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居庸悠悠醒转,晕过去之前的情形在他脑中浮现,他喃喃道:
“李姑娘,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接着响起:
“秦公子……你总算醒了……”
秦居庸听出此乃宋思樵的声音,他闻言陡然清醒,说道:“宋洞主,你们怎么样?”
宋思樵仍吃力道:“我们……快要死了……”
他身子一颤,本来躺着,连忙坐起来,说道:“宋洞主,怎么回事?”
宋思樵没有回答,另一个微弱的声音道:“水……水……”
这人显然是杨黑,听他声音,似是气息奄奄。
秦居庸大吃一惊,摸黑爬了几步,发觉地上躺着许多人,一动不动。他惊得大叫:
“胡洞主,杨洞主,诸葛洞主,你们怎么啦?”
黑暗中他用手一摸他们的心口,感觉并没死,这才吁了口气。
他摸到宋思樵,宋洞主靠着一块大岩石,呼吸粗短。
秦居庸握住宋思樵的双掌,内力缓缓传输过去,一会,宋思樵叹道:
“秦公子,没有用的,大家只能死在这黑洞之中了。”
“不会的,这里既然还有别人,一定有出口。”
秦居庸想起昏迷之前有人抢走李曼殊,说道。
“如果这里只有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宋思樵绝望道:
“如今那人一定将唯一的出口也给封死了。”
秦居庸心中一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道:“宋洞主,马洞主呢?”
宋思樵叹道:“马洞主去找水了。”
秦居庸道:“这黑洞之中,哪里有水。”
宋思樵叹道:“马洞主已去了多时,如今还不回来……”
他放开宋思樵,说道:“宋洞主,马洞主往哪里方向去的?我去找他。”
宋思樵道:“其实马洞主也饿得身疲力竭,洞中黑灯瞎火,我哪知道他往哪去。”
秦居庸顿足道:“这……万一马洞主找不到水,又回不到这里,可怎么办?不行,我去找他。”
便在这时,有人应声道:“宋洞主,秦公子,我回来了……”
秦居庸大喜,听出是马南安的声音,他急忙朝声音的来处摸去。
很快,他就摸到了地上艰难爬行的马南安。秦居庸将他扶起,他的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破瓦罐,瓦罐里盛着清凉的水。
秦居庸叫了声:“马洞主。”接过瓦罐,扶着他缓缓靠近宋思樵他们。
马南安已经累得无法坚持,躺在了地上。
秦居庸则把杨黑、胡则、诸葛青山依次扶起,黑暗中喂他们喝水。
秦居庸知道他们又饿又渴,几到极点,不能饮水太多,多了反而不利,于是先喂他们每人一小口,然后歇一会,再轮流喂他们喝一口。
宋思樵由于还有些力气,一气喝了三口。
瓦罐里的水喂完了,他们也都醒了。
诸葛青山奇道:“秦公子,怎么是你?”
原来,在他们无法忍受饥渴而昏迷时,秦居庸也在昏迷之中,他们不知道秦居庸什么时候醒的,是以有些奇怪。
胡则说道:“哪里来的水?怎么会有水?”
秦居庸也很想知道马洞主从哪里取的水,可是在刚才的情形下,他只想将水尽快给他们喝下,根本没时间问马洞主这个问题,现在大家已无性命之忧,秦居庸才问道:
“马洞主,你是从哪里找到水源的?”
马南安答道:“胡洞主和杨洞主一直喊渴,要水喝,我就在黑暗中四处乱摸乱爬,也不知道爬了多少时间,听到有滴水的声音,便爬过去。
“原来那里有一个小水潭,潭边的岩石上还有一个破瓦罐,我自己先喝足了水,又盛了一瓦罐,这才回来的。”
杨黑说道:“洞中有水潭已是奇怪之事,怎么会有破瓦罐?难道洞中还住人不成?”
胡则道:“谁会住这种终日不见光线的黑洞之中,说不定这破瓦罐是几百年前有人留下的。”
宋思樵道:“这也未必。刚才不是有人抢走了李姑娘吗?”
提到李曼殊,秦居庸心急如焚,他不安道:
“不知李姑娘现在哪里?怎么样了?”随后叹道:
“李姑娘得了风寒,又被人掳走,现在她一定很惨的……”
诸葛青山安慰道:“秦公子不要太伤心,李姑娘好人有好报,不会有事的。”
秦居庸想到刚才那人武功可怕,就算找到他,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不由又是一阵伤心。
胡则说道:“刚才那人说李曼殊已剩一口气,他要拿李姑娘去喂狗,难道……”
他想说“难道那人养着许多吃人的狗”可他想到秦公子对李姑娘的情意,忽然住口不说。
杨黑马上说道:“胡洞主真是胡说八道,李姑娘尚有一口气,怎么可能拿去喂狗?
