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霍摇头道:“并非爹说话不算数,而是杀谷的地宫与神女宫的黑谷相通,这个秘密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神女宫主道:“爹,你不要再骗我了,杀谷与神女宫相隔两座山峰,怎么可能相同呢?”
林三翁这时插嘴道:
“小姐,谷主说的没错,那是五年前,谷主在杀谷的地宫密室练功,无意间一掌击破了一面石墙,不料石墙竟是一个穿山地洞,小姐若是不信,下去看看便知。”
神女宫主哼了一声道:“难道地洞这么巧,刚好通到我的床底下?”
林三翁道:“有些东西真是奇巧,这地洞不仅通到床底下,而且里面有个机关,小姐若是没忘记。
“应当还记得两年前的十月十五夜里,你因为练了大孚灵鹫功而身体剧痛,本来晕在床上,可醒来时已经在黑谷里了,是也不是?”
神女宫主神情大异,惊道:“这……”
林三翁道:“那日我奉谷主之命刚好守在下面。”
神女宫主又变色道:“难道你经常在我的床底下?”
林三翁道:“不是的,谷主知道你间隔两个月的月圆之夜就会病痛发作。
“那个十月十五刚好是你病痛发作之日,谷主怕你发生意外,就让我守在下面。
“以前,小姐在病痛发作时大多呻吟一两个时辰便会没事,那夜你却呻吟了好几个时辰。
“而且,那夜的痛苦似比以往更加难以忍受,是不是?”
神女宫主不由点头道:“是的。”
林三翁道:“后来是不是你实在无法忍受,就自己点了晕穴,是不是?”
神女宫主又点头。
林三翁道:“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心中焦急,总想出去看看,然而,岩壁坚硬,无论我拳打掌击,始终无法击穿岩顶。
“慌乱之中,我踩到了地上的机关,只听轰轰之中,岩顶缓缓打开,我这才知道岩顶原来就是小姐的铺床之处。
“我当即上来,见你晕在床上,一把脉息,才知你点了自己的穴道,我本想立刻下去。
“可转念一想,生怕这时有坏人进来,你岂不糟糕?于是,将你背到黑谷里。”
秦居庸默默地听着,仿佛在听神话一般,令人不可思议。
只听那边杨黑叫道:“你这个大胡子编故事真不赖!”
林三翁道:“这不是故事,是真的。”
杨黑笑道:“你把宫主背到黑谷里,不怕宫主发现你们的秘密?”
林三翁道:“岩顶的机关在洞里,上面根本不可能发现,况且,黑谷本来就跟小姐的卧室相通,我想,小姐当时神志已乱,她会以为是自己进去的。”
杨黑道:“你不是宫主,怎么知道会这样想?”
林三翁瞪了他一眼,道:“反正我当时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杨黑又道:“你说杀谷的穿山洞跟神女宫的黑谷相连,那么,宫主经常在黑谷杀人,她怎么没发现这个暗洞?”
林三翁道:“黑谷漆黑无比,暗洞原不易发现,我们又在暗洞与黑谷的衔接处做了伪装,用大岩石堵上,小姐当然不会发现了。”
神女宫主喃喃道:“怪不得……”显然,她记起了那夜的情形。
林三翁道:“小姐,自从二十年前谷主一气之下,将神女宫这个天下最隐秘的地方让给你住之后,他一直牵肠挂肚,在西山的另一谷中隐居。
“六年后,他发现原来小姐练的不仅不是真正的大孚灵鹫功,而且后患无穷,于是便苦心研究化解之法……”
神女宫主听到这里,说道:“大孚灵鹫功的武功秘诀不是爹亲口说的吗,怎么会是假的?”
宫霍叹道:“宫儿,都怪爹一时好奇,不该将大孚灵鹫功的秘诀背诵给你听,我以为,那么难懂的秘诀我背了一遍你绝不可能一字不错地记住的。
“爹更不该在知道你背地里偷练大孚灵鹫功之后一气离你而去,并发誓不再踏入神女宫一步。
“幸好爹这十几年已经悟出化解你所练的大孚灵鹫功的法门……”
神女宫主道:“不,我不要化解功力,如今我完全有把握杀了那个无耻的负心汉!”
宫霍凝重道:“宫儿,你就要大祸临头了,还不知道。”
然后又道:“三翁,你是否已依我之言替小姐化去戾气?”
