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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重逢白玉蟾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6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35

借着月光,秦居庸差点失声叫出来,原来这两个白衫人不是别人,正是“丰城双剑”丰子云、丰子悦!他本想挺身而出,见是他们,便蹲身不动。

那六个黑衫蒙面人,由于谁也没有兵器,骤然间被丰城双剑逼退数步,但很快稳住阵脚,一人喝道:

“阁下何人,识相的请不要趟这浑水!”

丰城双剑见自己的暗器丝毫伤不到他们,似乎吃惊不小,月光下,龙渊剑丰子悦,太阿剑丰子云两人双剑在手,护住宫雪花母女,目光映照双剑,寒芒森森。

黑衫人有人认出这两柄在江湖上名声甚响的宝剑,一人惊喝道:

“丰城双剑,少管闲事!”

另一人道:“连他们一并杀!”

话落,六个黑衫人从四面八方扑向丰城双剑!

黑影憧憧。

剑气森森。

太阿剑盈满紫气。

龙渊剑在月夜也闪着霞光。

丰城双剑与黑衫人剧斗一起。

只看一会,秦居庸就暗暗心惊,黑衫人空手对宝剑,居然也不落下风。

他寻思道:“丰城双剑乃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三大剑派之一,这些人竟能以肉掌对剑,真是厉害。”

他在武夷山曾与双剑过招,那时他内力尚浅,他的无诸刀法在双剑之下一点也难以发挥,招招受制,由此可见黑衫人修为程度。

秦居庸再看一会,见黑衫人分成两拨,将丰子云、丰子悦各自切开,令他们不能彼此照顾呼应。

宫雪花和李曼殊似是被点了穴道,仍躺倒地上。

丰城双剑剑术精妙,无奈对手不仅人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弱,竟被他们迫开。

眼见丰城双剑离宫雪花母女稍远,忽然,左边一拨里一个黑衫人弃了丰子云,掠向宫雪花母女。

秦居庸叫了声:“糟糕,他们两人逼住丰子云,一人腾手暗害宫雪花!”

他离宫雪花甚远,此时现身,相救已然不及。

幸好黑衫人并未得逞,只见剑光一闪,丰子云龙渊剑剑光瀑长,一挑一削,嗤嗤两响,似乎划开了对手衣衫,随身如兀鹰,极快飘回,还是抢在了偷袭宫雪花之人的前面,只听他轻喝道:

“恶贼,躺下了!”

在丰子云看来,以一对一,黑衫人肯定要中剑倒下,但见剑影飘忽,砍向黑衫人朝宫雪花抓落的右臂,这一抓若被他抓个正着,那么宫雪花便一命呜呼。

叮的一声,剑锋正中右臂,黑衫人一个筋斗翻开,他的手臂竟然是一条铁臂!

丰子云剑锋一偏,正要刺他眉心时,另两个黑衫人已然赶到,一左一右,一掌一拳,分从两边夹击丰子云,丰子云只得回剑招架。

渐渐的,丰子云又被三个黑衫人迫离宫雪花,而且从丰子云腾挪纵跃的动作看,似乎不如先前。

秦居庸暗道:“看情形丰城双剑迟早要败在这六个黑衫人手下,不行,为了宫雪花母女,我得助他们一臂之力。”

秦居庸对丰城双剑一直怀有敌意,他恨他们曾经看不起而且侮辱秦家的无诸刀法,此刻见他们要落败,实不愿现身,然而想到他们也是为了救宫雪花母女,倘若只计较各人恩怨而令李姑娘遭不幸,那他就会后悔一辈子,于是,他从石头后面缓缓走出来,大叫道:

“丰城双剑,你们退下,让我收拾他们!”

他的叫声令交手的八个人都吃一惊。

刚才他们全神与对手周旋,没想到石头后面竟然还藏有高手!

丰城双剑一时间未认出是秦居庸,他们被黑衫人迫得离宫雪花甚远,听到这声大叫,自然飘身先行掠回宫雪花身边去。

黑衫人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石头后藏人,那么,刚才他们的话定是被他偷听了?于是,他们弃了丰城双剑,六个人,如六支利箭,一齐射向秦居庸!

对他们来说,这一击,势在必中。

所以,六个人使的都是杀着。

如此声势,骇得月光变色。

丰城双剑退回宫雪花身边,方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以自己两人之力,尚且难以招架对手六人合击,他一个人如何经得起六人的雷霆一击,当他们意识到这一层并想拦截下几个黑衫人时,已经晚了,六个黑衣人已一齐射向秦居庸!

