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居庸道:“怎么会这样?”
宫霍道:“因为宫儿练的根本不是大孚灵鹫功。”
林三翁此前告诉过宫雪花,她学的不是大孚灵鹫功,可是刚才宫霍说大孚灵鹫功的武功秘笈已经莫名其妙变过文字,而且,他练的跟宫雪花练的是一样的,秦居庸不由道:
“如此说来,宫老前辈练的岂非也不是大孚灵鹫功了?”
宫霍点头道:“是的。”
秦居庸吃惊道:“可刚才你说……”
宫霍道:“没错,我刚才是说过我所练的内功能保护人的心脏不受侵害,这也是江湖传说中大孚灵鹫功最奥妙的地方。”
他说着吁了口气,接道:“然而,这绝不是真正的大孚灵鹫功。”
秦居庸道:“宫前辈怎么如此肯定?”
宫霍转头对林三翁道:“三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林三翁答了一声:“是。”从怀中掏出一物,此物用红绸包着,林三翁打开一层层红绸,里面是一本小册子。
只听宫霍道:“这就是大孚灵鹫功的秘笈。”
大家一听,都想争先一睹,可是谁也没有动,林三翁先递给宫雪花,宫雪花翻开册子,不由面色惊变,失声道:“怎么回事!”
秦居庸离宫雪花不远,他见宫雪花一页一页翻开册子,里面全是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林三翁拿着册子从秦居庸和梅山五洞面前经过,让他们都翻一遍,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宫霍缓缓道:“也许这是某位前辈高手搞的一个恶作剧,也许是一个阴谋,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大孚灵鹫功。
“幸好十几年来,我已苦思研创出化解此功的方法,我双腿虽残,但没有别的痛苦,宫儿!”
他注目着宫雪花,道:“爹知道你每隔两月就要忍受一番痛苦的折磨,以前你可以让小匡小瑶到各门各派抓些弟子来供你搏杀而减轻痛苦。
“如今只能自点穴道令神志麻木,宫儿,祸根不除,终究不是办法,宫儿,让爹替你的功力化去。”
宫雪花她不再怀疑爹的话,可她仍道:
“不行,要化解我的功力,也得等我杀了李照海之后!”
李曼殊道:“娘,你真的这么恨爹?”
宫雪花冷冷道:“曼殊,你说你爹该不该死?”
李曼殊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宫霍其实心里最是疼爱外甥女,说道:“曼殊有话就说。”
李曼殊终于叫了声“外公”,然后道:
“你们都这般恨爹,有没有想过爹被人嫁祸呢?”
宫霍怔了怔,说实话,他从没想过李照海是不是冤枉,是不是被人嫁祸,他只替女儿着想。
宫雪花道:“殊儿,那是娘亲眼所见,难道娘还会无缘无故冤枉你爹。”
李曼殊坚持道:“爹那样做也许有他的苦衷呢?”
秦居庸叫道:“就算有再大的苦衷,也不该做出这种事来!”
众人又都无言。
好久,李曼殊幽幽道:“秦公子,欧阳伯伯也说过我爹是被冤枉的。”
秦居庸道:“可是,如今欧阳伯伯也收到了丐帮的青竹令,而且还号令天下英雄八月十五与李家堡决一死战。”
秦居庸道:“这是几天前在酒店里听人说的。”
宫雪花望着女儿,道:“曼殊,这可是真的?”
李曼殊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头,道:“这只是江湖传言,不足为信的。”
秦居庸马上道:“天下英雄当初也不相信有关李照海的传言,结果还不是真的?”
李曼殊急道:“现在就下结论,为时过早吧。”
也许心急,气血翻涌,忽然“哇”的吐了一口鲜血,随即昏迷过去,人事不省。
“殊儿!殊儿!”
“李姑娘!李姑娘!”
秦居庸知她被自己所气,心中懊悔,正要近前去,忽然一股掌力推来,他全无防备,顿时踉跄后退,一个恼怒的声音道:
“请你离曼殊远一点!”