林三翁躬身道:“是的,谷主,只是属下功力有限,小姐体内的戾气估计三个时辰就会复发。”
宫霍忧虑道:“宫儿,听爹的话,依爹之言行事,不然……”
神女宫主断然道:“不行,我辛辛苦苦才练到这等地步,绝不能将它毁了。”
秦居庸心中茫然,听着他们一问一答。
他虽然不懂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但料想其中肯定有莫大的变故。
他暗运内力,几次想冲开被点的穴道,都无济于事。
这时,胡则也能开口说话,他喊道:“你们叽哩叭啦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可不可以从头到尾说得清楚点!”
宫霍哪会理他,对神女宫主道:“宫儿,你真的那么恨他?”
神女宫主恨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杨黑笑道:“老怪物,小宫主,你们说的他是谁呵?”
把宫霍称为“老怪物”尚可,把神女宫主称“小宫主”却是杨黑有意这么叫的,他的意思是“一老一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宫霍极恼地盯了杨黑一眼,目光阴寒逼人,厉声道:
“如果你敢再说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杨黑并不住嘴,说道:“老怪物,你想杀人灭口!”
宫霍闻言一怔,冷冷道:“你说什么?”
胡则刚才见宫霍眼露杀机,只要他一出手,杨黑肯定性命难保,于是情急之下说了“杀人灭口”,见宫霍发问,也冷冷道:
“我说你杀了李姑娘,被我们看见,但你不想承认,就要杀了我们灭口,对不对?”
谁都知道,胡则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刚才宫霍并没不承认他没杀人,他亲口说杀人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杀人灭口。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这是为了杨黑免除立遭割舌丧命之苦。
秦居庸最了解他们,别看他们平时口角不断,但情深意重亲如兄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吃苦受难的。
宫霍的杀气他也感觉到了,他不知道如何阻拦,但胡则的这个借口太无力了,就算宫霍马上杀了杨黑,也不会有人认为宫霍是在杀人灭口。
不料宫霍不仅住手,而且说道:“谁说我杀了李姑娘?”
这下正中胡则下怀,他冷笑道:
“宫主,秦兄弟,还有这位什么三翁的,刚才你们都听到了,老怪物他说没杀李姑娘,可我们明明看见他从地下蹦出来。
“先点了李姑娘的几处穴道,然后又在李姑娘胸口猛击两掌,李姑娘便一动不动地死了,这是我们亲眼所见。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们梅山五洞可以对天发誓,李姑娘绝对是老怪物下的毒手。”
胡则怕宫霍突然出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将苍天和黄土也扯出来了。
神女宫主早知李姑娘已死,一脸漠然。
林三翁面无表情。
宫霍冷笑不语。
秦居庸皱眉沉思。
胡则担心自己说的不够仔细,停了一下,马上接道:
“老怪物,你别想赖账,我还记得你刚才点李姑娘的是哪几个穴道,你点了她的章门穴、京门穴、云门穴、殷门穴和神门穴五大穴道,是还不是?你说!”
他见宫霍冷笑不答,又道:“因为我说的没错,你无话可说了,对吧?”
杨黑也实担心宫霍会割了他的舌头,见他不承认杀李姑娘,不由来了劲,说道:
“我说你这个老怪物,我看你也是个快进棺材的人了,却花心不改,要杀人便是了。
以你的武功,一掌就足以杀了被你点了穴道的李姑娘,可你见姑娘长得美丽动人,竟在她胸脯上摩挲一阵,方才连击两掌,你这不是在吃姑娘的豆腐吗?
“依我看你这个老不正经的,祖宗八代都是采花大盗出身的……”
宫霍脸色微变,手指一抬,“嗤”的一响,杨黑立时哑口无言。
“你!”
胡则大惊,他本想惊呼:“你真的杀人灭口!”
但见杨黑只是穴道被封,口不能言而已,叫道:“你为什么不让杨洞主说!”
宫霍用手一指床上的李姑娘,缓缓道:“我有没有杀人,你们看清楚了!”