秦居庸早有准备,他嘴里这样说,其实并非胸有成竹,而是要向丰城双剑显示自己的功力,见六人如六样兵器飞射而来,不知如何迎击,便使了一招“香车宝马。”秦居庸内力惊人,这一招又是无诸刀法中防守的极致,直可说是无懈可击,泼水不进。

六个黑衫人没料到此人功力如此之强,还未攻到对手身体,自身已觉窒息,面前犹如一道铜墙铁壁,令他们无隙可乘。他们刚刚落地,秦居庸大吼一声,以掌为刀,一招“无诸九刀”,分击六人。

黑衫人大惊,急忙后跃,躲开秦居庸的一击。

丰城双剑这时已认出是秦居庸,在他们心目中,秦居庸真是不堪一击,哪里会是这六个黑衫人的对手,于是他们都喊道:

“秦公子,小心!”说着飞身而上。

黑衫人刚才对丰城双剑虽然稍占上风,但如今多了一个功力深不可测的秦公子,自己断不是他们的对手,一声呼啸,不待丰城双剑赶到,飞纵而逃。

“哪里逃!”

丰城双剑一声断喝,提剑追去。

秦居庸本想去追,可想到宫雪花和李曼殊尚在这里,可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来到她们身边,替她们解了穴道,问道:

“宫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居庸一直都叫宫雪花“宫主”。

宫雪花叹道:“我们吃了晚饭上床就寝,不料半夜被人用迷香迷昏,然后被点了穴道装进了漆黑的布袋,噫,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居庸便将自己如何难以入眠,出旅馆遇到三个莫名黑衣人的拦截,以及到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宫雪花迟疑道:“不知他们是些什么人,我已经二十年未在江湖走动,想不起有什么仇人了。”

秦居庸于是又将偷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李曼殊道:“娘,我以前猜得没错,一定是这个叫圣姑的人在嫁祸爹。”

宫雪花想了一会,缓缓道:

“从他们的话中,我隐隐觉得这圣姑也许就是夺命魔箫冰儿。”

秦居庸点头道:“我也这么想。”

李曼殊有些欣喜道:“秦公子,你现在相信我爹是清白了吗?”

秦居庸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你爹不是夺命魔箫,但也有可能是圣姑的手下或是上司。”

李曼殊不满道:“你总不相信我的话,我爹怎会是这样的人,他当年那样做已证明是确有苦衷,不然,圣姑绝不会派这么多高手来杀我娘的。”

秦居庸忽然道:“你爹有没有提过有什么隐情?”

李曼殊道:“自娘离家出走以后,爹一直心情沉重,有一回,我到爹练功的密室,不知为何,那天爹忘了关上密室的门。

“我听到爹在里面说什么他那样做是逼不得意,是为了江湖安宁,还痛苦不堪地发誓,只要找到我娘,他宁可什么都说出。

“我就去问爹有什么难言之隐,爹却一字不说。”

宫雪花嘎声道:“殊儿,你爹真的这么说?”

李曼殊点头道:“这二十年间,爹几乎没有真正开心过,娘,爹其实心里只有你一个。”

秦居庸寻思道:“听李姑娘所言,李照海当年那样做是真有苦衷,他的苦衷只对妻子宫雪花一人说,所以圣姑才派高手要杀了宫雪花,可是……”

他接着想:“就算有苦衷,也不能那样对我娘,我是绝不能饶他的。”

只听宫雪花吁了口气,目注空中的弯月,幽幽道:

“殊儿,你爹的为人其实我也很清楚,可他再怎样也不能那样对待秦夫人的……”

乌云遮月,空中忽然传来凄厉的箫声。

箫声很快由凄厉变得清越——

夺命魔箫!

箫声从刚才丰城双剑追去的方向传来。

秦居庸内心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好,丰城双剑定然遭了殃!”

箫声由清越变得阴郁,然后消失。宫雪花和李曼殊不安地望着远处,她们也有同样的担心。

不一会,昏暗中出现两个白影,很快,丰城双剑来到了三人跟前,此时云又散去,月光下,秦居庸看到他们脸上充满了惊恐,连连道:“奇怪,奇怪!”

秦居庸问道:“什么奇怪?”

丰子悦道:“我们追那六个恶贼,追过前面的树林,眼看就要被我们追上,忽然湖中摇出一只小舟。

“我们猜想那一定是接应他们的,于是奋力跃起,想在他们上船逃走之前截下一两个,不料,他们并没回头。

“我们只觉眼前有个黑影一闪,便从空中跌下,待我们爬起,他们已上船而去,船上有人吹箫,似在嘲笑我们无能……”

秦居庸冷冷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听到的便是江湖中神秘的夺命魔箫,他没在你们脖子上留下两个窟窿,已是你们的幸运了。”

“夺命魔箫?”

