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白玉蟾,又注视着秦居庸,道:
“玉蟾一定说过我不想跟你见面的理由,因为你一直把我当仇人,而我又没有找到真正杀死秦化宇的人。”
顿了顿,又道:“现在我才知道楼玉树也是百神宫的天魔,而且,正是他抢在我之前杀了秦化宇。”
秦居庸冷冷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沈飞叹道:“信不信由你?”
秦居庸道:“我会杀了你。”
沈飞道:“我知道。”
秦居庸又一怔,道:“知道要死还回来?”
沈飞笑道:“反正是死,死在这里也一样。”
秦居庸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冷然道:
“沈飞,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沈飞面无表情,似乎考虑了很久,才道:“好,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
刚刚说到这里,空中忽然飘过一缕箫音。
箫音凄厉而恐怖,仿佛很远,又仿佛就在近旁,所有人为之一呆——
夺命魔箫!
就在众人一呆之际,两道闪电径奔沈飞和白玉蟾,闪电肯定是暗器。
秦居庸离他们很近,可是暗器的速度实在太快,秦居庸还没有反应过来,“扑扑”两声轻响,暗器一闪而逝,已经没入了沈飞和白玉蟾的咽喉。
秦居庸看到不远处一棵树动了动,有个黑影在树巅朝这边张望。
秦居庸飞掠追去,黑影已消失在他前方,他好像听到了黑影的冷笑。
秦居庸飞身赶回,白玉蟾和沈飞已在血泊中,咽喉,都有一个渗血的窟窿。
沈飞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说:“告诉欧阳醉柳,小心八月十四。”
说完这句话,沈飞才死。
恐怖箫声已杳,天地间一片寂静。
良久,宫雪花说道:“也许秦化宇真的不是沈飞杀的。”
马南安喃喃道:“他说小心八月十四,不知是什么意思。”
“八月十四……八月十四……”
秦居庸一连叨念了数遍,忽然道:
“江湖传言,天下英雄欲在八月十五与李照海决一雌雄,难道……”
李曼殊接道:“嫁祸爹爹的人要在八月十四动手,他们要先下手为强,以图死无对证。”
梅山五洞也附和道:“李姑娘说得对,沈飞讲的肯定是这个意思,让天下英雄莫上当。”
“可是,”秦居庸皱眉道:“如今已是八月初八,再过七天便是八月十五,七天之中如何能找到欧阳伯伯?”
宫雪花道:“此去马嵬坡,尚有四五天的行程,咱们务必在八月十四之前赶到马嵬坡,然后在通往李家堡的必经之路上等候,若能等到欧阳醉柳那是最好。”
秦居庸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阴谋,迟疑了一会,道:“看来只有如此了。”
众人不敢再呆在这里,很快出了红罗帮总坛。
次日清晨,一行八人来到江边渡口,竹竿灯笼俱已不在。
那聋哑夫妇的小船更是没有踪影了,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渡口下游四五十米处的石壁间,有一舟楫,众人大喜,小心翼翼的过去,秦居庸第一个飘上船,然后运起内功,将船桨铁钉一般吸住岩石,其他人一一上船。
秦居庸生在江南,对于驾船行舟,虽不是很在行,却也懂得如何使桨掌握方向,再加上顺水而下,半日功夫,小船已回到昨日受阻的宽阔江心,过了江,众人弃舟上岸。
四天后,众人过了咸阳城,前面便是兴平县境内。
马嵬坡在兴平县西面,东南距西安城约一百二十华里。
越接近马嵬坡,秦居庸的心就越紧张。
对于李照海,秦居庸从一开始认定他是凶手,然后又被欧阳醉柳否认,接着又传出欧阳伯伯也将李照海视为恶人,可是从白河镇的客栈偷听到蒙面人的说话以及白玉蟾和沈飞的泄漏,李照海又是被冤枉的,如今真相未明。
李照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将向宫雪花吐露二十年前的隐情究竟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因此,跟秦居庸一样,宫雪花和李曼殊的心情也忐忑不安。
只有梅山五洞毫无心思,嘻嘻哈哈。
日暮时分,一行人已到了马嵬坡。
马嵬坡以唐朝“安史之乱”中杨贵妃死于此处而闻名天下。
那是唐天宝十五年,也即公元756年六月丁酉,为躲避安史叛军,唐玄宗御驾从马嵬坡经过,陈玄礼等御林军诛灭了杨国忠及其姐妹韩国夫人和泰国夫人后,又迫使玄宗赐杨贵妃自缢,史称马嵬坡兵谏。