所有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李曼殊身上。
秦居庸一直没说话,但他却从杨黑和胡则的话中隐隐听出了不对:
以宫霍的武功修为,要杀李姑娘,别说不需要两掌,更不需要先点了她的五大穴道。
他还记得刚才林三翁为减轻宫主的痛苦,也是叫她点了章门、京门、云门、殷门和神门穴的,宫霍点了李曼殊这五处穴道,其中定有缘故。
他心里这样想着,也不敢确定,只是定定地盯住李曼殊。
神女宫主同样也是,她的脸神间流露的关切之情绝不亚于秦居庸。
只过了片刻,但见李曼殊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秦居庸的心顿时怦怦乱跳。
神女宫主急忙俯身,手把李曼殊的腕脉,脸上的黯然之色渐渐散去,忽地惊喜道:
“她真的没死!”梅山五洞虽然心喜,但他们俱不相信,此刻诸葛青山、宋思樵和马南安的穴道也已自行解开,诸葛青山摇头道:
“这不可能的……”
神女宫主忽抬头,怒道:“难道你们希望李姑娘死吗?”
宋思樵道:“不,不是的。”
马南安皱眉道:“刚才他明明……”
秦居庸已明白这定是宫霍救了李曼殊,他心旌激荡,冲开被封的穴道,跪在床前,叫道:“李姑娘,李姑娘!”口气自是欣喜不已。
李曼殊慢慢的睁开眼睛,口中呢喃道:“秦公子……你在哪里……”
秦居庸顾不得旁边这么多人,一把握住李曼殊的手,高兴道:“李姑娘,我在这里。”
李曼殊转动眼珠,她看见了秦居庸,露出笑容,吃力道:
“这是什么地方?”
秦居庸说道:“这是神女宫。”
李曼殊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睁开,依旧望着秦居庸,茫然道:
“我为什么会在神女宫?我们不是在黑洞中的吗?神女宫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灯光?”
她说着缓缓转头,看见了神女宫主,微微道:“你是谁?”
秦居庸道:“他就是神女宫的宫主,是她救了你的。”
李曼殊望着神女宫主好一会,笑道:“多谢宫主救命之恩,曼殊日后定会报答的。”
听到“曼殊”两个字,神女宫主似乎身躯一震,心神有些慌乱,但她很快镇静下来,用手一指床那边的宫霍,说道:
“救你的人,是他。”李曼殊转脸,可当她看到宫霍时,猛然双手抱住胸口,惊道:
“不是的,不是他救我,他要杀我的!”
神女宫主柔声道:“是的,是她救你的,天下只有他才能救你。”
李曼殊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
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秦居庸刚才心念飞转,他已然想通其中原因:
林三翁说过神女宫主练的并非大孚灵鹫功,那么,宫主在黑谷之中传给我的也不是大孚灵鹫功,而我又将它悉数传给了李曼殊。
宫霍讲,宫主练的这假大孚灵鹫功后患无穷,李曼殊在黑谷突得疾病或许跟此有关,宫霍想替宫主去除武功以绝后患,恰见李曼殊的症状甚像宫主,于是宫霍便出手相救……
尽管秦居庸不知道自己的这番推测是否正确,但是听起来只有宫霍才练成了真正的大孚灵鹫功。
天下也许真的只有他才能使李姑娘和自己安然无恙,因此打消了对宫霍的敌视,用力握了握李曼殊的手,说道:
“李姑娘,宫主说的没错。”
李曼殊仍是不信,她凝视宫主,说道:
“宫主,你不要骗我了,我醒来过好几次,虽然我没看清你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救我的人是你,不是他。”
神女宫主默然不语。
李曼殊头能动,但身体仍无法坐立,她急道:“宫主,我要你救我,就要你救我!”
神女宫主急切之下只得允诺道:“好,我救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李曼殊眼望宫主,手却朝后指着宫霍,说道:“宫主,叫他走,我不要看他。”
她见宫主不语,又摇着秦居庸的手道:
“秦公子,你快叫他走,我不想看见他,你快说呀!”
秦居庸知道她的性命系在宫霍之手,生怕她惹恼了他而一气之下离去,忙安慰道:
“李姑娘,别着急,他可不是坏人。”
“不要,不要,不要见他!”李曼殊一边叫,一边闭上眼睛。
显然,宫霍在救她的时候真的惊吓了她,使她心怀恐惧。
神女宫主也是无计可施。
秦居庸转脸,见神女宫主表情复杂,关切之中充满了爱怜,而且,眼眶里竟有泪光闪动。
秦居庸心中一动,寻思道:
“我还以为杀人如麻的宫主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原来她也有柔肠,见李姑娘这般,她也不仅动情落泪,想是触动了她深埋的慈母之心了……”
他知道宫主与宫霍乃是父女,担心宫霍一气而走,也怕宫主撒手不管,可他天生嘴笨,不知如何劝解李曼殊,只是看了看神女宫主,又看了看宫霍。
这时,神女宫主叹了口气,说道:
“姑娘,要他走可以,不过,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曼殊闭着眼道:“宫主问吧。”
宫主道:“你想不想秦公子死?”