丰子云诧道:“天下竟有如此厉害的功夫,真是不可思议。”听他口气,甚是沮丧。

秦居庸笑道:“你们或许是夺命魔箫下唯一逃生的人,应该高兴才对。”

丰子悦大声道:“丰城双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要保护的人没保护好,要杀的人没杀掉!”

宫雪花这时说道:“两位前辈,不知是谁叫你们来保护我们的?”

丰城双剑彼此互望一眼,丰子云道:“这个不能说。”

他说着又望向秦居庸,道:“秦公子,刚才你使的什么功夫,可以以一敌六?”

秦居庸冷笑道:“我刚才使的正是在两位前辈眼里不堪一击的无诸刀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那日在武夷山巅被他们取笑的情形,不禁心潮起伏,气血上涌,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道:

“秦家的刀法虽然不中用,但是对付那几个恶贼还是绰绰有余。”

他这样说,等于是向他们表示,你们两人联手,兀自一时难以取胜,而他一人以掌代刀也能对付那六人,优劣已是不需多言。

其实,秦居庸并非狂妄之徒,他也知道那六个黑衫人一开始是有些轻敌,两招之后,还是因为忌惮旁边还有丰城双剑,这才逃走的,不然,久斗下去,他肯定不是对手。

然而,他心里实在气恨当天被他们嘲笑,也曾发誓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无诸刀法的厉害,故而才这般“大言不惭”的。

丰城双剑当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但他们并不介意,丰子悦道:

“秦公子刀法精进神速,真是可喜可贺。”

秦居庸冷声道:“现在就让两位再见识一下秦家的刀法。”

话落,双掌随意拍出,左掌一招“金凤点头”,右掌一招“桂树飘香”,一击丰子云左肩,一击丰子悦右肩。

虽然轻描淡写的两掌,但其掌力却是非同寻常,掌一动,呼呼生风。

秦居庸离丰城双剑极近,如果他这两招使的是无声无息的天荒神功,那么,在丰城双剑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定然不及还手。

可他一定要用秦家的无诸刀法与对方过招,呼呼声中,丰城双剑反应何等之快,侧身避开,同时也单掌迎出,嘭的一声,秦居庸只觉双臂一麻,丰城双剑浑厚无比的掌力竟然一点也不输于他,两股力量从左右双臂传至他胸口,他的胸骨被撞得生痛。

倘若秦居庸内力稍逊,这一对掌,他虽不致受伤,无论如何不能再出第二招了。

然而秦居庸的内力已是天下罕见,天荒神功自然而然聚起内力,立即将击来之力反弹出去。

丰城双剑也并非要伤秦居庸,只是想试试他的功力,是以谁也不拔剑,以掌对掌。

不料双掌相交,他二人同时如遭锤击,要不是他们存心一试只使七成功力的话,那么,他们所遭反弹之击将比这更加厉害。

他们大吃一惊,眼看秦居庸挥臂拍出第二掌,不敢去接,也不想拔剑与他一战,借着反弹之力,翻身跃出数丈开外,朗声道:

“秦家刀法天下无双,若有机会再行领教,秦夫人就交给你了,一路小心!”

说罢,几个起落,已然不见。

秦居庸呆了呆,并不去追。

宫雪花问道:“秦公子,他们是谁,你认得他们?”

秦居庸道:“他们就是江西丰城双剑丰子悦、丰子云。”

宫雪花喃喃道:“传说中丰城双剑龙渊、太阿早已失传,怎么……”

李曼殊接道:“娘,丰城双剑十几年前才重现江湖,并且一举将青城派打得落花流水,因此名声大振。”

宫雪花道:“青城派也算是江湖大派,他们能打败青城派,足见他们的剑法非同寻常,我并不认得他们,他们为何要暗中保护我们呢?”

李曼殊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受人之托呢?”

宫雪花摇头道:“娘在神女宫二十年,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再说,像丰城双剑这样的高手,谁又能差遣他们呢?”

李曼殊忽然道:“会不会是爹,爹的朋友遍天下……”

宫雪花断然道:“不可能,你爹绝不会知道我,要是他知道,就算是死,也会自己来见我的。”

李曼殊无话,她明白娘说得没错,以爹对娘的思念和牵挂,他一旦知道娘的下落,岂有不亲来之理……秦居庸这时却想起了刚才黑衫人说过的一句话,说是圣姑以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胜负,看来圣姑欲置李照海死地,却又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他自语道:

“这最后一刻究竟是什么时刻呢?”

