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窝。
云窝在武夷山五曲接笋峰和六曲仙掌峰之前。
三年前,秦居庸曾跟父亲秦九刀一起到过云窝一次。
那次他跟父亲到江西办事回福州前,途经武夷山,便去找欧阳醉柳,结果,云窝空无一人,欧阳醉柳不知道逍遥在何处。
秦居庸只到过云窝一次,但他记性甚佳,很快便找到了云窝的所在。
只见前面白云出没,巨石如屏。
两石之间一洞幽幽,茂树蓊翳。
从洞中飘出的微风,清冽无比。
秦居庸抬头,洞顶一石横架,石上有四个刀刻大字——
“云窝醉舍。”
这就是欧阳醉柳的住所。
秦居庸将大哥的躯体安葬之后,思考良久,才决定上武夷山来找欧阳伯伯。
他如今只剩孤身一人,接二连三发生在秦家的灾祸令他惊恐不已,他很害怕,尽管他发誓要替父母报仇,要揭开吹箫人的真面目,究竟该怎么办,他却茫然不知。
但他知道,如果能找到欧阳伯伯,他一定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所以,他就到云窝来找欧阳醉柳。
秦居庸在洞中喊道:“欧阳伯伯,欧阳伯伯!”
洞内无人应声,秦居庸又叫道:
“欧阳伯伯,侄儿秦居庸有事求见!”
停了一会,洞内仍无反应,秦居庸失望道:
“欧阳伯伯果真不在。”他刚欲转身离去,忽然又想:
“既然来了,就在此歇息一宿,说不定明日一早伯伯就回来了。”
如此想着,复转身,径自入洞。
洞内别有一番天地。
里面有宾客堂,谈心阁,望云楼,试刀台以及两边厢多处醉卧室。
醉卧室内一床一椅,别无他物,是欧阳醉柳睡眠之所。
秦居庸三年前曾来过一次,对这里的一切记忆犹新。
由于“云窝醉舍”在山高云深之处,所以,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一尘不染,清新润泽。
忽然,秦居庸闻到一缕酒香。
他快步转过试刀台循酒气前行十数步,只见前面一块巨石,石顶上竟造着一座玲珑小阁——酒香就来自石顶的小阁。
秦居庸拾阶而上,见小阁深仅丈余,广狭如室,后面画屏为墙,前面有一低槛,阁中置一檀木方桌,桌上一酒壶,桌边一木椅,却是没杯没筷。
秦居庸拿起桌上的酒壶轻轻晃荡,壶内分明连一滴酒也没有。
“没酒,哪来的酒香呢?”
秦居庸皱皱眉头,忽然笑了,自语道:
“好了,欧阳伯伯生平最喜欢饮酒,天下美酒无不被他饮遍,这只酒壶或许跟伯伯经常在一起,故而酒壶也渗透了酒香。”
秦居庸闻着酒香,不禁也想痛饮几杯。
在五兄弟当中,他的酒量可是排名第一。
他将淫浸酒香的酒壶放回桌子,然后在椅上坐下。
他在想象欧阳伯伯平日坐在这里喝酒大醉的情形,他侧身朝画屏上凝望,见屏上画着四个美人,个个栩栩如生,个个千娇百媚。
秦居庸心中一动,寻思道:听爹爹说欧阳伯伯一生当中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美酒,一是美人,这屏上画的美人可是欧阳伯伯最喜欢的心上人?
秦居庸毕竟年少,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怦怦乱跳,脸也微微发烫。
但他的目光仍留在屏上的美人画中,想道:欧阳伯伯平日饮酒是不是有成群的美女相伴呢?
对了,这几个美人,定是伯伯独自一人感到寂寞时,一笔一画描在屏上的。
如此一来,美人虽不在云窝之中,却也犹如相伴身边一般……
他连自己也觉得奇怪,面对屏上四女图,居然会生出这么多的想象。
秦居庸连忙起身,走出小阁,下了巨石。此时,洞内光线渐暗,显是天色将晚。
秦居庸便四处寻找蜡烛,转了几圈,发现两块岩石间似有一扇门,于是推门而入。没想到里面又是别有洞天。
头顶弯月如钩,暮色已经褪去,白雾袅袅。清冷的月色中,映出一派清溪绕竹林的美景。
溪上有桥。
林中有亭。
真是一座优美绝伦的山中花园。
秦居庸置身其间,如梦似幻,竟不肯回到先前的洞中去。
他仰头,注视着如钩的月亮,忽儿喜悦,忽儿忧伤,喃喃道:
“在这样的美景当中,真想忘了深仇大恨,可是那仇恨,我又如何忘得了……”
他步入亭中,背靠栏杆,怔怔地想着,竟然连睡去也不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秦居庸被一阵笛音惊醒,他一跃而起,惊恐叫道:
“断魂箫!”