再说,那人真的养着许多吃人的狗,也应该拿我们去喂才对。”
胡则道:“为什么?”杨黑道:“狗喜欢啃骨头,梅山五洞的骨头肯定比李姑娘的骨头要硬。”
胡则道:“梅山五洞的骨头难道随便可以啃的吗?”
杨黑还未说话,黑暗中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冷冷接道:
“你以为梅山五洞是什么东西?我就是要将你们拿去喂狗!”
众人大吃一惊。
秦居庸已然听出,此人正是不久前掠走李姑娘的人,他凝神细听,忽然朝发话的地方拍出一掌,掌力浑厚,只闻一阵呼啸之声,接着“蓬”的一声,这一掌击在了石壁上。黑暗中那人冷声道:
“秦公子的掌力虽然雄厚,但要伤我还差一截。”
秦居庸知道那人说的不假,自己要伤他是万万不能,便不再拍第二掌,也冷冷道:
“阁下究竟是谁?”
黑暗中那人又一阵冷笑,说道:
“我是谁你肯定会知道,但这漆黑当中,你看不见我的脸,还是等你出了黑洞再问吧。”
胡则说道:“好呵,那你带我们出去!”
那人笑道:“你们又看不见我,叫我如何带路。”众人一想也是,杨黑说道:
“你可以从外面带个火把进来。”
那人道:“宫主有令,任何人不许带火种进这个黑洞的。”
诸葛青山插嘴道:“什么宫主,居然定下这么个乌七八糟的规矩!”
诸葛青山刚说完,就听“啪”的一声,似是被人打了个耳光。
诸葛青山怒道:“你居然敢打我耳光!”
那人冷冷道:“你要是再出言不逊,说宫主坏话,我还要杀了你!”
诸葛青山心中惧怕,便不作声。
秦居庸想道:“此人来去如风,无声无息,轻功之高,着实罕见,定然是前辈高人,只不知为何要这般对我们。”
于是他说道:“这位前辈,咱们前世无仇,近世无怨,我们也不要前辈带路,只望前辈将李姑娘还给我们。”
那人嘿嘿道:“没有人带路,你们是绝对出不了这个洞的。”
胡则道:“你又不肯带路,说这些有屁用。”
秦居庸道:“出不出得去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劳前辈费心。”
秦居庸之所以这样说,一是牵挂着李曼殊,二是想从对方口中得知李曼殊现在的情况。
只听那人说道:“秦公子真的要我送她回这里,跟你们死在这里?”
秦居庸听那人话中有话,急道:“难道李姑娘她现在没事?”
那人道:“她会有什么事?”
杨黑抢道:“你不是说拿她去喂狗吗?”
那人冷笑:“可惜狗也不吃她。”
秦居庸惊喜道:“前辈,李姑娘她……她现在怎样了?”
那人顿住笑,但声音依旧冰冷:“她的命好大,宫主见她楚楚动人,竟然动心要替她治病。”
秦居庸激动道:“你们宫主是谁?能,能治好李姑娘的病吗?”
那人嗔怒道:“宫主的名字岂可随便告诉你,宫主精通医术,世上没有宫主治不好的病。”
秦居庸闻言,心情激动,热血沸腾,结结巴巴道:“那,那太谢谢宫,宫主了……”
那人道:“宫主叫我问你两个问题,视你的回答再决定救不救人。”
秦居庸立即道:“前辈快问,什么问题?”
那人道:“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姑娘?宫主救活她,你会不会娶她为妻?”
秦居庸一时怔住,这个问题他实在很难回答,若平心而论,他是喜欢李曼殊的,可是,李曼殊乃是李照海的女儿,万一李照海是他的仇人,他岂能娶她为妻?
再说,李照海是秦家的仇人,他势必找李照海报仇,到时候,不是他死在李照海手上,就是他会杀了李照海,他与她注定是冤家仇人,怎会成为夫妻……
他还在思虑,那人森然道:“你不回答,就是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为妻了?好,我这就去回报宫主。”
秦居庸心中一动,心念电转。
宫主叫此人来问话肯定有目的,倘若因为我而使宫主不救李姑娘,岂不是我的罪过?不管怎样,我还是答应了再说,叫道:“前辈等等!”