宫霍一掌将秦居庸推开,急转轮椅,近前说道:
“宫儿,将曼殊平躺床上,让我再看看!”
宫雪花依言,宫霍手指在李曼殊腕上一搭,见他怒容稍缓,另一掌在曼殊肩颈之处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只听李曼殊开口叫道:
“娘,娘,不要杀爹……”叫了一声,又即昏去。
宫雪花紧张道:“爹,殊儿怎样?”
宫霍道:“幸好我刚才封住她数处穴道,所以才不会令心脉受损。”
顿了一下,又道:“殊儿吐了鲜血,对她还是好事,待会我替她疗伤,也许事半功倍。”
宫雪花这才放下心来。宫霍想起什么,朝秦居庸道:
“小子,你刚才说欧阳醉柳要杀李照海是不是?”
秦居庸哼道:“这也是江湖上的人说的,信不信就由宫老前辈了。”
宫霍忽然笑道:“我当然相信,对了,欧阳醉柳使的是不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柳叶刀?”
秦居庸道:“正是。”
宫霍的脸上顿时又现出神往之色,说道:“要是跟柳叶刀决战,那必定是生平一大快事。”
宫雪花道:“秦公子说欧阳醉柳召集天下英雄共讨李照海,爹难道要跟天下英雄为敌?”
“我几时怕过谁了!”
宫霍大声道:“我这就去,守住李家堡的大门不让那些什么狗屁英雄进去,李照海的人头留待你去割。”
宫霍似乎童心未眠,说道兴奋处,便要转动轮椅。
宫雪花急步拦住他,说道:“爹,你走了,殊儿怎么办?”
宫霍似早就想到这事,笑道:“外甥女已经不碍事,我刚才从她的肩井穴注入真气,彼此抵消,可将她体内的浊气荡去十之八九。”
笑罢,又要走,宫雪花急道:“爹不能走!”
宫霍摇头道:“你刚才不是要赶我走吗?”
宫雪花清楚父亲的脾气,只要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可以真正一战的对手,他就会什么也不顾的,可是,他一走,万一李曼殊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办?
宫雪花自五个月丢下女儿,二十年后才得以重见,她如何忍心再让女儿承受无谓的痛苦,于是冷冷道:
“爹倘若执意要去,从今天起,再也休想见到我们母女。”说着避过一边。
宫霍听他一说,直搔耳朵,说道:
“宫儿,没这么严重吧,我是为了你能亲手杀那个负心汉才这样做的。”
然后又道:“你不用担心殊儿的内伤,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有三翁在此,你大可放心。”
宫雪花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已经二十年没有跟真正的对手打过架了。”
宫霍笑道:“知父莫若女,宫儿,你就成全爹这一回,我料理了欧阳醉柳,很快就会回来的。”
宫雪花心念一动,爽快道:
“好,爹此去一定要保护李照海的人头,若有差错,以后就别指望再见到我们。”
宫霍见她同意,开心道:
“宫儿放心好了,爹的双腿没用,但双掌却厉害得很。”说着轮椅缓缓往前。
宫雪花道:“不过,爹要是被妖狐冰儿缠上,麻烦可就大了。”
宫霍忽然停住,回头道:
“冰儿肯定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苦思那份假秘笈,怎么会遇到她?”
宫雪花似笑非笑道:
“妖狐何等聪明,你只能骗得了她一时,她已经派人找到了神女宫,说不定此刻她还在谷口等你呢!”
