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若是前生与你过不去,绝不会今生为你做牛做马,是必曾经受过你莫大的恩典。”叶长卿笑笑:“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李商隐不由轻抚坐骑的脖子:“是么?”
叶长卿笑接:“这般畜牲不是我管的,所以我即使不怕泄露天机,也不能够告诉你什么。”
李商隐若有所悟:“我今生为人,而且也颇为不错,可见前生也没有什么问题,与我为仇的是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六道轮回也不知变做什么,所以你也不清楚,你却是不能不担心为他所知。”
“就是这样。”叶长卿忽然一笑:“是你想像得到,与我无关。”
“这也是天机?”李商隐接问。
叶长卿稍为考虑:“我也不清楚,也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有这种话法。”
“因为你担心。”
叶长卿又一笑,这一笑李商隐一眼便看出是掩饰心中的不妥。
也没有追问下去,也没有等上多久,叶长卿摇摇头:“我们现在其实也不能够有什么作为,只有等那个东西出现。”
李商隐这才问:“只有等那个东西出现?”
“他一定会出现的。”
叶长卿目光一瞬,李商隐看在眼内:“到下面找你算帐?”
“不会这样愚蠢的,除非他根本不知道我在下面的势力,但这是没有可能的事。”
“那他会怎样做?”
“告诉我的上司。”叶长卿沉吟着:“这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了。”
“不是说你在下面的势力……”
“告状走的是另一条路,也是最后的一条路,在那条路上我们完全起不了作用。”
李商隐不由问:“一路上可有什么保护?”
叶长卿沉吟着:“那可以说是人间地狱唯一的通路,我们置身其中就正如置身人间一样。”
“你在人间不是很有本领吗?”
叶长卿笑了:“我是想起了我昨夜对付万重山的情形。”
“你的剑术已登峰造极。”
“人间罕见?”
“匪夷所思,以我看,那绝非人间所能够修练得到的本领。”
“当然,那本来不是真本领。”
“你难道不可以说清楚一些?”
“那是我以阴气凝聚幻变,并不真实,看来厉害,一些杀伤力也没有。”
李商隐一怔:“你是说我所见的只是幻觉。”“万重山所见的并无两样。”叶长卿又说:“就因为那绝非人间所有,看来难免心胆俱丧,不敢一搏。”
李商隐接问;“当时他若是上前与你拼命?”“他便会察觉那只是幻觉,我根本不能够把他怎样,然后我最多只能够变几只恐怖的鬼样。”
“他知道是幻觉,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怕也不会再畏惧的了。”
“那最后我便只有眼看着你倒在他的剑下,带着你的冤魂离开。”
“正如之前命运安排的一样。”李商隐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省却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叶长卿带笑摇头:“连我也不怕麻烦,你倒是怕惹麻烦了。”
李商隐苦笑:“细想下来,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无须再在人间受苦。”
“那若是终结倒是的。”
“不错,再世轮回,又是一番生老病死。”李商隐仰天长叹。
叶长卿接问:“你是否怀疑做好人有好报其实也不是一件怎样的好事?”
李商隐摇头:“还是要做好人的,人心无厌足,我倒底也是一个正常人。”
叶长卿突然停下脚步:“其实我也有些怀疑这一次我救你是否也是命运的安排。”
李商隐显然明白:“你是怀疑我是否因为做过什么好事,命运已有所改变,只是你将这种改变转为事实?”
“有可能——”叶长卿嘟喃着:“若真的这样,未免太可笑了。”
李商隐当然明白他的心情,他原是替天行事,但一直以来,大都很明白每一个人的,这一次甚至尝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这若也是命运的安排,他无疑便无足轻重,一切作为早已被安排妥当,只不过由他来执行。
“但你只是怀疑。”李商隐不由接上这一句:“不错,就因为不能肯定,所以我只有做下去。”叶长卿抬起头来。
旷野中天地看来特别辽宽,黑夜间更加显得莫测高深,他们两个也自然更显得渺小了。
李商隐看着不由大生感慨:“你本来是好好的,用不着管这桩事。”
“已经管了。”
“那个东西若是告到你上面,只怕那上面多少总要有些表示。” ,
“我因而丢官并不要紧,反正时间多着,可以从头再来,你若是因此而回到本来的命运,那便是枉费心机,平白辛苦一场了。”
“你也不甘心,我当然不能甘心,否则就太不够朋友了。”李商隐吁一口气:“我们现在是否要想办法看如此阻止那个东西?”