李曼殊马上睁眼道:“不想。”然后急道:“秦公子怎样了?”
宫主叹道:“秦公子受了很重的内伤,如果得不到医治,他很快就会死去的。”
李曼殊望着秦居庸,忘了自己身处逆境,焦虑道:
“秦公子,你受了什么内伤,怎么会受伤的?”
秦居庸当然知道宫主说的是他体内异种真气不断会损伤自己,他不想李曼殊知道,摇头道:
“我没事的。”但眉宇间已露出神伤之色。
李曼殊顿时明白,对宫主道:
“宫主,是不是只有他才能治好秦公子的内伤?”
宫主缓缓点头,说道:
“姑娘,你知道秦公子的体内已经有梅山五洞的全部内功,梅山派的内功与秦公子的内功不是同属一路。
“秦家的无诸内功属纯阳,而梅山派的天荒神功却属至阴。
“这两股真气在秦公子体内不断冲突,除非他可以将无诸内功转化成天荒神功,否则几个月内就会心脉寸断而亡……”
李曼殊急切道:“无诸内功能转化成天荒神功吗?”
宫主道:“能!只是这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李曼殊道:“你不是说几个月秦公子他……”
宫主道:“所以,秦居庸只有在一个月之内学会大孚灵鹫功,以此护心,才能逃过劫难。”
李曼殊道:“宫主,那你就教秦公子大孚灵鹫功吧。”
神女宫主还没说什么,她已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转头对宫霍道:
“前辈,求求你,教秦公子大孚灵鹫功,治好他的内伤吧。”
说着,竭力想起身,只是无法翻身,巴巴地望着宫霍,眼中没了惊恐。
宫霍冷冷道:“我凭什么要教他大孚灵鹫功?”
李曼殊一愣,说道:
“前辈,秦公子的身世很可怜的,他的父母兄弟都被人害死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前辈,你一定要救救他,让他报了仇或知道仇人是谁……”
宫霍转动轮椅,哼道:
“他不是已经知道杀父仇人了吗?”接着又道:
“他的杀父仇人不是李照海吗?”
李曼殊脸色一顿,道:
“前辈不要以讹传讹,李……李照海根本不是秦家的仇人,你……你不救他便也罢了,何苦还要诬陷他人。”
宫霍冷笑道:“我会诬陷他吗?李照海禽兽不如,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曼殊颤道:“你……你,我敬你是前辈,只求你教秦公子大孚灵鹫功,你却……血口喷人!”
秦居庸尽管心里没彻底放弃怀疑李照海是凶手,但此时见李曼殊急成这样,便道:
“李姑娘,不要求他了,我自会找到其他办法治好内伤的。”
李曼殊微微道:“好,那我们就不求他,我也不要他救我,秦公子,你答应我,我若比你先死,你一定不能放弃寻找凶手。
“我知道一定有人嫁祸我爹,你要帮我爹洗脱这个罪名。”
看他们的样子,竟似一对相知相爱的生死情侣。
神女宫主道:“姑娘,你就这么相信李照海?”
李曼殊异常坚定地点点头,微笑道:
“宫主,你不知道我爹是怎样的人,他绝不会做对不起祖先,对不起朋友,和对不起道义之事的。”
她说着,深深地望着宫主。
宫霍忽然吼道:“你胡说,你爹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却是个卑鄙小人。”
李曼殊这下反而变得平静,说道:
“前辈,你一定是听信了江湖传言,传言是不可信的,我是他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宫霍道:“你是他女儿,当然替他说话!”
李曼殊重新转头,注视着宫霍,说道:“前辈,如果你真正了解我爹,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宫霍笑道:“哈哈哈!你说我不了解他?是的,我是不了解他。
“我一直把他当知己,当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侠义之人。
“没想到他却是一个欺负朋友之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李曼殊摇头道:“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么,你便不配做他的朋友。”
宫霍又一阵大笑,笑声朗朗,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直响。他忽然笑声一顿,凄厉道:
“李曼殊,你知道我是你爹什么人吗?”
“爹,不要!”