宫霍的轮椅已不再前进,宫雪花兀自说道:
“她说你独吞了大孚灵鹫功秘诀,你又拿假册子骗她,她定然气恼异常,若你不交出真正的大孚灵鹫功秘诀,她岂会跟你甘休。
“一怒之下反咬一口,说你勾引少女,又夺人秘诀,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辈子的英名就毁在她的手上了。”
宫霍并非三岁小孩,他明白这是宫儿想留住他,不过,她说的也对,万一真的遇上冰儿,再想摆脱她就难了,况且,当初她也看见过铁盒里的秘诀确实写满了字,如今秘诀上的字迹消失全无,此事端的是有口难辩,浑身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如此一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轮椅慢慢地退了回来。
宫雪花知道父亲被自己的话吓住,心中暗喜,嘴里却道:
“爹,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守紧李家堡大门,不能让别人杀了李照海。”
宫霍摸了摸后脑,笑道:
“宫儿,刚才秦公子说欧阳醉柳八月十五才会跟李家堡决战,此时离八月十五尚有月余,我看还是晚些去好了。”
宫雪花道:“这些江湖英雄,表面上大仁大义,其实个个都是卑鄙小人,他们说是八月十五,说不定七月二十五也会偷偷下手的,爹还是早些动身好。”
宫霍正色道:“说话算数乃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想那欧阳醉柳号称天下第一刀,除了神功盖世之外,定然说一不二。
“倘若他也只是偷鸡摸狗之辈,我宫霍也懒得跟他交手了。”
宫雪花道:“这样,爹岂不是没有对手了。”
看起来,刚才求他留下的宫雪花现在反而是想方设法在赶他走了。
宫霍明知这不是女儿的本意,也不敢跟她赌气,他眼光一转,盯住秦居庸,忽然双掌一拍,连人带轮椅凌空飞速旋到他跟前,说道:
“小子,你是我遇过的对手中内力最强的对手,我们再打一架!”
说着,左掌轻飘飘一掌按去。
秦居庸未知他心意,见他枯瘦的手掌当胸按来,连忙出掌相迎。砰的一响,秦居庸震退三步,宫霍的轮椅也后滑了一截。
“好!”
宫霍叫了一声,右掌一勾,左掌又横切过去。
秦居庸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秦居庸精神一振,左掌划弧,右掌划一,却是无诸刀法中的一招“桂树飘香”。
宫霍未见任何动作,身形如鸟般从椅中掠出,绕秦居庸一围,十指一屈一直,无形剑气攻击秦居庸全身要穴。
秦居庸此时已是第三次跟宫霍交手,格外小心,见他掠出,便使出“香车宝马”,掌锋幻化,将射来剑气一一化解,而且还攻了一招。
这一招不是无诸刀法,也不是天荒神功,而是心意所至,随随便便拍出一掌。
由于秦居庸此时的功力已跻身当今一流高手之列,再则他自学会天荒神功最后一招“天荒六合”之后,每次出招都可将体内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这无招无式的一掌,一般高手是绝难做到。
宫霍绕秦居庸一围,指气飘忽纵横,却未占丝毫便宜,刚刚落回轮椅,就见秦居庸一掌拍来。
别人或许并不以为秦居庸这一掌有多高明,会给对手造成多大的威胁,只有宫霍自己清楚,此时他正是身形未稳,前势已尽后势未续之际,对手的这一招有如击到了他的软肋之处,直觉得有力无法使。
只听他一声断喝,双掌一叠,使出拿手绝招“降魔掌”中的“山神指径”!
宫霍以双掌对秦居庸的单掌,在他自己觉得是大失面子之事。
秦居庸一触宫霍双掌,一股巨大内力直撞过来,腾腾腾又退三步,胸口犹如遭了锤击,身形摇晃。
宫霍此时只要随便出招,秦居庸可能就难以招架了。
然而,宫霍没再出招。刚才他以双掌对单掌,尽管震退对手,但他自己也觉得手臂酸麻,暗道:
“这小子的功力当真非同小可,此等身手,江湖上可是百年难觅。”
不禁起了怜惜之心,依旧双掌重叠,朝秦居庸画了个圆。
秦居庸心内血气翻腾,见宫霍双掌画后,周身似有数处穴道被外力顶撞了一下,气血立时平息,立定站稳,低头说道:
“多谢宫老前辈手下留情。”
宫霍笑道:“小子,我是越来越看中你了,如果你不跟宫儿争抢李照海的人头,我便传你护心功法,再教你降魔掌,让你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人!”