睁眼才知道,此时已是次日凌晨。
只见前面不远的溪边,一人独坐,长发披肩。笛声就来自那人。
那人见秦居庸醒来,笛声顿逝,继而起身转脸。
秦居庸见到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
女人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张竹叶。原来笛声是她用竹叶吹出来的。
她朝秦居庸一笑,说道: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秦居庸兀自道:“原来不是夺命箫。”
女人笑道:“你说什么?”
秦居庸此时已经清醒,他记得昨夜只他一个人在此,怎么一觉醒来却多了一个她?于是他脸色一顿,冷冷道: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倒是很爽快,说道:
“我姓白,叫白玉蟾,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你问一问欧阳醉柳就知道了。”
白玉蟾说着一笑,这一笑,妩媚重生。
秦居庸一愣,想道:
“这个姐姐长得美艳动人,或许是欧阳伯伯喜欢的女子。
“有句话叫做金屋藏娇,欧阳伯伯可是云窝藏娇了,我可不能得罪了她。”
于是说道:“白姐姐,在下姓秦,我爹与欧阳伯伯相识多年,昨日我有事求见欧阳伯伯。
“因不见伯伯,于是便在此处住了一宿,原指望今日能等到欧阳伯伯……”
白玉蟾道:“你说你爹与欧阳醉柳是多年的朋友,不知是哪一位?”
秦居庸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说道:
“我爹便是秦九刀。”
白玉蟾惊道:“你说你爹是被江湖上称作南秦北李的福州秦家堡堡主秦九刀?”
秦居庸点头道:“正是,不知白姐姐听欧阳伯伯讲过没有?”
白玉蟾笑道:“有,有,欧阳大哥曾对我说,他一生只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个便是你爹秦九刀。”
秦居庸听她这么说,心中稍觉宽慰,但很快满脸忧虑,默默道:
“只是我爹娘他们……”
白玉蟾关切道:“你爹怎么啦?”
“唉……”秦居庸悲痛道:
“家门遭殃,真是一言难尽……”
白玉蟾安慰道:“小兄弟,别伤心,天大的仇,欧阳大哥会替你做主的。”
俩人来到亭中,秦居庸这些天来被悲愤和恐惧压抑得快要发疯,此时遇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便一五一十,从爹娘被害直到五兄弟只剩他一人的经过都告诉了白玉蟾,末了,问道:
“白姐姐,欧阳伯伯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玉蟾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秦居庸惊讶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白玉蟾幽幽道:“半年前,我与欧阳大哥相遇,我要他带我一起走,他不肯,他说,他的一生不愿被一个女人拴住……”
秦居庸怔怔道:“这么说,你跟欧阳伯伯只有一面之交?”
白玉蟾纠正道:“不,不是一面之交,而是一夜之恩。”
秦居庸当然知道这“一夜之恩”的含义,但他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他以为她与欧阳伯伯情深意笃,所以才将一切身世坦白相告,没想到他们……
只听白玉蟾说道:“小兄弟,你是不是在后悔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不等秦居庸回答,白玉蟾接道:
“你放心,既然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欧阳大哥的。”
秦居庸冷冷道:“不用麻烦你,欧阳伯伯我自己会去找的。”
他说着掉头就走,白玉蟾紧跟其后,叫道:
“小兄弟,就算你知道欧阳大哥在哪里,也找不到他的。”
秦居庸不由停下来,但不转身,问道:
“为什么?”
白玉蟾道:“因为欧阳大哥所去的地方,你不敢进去。”
秦居庸冷笑道:“在下虽然武功不高,但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有什么地方我不敢进去的。”
秦居庸刚说完,只见眼前人影晃动,白玉蟾裸露后背,拦在他前面。
清晨的光线里,白玉蟾肌肤细腻柔滑,秦居庸大窘,连忙转身,颤声道:
“你,你干什么?”
白玉蟾一阵咯咯娇笑,浪声道:
“我说小兄弟,你过来呀,过来我就告诉你欧阳伯伯的下落。”
白玉蟾一边说,一边靠近秦居庸,秦居庸几能闻到她的体香。
秦居庸差点窒息过去,一纵一跃,已在一片竹林之后,急道:
“快穿上衣服!”
