李曼殊果然立时住手,愣愣道:
“前辈,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秦公子吗?秦家一家人只剩他一个,他如此可怜,绝不能让他死的。”
宋思樵道:“姑娘的心肠真是善良,你知道,他若不死,就得做梅山的六洞主,而我们曾答应他,要替他报仇的,你却不顾自己的性命要救他,唉……”
李曼殊道:“前辈放心,我爹绝不是秦家的凶手!”
诸葛青山道:“其实,你爹是不是凶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想秦公子做梅山的六洞主,修炼梅山神功的最后一招天荒六合,为惨死的逍遥洞主报仇。”
胡则道:“梅山派的镇派神功只有六招,可我们六人只练到第五招,逍遥洞主就被人割了脑袋,只要第六招天荒六合练成,那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对手了。”
杨黑接道:“原以为天资聪睿的秦居庸与我们一道修炼天荒六合,很快就能得报逍遥洞主之仇,没想到这仇一辈子也报不了了。”
李曼殊忽道:“是你们害了秦公子,要他做什么梅山的六洞主。”
马南安叹道:“李姑娘的话说对了一半,没错,如果秦公子毒发身亡,那是我们梅山五洞造成的,可是,我们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为了救秦公子。
“倘若我们死了,却也是秦公子害了我们。”
马南安说得气喘吁吁,极是吃力,稍长一句话,只能分作两段讲。
李曼殊吃惊道:“前辈,你们怎么会死?”
宋思樵道:“不瞒姑娘,我们感觉到自己现在就像是灯枯油尽,随时都会死去……”
李曼殊道:“前辈,你们不能死。”
马南安道:“姑娘,人命在天,秦公子因我们遭难,我们若是为他而死,也无遗憾,只可惜,不能将他体内的余毒逼清。”
过了一会,他才道:“要是我们能聚集最后的所有功力,注入秦公子体内,以我们五人的功力,相信可以……”
杨黑接道:“如今我们的手脚已经僵住,最后的功力如何能传到秦公子体内?”
李曼殊想到秦公子体内留有残毒,不知哪一天发作身亡,伤心绝望之意,不由加深一层,想道:
“说起来,秦公子和梅山五洞中毒我也有责任,是我要他们吃黄州豆腐巴河藕,樊口鳊鱼武昌酒的,他们因此而死,却从未埋怨我半个字。”
又想:“他们的手脚被冰毒冻得僵硬,我要是能在秦公子醒来之前使五位前辈的手脚不再僵硬,再将他们的功力输到秦公子体内,不就能逼清余毒了吗?”
如此一想,李曼殊缓缓站起,摸黑绕到马南安身后,说了声:
“马前辈,我的内力无法助秦公子驱毒,却能帮你除去浑身冰冻。”
说着,双掌抵在马南安后背“凡门”和“附分”两穴上,内力注入。
马南安想拒绝,可是他此时体内空空如也,根本无法拒绝,另外,他身躯僵坐,动也不能动,任凭李曼殊的内力注入,由于梅山五洞的天荒神功本来就能解毒抗毒,因此,晦吟的蜘蛛兰花毒还是被他们在几个时辰之内逼了出来,他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被蜘蛛兰花这种至阴至寒的冰毒冻僵,是因为秦居庸体内的毒已发展到最厉害的阶段,也即至冰至寒之时,他们将天荒神功输给秦公子,接触时间一久,自己也被冻成了冰人。
本来,以他们的功力,绝不致被冻僵,只是他们每每输一次功力给秦公子,抗寒之能力便大减,到最后连手指也不能动了。