宫雪花问道:“秦公子说什么?”

秦居庸便将心中的疑团说出,宫雪花和李曼殊也猜不出什么时刻才是见胜负的时刻,李曼殊说道:

“在圣姑眼里,李家堡似乎已不足为虑,他们担心的也许是其他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害怕的这股力量恐怕就是保护我们的人。”

三人又猜一阵究竟是谁暗中在保护,但始终猜不出个所以然。

秦居庸道:“宫主,李姑娘,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你们还是回去睡一觉吧。”

李曼殊担忧道:“要是再有偷袭我们,那可怎么办?”

秦居庸道:“你就放心去睡吧,他们既然走了至少今夜是绝不敢再回来了。”

李曼殊这才笑道:“丰城双剑将我们交给你,你可要小心点。”

秦居庸笑而不答。三人此时也都有睡意,便分手各自回客栈。

这夜果然没事发生。

次日,大家离开白河镇,朝陕西境内进发。

那梅山五洞听秦居庸说起昨夜之事,个个都后悔不迭,埋怨秦居庸不将他们叫醒,不够兄弟朋友。

三日后,众人翻过数道岭,被一条大江拦住。

这是汉水的一条支流,江水虽不汹涌澎湃,可是却水深江阔,最宽的地方少说也有百多米。

江对面隐约有炊烟升起。

大家举目四望,江水的上游和下游都看不见有过江的桥。

此时天已下午四点,天色灰蒙蒙,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下起一场雨似的。

身后是起伏的沙丘,放眼看不见一座房子。

杨黑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半天也见不到一个酒店,肚子又在闹了!”

胡则笑道:“江对面便有酒店,你饿,你先游过去吧。”

杨黑知道胡则跟自己抬杠,说道:“你以为游不过去呵,别说这窄窄的小江,就是大海也不怕。”

胡则依旧笑道:“我当然知道杨洞主不怕,我还知道杨洞主二十二岁那年。

“被一个魔头抛到大海里,结果杨洞主不费吹灰之力就划到了岸上,而且还把那个魔头一刀杀了。”

杨黑见他夸自己,似是很满足,笑道:“英雄不提当年勇,那时毕竟年轻,任何困难也等闲视之。”

胡则道:“可惜那次你的衣服和裤子都被鲨鱼撕光了,对不对?”

杨黑嘿嘿道:“在我离岸尚有五十米的时候,一头鲨鱼追了过来,若非我拼力猛划,若是换了别人,早已葬身大海了,光屁股那算什么。”

忽然觉得身边有宫雪花和李曼殊,这才住口,皱眉道:“秦兄弟,你赶紧想想办法,让我们到对岸去呀。”

秦居庸想跟他开开玩笑,说道:“办法有一个,大家坐下一齐练功。”

杨黑道:“练什么功?”

秦居庸笑道:“水上漂。只要我们人人练成水上漂的功夫,就可以过去了。”众人都大笑。

不过秦居庸也真的担忧,这里前有大江,后面又没村没店,且空中正有乌云集结,说不定随时会变天的,自己不要紧,可宫主和李曼殊淋湿了怎么办?正这样想着,江面上刮起了风,天很快变黑,不一会,果然就下起了毛毛细雨。

杨黑气得大骂:“这个鬼天气,你也来捡便宜,老子拿根竹杆捅你破。”

诸葛青山道:“天若捅破还得下,大雨滂沱半分钟就将你打湿。”

杨黑道:“此处躲无可躲,秦兄弟又想不出办法,雨虽小,迟早也会林湿的。”

接着仰脸笑道:“要真是淋湿了大家就一块往对岸游怎么样?”

李曼殊马上道:“我不会游泳的。”

杨黑道:“你不会,我拉你。”

胡则道:“臭老鬼,李姑娘用得着你拉吗?”

杨黑笑道:“对对,不用我拉,李姑娘,你不会游泳,就叫秦兄弟背你过去。”

李曼殊羞红了脸,杨黑对秦居庸道:“秦兄弟,大江里背媳妇,这可是天地间少有的姻缘呵!”

李曼殊恼道:“杨洞主不要越说越离谱了。”

杨黑叫道:“谁离谱了,这可是……”

他本想说,“这可是你娘亲口允诺将你嫁给秦公子的”,秦居庸马上打断道:

“杨兄弟再胡说,待会有船来,也不让他上船。”

杨黑还想分辩,秦居庸忽然一指江水上游,惊喜道:“有船来了!”