白玉蟾却娇滴滴道:
“小兄弟,为什么要我穿上衣服,你到这里来,不就是想快活快活吗?来呀,我会让你销魂不已,乐不思归的……”
话语缠绵销魂,秦居庸观白影一闪,袒胸裸背的白玉蟾又在他面前。
秦居庸急转身。
可是,白玉蟾却比他还快,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眼前总是白玉蟾裸露的肌肤。耳边,白玉蟾的娇声不断:
“来呀!到这种地方来就是图个风流快活……来呀……”
白玉蟾如鬼魅一样缠着秦居庸,秦居庸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索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口中求说道:
“白姐姐,我到这里并非寻快活,而是来找欧阳伯伯的,你就放我走吧……”
“哈哈哈!”
白玉蟾大笑道:“小兄弟,你连这一点刺激都受不了,还如何去找你的欧阳伯伯!”
白玉蟾的声音很大,秦居庸虽然捂着双耳,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苦着脸道:
“找欧阳伯伯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刺激?”
白玉蟾笑道:“因为欧阳大哥只有在脂粉堆里才能找到。”
“脂粉堆?”
秦居庸不解道:“什么脂粉堆?那是什么去处?”
白玉蟾的笑声更尖,说道:
“傻瓜,脂粉堆便是妓院!”
“呵!”
秦居庸一吃惊,手也放下,眼也睁开了,幸好他所看到的白玉蟾已不再裸露,秦居庸兀自吃惊道:
“怎么在妓院里才能找到欧阳伯伯?”
白玉蟾“哼”了一声道:
“不去找欧阳醉柳,那你是不想报仇。”
顿了顿,又道:“就凭你的武功,要报仇,那是做梦。”
“那我该怎么办?”
秦居庸一脸茫然。
白玉蟾道:“你要报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求你欧阳伯伯帮忙找出吹箫人是谁,然后手刃仇敌。”
“可是。”秦居庸想到要在妓院里才能找到欧阳伯伯,不由面露犹豫。
白玉蟾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年,也正要去找他,就帮你这个忙吧。”
她见秦居庸脸呈喜色,却不言语,于是说道:
“小兄弟,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居然也不谢我一声。”
秦居庸这才说道:“谢谢白姐姐。”
白玉蟾笑道:“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只听洞外传来一阵恶骂:
“欧阳醉柳,快快出来受死!”
秦居庸吃了一惊,不知又有什么事发生。
那白玉蟾口中嘟囔了一句:
“又是谁前来生事送死。”
双足一点,掠过竹林,速度竟快得惊人。
秦居庸随后紧跟而出,只见洞外围着几个人,人人都带着兵器,有人正大嚷大叫。
白玉蟾叱道:“你们是什么人,不识好歹,在此大呼小叫。”
那群人见从洞内出来一男一女,但皆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一人叫道:
“快叫欧阳醉柳出来受死。”
另一人道:“欧阳醉柳杀了我们六洞主,今日,梅山六洞前来报仇,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人刚说完,马上有人接道:
“杨洞主刚才说错了,今日来报仇的应是梅山五洞,而不是梅山六洞。”
刚才那人一瞪眼,说道:
“梅山六洞在江湖上声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说梅山五洞,说不定就没人知道了。”
又一人说道:“杨洞主说得没错,梅山六洞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怎么能改成梅山五洞。”
杨洞主点头笑道:“胡洞主说得一点不错。”
一人越步而出,说道:
“杨洞主,胡洞主此言差矣,虽说梅山六洞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但如今逍遥洞主被欧阳醉柳所杀。
“六洞已剩五洞,若再称梅山六洞,恐被江湖中人耻笑。”
一人马上应和:“没错,没错。”
杨洞主道:“什么没错,逍遥洞主虽一个月前就已死去,但咱们梅山六洞,同气连理,情同手足,虽死犹生,诸葛洞主,你说是不是?”
诸葛洞主摇头道:“杨洞主此言差矣,人死不能复生,咱们今日齐上武夷山,就是要替死去的逍遥洞主报仇。
“倘若如你所说他没死,咱们便多此一举了。”
杨洞主跺足道:“我说的虽死犹生,并不是说他真的没死,而是……”而是什么,他却一时间无法表达出来,急得团团转。
秦居庸见这帮人相貌奇怪,却不是凶恶之徒,见此情景,不由暗暗好笑。
白玉蟾冷笑道:“原来是梅山五鼠在此扰人清静。”
听白玉蟾这一说,那帮人马上停止争吵,一人手指白玉蟾,喝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欧阳老贼的贼窝里?”