李曼殊双掌按住马南安的后背,浑身机灵打了个冷颤,但很快,内力激活了马南安的血液,他的手脚不久就恢复了知觉。
她知道自己的功力有限,而只有将梅山五洞全部解冻,他们才能相互配合彻底逼出秦公子的余毒。
所以,她一觉马南安能自行运功,便撤掌,以同样的方式为宋思樵解冻。
等到她帮最后的胡洞主解冻时,她也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跌坐在地上。
梅山五洞知道李曼殊的一片苦心,他们诸事不管,一心运功敛气,将散失奇经八脉中的天荒神功一点点汇聚,他们担心秦公子忽然醒来,便早早的将手指对准各自的穴道,像涓涓细流一样,把汇聚的天荒神功注入秦公子的身体。
黑洞之中,不知何时,仿佛时间已经凝固了。
李曼殊并未中毒,只是受冰寒侵袭,她慢慢的自行运功,很快便有了知觉。
由于刚才消耗功力太多,李曼殊疲惫不堪,便仰身躺下,想道:
“这下秦公子的余毒可完全逼清了。”
她瞪着双眼,不能视物,也听不到声音,干脆闭上眼睛,因实在太困,又昏昏睡去。
甫一入睡,居然做了一梦——
梦见有人追她,刀剑就在她的脑后,呼呼生风。
而她,两手空空,逃也逃不快。就在刀剑要砍到她的时候,她惊叫一声,醒了。
睁眼漆黑。
她不想刚才的噩梦,而是想道:
“秦公子现在都没醒,五位前辈定然聚集了不少天荒神功……”
如此想着,心中竟不无满意,又睡了回去。
李曼殊哪里知道,此时梅山五洞正有苦难言。
他们担心秦居庸醒来,情绪激动,而他们自感即将灯尽油枯,所剩功力不多,一旦秦居庸醒来,他们便无法将最后的功力输入他体内,是以手脚方能动弹,方聚集了一点点功力,便对准了秦居庸的穴道,缓缓注入。
哪料,秦居庸已然驱走了大半剧毒,身躯虽然仍觉冰凉,本身功力已自然恢复。
在秦居庸体内,有三道真气在激荡,一是天荒神功,二是本身功力,三是不知如何而来的护心真气——大孚灵鹫功。
这三道真气,尤以天荒神功最盛,试想,梅山五洞的全部功力聚集一起,该是何等的强大。
本来,不同的真气在同一人体内,真气之间会彼此冲撞,严重的可导致筋脉寸断,秦居庸却安然无恙,仿佛没有感觉到体内有别人的真气存在。
为什么呢?原因有三:
一是梅山五洞将天荒神功输入他身体时他体内冰毒发作,浑身已是失去知觉,这种冰毒很奇特,毒发时,中毒之人功力被消融在血脉中,因此梅山五洞可以顺利将天荒神功输入。
其二,护卫心脏的大孚灵鹫功若有若无,怪异非常,本身并不具备攻击性,故而不会与天荒神功发生冲撞,反之,还会保护心脏不受天荒神功的攻击。
第三,跟梅山五洞毕生的天荒神功相比,秦居庸自身修炼所得的功力显得微乎其微,况且,天荒神功暗含驱毒解毒之奇效,在它将秦居庸四肢百胲的毒性解去时,也将血脉中游散不成气候的自身功力收纳,犹如大江纳小溪一般。
秦居庸一直昏迷,只要醒来,便有内力注入,他自己也不知道,以他体内的真力而言,江湖上已是少有人比了。
可是梅山五洞知道,他的功力越强,身体里留毒发作起来就更危险,所以,他们无论如何要将他的残毒逼走。
在他昏迷的时候,助他逼毒可事半功倍,可是他们忘了一点,就是人在无知觉的情形下,根本无法自控,而且,他们自身油灯将尽,一旦出现什么情况,他们也无法控制。
现在,他们不是主动将天荒神功注入对方的穴道,而是被对方强大的内力所吸引,就像是抽脂一般,将他们散失的连自己也无法聚集起来的功力也要吸走!