黑暗中那人其实已飘出很远,听见他叫声,那人冷冷道:“你说吧。”
秦居庸道:“只要宫主救活李姑娘,我答应娶她为妻,不过……”
“不过什么?”
“万一李姑娘……”
“那不关你的事。”
那人接着道:“第二个问题,宫主救活李姑娘,也就是救活你妻子,你要替宫主做一件事。”
秦居庸本能地问道:“什么事?”
那人道:“什么事到时候宫主会吩咐你的。”
秦居庸心中一凛,他年纪虽轻,江湖阅历也不深,但他出身武林世家,对江湖中一些以诺言相要挟的惨剧听得很多,想道:
“不行,要是我答应了宫主,宫主就会让我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到时候必定难以自拔……”
接着又想:“李姑娘虽是李照海之女,但她曾救过自己的性命,男子汉大丈夫,知恩图报是本色。
“万一宫主让我做无法做到之事,大不了一死,就当把性命还给了李姑娘……”
如此一想,便说道:“好,我答应,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为宫主做一件事。”
黑暗中那人说道:“君子一言。”秦居庸接道:“快马一鞭。”
“哈哈哈!”
一阵笑声,秦居庸只觉得风声掠动,有人从他身边飘过,远远的一个声音飘过来:
“待宫主救活李姑娘,我再来带你们出去!”
杨黑叫道:“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快要饿死了!”
那人已听不见杨黑的叫声,或者听到了而没有回答。
洞中一片寂静。
这时,一股浓浓的酒香飘来。
大家都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闻到酒香,顿时精神一振,胡则叫道:
“秦兄弟,哪里来的酒香!快去找找!”
梅山五洞自把体内的天荒神功都输给秦公子后,已将他视为兄弟。
秦居庸循着酒香,摸索了一阵,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一坛酒。
酒坛已经启封,芬芳的酒香便是从坛口飘出来的。
他的手又在酒坛旁边摸到一只碗,碗不大不小,正好可以用来舀酒。
这坛酒肯定是刚才那人带来的。
秦居庸忍不住先舀了一碗酒,然后“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那边杨黑叫道:“秦兄弟,不要一个人喝光了!”
秦居庸抱着酒坛,小心地过来,梅山五洞一人一碗轮流喝得精光。
酒喝光了,胡则才说道:“这酒会不会有毒?”
宋思樵笑道:“反正酒已下肚,管它有毒没毒。”
诸葛青山道:“做个酒鬼也满足了。”
六人围坐酒坛,七嘴八舌。
秦居庸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知宫主能不能救活李姑娘?”
杨黑道:“兄弟不用担心,诸葛洞主说过,李姑娘好人有好报的。”
秦居庸不知为何心情沉重起来,说道:“马洞主,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阴谋?”
马南安道:“事已至此,我们只有走着瞧了。”
秦居庸若有所思道:“我想那个什么宫主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要我娶李姑娘为妻,又要答应替宫主做一件事……”
杨黑喝了酒,有了力气,同时也来了劲,说道:
“李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美貌无比,难道你不愿娶她为妻?”
秦居庸叹道:“倘若那宫主要我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大不了一死。”
梅山五洞齐声道:“不行!秦兄弟怎能一死了之!”
杨黑不待秦居庸说什么,又道:“我们已经把梅山派的天荒神功都输给了你,今后梅山派的兴旺就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一死,梅山派不就等于烟消云散了?”
胡则也道:“梅山派的大仇未报,你怎能轻易死去。”
秦居庸道:“危害武林的事我是绝对不做的。”
杨黑叫道:“谁让你危害武林了,你只要替逍遥洞主报了仇,便由你自己是死是活。”
秦居庸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宫主,从今天起来,要摆脱宫主的掌握,怕是不容易了。”
胡则道:“只要出了这个鬼洞,再救出李姑娘,就由不得宫主了。”
秦居庸道:“胡洞主的意思,叫我不一定信守诺言,视情形而定?”
胡则道:“正是。”秦居庸道:“说话不算数,岂是男子汉所为?”
胡则道:“梅山派最痛恨的就是说话不算数之人,可是,如果那个什么宫主叫你杀我们,难道你也要杀?”
秦居庸默然不语。
杨黑道:“胡洞主所言不差,在大是大非面前,秦兄弟一定要当机立断。”
仿佛宫主已经叫秦居庸杀他们似的。
只听杨黑接道:“要是宫主真的叫你这样做,那你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杀了我们,一是杀了宫主,你会选择哪样?”