白玉蟾还未说话,他们当中先自有人接道:
“我说宋洞主,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欧阳老贼风流成性,一夜难少女人,他的贼窝里当然少不了贼婆了。”
又一人笑道:“没错,这个女人长得贼眉贼眼,勾魂摄魄,一定是她勾引了欧阳老贼。
“这一对贼男贼女,在贼窝里风流快活,今日咱们梅山六洞寻仇上门。
“先杀了欧阳老贼,再将这贼婆也杀了,让他们到阴曹地府继续快活,哈哈哈……”
五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这七个人当中,五个人叫叫嚷嚷,另外两个人始终一言不发,腰悬长剑。
白玉蟾怒道:“住口!”
那五人却越笑越响,仿佛看到了天大的滑稽之事。
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人同时皱了皱眉头,其中一人说道:
“你们笑够了没有!”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晰无比,盖过五人的笑声,字字入耳。
梅山五洞顿时噤声,目光齐齐盯住这两人,刚才那人说道:
“姑娘叫你们住口,她也许有话要说。”
他刚说完,那五人又大笑起来,一人大声道:
“你是谁,竟然敢管梅山五洞的闲事?”
另一人笑道:“梅山六洞从不受命于人,想笑便笑,谁也管不着!”
五人同时大笑,笑声震天,直震得秦居庸的耳鼓嗡嗡直响。
秦居庸望望腰悬长剑的两人,寻思道:
“原来他们不是一伙的,瞧他们深藏不露的样子,武功一定了得。”
接着又看了看梅山五洞,想道:
“这帮人说欧阳伯伯杀了他们的六洞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山五洞还在笑,一个声音道:
“我们丰城双剑并不想管五洞的闲事,倘若你们要笑,请滚远一些。”
听到“丰城双剑”四字,梅山五洞立时噤声,吃惊地望着眼前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秦居庸也大吃一惊,他曾听父亲说过,当今天下三大剑术名家,丰城双剑丰子悦、丰子云便是其一。
相传在豫章丰城,晋司空张华平定吴国之后,见丰城内夜夜有紫气冒出,便召善懂天文地理的雷焕登楼观望,雷焕观察良久,对张华说:“此乃宝剑之精华上彻于于。”
于是,张华遂以雷焕为丰城县令,嘱其寻觅宝剑。
雷焕不负所望,于一破屋宅基上,挖地四丈,得一石棺,开棺,里面并列二剑,且剑上刻字,一日龙渊,一日太阿。雷焕大喜,便在南昌西山北岩下试剑,一剑砍去,巨石轰然而裂。
后来龙渊、阿太两剑双双流落,不知去向。
十年前,丰城双剑重现江湖,在与青城一役中,丰城双剑大发神威,以致青城派大败。
经此一战,名震江湖的青城派竟然无法再在江湖立足,丰城双剑则名扬天下,得以跻身三大剑术名家之列。
秦居庸双目盯着他们腰间的剑,心道:难道这两柄便是龙渊剑和太阿剑?
梅山五洞惊呆一会,又有一人想笑,可是未等他笑出声,只见丰城双剑一人手指闪动,已然点了他的穴道,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他四洞见此情形,知此二人深不可测,若是惹恼了他们,说不定仇未报,先要死在他们的剑下,于是不敢再动,也不出声。
一瞬间,吵吵闹闹的洞前变得寂静无声。
白玉蟾也是心中暗暗叫苦:
“梅山五洞不足为虑,可这丰城双剑看来货真价实,刚才的出手之快,当真匪夷所思,不知他们来此何意……”
她眼珠转了转,对丰城双剑抱拳道:
“久仰丰城双剑剑术高超,十年前,双剑在数招之间便令名震天下的青城派烟消云散,今日得见,真是荣幸!”
丰城双剑冷哼几声,一人道:
“丰城双剑虽非浪得虚名,但也用不着姑娘妄加抬举,当年丰城双剑与青城派一役,并非如你所说几招之间,而是侥幸得胜。
“至于青城派从此在江湖上消失,更非丰城双剑之故。”
白玉蟾本想说几句好话给对手听听,以期呆会留有回旋余地,不料丰城双剑冷面冰霜,根本不领她的情,不由得脸上一阵难堪。
只听丰城双剑又道:“这位姑娘,梅山五洞已经住口,有话就说吧。”
白玉蟾刚才喊“住口”是因为听不过梅山五洞的胡言乱语,并没有什么话要对梅山五洞说,一时愣住。
丰城双剑道:“如果姑娘无话可说,就由我们先说。”
秦居庸忽然道:“等等。”
丰城双剑道:“你有话要说?”