杨黑一听有船,别的兴致立时没了,踮起脚尖往江面上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以为秦居庸在骗他,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对李曼殊说道:

“李姑娘,你知道在神女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李曼殊道:“当然知道。”

杨黑道:“那么,你昏迷时听到你娘说了什么吗?”

李曼殊道:“我昏迷当然听不到娘说什么了。”

杨黑笑道:“怪不得……”

李曼殊见杨黑笑得有些古怪,诧道:“怪不得什么?”

这时,梅山四洞齐声叫道:“船,真的有船下来了!”

原来,刚才秦居庸是凭着深厚的内力听到江面之上有木桨拍水之声,所以杨黑根本看不见,小船这时缓缓而来,已经清晰可见。

杨黑哪里还有功夫跟李曼殊说话,高兴得沿岸往上跑去,口中大喊大叫道:“船家!船家!快过来!”

秦居庸微微笑着,见梅山五洞已跑出很远,他想起在神女宫时答应宫雪花的两个条件,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得暖意荡漾,望了望宫雪花,又望了望李曼殊,说道:

“还要几天可以到马嵬坡?”

李曼殊答道:“最多七天。”

想到七天后就可回家,李曼殊脸上满是笑意。

可是宫雪花和秦居庸的心情却各不相同。

小船已到了眼前。梅山五洞跑上去又跑下来,口中不住叫着:“靠过来!靠过来!”

只见船上两人,一人在船首,一人在船尾,中间是船舱。

船首是个劲装汉子,船尾是个紫衣女子。

坐在船尾的紫衣女子打着一柄油纸伞,船首的劲装汉子操桨,细雨已经打湿了他的双肩。

那船并没有靠过来的意思,秦居庸也叫道:“喂,船家,帮帮忙!”

眼看船上的人不理他们,船就要从他们面前过去,秦居庸心中一急,忙从旁边一棵树上劈下两根树枝,运气将一根掷入江中,然后飞身,足尖在树枝上一点,一借力,身躯再次腾空,手臂运劲一挥,另一根树枝往前落于江面上,秦居庸再一借力,便跃上了小船。

他这几下兔起鹤落,姿势极尽之美,看得岸上的梅山五洞轰然喝彩。

秦居庸原想跃上船首,跟那操桨的劲装汉子说话,那汉子见他施展轻功飞纵而来,木桨一荡,小船飞速往前,欲甩脱秦居庸。

想不到秦居庸速度如此之快,仍被他跃上船来。不过,秦居庸这一下只得落在船尾,在那个紫衣女子的面前。

劲装汉子见摆不脱秦居庸。

索性将船停下。

由于江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并不觉得水面在流动,劲装汉子只是将木桨挂在舷边,船便在江面上打转。

秦居庸这才看清那紫衣女子原是一个妇女,她见秦居庸贸然上船,并不恼怒,而是朝秦居庸微微一笑。

秦居庸向她施礼道:“这位大嫂,劳驾帮忙,载我们过江,多少银子,开个价吧。”

妇女却大笑起来,忽然伸手做了个手势。

秦居庸吃了一惊,以为她向自己出招,连忙退了几步,这一下退得急,踩得小船晃荡起来。

听得船首那个劲装汉子说道:“我家娘子说了,载你们到对岸可以,但要一万两银子。”

秦居庸一听,就知道他们是敲竹杠,不过,要一万两银子是敲得太狠了,不要说他们根本没这么多银子,就算有,也不可能他们要一万两便给一万两的。

于是他再次施礼道:“这位大嫂,咱们是出门之人,身上盘缠本就有限,能不能帮个忙,一百两怎么样?”

若是寻常船家,这样他划一次,最多不会超过五两银子,他说一百两,已是最大限度了。

不料,那紫衣女子朝船首的劲装汉子做了一番手势后,汉子吼道:

“我家娘子向来说话算数,没有一万两,就滚下船去!”

秦居庸眼见雨越下越大,而江面上再无别的船只,心一横,说了声:“得罪了!”

身形一飘,已掠到紫衣女子身后,伸指点他背上的“灵台”穴和“脊中”穴,这两处穴道属于督脉,秦居庸万般无奈,准备出手制住她,以此要挟他们一回,看那汉子还载不载他们过江。

只见眼前紫衣一晃,那女子居然在他出指点中之前娇驱一扭,然后从舱顶飘到了船首,跟劲装汉子站在一道。

紫衣女子竟然也是武林高手。

秦居庸一呆,劲装汉子说道:“秦公子,没有银子不妨直说,何必来这一套!”