李家堡就在马嵬坡西侧,那里林深树密,赫赫有名的李家堡就在密林之中,李家堡在江湖中的声望,使得马嵬坡声名远播,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到马嵬坡,宫雪花就心潮起伏,这里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峰,她都曾经为之陶醉。
她一直把这里比作人间仙境,在她眼里,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因为,这里有她最爱的男人李照海。
也许是爱屋及乌,她做梦都想将马嵬坡变作人间乐园,让痛苦和忧愁远离这里,而让快乐填满这里的山山水水。
可是自从二十年前她愤怒而满腹怨恨地离开这里,这里已成了她心中最痛恨的地方,平时,她不敢想,更不敢梦回这里。
当她的心因为想起了曾被她爱过又背着她做下禽兽不如的罪恶而痛苦地痉挛,她就会闪过一个念头:
要么不再回来,要么将这里夷为平地……每每闪过这个念头,她就会更加潜心修炼大孚灵鹫功,而每当这时,她又会显得心浮气躁而无法集中精力,浑身困乏疲倦,之后便会生出难忍的剧痛……
后来虽然她知道这是她所练的大孚灵鹫功所致,但她始终不清楚,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在月圆之夜?
今天,她又回到这里,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每个人都知宫雪花此时的心情,所以,大家谁也没吭声,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宫雪花惊奇地发现,二十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那条山径也还是原来一样,在山脚蜿蜒如羊肠。
走在山径上,宫雪花不由想起二十年前与李照海并肩夕阳下的情形。
不知怎么,宫雪花一踏上这小径,就不忍离开似的,一直往前走,忽快忽慢,走走停停,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脸,相信她的神色一定沉湎而痴迷。
再往前,小径已被野草丛林覆盖,宫雪花站住,喃喃道:
“前面本来有一块石碑的,不知现在还有没有?”
众人不知她说什么,甚至连李曼殊也不懂,所以谁也没答话。
宫雪花问道:“殊儿,难道你也不知道前面的山腰间有块石碑?”
李曼殊道:“娘,前面是爹规定的禁地,谁也不许进去的。”
“禁地?”
宫雪花诧道:“什么时候规定这里是禁地的?”
“二十年前,也就是娘离开爹以后。”李曼殊问道:
“娘,你知道爹为什么会把这里划作禁地?”
宫雪花的心里微微一颤,但她说道:“谁知道为什么。”
李曼殊这时用手一指前面,说道:“娘,你看前面有一排松树,那是爹亲手栽的,爹规定,谁也不能越过松树到里面去,否则,会责罚的。
“有一回,姐姐蒲牒和温舒瞒着爹偷偷到禁区里玩耍,结果被爹知道后打了一顿手板。”
此时天色将晚,而且月亮又未升起,山中一片迷朦,隐隐约约的只见不远处果然有一排黑黑的树。
梅山五洞觉得好奇,宋思樵道:“这里只是一片荒山,任谁都可以进去,你爹真是奇怪,为何不让你们进去?”
李曼殊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爹的规定我们谁也不敢违抗。”
杨黑笑道:“还是你姐姐勇敢,对了,你爹是怎么知道你姐姐她们到里面去过?”
李曼殊微微道:“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里面有一株果树,姐姐她们偷吃了树上的水果。”
胡则道:“水果吃到肚子里,你爹怎么也知道?”
李曼殊道:“那种水果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爹一闻就闻出来了。”
诸葛青山问道:“那是什么水果?”
李曼殊还未回答,宫雪花接口道:“野荔枝。”
宋思樵道:“你怎么也知道?”话一出口,宋思樵就发现自己说错了,因为,宫雪花是李照海的妻子,她在马嵬坡生活了将近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听宫雪花幽幽道:“从前,我们经常到这里来摘野荔枝吃。”
她说的我们,分明是指她跟李照海,宋思樵的话勾起了她无限回忆,她叹了口气,像是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了,不知野荔枝是否还在?”