秦居庸点点头,然后一指梅山五洞,说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前来报仇,可是谁能作证你们所说的六洞主是欧阳伯伯所杀?”
梅山五洞不知为何这时怕极了丰城双剑,待丰城双剑点头,才见一人跨出一步说道:
“六洞主能作证。”
秦居庸笑道:“你们不是说六洞主已经死了吗?死人怎么还能作证?”
那人道:“死人当然能作证,因为六洞主死的时候犹如没死一样。”
他发觉自己没表达出真正的意思,接着说道:
“我是说,六洞主虽然被人杀死了,但看起来却跟活的人一模一样。”
他一听,还是不对,急道:“杨洞主,你来说。”
杨洞主也跨出一步,说道:“诸葛洞主刚才所说的意思,是六洞主虽死犹生。”
诸葛洞主道:“什么虽死犹生,虽死犹生怎能证明是欧阳老贼所杀,胡洞主,还是你来说吧。”
胡洞主说道:“杨洞主所说的虽死犹生不是说欧阳老贼没有杀人,而是……”
他还没有说完,诸葛洞主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宋洞主,你年纪最大,还是由你来说。”
刚才的胡洞主马上嚷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诸葛洞主,你说宋洞主的年纪最大,可是马洞主也是跟宋洞主同年同月生的,你为何不让马洞主说。”
诸葛洞主分辩道:“马洞主虽与宋洞主同年同月生,但却比宋洞主晚了两天,宋洞主早两天出生,当然最大了。”
胡洞主不甘心认输,大声道:
“宋洞主是比马洞主早两天出生,但刚出生的那两天什么也不知道,况且,逍遥洞主死了才一个月……”
他说着望了望丰城双剑,接道:
“望丰城双剑高抬贵手,解了马洞主的穴道,让他说出逍遥洞主被欧阳老贼所杀的证据。
“如果你们真的不想放过马洞主,在他说了之后再点他穴道也一样。”
“放屁!放屁!”
梅山五洞又争论不休。
白玉蟾冷笑道:“我看你们根本说不出证据是欧阳大哥杀的人,你们还是滚下山去吧。”
杨洞主也叫道:“谁说我们说不出欧阳大哥杀人……”
胡洞主道:“杨洞主又说错了,不是欧阳大哥,而是欧阳老贼。”
杨洞主一愣,道:“怎么说错了,难道欧阳老贼和欧阳大哥不是同一个人吗?”
胡洞主道:“人当然是同一个人,可是欧阳老贼杀了我们的兄弟,怎能称呼他为大哥!”
杨洞主道:“我怎么称他大哥了,是她说的。”
胡洞主道:“她说她,我说我们,我们来之前一致发誓,要杀了欧阳老贼,如今怎能改口?”
宋洞主接口道:“对呀对呀,不杀欧阳老贼,咱们绝不下武夷山。”
胡洞主道:“宋洞主也说错了。”
宋洞主道:“我哪里说错了?”
胡洞主道:“应该是不杀欧阳老贼,绝不离开云窝。”
杨洞主忽然笑道:“哈哈,原来胡洞主也会说错话,你看,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云窝,而是云窝醉舍,我们应该是不杀欧阳老贼,绝不离开云窝醉舍!”
白玉蟾见这些人说话疯疯癫癫,说道:
“倘若你们说不出欧阳大哥杀人的证据而在这里无理取闹,我白玉蟾可要不客气了。”
她刚说完,那杨洞主又接道:“难道你刚才就对我们客气了吗?”
梅山五洞轰然大笑。其实,大笑的是四个人,马洞主被点了穴道,不能笑。
白玉蟾不由大怒,右臂一抽,袖中射出一道匹练。
匹练如虹。
倏忽间在轰声大笑的梅山四洞胸前各击一鞭。
梅山各洞主自以为功夫了得,哪料到却被一个女子轻易击中,不禁各各大怒,从背上抽出兵器,便要围攻而上。
白玉蟾刚才一击,已试出梅山五洞主的功力平平,不足为虑。
于是哈哈笑道:“倘若你们真的不想活,尽管上来。”
经她这一说,本已围攻上来的四洞主俱一愣,忽然一齐丢掉手中兵器,有人轻喝一声:
“四海伏鹰!”