秦居庸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又是一呆,料想他们绝非简单之人。

而这时,小船已缓缓靠岸而去。

梅山五洞并不知道船上发生的一切,见船靠岸,高兴得大叫道:“靠!靠!”

船离岸尚有数丈,秦居庸双足一点,飘掠上岸,沉声道:“大家不要上船。”

杨黑惊道:“为什么?”

秦居庸道:“这船可能会对我们不利。”便将原委说了。

宫雪花点头道:“看来他们是有预谋而来。”

这时船已靠岸,船尾与岸之间,铺了一块厚厚的木板,那汉子叫道:“快上船吧。”

见没人上去,又叫道:“你们可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们见没人上船,就要抽回木板,秦居庸忽然道:“等一等!”越众而出,然后朗声道:

“能否见告是谁叫你们来接的!”

汉子一脸茫然,回头看那紫衣女子,只见紫衣女子朝他伸手做了几个动作,汉子转头道:

“这个你不用问,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秦居庸心想:“果然是有预谋的。”又说道:

“我们只想过江!”

汉子说话前总要回头看看紫衣女子,说道:

“我们保证,你们在八月十五前赶回李家堡。”

秦居庸闻言又吃了一惊,暗道:

“看来他们对我们的行踪是了如指掌,究竟是谁呢?不如就去会会,反正是要面对的躲也躲不掉的。”想罢,说道:

“好吧。”便即上船。

梅山五洞刚才见了船欢呼雀跃,此时知道了上船凶多吉少,却不肯上来,叫道:

“秦兄弟,快下来,这是贼船,上不得的!”

秦居庸想好的事绝不会改变的,笑道:

“如果你们真的不想上船,就游过去在对岸等我。”

宫雪花和李曼殊见秦居庸主意已定,随后上船,梅山五洞见状,没办法,也只得依次上去。

上了船,杨黑笑道:“若是这次李姑娘有甚差错,须怪不得别人。”

李曼殊不知杨黑为何老是拿她开心,说道:

“大家同乘一条船,有难同当,你们不出差错,为什么偏偏我会出差错。”

胡则笑道:“别人出差错不打紧,就是你不能出差错。”

李曼殊莫名其妙道:“你们真是乱说,难道我是金枝玉叶不成。”此时船已离岸,驶向江心。

雨还在下,梅山五洞和宫雪花母女七人在船舱里,秦居庸站立船尾,劲装汉子和紫衣女子夫妇俩则在船首。

那汉子摇动船桨,船逆水而上。紫衣女子几乎贴着丈夫,小小油纸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这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秦居庸站在船尾,凝望着他们,想道:“这俩夫妻,一个是哑巴,一个是聋子,但却如此相爱,他们的幸福,或许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他一时忘了他们要将自己载向何处,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有人在雨中替我撑伞就好了。”

忽然船舱的帘布一掀,李曼殊从舱里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油布,笑道:

“秦公子,拿这个挡挡雨。”说着,双手抓住油布的两端,高高举着替秦居庸遮雨。

由于秦居庸身材比她高,她只有踮起脚尖才能将油布举在秦居庸头顶,然而她这么踮着脚尖,船一晃,差点站立不稳,秦居庸便从她手里去接油布,又道:“让我来。”

李曼殊只松开一只手,双手抓住油布的另一端,这样,两人便各握一端,举在头顶,也似一把油纸伞。

秦居庸心中一热,李曼殊双肩刚才被雨打湿,被体温一热,秦居庸便闻到一股芬芳的体香。

小船逆水而行,约莫有半个时辰。

此时雨已停止,那块油布也被李曼殊抛到江中。

当然,紫衣女子也收起了伞。

江面渐渐的变窄。两边不见村庄。

又行良久,天色渐晚,船舱里的杨黑叫道:

“这么长时间,怎么还在水上行走,究竟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那汉子的膂力极大,他划了这么长时间的桨,竟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这时,只听空中传来几声鹰鸣。

秦居庸抬头看,渐暗的空中,五只鹰并排飞过,鸣声亢奋。

鹰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像这样成群结队一起飞翔,可少见得很。

李曼殊也仰头望,说道:“真好看!”