杨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就往野草中走去。胡则、诸葛青山、宋思樵马南安四人也笑哈哈的紧跟其后。
李曼殊无论如何不肯去,秦居庸便对她说:“那你就等在这里,我们去去就来。”
于是跟宫雪花一道,借着初升的月光前行。
没走多远,前面果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大树,众人越树而进,此时月辉如银,自长空洒落,眼前不觉一亮。
树外野草丛生,里面却是绝无野草,有的是青青碧草,草间用鹅卵石铺成笔直交错的路径,当中还砌着许多花坛,花坛里或栽着柏树或种着缤纷的各色花丛,简直就像是一个奇妙的花园。
宫雪花一进来就呆住了,喃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里肯定是有人精心料理的,不然绝不可能是这样繁茂和欣欣向荣。
可是,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谁会花这等功夫和精力来开辟这么大的一个花园?
饶是秦居庸经历了这么多奇遇,也对眼前的这一怪事大惑不解。
杨黑叫道:“宫主,那棵野荔枝呢!”
宫雪花低低说了声:“就在前面不远。”
她带路,大家跟在后面,行不多久,就见一棵大树郁郁葱葱,华盖如墨,月光下,这棵野荔枝显得有些孤寂。
这棵荔枝树本来长在山坡上,四周却是斜坡,只有树下不知被谁整得平坦。而且还摆放着两根石椅。
胡则第一个跑过去,坐在石椅上,身子一躺,石椅竟然前后晃荡,并不倒下。
原来,石椅的底屋是刻成弧形,没有负重时不动,一旦有人上去,头轻脚重,或者头重脚轻,石椅便摇晃起来。
胡则哈哈大笑,连声称妙。
杨黑不甘落后,也飞快抢上另一张石椅,仰身一躺,可是这张石椅并不摇晃,气得他双脚乱蹬,双手拍击石椅两边的扶手,大骂道:“摇呀!摇!”
可是当他一抬头看到胡则躺在石椅里不倒翁似的摇摇荡荡,模样甚是滑稽,不由又放声大笑起来。
诸葛青山在一边抢不到椅子坐,急得大叫:“快下来,让我坐坐!”
秦居庸见他们开心的样子,说道:“在这荒山之上,怎么会长着一棵荔枝树呢?”宫
雪花道:“这是杨贵妃种下的。”
秦居庸诧道:“杨贵妃怎会到这里来种荔枝树?”
宫雪花一笑,说道:“那是唐天宝十五年,唐玄宗为避安史叛军,御驾从这里经过。
“要知道,那杨贵妃自从第一次尝到过南方的鲜荔枝后,每年都要在荔枝成熟后令当地官吏想方设法送到京都。
“因此,只要荔枝成熟的季节,杨贵妃是从不吃别的水果的,当时她随玄宗一道西逃,身边也还带着荔枝。
“到了马嵬坡,玄宗在陈玄礼等人的力谏之下,赐杨贵妃自缢。
“据称此处便是当年杨贵妃自缢之处,杨贵妃在临死之前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将随身携带的荔枝全部吃完。
“荔枝核弃满马嵬坡,多少年后,其中一颗发芽,长成了今天的这棵荔枝树。
“只是,也许是北方的气温不适宜,荔枝树很少结果,果实的味道也绝没有南方的荔枝芬芳香甜。”
秦居庸道:“能够在寒冷的北方生长这么大的荔枝树,已是一个奇迹了。”
宫雪花默默道:“也许它要向世人证明杨贵妃当年在此惨死的真相。”
梅山五洞还在树下小闹,宫雪花道:“庸儿,你随我来。”
俩人睬着鹅卵石径斜斜的上了几十米,眼前陡然是一面巨岩。
巨岩前面,竖着一块青石碑,宫雪花指着巨岩和石碑道:“这里便是杨贵妃之墓。”
秦居庸走进石碑,借着月辉,见碑上写着“唐杨氏贵妃之墓”七字。
再看巨岩,石壁光滑,其间也隐隐约约写着许多字迹。
因为这时刚好空中有云朵飘过,遮住了月光,所以石壁上写着什么,一点也看不清楚,问道:
“宫主,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宫雪花道:“这是唐代诗人张祜写的诗。”
接着吟道:“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尘土已残香粉绝,荔枝犹到马嵬坡。”