秦居庸微微道:“杨洞主多虑了,我想宫主绝不会这样做的。”
杨黑道:“既然已经想到了,就应该有准备,你说,你会杀谁?”
秦居庸道:“我绝不会忘恩负义,动五位兄弟半根头发的。”
秦居庸第一次将梅山五洞称作兄弟,可见秦居庸对他们的情意已然甚深。
杨黑哈哈大笑:“这才不愧我们将全身功力都输给了你!”
诸葛青山说道:“可是,杨洞主,这样一来,秦兄弟岂非性命难保?”
杨黑仍笑道:“我知道宫主不会放过秦兄弟,我早已想好了,只要秦兄弟练成梅山派的最后一招天荒六合,宫主便不是秦兄弟的对手。”
胡则道:“万一宫主在秦兄弟练成天荒六合之前,就叫他杀我们呢?”
杨黑似是愣了愣,说道:“那么事不宜迟,马洞主,你是梅山派的大弟子,就由你马上传授秦兄弟天荒六合。”
秦居庸知道梅山派的天荒神功乃是天下第一邪功,但刚才那个抢走李姑娘的人只是宫主的手下,手下的功力已胜他一筹,宫主的武功定然深不可测,就算真的练成了天荒六合,也不一定是宫主的对手,况且,梅山五洞练了几十年才练到第五招,他又如何能练成最后一招?
想到这里,秦居庸叹道:“马洞主,我还是不练了。”
马南安道:“你是不是不屑天荒神功?”
秦居庸忙道:“晚辈……哦,不,小弟绝无此意。”
马南安道:“既如此,天荒六合乃是天荒神功的最高境界,你为何不想练?”
秦居庸不愿坦言心中顾虑,支吾道:“马洞主,我……”
宋思樵接道:“没错, 江湖人眼中,秦家乃是有名望的武林世家,而梅山派乃是无名小派,你当然会觉得学了梅山派的武功会大损秦家的面子,对不对?”说着冷哼了一声。
秦居庸道:“不是的,我秦居庸乃各位兄弟所救,我的体内尽是天荒神功,若是我有半点轻看梅山神功,叫我乱箭穿心,不得好死!”
胡则道:“胡说八道!梅山派靠你一人重振雄风,你若没得好死,我们岂非愧对创派宗师?”
诸葛青山道:“师父曾说过,只要练成天荒六合,梅山派便可扬名天下,只可惜,我们练了几十年,才练到第五招‘五梅沉江’。”
马南安道:“说起来梅山派创派已二百多年,可是据师父讲,能练到天荒神功最高境界的只有创派祖师向无天和第十三代掌门青龟芳踪两人而已。
“这两位宗师都是武学奇才,灵赋禀异,横扫天下高手,使梅山派成为无人不晓的大派。
“可是,从青龟芳踪到如今已七十多年,梅山派却未出现能练成天荒六合的奇人……
“唉,师父曾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希望我们合六人之力,以达到天荒神功的最高境界。
“可惜师父死于二十五年前的伏魔决战……”
宋思樵说道:“师父的心愿是要我们练成天荒六合,如今我们功力全无,秦兄弟,你是梅山派弟子,难道你要师父遗憾九泉吗?”
秦居庸嚅嚅道:“不,不……我,我……”
马南安道:“如果你心有不愿,我们也决不强迫,梅山派命该有此劫,从此从江湖中销声匿迹。
“可是,你大仇未报,且你的对手个个都武功比你高,倘若你真的练成天荒六合,对你报仇也大有帮助的。”
杨黑忽道:“马洞主,天荒神功只能传给梅山派弟子的!”
马南安道:“规矩是人定的,况且,我们五人的天荒神功都已传给了秦兄弟,为武之道,乃是造福武林。
“秦兄弟心地善良,出身名门,如果秦兄弟以此惩除邪恶,便是梅山神功的功劳,省得江湖人称天荒神功为第一邪功。
“秦兄弟,你仔细听着,我这就把天荒六合的口诀教给你。”
秦居庸心潮翻涌,激动道:“我秦居庸何德何能,五位兄长对我如此垂爱,他日我若有负五位兄长必遭天打雷霹!”
他这样说,等于承认自己已是梅山派弟子,只听他接道:
“只是小弟资质愚蠢,不能练成天荒六合,有负五位兄长的愿望!”