她刚说完,就见船首那紫衣女子衣袖朝群鹰一挥,数点白光闪逝。

接着,就听空中传来几声凄鸣,五只鹰竟一齐跌落,啪啪啪五声响,坠落江中,李曼殊大惊失色。

紫衣女子的暗器功夫又准又狠,真是深不可测。

秦居庸心中一凛,寻思道:

“这女子别看是个哑巴,飞刀之术却是一流,心肠之狠,无人可比。”

原来秦居庸已看出从她袖中射出的暗器是五把飞刀。

此时天色昏暗,她五刀击落空中五只雄鹰,手法之准,已到了例无虚发的地步。

他还在想,倘若刚才她朝自己发刀,情形又会怎样,他能否避得开……

只听那汉子说:“春妹,今天一共发了几把刀?”

紫衣女子做了个手势。

汉子又道:“你二十三把飞刀只割了二十五个鹰头,比昨天少了两个。”

紫衣女子再做手势。

汉子叹道:“春妹,这不是借口,现在天色虽晚,但尚能看清,你没有把握好的时机,本来你只须三把刀就够了。”

紫衣女子再做手势。

汉子忧虑道:“春妹,以我们现在的刀法,仍不是柳叶刀的对手。我们苦练飞刀这么多年,竟然真的敌不过柳叶刀?”

秦居庸暗惊:“看来他们跟欧阳伯伯有仇,如此苦练刀法,是想打败柳叶刀。”

于是冷冷道:“你们用这种办法练刀法,也太没人性了。”

紫衣女子瞪了他一眼,向汉子做了个手势,汉子淡淡道:

“那是它们自撞春妹的刀口上来的。”

秦居庸道:“它们飞得那么高,明明是你用刀杀死它们的。”

汉子一边看着紫衣女子的手势,一边说道:“都怪它们飞来的不是时候。”

秦居庸不想跟他们再说什么,便在船首坐下。

天黑了,小船还没有到目的地,看来这一夜得在船上过了。紫衣女子进舱,打开一个木盒子,里面有许多雪白的馒头。

她将馒头分给大家吃,自己也吃,最后两个拿出去给摇船的汉子吃。

船尾点起了一盏玻璃罩灯,在茫茫夜色里,这点灯光显得很幽暗,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船在漆黑中前行。

秦居庸心想,反正已经上了船,反正到了这种地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不管那汉子将他们载向哪里。

于是他也坐到了船舱里,紫衣女子不久也进来,小小的船舱挤着九个人,别说躺下,坐着也是一个挨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小船“突”地震了一下,舱外的汉子叫道:“都出来了!”

秦居庸第一个钻出船舱,只见船已泊在一个渡口,岸上插着两根大竹竿,竹竿上挑着两个大灯笼,灯光照着江边平伸出来的大青石。

竹竿下似乎站着两个人,朦胧的灯光下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其中一人沉声道:

“来的可是秦家堡秦公子!”

秦居庸此时倒是一点也不紧张,答道:“正是!”

于是一人走到青石板上,抬脚一蹬,飞出一块木板,“叭”的一响,搭在小船上。

秦居庸踩着木板一跃,上了青石台。接着,梅山五洞、宫雪花和李曼殊也上来。

待八个人都上了岸,那人抬脚又一蹬,木板“啪”的一声收了回来。

秦居庸回头看,小船缓缓的退到夜色里去了,那盏玻璃灯也灭了。

“秦公子,请跟我来。”

那人点了一盏小灯笼,在前面带路,秦居庸等八人借着微光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坑坑洼洼,很难走。四野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莺的啼声,让人毛骨悚然。

幸好不久,大家便来到一座院墙门前。

院墙很高,大门却漆得鲜红。

大门上两个门环闪着白光,似是白金打造的。

一红一白,这两种颜色显得极不协调。

那人走上去,抓住门环“咚咚咚”敲击三下。

一会,朱红大门“嘎”的一声打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个人头,这人双目如铜铃,暗淡的灯光下显得甚是恐怖,把李曼殊吓了一跳,不仅退了一步,抓紧母亲的手。

里面的人眼珠一转,忽然咧嘴一笑,说道:

“是不是秦公子到了?”

提灯笼的人答了声:“是的。”就转身离去了。

朱红大门马上吱咯咯打开,里面这人说道:

“快快请进,酒菜都凉了。”

这人的话音忽然变了,由刚才苍老的男声变成了莺莺细语,众人均吃一惊——这人是个女的!

就在这人说话的时候,起码有十盏灯同时亮了起来,将这个并不大的院落映得通明。八人鱼贯进入,门嘭的一声关上。

只见这人取下头具,露出一张娇美的容颜,艳丽生辉。秦居庸惊道:“白姐姐!”