这是一首充满了忧患和悲叹倾国红粉香消玉殒的绝唱,后面那句“荔枝犹到马嵬坡”,仿佛令人看到了天子脸上的无奈与凄绝。
秦居庸轻声念了一遍:“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尘土已残香粉绝,荔枝犹到马嵬坡。”
念毕,又轻叹一声,正欲转身,空中云已飘开,月辉清朗朗的照映着石壁。
秦居庸立时被石壁上的字迹所吸引,这首诗,定是有人用上乘内功写将上去,或龙飞凤舞,或大开大阖,或行云流水,或飘逸柔曼,或沉重笨拙,或力透千钧,每一字每一句,笔画间仿佛暗含精深的武学玄机,秦居庸一看之下,目光便瞬也不瞬,再也移不开,真气随着字句的不同而汹涌游走,永不停息。
他本是武学奇才,再加上他体内功力几达无人可比的境地,内力愈深,悟性也愈高,常人难以领悟或窥破的武学道理,都能被他一眼瞧出。
秦居庸越看越心惊,这首唐诗四句二十八个字,每一句都是一套空前绝后的武功,每一字则包含着数招变化无端的杀着!
这四句唐诗,由于诗人表达的意念不同,书写者的心境也迥然有异。
如第一句:“旌旗不整奈君何”,这七个字几乎是连成一片,一气呵成,犹如狂风扫落叶,疾劲而流畅。
“旌”字起笔的一“点”,沉重有力,给人一种顿有千斤重压之感。
“不”的一“竖”并不刚劲,给人以窒息之感,旁边的一“点”恰似铁笔点睛,“点”与“竖”之间,离而不离,落而不落。
那个“河”字则是狂草,直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
秦居庸真气激荡,意随心动,真气随着纵横的比划恣肆回旋,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突然之间明白了许多久思未解的难题。
宫雪花见他一副痴迷失魄的样子,惊道:“庸儿,你怎么啦?”
秦居庸浑然不闻,面容泛光,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这回,他再也无法站立,身形掠动,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忽而盘旋,忽而凝立,双手也是忽掌忽拳,忽指忽勾,嗤嗤有声。
宫雪花虽然武功已失,但她见秦居庸这般模样,便知他又有什么重大的奇遇,可是不再打搅他,退到石碑后面。
秦居庸练得如醉如痴,沉浸在武功与书法的完美境界当中,宫雪花凝神观看,心中又惊又喜,只见秦居庸写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写那二十八个字,比划越来越长,身形手势越来越慢,后来只见秦居庸的指气击在石壁上,碎屑纷飞,每写一字,石壁上便少一字,待写到最后那个“坡”字的最后一“捺”,只听他一声清啸,右掌如刀,从左至右斜斜划过,有庄严肃穆之威势,又有气象万千之变化,真的是“刀剑光芒,电不及飞”,这一“捺”之后,石壁上二十八个字已被他尽皆毁去。
秦居庸仰望中天明月,心情兀自难以平静,说道: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将毕生武学倾注于此,今日我却将他毁去,实是罪过!”
宫雪花从石碑后走出,喜道:“庸儿,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武功?”
秦居庸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武功,只觉得这字里行间有一种武学玄机,触动我体内真气,宫主,刚才我手舞足蹈,样子肯定十分难看。”
宫雪花道:“这首诗如今已被你毁去,你再练一遍看看。”
“是。”
秦居庸已将书法中的武功熟记于心,此时施展开来,却是纵逸沉雄,清刚峭拔,轻柔时如风飘雪舞,厚重处如虎蹲象步,动若狡兔,静若处子,直看得宫雪花目眩神驰。猛听“轰”的一声,秦居庸最后一笔写完“坡”字,只见巨岩竟被他的掌刀划出一道两寸宽的裂痕。
“好功夫!”