杨黑笑道:“你小子虽不是绝顶聪明,但你能数次死里逃生,也许是有福之人,说不定你真能成为梅山派第三位会天荒六合的掌门人。”
听到“掌门人”三个字,秦居庸惊道:“我可以试着练一练天荒六合,但这掌门人还得有五位洞主来做,我是决计不做的!”
胡则道:“我们这副样子还能做梅山派的掌门人吗?”
秦居庸断然道:“要我做掌门人,我便不学这天荒六合了。”
胡则道:“不学天荒六合,如何替逍遥洞主报仇?”
秦居庸坚持道:“报仇跟做掌门人又没关系。”
马南安道:“两位别争了,做掌门人之事暂且不提,秦兄弟,你先记着天荒六合的口诀,说不定那个什么宫主很快就会派手下来带我们出洞了。”
杨黑笑道:“能出去真是太好了。”
马南安道:“出了这洞,或许就没机会教天荒六合的口诀了,秦兄弟,你用心听着。”
顿了顿,马南安缓缓道:“天干有十位:
“甲时窍阴前陷谷,丘墟阳溪委中续,已合隐白鱼际连,太溪中封少海属,甲与己合乙合甲。
“乙时大敦少府始,太白经渠阴谷止,庚合商阳与通谷,临泣合阳合三里,乙与庚合庚合乙。
“丙时少泽内庭三,腕骨昆仑阳陵泉,辛合少商然谷穴,太卫灵道阳陵泉,丙与辛合辛合丙。
“丁时少冲大都光,太渊复溜并曲泉,壬合至阴夹后溪,京骨解溪曲池边,丁与壬合壬合丁。
“戊时厉兑二束骨,冲阳阳辅小海入,癸合涌泉行间滨,神门商丘兼尺泽,戊与癸合癸合戊。
“五合与五行,金木水火土,阳阴二经六六穴,相合相生无敌功……”
秦居庸天生记性奇佳,只跟着马南安念了一遍,便能背诵如流熟记于心。
马南安佩服道:“秦兄弟的记性当真天下无双。”
秦居庸道:“马洞主夸奖了。”接着又问:“马洞主,这天荒六合难道只有口诀,没有招式?”
马南安道:“当初师父也是这样传授给我们的,至于里面蕴含着怎样的招式,师父也未曾悟出。”
秦居庸:“哦”了一声,轻轻地念道:“天干有十位,甲时窍阴前陷谷……”
当他念到“丁时少冲大都先,太渊复溜并曲泉”时,感觉手上的“少冲穴”和“太渊穴”突地跳了一下,随即从这两穴处一股暖流涌出,仿佛是河水冲决了筑堤一般。
秦居庸“咦”了一下,便将这两股暖流疏导进任督两脉之中。
梅山五洞听他口中时而念念有词,时而咦声不断,心中惊诧,却不去打搅他,让他独自运气练功。
秦居庸开始还口中念念有词,后来干脆在心中默念,毫无出声,只是在周身穴道突跳之时仍不免发生惊奇的“咦咦”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居庸一遍遍默念天荒六合的口诀,每次都有不同的穴道突跳,暖流不断,令他振奋不已。
原来他不知道,这天荒六合本身并无招式,而是一门极其罕见的相合相生的内功,它能将人体之中散失奇筋八脉中的内力一丝丝汇聚起来。
当然,要驱动阴阳二经相合相生,必须达到无比浑厚的内功基础,不然,根本无法相合,更别说相生了。
由于秦居庸体内聚集了梅山五洞近百年的功力,所以,他已经能驾御天荒六合。
天荒六合极其精奥,它根据人体阴阳二经六十六大穴道注流的次序,再结合天地轮回,所谓天地阴阳,五行幻化,令内功达到无可挑剔的完美境界。
二百多年前梅山派创派宗师向无天毕其一生研练出这招无敌的天荒六合,令天下武学同道称奇不已,被人称作要与少林寺“易筋经”一较雌雄的内功心法,只可惜自向无天后百年间竟无一人能再达到这种境界。
虽然第十三代掌门青龟芳踪曾练成天荒六合,但他不喜在江湖上走动,是以梅山派的声望并没因他而有多大的提高。
天荒六合并无招式,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能将出招者的全身功力凝聚在一招一式间。
其实,招式的威力如何,就看出招者的内力,所谓内力精深之人,一根枯枝也会变成锋利的刀剑就是这个道理。
秦居庸默念口诀,浑然不知片刻间自己已学会了罕见的武功绝学。
后来,他觉得体内似有大江在奔流。酣畅淋漓,忽然,他大吼一声,双掌挥舞,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脚下摇晃,直如天崩地裂一般。
黑暗中,听得有风声呼啸,扑面而来。
定是巨石飞溅!梅山五洞各各发出一声惊叫。秦居庸双掌朝着尖啸之声挥出,又是“轰”的一声,巨石改变方向,撞在岩壁上,纷纷坠碎!