神女宫主叫道。
宫霍惨然道:“宫儿,你已经忍耐了二十年,既然她不相信,你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李曼殊猛然用力,她坐了起来,不知是身体太虚弱,还是刚才用力过猛,坐起来后身子仍摇晃不定,秦居庸将她扶住,说道:
“李姑娘,别这样。”
他担心这样宫霍和宫主都不理她,她真会一命呜呼的。
在他得知自己会死时,他并不绝望,可是要他看着她死,他心里却很难过。
李曼殊靠在秦居庸怀里,对神女宫主道:“宫主,你说,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神女宫主脸色苍白,痛苦不堪。
李曼殊忽地笑道:“我知道你什么也说不出,因为我爹根本就不是江湖传言中那样的人,如果你也想中伤和诬陷我爹,就编个谣言来骗我吧。
“不过,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已经二十岁了,你休想骗得了我。”
她渐渐的收起笑,嘴边剩下了冷漠,以讥讽的口吻冷冷道:
“快说呀,我正洗耳恭听!”
神女宫主胸脯起伏,嘴唇变得青紫,仿佛没有勇气说话。
李曼殊忘了自己的命运还掌握在宫霍和宫主手中,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嘲笑道:
“我看你们才是卑鄙小人,背后伤人,说人家的坏话,我爹说过,背后说人坏话的女人便是坏女人。
“宫主,我原以为你是个充满慈爱的好女人,没想到你是个姿色貌美,心里头却装满了污水的坏女人。”
“住口!”
宫霍低吼道:“曼殊,你竟然这样对你娘说话!”
吼声虽低,却把众人都震住。
良久,宫主苦笑道:“爹,既然已经忍耐了二十年,今日又何必说出呢?”
李曼殊痴痴地望着宫主,耳中不断回响两个字:“你娘!你娘!你娘……”
秦居庸迷惘道:“你真的是李照海的夫人宫雪花?”
神女宫主缓缓点头。
梅山五洞饶是见惯了江湖风浪,也被这突变惊得半晌无语,这时才各各惊呼:
“天哪……”
李曼殊忽然道:“不!你不是我娘!你是背后重伤我爹的坏女人!”
宫霍双臂一抖,连人带椅腾空而起,倏忽间落在床这边神女宫主的身边,怒道:
“混账,再这样跟你娘说话,外公就不客气了!”
说着,伸掌就要拍过去。
宫主抓住宫霍的手臂,凄然道:“爹,这不能怪殊儿。”
宫霍长叹一声,颓然放下手臂,恨恨道:
“都是李照海这个王八蛋,他一定在女儿们面前说了你许多坏话,不然……”
宫主幽幽道:“爹,过去的事就由它吧。”
李曼殊神情恍惚,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一直以为母亲已经死了,此时乍听眼前之人就是亲娘,顿时懵了。
巨大的震惊和巨大的喜悦同时充填她的心,使她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神女宫主。
秦居庸却已渐渐清醒,他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宫主是李姑娘的母亲,宫霍是李姑娘的外公,那他们肯定会救李姑娘,忧的是自己要找李照海报仇,宫霍是绝对不会将大孚灵鹫功传授给他了。
然而,秦居庸又想:“宫主既是李照海的妻子,可刚才她与宫霍都骂李照海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难道江湖传言果真是实。
“二十年前李照海侮辱了我娘,他妻子忿恨离家。”
秦居庸只知道江湖传说宫雪花离开李家堡,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原来却是躲在这里……那么,二十年前之事,她应当最为清楚。
想到这里,秦居庸不由心情激动,他终于有机会得知二十年前的真相了。
他又想:“宫雪花与李照海是夫妇,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虽然忿恨丈夫做出禽兽不如之事,可是面对外人,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她会将当时的真实情形告诉我吗?如果她真的编个故事来骗我,我是信还是不信?”
李曼殊从秦居庸怀里坐起,凄凄道:“你说是我娘,有什么证据?”
宫霍大声道:“是你娘便是你娘,不相信去问你那个忘恩负义的爹,你娘曾经救过他的命,又以身相许。
“相濡以沫生活了近八年,到头来他竟做出那种令人不耻之事。”
李曼殊不听宫霍说什么,只是痴痴道:“你说,你为何会是我娘?”