他们清楚,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功力,正是练功者最初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日后还有机会练成神功,然而,一旦火种没了,要练回神功,那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梅山五洞此时想收受也不可能,他们的手指也被秦居庸吸住。
他们惊惧不已,他们并不怕死,但他们却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他们的脸神开始扭曲,他们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已无法控制。
此时如有人在他们背上拍一掌,他们就能脱离秦居庸,就会避免油脂被抽尽的危险。然而,洞中漆黑,李曼殊一点也看不见在她身边发生的这等凶险之事,还十分满意地再次入梦。
这回,她梦见的不是有人追杀她,而是漫步在花山云雾之间,头顶鸟鸣阵阵,脚下流水潺潺,阳光照耀的万仞绝壁上,一人迎风舞剑,剑法精妙绝伦,她叫了一声:
“爹爹!”那人并不回头,依旧舞剑,她又叫了一声:“姐夫!”那人仍不回头,她正疑惑:
不是爹爹,也不是姐夫阳伯雍,谁有这么好的剑法?那人却纵身一跃,跨过深渊绝谷,落在她身边,她凝眸注视,看到的却是自己冰清玉洁的裸体,不由大是羞愧,喉咙里问道:
“你究竟是谁?”那人不答,却要来搂她,她一扭身,失色叫道:
“原来你是秦公子!”那人嘻嘻一笑,说道:
“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我们一齐跳下去。”
“不”她大叫着转身,却一脚蹬空,猛然惊醒了。
李曼殊一摸自己的脖子,湿湿的,出了一身的汗,她喃喃道:
“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想到刚才见了自己的裸体,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热,用手一摸,却是滚烫,惊道:
“怎会这般烫,会不会是发烧了?”
这时黑暗中有人说道:“前辈,你们怎么在发抖?”李曼殊一听秦居庸醒了,精神一振,蓦地坐起,说道:
“秦公子,你醒了!”秦居庸愣了一下,也欣喜道:
“李姑娘,你还没走?”李曼殊心头一痛,道:
“秦公子,你想我走吗?”秦居庸忙道: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听他语气,似是慌乱而急迫。李曼殊想起刚才梦中之事,暗道:
“你在梦中叫我跳下去,醒来又叫我走,真是岂有此理……”
忽然几声倒地的闷响,秦居庸惊道:“前辈,前辈,怎么啦?”
李曼殊双手往身前摸去,摸到梅山五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李曼殊吃了一惊:
“他们并没有冻僵,怎会倒下,难道……”
不由叫道:“前辈!前辈!”双手依旧在各人身上乱摸,秦居庸也是一边叫着,一边窸窸窣窣坐起身来,双手在地上乱抚乱摸,忽抓到一只柔滑细腻的手。
这是李曼殊的手。
李曼殊想抽手,却被秦居庸抓住,不肯松手。
李曼殊一急,叫道:“秦公子,这是我的手。”
秦居庸道:“我知道这是你的手,李姑娘,我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
李曼殊见他神志清醒,说道:“我也刚刚醒来,五位前辈一直帮你运功驱毒,他们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前辈!前辈!”
秦居庸马上松手,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会叫道:
“马洞主、马洞主!”一会又叫:
“宋洞主,你醒醒!”可是除了他的叫喊,不闻梅山五洞的声息。
过了一会,秦居庸也不叫喊,只听见他膝盖跪地爬行的声音,李曼殊坐着,悲伤不已。
秦居庸伤心道:“李姑娘,这里这样黑,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曼殊将一切都说给他听。
秦居庸自语道:“是我害了五位前辈,他们把苦练几十年的天荒神功都输给了我,自己却油枯灯灭……
“前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秦居庸何德何能,你们却要为我而死!”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微弱的声音接道:
“秦公子,你好没良心,我们拼了性命为你驱毒,你却在这里咒我们死。”
秦居庸和李曼殊闻言大喜:说话的分明是杨黑。
秦居庸惊喜道:“前辈,你们没死,怎么刚才……”
“是不是刚才我们连呼吸也没有了?”说这话的是胡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