此人原来是白玉蟾。

梅山五洞也愣住了,那夜在翠屏山庄白玉蟾被人掳走,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她,杨黑叫道:

“白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玉蟾皓齿一露,笑道:

“你们一定又冷又饿,先填饱肚子再说。”说罢就朝左边厢房走去。

李曼殊拉了拉秦居庸,悄声问道:“秦公子,她是谁?”

秦居庸笑声答道:“她叫白玉蟾,是欧阳伯伯的……”

下面的话也不知该怎么说。

白玉蟾听到他们在后面说话,站住道:

“我跟欧阳醉柳只有一夜之缘。”然后盯着李曼殊道:

“你是李照海的女儿李曼殊,对不对?”

李曼殊点头,不知她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白玉蟾转头对宫雪花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便是二十年前离开自己丈夫的宫雪花了?”

白玉蟾对宫雪花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的眼中似乎充满了怨恨之意,看他的样子,好像恨不得立即杀了宫雪花,她为什么这样恨她?

李曼殊连忙拦在宫雪花面前道:“正是,她是我娘。”

白玉蟾脸色再变,又泛起笑意,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变过脸,笑道:

“大家请,小女备下薄酒,替各位洗尘。”

梅山五洞这时在后面商量着什么。

打开房门,秦居庸立时闻到一股酒香。

里面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酒菜。

梅山五洞从后面赶来,一饮而尽,见杯里盛满酒,个个如饥似渴,抓起杯子仰头就喝,喝了一杯,又从酒壶里倒一杯,一连喝了三杯,才拿起筷子夹菜吃。

白玉蟾关了房门,对秦居庸道:“秦公子,准备不周,请别见怪,请坐吧。”

又对李曼殊和宫雪花道:“坐,请坐。”

秦居庸问道:“白姐姐,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唉,”白玉蟾叹了口气,还未回答,猛见梅山五洞个个脸色大变,手捧肚子,指着白玉蟾叫道:

“白姑娘……你,你为何要暗算我们!”

秦居庸大惊,扶住诸葛青山道:“你们怎么啦?”

诸葛青山颤声道:“这酒菜有毒!”

宋思樵一手捂肚,一手指着白玉蟾,咬牙道:

“你有什么目的,快说!”

白玉蟾先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冷笑不语。

“我跟你拼了!”

杨黑扑了两步,脚下一软,便即栽倒。

紧接着,胡则、宋思樵、诸葛青山、马南安几乎同时也都倒地。

秦居庸未料到有此一变,蹲身一探他们的鼻息,呼吸全无,一搭脉搏,却还在均匀地跳动,看他们的脸色,除了因为刚才暴饮数杯之后微有酡红,也无别的现象。

心想定是遭了邪门怪异的毒药所至,现在救活,也许还来得及,马上起身对白玉蟾道:“拿来!”

白玉蟾道:“什么?”

秦居庸冷冷道:“解药。”

白玉蟾明知故问:“什么解药?”

秦居庸阴寒着脸道:“我们从前当你是朋友,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下毒陷害他们,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白玉蟾冷笑不语。

秦居庸急道:“你究竟拿不拿解药!”

白玉蟾摇头道:“我没解药,怎么拿?”

秦居庸道:“是你下的毒,怎么会没有解药。”

白玉蟾道:“谁看见我下毒?”

秦居庸一指地上的梅山五洞道:“你没有下毒,他们怎么会死!”

白玉蟾好像现在才知道梅山五洞都已昏倒在地,缓缓道:“他们莫名其妙倒在地上,一定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病死了。”

她忽然大声叫道:“来人哪,放几条饿狼出来,把这几个死人统统吃掉!”

她话音未落,梅山五洞从地上一蹦而起,叫道:

“白姑娘,别……不要!”

秦居庸这一下更惊,瞪大双眼道:“你们……”

梅山五洞齐声道:“我们没事。”

秦居庸不解道:“那刚才……”

梅山五洞又道:“白姑娘的酒太厉害了,我们是被醉倒的。”

刚才诸葛青山明明说酒里有毒,秦居庸望着他道:“诸葛兄弟,你说是怎么回事。”

诸葛青山一指宋思樵,道:“别问我,这是他出的主意。”

宋思樵一脸的难堪,说道:“秦兄弟,是我多心了。”

秦居庸听不懂他的话,皱眉道:“什么多心了?”

白玉蟾接口道:“他们以为我会在酒菜里下毒陷害你,所以一进来就狼吞虎咽,然后装作中毒的样子吓唬我,看来他们对你真够意思,可以为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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