秦居庸没料到天荒六合的口诀有如此大的威力,不由怔住,惊得说不出话。
好久,马南安喃喃道:“秦兄弟,恭喜你练成了天荒六合。”
秦居庸兀自不信,自语道:“这就是天荒神功的最后一招?难道我真的练成了天荒六合,怎么可能呢……”
宋思樵、诸葛青山、胡则和杨黑等四人这才惊醒过来,一齐说道:
“没错,秦兄弟刚才使的便是天荒六合。”
秦居庸道:“我刚才只是随手拍出,根本没有什么招式。”
马南安道:“无招胜有招,这就是武功的最高境界。”
秦居庸喜不自禁,黑暗中握住自己的双掌,颤声道:“我就可以替爹娘报仇了。”
马南安笑道:“秦兄弟,真是苍天有眼,不让梅山神功从此消失,向祖师开创的这套武功绝无仅有。
“秦兄弟,你一天一夜间学会了天荒六合,报仇有望,不过,你切不可凭此去做坏事。”
秦居庸沉浸于兴奋之中,闻言一凛,想道:“不知那位宫主会叫我做什么事?”
口中说道:“马洞主请放心,祸害武林之事,我绝不会做的。”
说罢,双掌舞动,随意拍出,远处轰声不断,岩石撞击,震耳欲聋。
隆隆声中,忽然有一束亮光直射进来!
秦居庸、梅山五洞在黑暗中已呆了数天数夜,骤见光亮,双目难睁,都伸手去遮住眼睛。
一阵笑声自光亮处传进来,笑声清脆似银铃,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女子一边笑一边说道:“梅山派的天荒六合果然厉害,如此厚的岩壁也能击穿!”
这时,众人的双眼已不再刺痛,便定睛往光亮处望去,只见一人,身材婀娜,裙袖摆动,由于背光,看不清她的脸。
秦居庸瞪着她,听她笑了片刻,心中一动,惊道:“李姑娘就是你抢走的?”
女子咯咯笑道:“秦公子好耳力!”
秦居庸急道:“李姑娘呢?”
那女子道:“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说完,飘身就往前掠去。
秦居庸怕她消失,急起追去,可他毕竟在黑暗中呆得太久,面对光亮,仍有些晕眩,没走几步,便觉天旋地转,只得扶住石壁站定,眼睁睁望着那女子从亮光处消失。
他心中焦急,但总算知道了出口,稍觉安慰。
梅山五洞腹中饥饿,彼此搀扶着走到秦居庸身边,借着光亮,秦居庸见他们虽饿得面色苍白,但个个都露着惊喜。
于是,六个人便循着亮光前行。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走了很久,那亮光仍在前头。
这时,大家已然看清,那亮光其实是一盏大灯,他们在后面走,灯在前面移,他们的身后一片漆黑,灯光照见他们的脚,却照不见持灯者的脸。
终于,前面飘过一个声音:“好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宫主。”话落,灯灭。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秦居庸和梅山五洞原地站住。
过不多时,只听前面传来一阵“呛呛”之声,似是打开铁锁铁链的声音。
再接着,沉闷着“轧轧”声将黑暗划破——他们终于看见了阳光。
久居黑暗,刚才看见一盏灯令他们睁不开眼,现在阳光耀眼,他们怀疑是不是在梦中!
大家眨了眨双眼,没错,洞口就在他们面前不远,他们看见了洞口有红的花和绿的树,还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
众人心情激荡,几步奔出了黑洞,外面是个大花园,花园里花木鲜艳,却不见人影。
他们还以为是做梦,抬头,见蓝天白云,才确信这是真的,彼此相顾,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似给他们无穷力量。
他们回头,见刚才出来的洞口乃是一面陡峭的绝壁,绝壁高高耸天,足有数十丈,再好的轻功也难以翻越绝壁。
洞口的四周,爬满了青藤。洞里黑森森,“轧轧”之声又响起,然后“砰”的一声,显然洞口又被封上了。
大家已然出洞,都吁了口气。他们在花丛青竹间穿行,始终见不到一人,不禁惶恐起来——明明是有人将他们引出洞,还说是去禀告宫主,怎么出了洞却不见人影呢?