身后有人娇声喝彩。
秦居庸转身,见宫雪花身边多了一人,乃是李曼殊。
秦居庸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李曼殊道:“我在那里一个人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你们出来,便进来了。”
秦居庸道:“你不怕你爹责罚?”
李曼殊道:“跟娘在一起,有娘做主,我便不用担心了。”
她转脸望着宫雪花道:“娘,你说是不是?”
宫雪花爱怜地注视着女儿,道:“殊儿跟娘在一起,谁也别想欺负你。”
李曼殊走到石壁前,摸着壁上的裂缝,叹道:
“秦大哥,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武功,如此厉害?”
这是李曼殊第一次叫他“秦大哥”。
秦居庸道:“不知是哪位前辈高手留下的武功,可惜字被我毁去了,不然,你也可以练一练的。”
宫雪花道:“庸儿,你给这套武功取个名吧。”
秦居庸道:“这首诗里有刀法、剑法,也有拳法、掌法、指法,好像无所不包,又融汇贯通,叫什么好呢?”
宫雪花沉思了一会,道:“这首诗是唐代诗人张祜写的,诗的题目叫做《马嵬诗》,就叫张祜马嵬诗吧。”
“张祜马嵬诗?”秦居庸道:
“这个名字倒很别致,好,就叫它张祜马嵬诗吧。”说着,又将这套武功施展了一回,最后“坡”字的那一“捺”,此时改用了左手,势沉力猛的一刀,石壁又裂开一条缝。
秦居庸连番演练,不仅未觉疲累,反而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筋骨血脉说不出的舒畅。
宫雪花笑道:“这真是天意,二十年前,李照海已经猜到这首诗里可能暗藏玄机,可他一直参不透诗里的一招一式,今日被庸儿悟出,真是可喜可贺。”
顿了一顿,又道:“如今诗文被毁,方今天下,能使这种武功的,就只有庸儿你一人了,不过,你之所以练来如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我想是因为梅山五洞将一百多年的天荒神功输给你的缘故,你的内力如此之深,才会事半功倍,否则,这石壁上的武功早被他人悟出了。”
提到梅山五洞,秦居庸这才醒悟,已好长时间没听到他们的嬉闹声了。
三人来到荔枝树下,却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秦居庸大吃一惊,叫道:“杨兄弟,胡兄弟!”
四周寂静,无人应声。
李曼殊叫道:“宋洞主,马洞主!”
仍是无人应声。
宫雪花皱眉道:“他们会到哪里去?”
这时,空中传来“呀呀”几声鸟叫,三只飞雁从头顶飞去。
大雁鸣叫声未已,又听得“嗖嗖”两声,似有两枝利箭从山坳射出,利箭划破长空,呜呜声响,不偏不倚,正中大雁颈中。
三头飞雁凄叫着一齐坠落。
两箭三雁,这射箭人的身手,实是高深。
秦居庸等三人均面色一变,他立时想到那日在船上哑巴妇人飞刀射鹰的情形,正欲朝大雁坠落之处掠去,忽听另外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秦居庸内力精深,一里以外的响动他都能听见,凝神又听了片刻,发觉那脚步声有三四个人,且往这边而来。
“深更半夜,有人到这里干甚么?”他略一沉思,一手抓住李曼殊,一手抓住宫雪花,双足一蹬,施展轻功,飘飘然上了荔枝树。
三人刚刚藏身好不久,那脚步声已到了前面不远,秦居庸暗暗道:
“看来这些人的轻功也是一流。”三人怕被他们发现,趴在树上一动不动。
不久,那些人已经来到跟前,秦居庸透过树枝的叶缝往下看,见到了四个黑衣蒙面人。
虽然月色清朗,但他们蒙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不过,他们一开口秦居庸就知道,这几个人正是那夜在白河镇客栈要杀宫雪花的人。
只听一人说道:“上次没做好,圣姑甚是生气,宫主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不能让宫雪花回到李家堡。”
另一人道:“我跟随宫主十几年,也是第一次见宫主发这么大脾气。”
又一人道:“宫主说,让我们在杨贵妃的墓地周围埋伏,也许宫雪花会到这里来。”
听到这里,秦居庸惊道:“他们的宫主真是神机妙算,竟知道我们会到这里来!”