只见四洞主迅速列成一字,后面的人双掌抵住前者的后背,最前面一人乃是诸葛洞主,他双掌在胸前错立交叉,然后平平的一掌推向白玉蟾。
白玉蟾刚才探知对手内力平平,这一掌又无变幻之象,于是匹练藏袖,他双臂前推,接了一掌。
这一接之下,白玉蟾大惊失色。
她原来估计对方集四人之力,功力也稍逊自己一筹,不料四掌一触,顿觉对方的功力竟然如江涛怒海,强劲无比,不觉暗叫一声:
“不好!”
白玉蟾想撤掌闪身,双掌却被对手粘住,怎么也脱不开。
对手若是一掌将她撞开倒也罢了,如今这样将她粘住,分明是想用内力震碎她的内脏。
白玉蟾一阵惊怒,运功相抗,掌力犹如泥入海,不知去向。
这一惊更甚,对手练的是什么邪门武功,居然可以将她的掌力化去?难道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化功大法?
想到此,白玉蟾不禁额冒冷汗。
忽然,白玉蟾觉得掌心一阵剧痛,犹如针扎一般。
刺痛令白玉蟾心神一清,她心念电转,倘若对手使的是化功大法,自己则在不知不觉间被化去全身功力,如今有刺痛之感,显然对方并没有化去自己的功力……
白玉蟾开始担心梅山洞主使妖法化去自己的功力,现在明白他们使的不是化功大法,心有顾虑,神志登时大乱,只听“砰”的一声,身躯急往后飞,撞在洞岩上。
梅山四洞大笑,一人叫道:
“贼婆,看在你刚才偷袭我们时并不狠,因此未将掌中之毒催发,不然你早就变成死虫了。”
白玉蟾后背撞得酸麻,几乎站立不稳,秦居庸连忙将她扶住,问道:
“白姐姐,你怎么样?”
白玉蟾怒视着梅山四洞,忽然左臂挥动,袖中匹练射出。
此时梅山四洞还未分开,见匹练射至,四人竟一起腾空,避了开去。一人叫道:
“贼婆,刚才饶你不死,你却如此不分好歹。”
另一人接道:“哪里是不分好歹,简直是厚颜无耻。”
马上又有人道:“不是简直,而是真的厚颜无耻。”
四人在闪避之余,仍在争辩。
白玉蟾刚才由于轻视对手,这才着了道儿,她的匹练长达二丈三尺,飘忽闪烁,直如钢鞭,左击右打,不离四人要害部位。
梅山四洞掌背相接,不能分手,虽纵跳自如,但在匹练轻灵变幻的招式中,却显得吃力。
“马洞主,快来帮忙,贼婆的兵器甚是厉害!”杨洞主喊道。
胡洞主接道:“杨洞主的记性真是差劲,马洞主已被丰城双剑点了穴道,如何能来帮忙。”
说话的当儿,白玉蟾匹练从左自右横扫过来,四人疾退三步,然后腾身闪避。
只听杨洞主在空中,嘴里说道:“我怎么说错了,马洞主虽被点了穴道,难道他不会求丰城双剑解了穴道,只要穴道一解,不就可以来帮忙了吗。”
胡洞主并不示弱,辩道:“马洞主连话也说不出,如何求丰城双剑解穴道?”
四人刚刚落地,白玉蟾将匹练拧成枪,直扎过去,又飘又快。四人同时低头,堪堪避过。
杨洞主还在说:“马洞主虽不能开口求人,但丰城双剑岂会不知此刻情形危急,若马洞主再不相帮。
“我们梅山五洞不能以一招‘五梅沉江’破敌,则梅山六洞今日便要大败而归。”
这时,白玉蟾的匹练忽然幻出四道红光,分刺杨洞主、胡洞主,诸葛洞主和宋洞主。这四道红光,分四个方向闪射而至,眼看四人避无可避——
只听有人沉声道:“兄弟别慌,五梅沉江!”
一条人影,搭住最后那人的后背。
白玉蟾略一迟疑,匹练朝梅山五洞当胸罩去。忽然间,一股罡气激射而出,撞向匹练。
匹练本是硬韧之物,被罡气一撞一截,居然断成碎片,纷纷坠落。
犹如一树红英落地。
白玉蟾这一惊非同小可,未弄清刚才只有招架之功的梅山四洞何以突然间大发神威,不禁呆住,而那股罡气,撞碎匹练之后,径击白玉蟾面门,若被击中,那是尸沉江河,一命呜呼了。
秦居庸虽不知其中凶险程度,但已瞧出不对,张口惊叫了一声。
生死系一发。
秦居庸想也不想,抽刀砍去。可是刀未落下,身体已被罡风撞出。
秦居庸不待起身,一眼瞥去,只见丰城双剑其中一人剑已出鞘,一道紫光,于白玉蟾与梅山五洞之间游走。
须臾,还剑入鞘,说了一声:“梅山的天荒神功果然了得,何必跟姑娘一般见识。”
梅山五洞在紫光中已然各各分开,皆“咦”了一声。
马洞主开口说道:“丰城双剑一招便破了梅山派的天荒神功,佩服,佩服!”