秦居庸不知宫霍态度为何转变得这么快,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梅山五洞此时穴道全部自解,杨黑叫道:“老怪物你想收秦兄弟为徒,不行,秦兄弟跟我们乃是同辈,你若做了他的师父,岂不比我们高了一辈。”
胡则也叫道:“秦兄弟集中了我们五兄弟的所有功力,他凭借天荒神功已经天下无敌,你只要传他护心功法,至于什么降魔掌伏妖掌就免了!”
诸葛青山道:“叫他不杀李照海更是做不到,对宫主来说,李照海只是背着她做禽兽不如之事。
“而对秦公子来讲,李照海杀了他全家,两相比较,谁都会说李照海应该由秦公子去杀!”
“住口!”
宫霍喝道:“让他自己说!”然后盯着秦居庸道:
“小子,你一定要杀了李照海为全家报仇?”
秦居庸心潮起伏,他眼前顿时现出父母和兄长们惨死的一幕幕,他的心渐渐收缩,目光也慢慢变冷,想道:
“爹娘生我养我,我若有仇不报,枉为人子!”于是他咬牙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宫霍又盯了他良久,冷冷道:“好,那我送你去见阎王府里的父母兄长!”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和锐利。
就像一柄利剑,剑未出鞘,出鞘封喉。
秦居庸直直地迎向他的目光,在目光对视的一刹那,秦居庸的心微微一颤,对手的目光并不凶狠,但却令他害怕。
这是一种足能杀人的目光。
但是很快,秦居庸就忘了害怕,他明白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他更明白,宫霍的断然一击也许就会置他于死地!
谁也没有出招,但决斗已经开始。
秦居庸置身死亡的边缘,他在等待宫霍最初的攻击。
他等,并不是说他有把握,而是他不敢先出手,所以只有等。
此前他们三次交手,都是说动手就动手,他并没觉得多大紧张,现在,宫霍迟迟不肯出手,秦居庸却极度紧张,高度集中的神经差点毁了自己最后一道防线!
他空蒙的心中只一个声音在回荡:“快出招吧,哪怕一招将我置死!”
宫霍还是没有出招,宫雪花缓缓走过来,轻声说道:
“爹,不要杀秦公子,他答应为我做一件事,而我要他做的就是去杀李照海。”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尖冷的笑声,冷笑声中,一人喝道:“李照海的头在这儿!”
喝声未已,篷的一响,门被撞开,一物挟着呼啸的风声轰然飞了进来。
落地,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哈哈哈!”
屋外笑声不止。
宫雪花脸色大变,知道又有意外发生。
第一个掠出去的是林三翁,林三翁飞起一脚,那个刚刚滚落的人头呼的飞了出去,随后身形激射——
然而,林三翁刚刚掠出门外,就听见一声惨叫。
凄厉,沉闷,令人胆颤。
听得出,凄叫的正是林三翁。
宫霍、秦居庸一人连椅飞旋,一人如风飘掠,出了屋子,他们目光所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林三翁仰躺地上,咽喉处一个窟窿正汩汩的往外流血。
他的长须也不见了,仿佛被人一剑削去。
灯光下,这一幕显得阴森恐怖,宫霍显然也惊呆了,他凝立不动,目光灵动,寻找凶手。
本来外面有一排灯光,此事却全部熄灭了,只剩下照着林三翁死尸的幽暗的一盏。
四周漆黑,哪有凶手的影子!
宫霍忽然吼道:“滚出来!”
他内力浑厚,这一吼,犹如霹雳击空,直震得洞里溶岩索索作响。
吼声中,四周又响起隆隆巨响,整个山洞微微抖动,仿佛地震一般。
秦居庸牵挂着屋里的李曼殊,转身回屋,只见那张石床已经移回原来的位置,宫雪花面容凝重,正以指代剑,剑气嗤嗤有声,撞击身后的墙壁。
秦居庸立时明白,她是在触动机关,想打开石门。石门果然缓缓打开,后面与黑谷相连。然而,石门刚启开一半,“轰”的一声,一块巨大的岩石“篷”的将洞口堵上。宫雪花剑气再射,石门再也不能动一下。
宫雪花喟叹一声:
“所有出口都被堵上,我们谁也休想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