只听先前那人道:“今夜是八月十三,还有一天,天下英雄必将铲平李家堡,到时候圣姑就可以称霸武林了。”
另一人道:“圣姑武功绝顶,为何不早日称霸武林,一定要等到八月十五之后?”
第三人接道:“我想圣姑也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要等到八月十五天下英雄和李家堡斗得两败俱伤时才雷霆一击,大功告成,对不对?”
另外一人沉声道:“不要胡猜,宫主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听到这个声音,秦居庸只觉李曼殊浑身一颤,仿佛突遭雷击似的,张口就要惊呼,秦居庸手臂不动,手指微曲,嗤的一下,点了她的哑穴。
饶是如此,由于荔枝树承受三个人的重量,还是微微晃了晃。
幸好恰巧这时刮了一阵大风,整棵树也摇晃起来,不然肯定被黑衣人发觉了。
秦居庸很奇怪李曼殊为何心情突变,此时不能发声,哪怕是很小的声音也不能,他又很想知道原因,忽然他想起那次在枫林集江心亭,他们也是不能说话,而在彼此的手掌上写字传达心意,于是他在李曼殊的掌心写道:
“你发现了什么?”李曼殊很快在他掌心写道:“他是阳伯雍。”
秦居庸写道:“阳伯雍是谁?”
李曼殊写道:“他是我的四姐夫,没想到他是内奸。”
秦居庸马上想起,刚才沉声说话之人正是那天说他已经掌握了李照海芙蓉剑和其他三个女婿每个人武功中破绽的人,恍然道:
“怪不得他会那么说,原来他是李文殊的未婚夫阳伯雍,据说他是衡山派的第一高手,剑术了得,已得了掌门莫老大的真传。”
他在李曼殊手掌心写道:“那天在白河镇客栈,也有他。”
李曼殊写道:“那时我已经昏迷,所以没有看出来。”
她很快又在秦居庸掌心写道:“你下去抓住他,叫爹爹发落。”
秦居庸写道:“不可,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过了一会,李曼殊写道:“也好,那我们如何将情况告诉爹爹?”
秦居庸想了想,写道:“先看情形再决定。”
下面的人说道:“二哥,李家堡现在的情况怎样?”答话的是阳伯雍,他说道:
“李照海似乎并不害怕。”
另一人轻轻哼了一声,道:“难道李照海连天下英雄也不惧?”
只听阳伯雍道:“其实,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害怕也是没用了。”
一人附和道:“也是,后天天下英雄便大举压庄,李家堡就会变成废墟了。”
另一人道:“难道他的朋友就眼睁睁看着李家堡灭亡?”
阳伯雍叹道:“这个时候,谁还敢替他出头,再说,李照海已是众叛亲离,圣姑原本担心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成了他的对头。”
一人道:“二哥是说欧阳醉柳?”
阳伯雍道:“除了欧阳醉柳,谁还会令圣姑担心呢。”
他轻轻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圣姑略施小计,欧阳醉柳便成了圣姑手中的一颗子。”
另一人道:“听说,二哥割了欧阳醉柳的一截衣袖?”
阳伯雍道:“你听谁说的?”
那人道:“大哥公孙括。”
“公孙括”三个字令秦居庸一阵心跳,他凝神细听,可下面却声息全无。
过了一会,还是没响动,秦居庸觉得奇怪,拨开挡住视线的树叶往下看,刚才他们站立之处,已没了他们的踪影,他不敢摇动身体四处张望,正疑惑间,李曼殊在他掌心写道:
“他们到墓地去了。”
果然,不一会,只听上面远远的传来阳伯雍惊诧的声音:
“不好,这里已经来过人了。”其实,阳伯雍的声音很轻,阳伯雍和宫雪花根本听不见,秦居庸内力深湛,这才听得清楚。
另一人道:“是不是宫雪花来过了?”