白玉蟾已回过神,听到“天荒神功”四个字,不由惊问道:
“你们所说的天荒神功是否便是号称武林第一邪功的天荒六合功?”
马洞主白了她一眼,哼道:“姑娘小小年纪,知道的倒不少。”
马洞主是梅山五洞中第一个不把白玉蟾称作贼婆的人。
胡洞主马上说道:“马洞主,此人乃是欧阳老贼的心上人,应该称她贼婆才对。”
白玉蟾领教过他们的“天荒六合功”的厉害,不知他们如何练成这等妖邪怪异的武功,听了此话,仍不免动怒,冷冷道:
“我刚才说过,你们若是说不出欧阳大哥杀六洞主的证据,就请马上滚下山去!”
胡洞主笑道:“贼婆,你说话后语不对前言,刚才你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杨洞主道:“她刚才是怎么说的?”
胡洞主道:“什么她呀她的,她是谁呀?”
杨洞主道:“她便是欧阳老贼的女人贼婆了。”
胡洞主摇头道:“不对。”
杨洞主道:“什么不对?”
胡洞主道:“你怎么知道贼婆是欧阳老贼的女人?”
杨洞主道:“难道她是欧阳老贼的男人?”
胡洞主搔了搔头,说了声:“对呀……”
然后又道:“不对,不对……”“又哪里不对了?”
白玉蟾又好笑又气愤,说道:“再这样我又要不客气了。”
杨洞主拍手道:“对,贼婆刚才就说到这句话时便跟咱们动手。”
诸葛洞主道:“咱们的天荒六合功差点要了贼婆的命。”
宋洞主叹了口气道:“如果六洞主没死,刚才使的便不是‘四海伏魔’和‘五梅沉江’。
“而是‘六合归一’了,只要六合归一,贼婆早已尸骨难寻了。”
诸葛洞主道:“马洞主,贼婆问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六洞主是欧阳老贼杀的,你就把证据说给贼婆听听。”
“好。”
马洞主前走了两步,说道:
“贼婆你听着,六洞主是被人用刀劈成两半而死,由于刀速太快,以至于六洞主被劈成两半,身体仍完好地合在一起,连刀痕也看不出来。
“试问,天下谁的刀有这么快?”
沉默,众人都在想象这一刀的速度。
良久,马洞主叹道:“谁都知道,天下只有一个人的刀有这种速度,这个人就是欧阳醉柳。”
秦居庸想起昨日武夷山脚下所见的一幕。
白玉蟾沉思了良久,忽笑道:
“你们说得对,就算天下没有人能砍出这么快的一刀,欧阳大哥也能。”
诸葛洞主道:“这么说,你也承认了?”
白玉蟾道:“不是我承认,而是天下最快的刀本来就是欧阳大哥的柳叶刀。”
梅山五洞一齐大笑,然后又同时噤声,齐齐道:“那么,就请欧阳老贼出来受死吧!”
白玉蟾静静道:“欧阳大哥并不在这里。”
梅山五洞又同声问道:“那么他在哪里?”
白玉蟾道:“你们问我,我去问谁?”
梅山五洞齐声道:“你当然去问欧阳老贼!”
白玉蟾忽笑道:“好,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问。”
她说着,拉住秦居庸就往山下去。
梅山五洞拦住他们道:“你到哪里去问?”
白玉蟾幽幽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他半年了,如今他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梅山五洞道:“既然不知在哪里,如何问得?”
白玉蟾道:“现在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梅山五洞笑道:“既然你也是去找,不如我们自己去找。”
白玉蟾道:“你们也知道欧阳大哥喜欢去什么地方?”
梅山五洞“呸”了一声,道:“欧阳老贼风流成性,只有傻瓜才不知道他喜欢去哪里!”