她现在最想听到的是能够让她相信她就是亲娘的证明,原来,在她心底,她一直都企盼和期待有朝一日忽然出现自己的母亲,现在,期待终于出现,可她还不能相信。
宫主胸脯起伏得更加厉害,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道:
“曼殊,我问你,你的左腚之处是否有一块红胎记,状如枫叶,对不对?”
李曼殊闻言一震,双目瞪圆,心念急转:
“是呵,我屁股上的这块红胎记谁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难道……”
只听宫主接道:
“你跟姐姐文殊是一对双胞胎,但出生时却相隔了十一个时辰,你姐姐的脐下有三颗黑痣,组成一个匀称的三角形,对不对?”
李曼殊又是一惊,她跟文殊从小在一个浴盆里洗澡,知道姐姐的脐下腹部有三颗黑痣,如果刚才是她凑巧猜对了自己腚上的红胎记,她怎么连姐姐身上的黑痣也知道?要知道,这可是各人的秘密,外人是绝对不可能得知的。
李曼殊双目迷离,喉头发痒,胸中似有酸楚之水翻涌。
宫主还在继续说:
“你大姐李燕儿从小最调皮,五岁的时候从石阶上摔下,滚出十米多远,结果磕掉了半颗门牙,不知这半颗门牙是否长上。
“你二姐李蒲牒脾气很坏,动不动就扯你爹的胡子,有一回偷偷拔出你爹的剑,刺伤你爹的手臂。
“至今,你爹的手臂上还留下一个疤痕,不知蒲牒现在的脾气怎样了?
还有你三姐李温舒,她最是听话也最是可爱,只是她从小多病,体质很弱,经常吓得我们半夜惊醒。
“唉,想来温舒长大成人之后,该不会生病了吧……”
李曼殊听宫主说的句句是实,有关她三个姐姐小时候的种种,爹曾多次对她讲过,跟宫主说的一模一样,她此时再不怀疑,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叫了声:“娘!”猛地扑到宫主怀里。
宫雪花也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拍着李曼殊的肩头,哽咽道:
“曼殊,娘好想你们,几乎天天夜里都想。”
李曼殊喜极而泣,语不成声,嘤嘤直哭。
母女重逢,其情使在场的每个人都为之动容。
秦居庸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一时酸楚不已。
好久,李曼殊抬头,说道:
“娘,你为什么躲在这里?爹找你找得好苦,我们一起回家吧。”
宫雪花茫然摇头。
李曼殊又道:“娘,刚才你为什么要说爹的坏话,还有……”
她转眼望了望宫霍,怯怯道:
“还有外公,你们怎么都在背后讲爹的不是,冤枉爹?”
宫霍冷冷道:“我怎么会冤枉你爹,要不是看在你们五个外甥女的分上,我早杀了你爹。”
李曼殊见外公绝不像开玩笑,顿时心中冰凉,对宫雪花道:
“娘,你说,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宫雪花叹道:“你真的想知道?”李曼殊坚定地点头。
宫雪花犹豫了一会,道:
“曼殊,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知道真相以后不准恨你爹。”
宫霍道:“宫儿,你口口声声要杀了李照海这个负心汉,又整日说不恨他,真是莫名其妙。”
李曼殊又点点头。
宫雪花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秦居庸,说道:
“秦公子,你此前答应过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秦居庸想了一会,也点点头,道:“当然算数。”
宫雪花沉思片刻,注视李曼殊,缓缓道:
“那是二十年前,我生下你们姐妹才五个月,记得那是一个风高星稀之夜,李家来了两个客人。
“这是李家最好的朋友秦九刀夫妇,来了朋友,我们自是十分高兴,拿酒菜招待他们。
“饭后,我跟秦夫人吴清莲到我房中小坐,秦夫人见了襁褓中的这对孪生姐妹,大加夸奖了一番,还提起比你们早生十个月的儿子,当然,秦夫人当时说的是秦居庸。
“当夜无事,秦九刀夫妇就留在李家歇宿,你爹和秦九刀似在密室里商量了好长时间,他回房时,我发现他的眼神有些不安……”
李曼殊道:“爹跟秦伯伯在密室干什么?”
宫雪花叹道:“我问你爹,可他始终不说,因我一直十分信任你爹,便没往心里去,没想到第二天,你爹却做了一件伤天害理之事,秦李两家从此反目成仇……”
李曼殊当然听说有关李照海当年的江湖传言,她隐隐预感到有些不对,惊道:
“娘,难道爹当年真的……”
宫雪花点头道:“是的,你爹真的做了禽兽不如之事,他在秦夫人的碗中下了春药,令她大失本性。
“秦夫人难以忍耐,后来竟脱光衣服,全身赤裸,跪地向你爹求解药……”
秦居庸听到此处,血冲头顶,直如自己受到了莫大羞辱一般,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砰”的一拳击在石柱上,喝道:
“卑鄙无耻的李照海,不杀你势不为人!”