正惊疑间,左侧飘过一个声音:“宫主有请!”
六人一齐往左边望去,在一丛鲜花的旁边,他们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少女笑靥如花,婷婷玉立。
六人朝少女走去,杨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笑答道:“这里叫神女峰。”
他们看清,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甚是迷人。
秦居庸怔了怔,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能看见如此的绝色美女。
少女转身,往前行不多远,便来到一处断崖前,只见断崖下面有雾霭蒸腾而上,不知断崖有多深,她站在崖头,笑道:
“宫主就在下面等你们。”
说完,竟跃入绝谷。
秦居庸大惊失色,想伸手去拉,已经晚了,少女消失于烟雾之中。一会,绝谷里传出声音:
“快快下来吧,李姑娘就要醒了!”
原来那少女并没死。
尽管他知道跃入绝谷不会死,但他哪里敢跳,在崖边寻到了一根绳梯,叫道:
“五位洞主,咱们乘梯子下去吧。”
六人依次下去,到得谷底,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香花嫩草,流水潺潺,头顶烟雾缭绕,直如仙境一般。
六个人哪里见过这般美妙的境地,一个个都呆住了。
在少女的带路之下,他们在谷中穿行了很久,才在一个碧潭边停下。
潭边泊着一只木舟,对面的石壁上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大如华盖,几乎遮住了半个潭面。
岩盖几触潭水,仿佛岩石随时都可能掉进水里。这真是人间奇观。
秦居庸心里暗赞,见那少女已上了舟,招呼他们道:“你们也上来,宫主还在里面。”
小舟载着七个人,少女木桨微摆,便划进岩石底下。
秦居庸和梅山五洞将头低下,伏在船上,生怕撞到岩石。
少女也一样,她仰身躺在船上。
从石盖底下穿过,大家重新坐起,小舟很快驶到对岸,对岸其实也是刀削一般的石壁,少女拿着木桨在石壁上“梆梆梆”敲了三下,不知是被她触动了什么机关,那面石壁居然闸门一样缓缓打开一个洞,小舟从洞口驶入。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水道,两边仍是刀削一般的陡壁,石壁上间或生长着花草和小树,淡淡的薄雾挡住了眼睛的视线。
在水道里笔直地划了十几分钟,少女才说道:
“到了,前面就是神女宫。”
她说着,双足一点,娇躯轻轻跃上左边的岩壁。
秦居庸抬头望去,少女驻足处足有几丈高,她轻轻一纵,便跃得如此之高,她的轻功,实是非同一般。
秦居庸呆立着,寻思道:
“爹爹以前从未向我提起过江湖中还有神女宫这一势力,可是从掳走李姑娘的那个女子和眼前的这个少女的身手看,神女宫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而且,我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大孚灵鹫功也许就是神女宫的高手输给我的,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呢?
“神女宫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高手?”
接着又想:“神女宫潜藏着如此多的高手却从不在江湖上显山露水,江湖中人也从不知道有个神女宫的存在。
“神女宫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什么目的?如此神秘莫测,就像夺命魔箫……”
想到神秘的夺命魔箫,他不禁心中一颤,想道:
“难道神女宫就是李照海手下的神秘杀人组织?
“哼,好你个李照海,原来你深藏不露,却把秘密杀手隐于此处,待我揭开了真相,看你还如何在天下英雄面前狡辩。”
秦居庸绝对有把握跃上少女的驻足之处,可梅山五洞已无功力,他们见石壁上凿有石阶,便欲登上石阶。
然而,小舟没人把持,晃晃悠悠,梅山五洞怎么也登不上石阶。岩石的少女嗤嗤笑道:“梅山五洞真是没用。”
梅山五洞气得脖子涨红,无奈小舟越晃越厉害,杨黑差点失足掉进了水里。
秦居庸虽持着木桨,也不懂如何稳住小船,他干脆弃了木桨,双掌平伸,一股内力推向右边石壁,双脚钉牢木船,将木船稳稳的挤在左边石壁,梅山五洞这才上了石阶。
那少女又笑道:“秦公子果然聪明!”