又一人道:“这石壁被人劈成这样,武功真是不可思议。”
阳伯雍喃喃道:“石壁上原本有一首诗,现在连一个字也没了,李照海曾说过,这首诗里可能隐藏着一个武学秘密……
一人不解道:“诗里怎会有武学秘密?”
阳伯雍道:“我曾偷偷来过这里,见李照海总是凝立石壁前,双手好像在写字,有一回,我听他亲口说‘也许我李照海太蠢了,诗里的武学秘密,恐怕我这辈子也悟不出了。
后来,我多次来这里,也觉得这诗里似乎隐藏着许多极其厉害的招式,只是所悟极少,没想到居然被人毁去了,真是可惜。”
秦居庸心道:“幸好我毁了它,不然,要是被他这种阴险小人练成所有武功,岂非是武林大害?”
过了一会,阳伯雍沉思道:“现在还不敢肯定来这里的人是不是宫雪花,如果真的是她,以她裂石劈岩的掌力看,我们也拦不住她的。”
另一人道:“我们在这里死守,万一宫雪花光明正大走大路呢?”
阳伯雍道:“不会的,圣姑说过,宫雪花虽然恨李照海,但是她的心里还是爱着李照海。
“她要杀他,一定会问清李照海那样做的理由,在真相未明之前,她绝不会让别人知道身份。
“所以,宫雪花肯定会走秘密通道。”
秦居庸寻思道:“难道这里有秘密通道通往李家堡?”
墓地那边又传来一人的声音:“圣姑说秘密通道在哪里?”
阳伯雍道:“一定在李照海圈起来的禁区之中。”
另一人道:“禁区这么大,如何找到通道的出口?”
秦居庸也想知道这秘密通道的出口,可阳伯雍却不说了,秦居庸在李曼殊掌心写道:
“你知道这里有一条通往李家堡的秘密通道吗?”
李曼殊马上写道:“不知道。”然后又迅速写道:
“你怎么知道秘密通道?”秦居庸正想再写,猛听得阳伯雍喝了一声:“谁?下来!”
喝声沉闷,被阳伯雍的内力一送,李曼殊和宫雪花都听见了。
秦居庸吃了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要从树上飘下,听得那边响起刀剑交割碰撞之声,显然是双方交上了手。
原来墓地周围另有高手埋伏!
高手是谁?是什么时候埋伏墓地周围的?
从刀剑碰撞之声判断,交手双方的武功都很高。
秦居庸细听一会,已然听出埋伏的高手只有一个。
因为,进攻的有四种兵器,而防守的只有一种兵器。
叮当之声越来越急,受围攻的人却没有乱了阵脚。
秦居庸心想:此人在四大高手的围攻之下居然还能从容应付,实非寻常之辈。
呼喝之声渐渐接近,拨开枝叶,只见坡上四个黑衣人围住一个白衫人,月光下刀剑闪着寒光,而白衫人兵器是一根熟铜棍,棍法娴熟,快逾闪电,有时又打开大阖,使得黑衣人无法近身。
不过,黑衣人也非等闲之辈,四人守住四个方位,白衫人几次想冲出,都未能如愿。
其中一个黑衣人手持一柄青锋剑,他很少出剑,但每一出招,都攻敌必救,且剑法精妙,看似行云流水,却厉害无比,秦居庸见他连出两剑,已将白衫人的背后衣衫划破。
幸好白衫人的兵器沉重,他的剑不能跟铜棍相撞。
秦居庸忽然想道:“听说衡山派的行风剑乃是江湖上三大名剑之一,这个使剑的人当是阳伯雍了?”再看一会,又听“嗤”的一声,白衫人的左臂似乎被阳伯雍刺中,一股鲜血迸出。
其他三个黑衣人两个使刀,一个使钩,三样兵器分上中下三路齐击白衫人。
白衫人虽然中刀,他轻喝一声,铜棍一拨一挺一扫,几乎同时还了三招,真是迅疾无比,“当当叮”三响,三样兵器俱被他击歪。
秦居庸佩服道:“他的铜棍抡起来呼呼生风,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可他却举重若轻,竟能同时使出快逾闪电的连环三招,膂力之强,匪夷所思。”
这时,只听阳伯雍喝道:“绝不能让他逃走,他是闪电霹雳棒晁玄默。”
他的声音阴冷决断,仿佛破釜沉舟也要将白衫人碎尸万段!然而晁玄默喝声不断,将铜棍舞得滴水不漏,铁桶一般,那两刀一钩的招式根本递不出去。