在李曼殊心中,父亲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宫雪花的话几令她坐立不稳,昏晕了过去,喃喃道:
“不可能的,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宫雪花凄然道:“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
”顿了一下,接道:
“由于第二天我要等你们醒来之后喂奶,因此为秦九刀夫妇送行之宴我去得稍迟。
“我刚要推门,听到你爹对秦九刀说‘秦九刀,你不把此行的目的告诉我,休想得到我的解药’。
“你爹的口气异常冷酷,所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事要发生,于是便从门缝往里窥视,只见秦夫人赤身裸体,神情疯狂,又见秦九刀面色苍白,怒不可遏。
“秦九刀一定是被点了穴道,不然他不会面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受辱而坐立不动。
“我本想踹门而入,痛斥你爹,然而,也许这一幕令我太伤心,我竟然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只听得屋里传来秦九刀的话,
“‘我们到岐山是为了寻找秦家的传世武功磐若九曲真经’,随后听到李照海一阵大笑……后来我晕倒了,醒来时已在床上。”
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江湖中这样的传言早已生成,可是从李照海的妻子宫雪花的嘴里说出来,自有一种无法置疑的力量,秦居庸的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大喊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听宫雪花静静接道:
“我仿佛如梦初醒,现在才看清你爹的真面目,我什么也没说,第三天,那还是一个风高星稀的夜晚,我永远离开了李家堡。”
李曼殊茫然道:“娘,你就忍心抛下我们不管?”
宫雪花道:“母子连心,没有一个母亲愿意抛弃自己的孩子,可是,你教我如何跟那样禽兽不如的人生活在一起……”
李曼殊默默道:“想不到爹,他,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如此说来,秦家的惨案,莫非真的跟爹有关?”
宫霍道:“像他这种无耻小人,什么事情做不出!”
秦居庸忽地暴出大笑,笑声由开怀而变得凄厉,不由凄厉变得沙哑,嘶声道: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大笑一阵,继而道:“爹、娘、四位兄长,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你们报仇,请你们放心吧……”
众人无不替他凄凉。
宫霍道:“秦公子,如今你已知道杀父仇人是谁,死也该瞑目了吧。”
秦居庸不知宫霍此话何意,心中一凛,怔住。
胡则叫道:“老怪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兄弟不仅要杀了仇人李照海,还要替梅山的六洞主报仇,他怎么能死!”
宫霍冷笑道:“以秦公子此时的内力,若能完全发挥,天下当没有人可敌,不过,李照海这个小人,他辜负了我女儿,他的人头一定要由我女儿去取。
“所以,凡是要杀李照海的人,都得死。”
胡则急道:“老怪物,你这是什么理论,俗话说,卑鄙小人,人人得而诛之,难道非得你女儿才能杀他!”
宫霍哼道:“我女儿对他一往情深,爱之愈深,恨之愈深,只有亲手杀了他,才能解我女儿心头之恨!”
诸葛青山道:“可是李照海杀了秦兄弟全家,他如何才能解去心头之恨?”
宫霍道:“这个我不管,我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在我女儿之前去杀李照海。”
宫霍说着,目光中竟然闪动杀气。
秦居庸自知非他敌手,但他实不愿就此死去。
以前他不知凶手是谁,如今明白了仇人,未见仇人末日,他如何甘心去死,于是他缓缓起身,迎着宫霍道:
“刚才我已败在你手,但我还想再领教前辈大孚灵鹫功的高招。”
说罢,凝神不动,静待宫霍出手。
宫霍鹰一般双目闪烁,枯瘦的双掌握住轮椅的扶手,他注视秦居庸良久,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秦居庸道。
宫霍眯着双眼,说道:“小子,你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为何还要送死!”
秦居庸昂首道:“力战而死,死而无憾!”
“哈哈哈!”
宫霍笑道:“好小子,看来你的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一定会让你死得痛快。”
他并没出招,忽然目光一斜,道:
“小子,可是你大仇未报,就这样死了,难道也是无憾?”