梅山五洞说完,不再拖泥带水,而是马上转身,一眨眼的功夫,已不见了踪影。
这五个人疯疯癫癫,他们的行为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石洞前只剩下丰城双剑和秦居庸、白玉蟾四人。
丰城双剑转身对白玉蟾道:
“这位姑娘,倘若你见到欧阳醉柳,就请转告一声。
“丰城双剑丰子悦、丰子云已经上武夷山十三次了,就说我们在八境台等他大驾。”
说着就要离去,秦居庸叫道:“两位前辈请留步。”
丰城双剑回过头来,丰子悦道:“这位小兄弟,你有什么话要说?”
秦居庸犹豫了一会,说道:
“刚才两位前辈说已经十三次上武夷山,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丰城双剑彼此对望一眼,朗声大笑,却不答话。
秦居庸接着说道:“晚辈也是找欧阳伯伯,倘若两位前辈的事更为紧急。
“那等晚辈见了欧阳伯伯后,就叫他先到八境台去找你们。”
丰城双剑又一阵大笑,丰子悦说道:
“小兄弟,看来你是个心地善良之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找欧阳醉柳,并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找他决斗。”
“决斗?”
秦居庸吃惊道:“两位前辈与欧阳伯伯有何仇恨,竟然要生死决斗?”
丰子悦笑道:“小兄弟,丰城双剑与欧阳醉柳无仇无恨,只想知道是他的柳叶刀快,还是丰城双剑快。”
秦居庸呆了呆,不解道:“刀剑无眼,前辈何苦要跟欧阳伯伯争一日之长短呢?”
丰城双剑闻言大怒,丰子云道:
“小子,刚才我见你乃心地善良之人,所以才对你多说几句,你居然敢教训起我们来!”
秦居庸低头道:“晚辈何德何能教训前辈,只是晚辈心想,前辈武功超绝,剑术精妙。
“何不用来斩妖除魔,令邪佞之辈不敢横行霸道。”
秦居庸说话时想到的是深恶痛绝的夺命魔箫。
丰子云喝道:“大胆小子,你还在教训我们,难道丰城双剑要杀谁也得听你的吩咐不成!”
秦居庸惊惶道:“晚辈实在不敢!”
丰子悦哼了一声,说道:“小子,你口口声声称欧阳醉柳为伯伯,你们是何关系?”
秦居庸不敢在前辈面前隐瞒,于是答道:“晚辈的父亲跟欧阳伯伯是好朋友。”
“噢,听说欧阳醉柳有红粉知己不少,朋友却不多,你爹是谁?”丰子悦奇道。
“晚辈姓秦,我爹就叫……”
秦居庸说话一半,白玉蟾接过去道:“他爹就是福州秦家堡堡主秦九刀。”
丰城双剑似乎吃了一惊,道:“就是人称南秦北李的南秦?”
秦居庸伤心道:“什么南秦北李,家父……”
他本想说“家父已经身亡”。
那丰子云早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
“原来是秦九刀的公子,刚才真是失礼了。”
丰子云在秦居庸面前跨了几步,淡淡接道:
“久闻秦家的无诸刀法乃武林一绝,未知秦公子肯否赐教几招?”
“不行!”
秦居庸自知功力疏浅,哪是丰城双剑的对手,不由大是焦急。
丰子悦也对秦家刀法大感兴趣,见他一口回绝,已知秦居庸心意,微微笑道:
“秦家在江湖上有今日之声誉和地位,无诸刀法定然无可匹敌。
“这样吧,秦公子你担心自己内力尚浅。
“那我们只比招式,不比内力,你看如何?”
秦居庸哪敢答应,连连摇头道:
“不行,不行!”
丰子云笑道:“秦公子,你怀疑祖传的无诸刀法是浪得虚名,怕自己败得一塌糊涂,是不是?哈哈哈!”
秦居庸脸色稍变,尽管他从未怀疑过秦家祖传的刀法,但是丰城双剑乃是江湖上三大剑术名家之一,曾将青城派打得一败涂地,无诸刀法是不是丰城双剑的对手,也是个未知数,于是说道:
“晚辈甘拜下风。”
“哈哈哈!”
丰子悦大笑道:“没想到名满江湖的秦家后人竟然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无诸刀法也是浪得虚名,不堪一击!”
秦居庸霍地抬起头,注视着丰城双剑,说道:
“晚辈向来佩服前辈的剑术,但请你们不要羞辱秦家的无诸刀法!”
丰子悦摇头道:“如果秦公子觉得秦家的无诸刀法了得,何不跟我们过几招。
“我说过,咱们只比招式,不比内力,就算秦公子真的技不如人,也不会伤了一根头发的。”
秦居庸出身武林世家,几时受过此辱没,再加上他年轻气盛,“锵”一声拔刀,口中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