秦居庸暗暗赞叹,忽听阳伯雍喝了声:
“你们退下!”另外三个黑衣人各攻一招之后,退立一边,只剩阳伯雍一人。
阳伯雍剑法一变,他的身子绕着白衫人,出剑却极是缓慢,每一招都要绕几圈才递出,剑招端庄,自有一种凌厉的气势。在阳伯雍缓慢的剑招之下,白衫人的铜棍居然也慢了下来。
秦居庸看出,白衫人的出招速度之所以减慢,是因为他的棍法被对手的剑法克制住了。
相反,在白衫人铜棍减慢之后,阳伯雍的剑招却加快了,一招紧接一招,连绵不绝。秦居庸不知为何竟替白衫人担心起来,焦急道:
“如此下去,他的棍法将完全被对方的剑招粘住,稍一不慎,便会落败,方今之计,只有破了对方的剑法,而对方的剑法竟然好像没有破绽……”
又看了一会,秦居庸已看出阳伯雍的破绽在肋下,可白衫人却对此视而不见。
李曼殊好像现在才看到他们厮斗的情形,在秦居庸掌心写道:“快去救人。”
秦居庸写道:“救谁?”
李曼殊写道:“晁玄默。”
秦居庸写道:“他是谁?”
李曼殊写道:“他是大姐夫,快去救!”
秦居庸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写道:“现在真相未明,不宜暴露。”
李曼殊似乎很急,手指有些颤抖,写道:“你不去救人,今后不再理你了!”
写完,将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不让秦居庸再在她的掌心写字。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一个声音如蚊蝇一般传进来:“树上的朋友千万别现身。”
秦居庸又吃一惊,知道有人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对他说话,他怔了怔,见阳伯雍突然挺剑,又一剑从晁玄默右臂划过。
晁玄默奋力横扫,
阳伯雍青剑一搭棍端,一借力,翻了个斤斗,剑锋翻转,却是一招“玉女穿心”,变招之快,连秦居庸也为之瞪目。
俩人又缠斗一起,但是很显然,晁玄默落在下风。
李曼殊见秦居庸不出手相助,她口不能言,手一抬,抓住一根树枝,就要发力摇晃,她想,只要荔枝树剧烈一晃,自然会被他们发现,而秦居庸便无须犹豫了。
可是,她还未发力,秦居庸疾伸手指,又点了她几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
那边剧斗正酣,荔枝树稍微晃动,黑衣人哪里会注意。
秦居庸见晁玄默被逼得连连后退,忽然灵机一动,也用传音入密对他说道:
“晁大哥,别管他剑招,戳他右肋。”
可是晁玄默竟然恍若未闻,只见阳伯雍青锋一闪,忽地闪到他背后,剑引铜棍,而后左掌一推,打在他右肩之上。
晁玄默踉跄几步,铜棍一点地,往左边掠出数掌,这样一来,秦居庸便看不见他们了。
他心道:“我好心指点他,他却不理睬,难道他信不过我?”
这时,刚才的声音又钻入耳中:“切勿现身,厉害的高手在后头!”
秦居庸不解:“难道周围还有更厉害的高手?”
他看不见晁玄默,用传音入密问他道:“高手在哪里?”
晁玄默没有回答,却听阳伯雍喝道:“晁玄默,去死吧!”
喝声中,只听一声惨叫。
随后只见一个白影往山上掠去。
同时钻入他耳中的还有五个字:“秘道在树下!”
“快追!”
阳伯雍一声断喝,四个黑衣人如风般包抄掠下。
秦居庸目光犀利,晁玄默从他眼前一闪而逝时,他已看出他的大腿上已被鲜血染红。
显然,刚才他被阳伯雍砍了一剑,看来他逃不多远,便会被追上。
秦居庸暗叹一声,替李曼殊解了穴道,然后三人飘身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