被他这一问,秦居庸无言以答。
宫霍适才性情乖戾,此时忽然童心大起,笑道:
“小子,我知道你不想死,既然不想死,为何还要死?”
秦居庸朗声道:“前辈不要得意,若不是体内异种真气抑制了我的功力,我根本就不怕你!”
宫霍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既然明知不是我对手,为何不想想别的办法?”
秦居庸冷笑道:“刚才宫主已经说过,除非我有大孚灵鹫功护心,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宫霍道:“天下只有我练成真正的大孚灵鹫功,你何不求我教你?”
秦居庸道:“我秦居庸向不求人!”
“好,有骨气!宁死也不委屈自己!”
宫霍笑道:“可是为了报仇,你难道不可以委屈一次?”
秦居庸想了想道:“我的仇人是李照海,而你绝不会让别人杀了李照海,就算我求你,你会答应吗?”
宫霍干脆道:“当然不会。”
接着又道:“可是还有一个办法,你为何不试?”
秦居庸反而一怔,道:“什么办法?”
宫霍道:“以你的修为,制住李曼殊当是轻而易举,她是我外甥女,你以此要挟,说不定我会将大孚灵鹫功的内功心法乖乖的交给你。”
秦居庸心中一动,想道:“这果是个好办法。”接着又想:
“不行,李姑娘曾救过我性命,我这样做,岂非是忘恩负义?”
于是冷冷道:“前辈也是一代大侠,如此卑鄙无耻,不仁不义的办法亏你想得出来,你想得出,我却做不出!”
“哈哈哈!”
秦居庸的回答好像令宫霍很开心,他笑道:
“小子,有你的!若不是你要找李照海报仇,我真会教你大孚灵鹫功,让你阴阳真气归一,然后我们大战五百回合!”
他顿住笑,道:“我已经二十年没有跟对手痛痛快快大干一场了,唉——”这声叹息,仿佛充满了寂寞。
胡则叫道:“老怪物,那你就教秦兄弟大孚灵鹫功,让他阴阳归一,他一定会让你一败涂地,而且败得心服口服!”
宫霍的脸神竟现出一副神往的样子,说道:
“老夫今年七十二岁,自二十五岁行走江湖,打败过无数高手,然而,令我最难忘怀也最觉痛快的当是三十年前败在少林方丈手下的那一仗。
“方丈的妙技神功让我输得心服口服,自那以后,我总想在方丈手下再败一次,可惜五年后方丈圆寂,我的愿望没能实现。”
马南安插话道:“你是说你想再败一次也不能够?”
宫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求败跟求胜一样难。”
他望着秦居庸,道:“秦公子,这个道理你也许现在不懂,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要我败在你手上,就像要你胜我一样,是不可能的。”
他缓缓转动轮椅,逼近秦居庸,黯然道:“秦公子,还是你先出招吧。”
秦居庸此时“极泉穴”和“少冲穴”又刺痛起来,但他还是缓缓举掌,他已下了决心,力战而死。
忽然,胡则叫道:“老怪物,要跟秦居庸打,先过我这一关!”
他的穴道全部自解,马上冲过来,双掌提至胸前,朝宫霍推去。
秦居庸知道胡则已是功力尽失,如何能跟宫霍打,喊了一声:
“胡兄弟!”斜跨一步,伸臂将他拦住。
胡则其时穴道刚解,双腿不太灵便,本来脚底还有些踉跄,被秦居庸臂力一挡,一跤摔在地上。
胡则摔在地上,并不起来,而是双拳连击石板,口中叫道:
“老怪物,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趁人之危,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他虽失了功力,但用足力气锤地,擂得地上“咚咚”直响,仿佛地板便是老怪物宫霍,一边擂,兀自在叫:
“我打,我用梅山神功打!我用无诸刀法打!打你个老怪物一败涂地!把你个老怪物的大孚灵鹫功打得千疮百孔,烟消云散!
“我打……打你个龟头大孚灵鹫功,打你个大孚灵鹫功的祖宗八十代,为何要创出这等不三不四,天下无敌的鬼功夫来难为秦兄弟……”
他大叫大喊,似是疯了。谁都明白,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拖延一下秦居庸与宫霍的决斗,秦居庸知他为自己好,但是,既然报仇无望,与宫霍一战而死也是生平快事,伸手将胡则扶起来,说道:
“胡兄弟,今日我就用梅山派的天荒神功与他的大孚灵鹫功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