上了石壁,少女单掌摁住一块突出的石头,然后左右盘转,石壁上洞开一扇石门,里面漆黑一片,少女闪身进去。
秦居庸刚从黑洞中出来,见了黑洞都有些害怕,哪里还敢跟进。
那少女似知他心意,“啪啪啪”击了三掌。
三掌过后,黑洞里顿时亮起无数盏灯,直如白昼一般。
秦居庸仍不愿进去,只听少女说道:
“已经到了神女宫,难道你不想看看李姑娘,再说,你们已无退路了。”
秦居庸回头,他们来的那只木船已不知去向,六人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进去。石门缓缓合上。
洞中钟乳林立,灯光里显得奇诡而恐怖。
灯光同时也照着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洞中,他们显得非常渺小。
秦居庸觉得有些冷。这冷,不是寒冷,而是杀气。
他知道,洞里每个角落都埋伏着杀手,每个杀手都用刀尖对准了他。
尽管他看不见杀手,但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有时候,他从一块孤零零的石头边绕过,他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好像石头里会刺出致命而封喉的一剑。
反观梅山五洞,他们的神情却坦然得多。
他们失去了武功,同时也感觉不到杀机。
前面是两盏特别大的灯,灯光映着一块弧形的岩石,岩石像一道拱门,拱门上写着三个飘逸的大字——神女宫。
穿过拱门,前面已没有灯。
少女站住,恭恭敬敬地说道:“宫主,他们来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很响亮,但传得很远,久久不散。
没有相当的功力,绝做不到这样,秦居庸斜看少女一眼,心道:
“她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功力,实在了不起。”
她的声音还没有消失,对面深处有人接道:“好吧,带他们进来。”
“来”字一落,身后的灯全部熄灭,仿佛都被说话之人吹灭似的。
而很快,前面又有许多灯亮起。
这些灯不是毫无规则的这边一盏,那边一盏,而是排成笔直的两排。
两排灯中间,铺着鲜红的地毯。
依旧是少女在前,秦居庸和梅山五洞在后。
踏上地毯,秦居庸紧张的心情立时放松下来,他不再觉得冷,不再觉得周围有杀气。
他们来到一座造型别致的仿佛城堡一样的房屋面前,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房屋里。
他们站住,因为门口,有一个持刀的黑衣人默默地守着。
黑衣人的刀很亮很白,也很薄。
这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再加上持刀人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两个黑白相间的眼珠,使得这把刀显得更加可怕。
少女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小瑶。”
她并没有说什么,那黑衣人已让过一边。
秦居庸从黑衣人身边经过时,感觉黑衣人的刀锋似乎颤了一下。
屋里很黑,没有灯。但他们很快从屋里穿出去。
前面又是长长的一排灯。
这排灯不像刚才那样笔直,而是游蛇一样弯弯曲曲。
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盏灯下,灯光照着一座低矮的铁盒一般的小房子。
秦居庸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别无一物,猜想:“难道这就是宫主住的地方?”
少女走到那扇木门前,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轻轻叫道:“宫主。”
木门无声打开,屋里灯光暗淡。
少女对秦居庸说道:“秦公子,宫主正替李姑娘治病,你们进去吧。”
秦居庸从门口望进去,只看见屋里悬着的一道红色纱帘。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走进小屋,梅山五洞也随后跟进。
少女并未进去,而是在他们进去后悄悄关上木门。
红色纱帘将屋子隔成两半。
秦居庸在门口时没有闻到任何香气,进来之后却发现屋里有一股浓浓的香息。
这是一种少女的闺房里独有的气息,芬芳、浓郁、醉人。
显然,这是宫主的卧室。
秦居庸不由一阵心跳,他想透过红纱看清卧室里的一切,可是薄薄的红纱将他的视线严严挡住。
屋里寂静无声,秦居庸愣愣地站着,不敢去掀红纱,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
原本,杨黑和胡则最喜欢胡闹,现在他们却一言不发,显得非常乖巧,就像是懂事的孩子一般。
秦居庸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看令秦居庸大吃一惊,只见杨黑、胡则涨得脸红脖子粗,双目圆睁,嘴巴一动不动,仿佛竭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神情甚是可怖。
诸葛青山、宋思樵、马南安虽非神情可怖,但脸神间也有惊恐。
秦居庸看他们的神情,立时明白,一定是有人点了他们的哑穴,他刚要伸掌拍开他们的穴道,红帘里一个声音淡淡道:
“秦公子,你若解了他们的穴道,他们胡说八道,有人会割了他们的舌头的。”
秦居庸闻言,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想道:
“此人定然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杨洞主、胡洞主就算不胡说八道,但是惹了这个魔头,同样会吃更大苦头,还是不让他们说话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