叶长卿打了一个“哈哈”:“这一次要借助你的力量来解决这件事了。”
“我?”
李商隐立即追问:“我能够做些什么?”
叶长卿目光一转:“那条是生魂走的路,只有生魂才能够在那条路上发生作用。”
“你要我走那条路阻出那个东西?”李商隐再问:“我如何走到那儿去?”
叶长卿目光再一转:“你先去准备一些武器。”
李商隐一按腰旁的配剑:“这把剑可以了,还有这弓箭。”
他想起了鞍旁挂着的弓箭。
叶长卿出来没有在意,现在看在眼内,点点头:“足够了。”
“可是我的本领并不好。”
“你这些武器本来就是装饰用的,但只要你用能用,我们便有机会。”
李商隐很自然的取过弓箭,滚鞍下马,他突然发觉他的身手好像灵活了很多。
叶长卿目光下垂:“那条路子夜才开,我们现在下去先准备一下总是好的。”
“下去——”李商隐目光闪动,那无疑在他的知识范围以外。
叶长卿终于伸出手来,李商隐很自然的探手出去,抓住了叶长卿的手。
那刹那他突然想起他们自认识以来,从未肌肤相接,无疑两个大男人就是连手也不曾接触过不足为怪,但叶长卿一直以来显然在避免这种事。
李商隐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然接触,那刹那间,李商隐一阵前所未有过的森寒,然后就是一阵前所未有过的虚幻。
他的诗写得很虚幻,他写诗的时候心情很虚幻,但到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是虚幻。
然后他发觉自己从自己的身子走出来。
他感到恐惧同时不由回头,他看了另一个自己仍留在原地。
“这……”
“你不明白是什么回事?”
“我明白。”李商隐接问:“你们就是这样带走生人的魂魄?”
“很少这样轻松的,有什么人甘心被我们带走他们的魂魄?”叶长卿笑笑:“你放心,我会安全将你送回来的。”
“我怎会不放心?”李商隐目光一扫:“这周围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么?”叶长卿这句话出口,一个身子便往前走去,他的手仍然抓着李商隐的手。
李商隐的身子立时被牵动,这一动,眼前的景物便完全消失,只见一片黑暗。
“一会你的眼睛便会习惯的了。”叶长卿的声音随即传来,已变得很虚幻。
“习惯——”李商隐呆应同时,眼前的黑暗已逐渐亮起来,然后他看到了淡淡的烟雾。
放目四顾,周围都是飘飞着淡淡的烟雾,连脚下也是,他看在眼内,不由有一种悬空的感觉。
他尽量去感觉,脚下却感觉完全没有悬空,也完全没有踏实地的感觉。
他随着叶长卿往前移动,清楚看见自己的两条腿在移动,却完全看不到走到什么之上。
叶长卿看在眼内:“你不用明白太多的。”
“我不能明白。”
“只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叶长卿笑接:“正如在你的世界,有很多事你也是不能够解释的。”
“哦?”李商隐有些疑惑。
“怎么会有风,怎么会有雨?”叶长卿很随便的提出两个问题。
李商隐一怔:“我虽然不知道,但相信总有人一定能够解释的。”
“我的情形也是一样。”叶长卿停下来。
“什么事?”
“已经到了。”
李商隐放目四顾:“我看不到路。”
“因为路还未出现。”
“你怎能够肯定路就在这里出现。”
“我看见的比你更多。”
“你是说周围有许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叶长卿点点头:“我可以令你看见的,但没有这种必要。”
“那——那个东西出的时候……”
“那是生魂,你当然能够看见的。”
“生魂不同死魄。”
“可以这样说,那条路也是特为生魂而设,目的在万一出现错失的时候,生魂也有投诉的机会。,’
“这似乎很不公平。”
“没有人能够担保不会出错,我们会尽量做到公平。”叶长卿摇头:“其实怎样才算得公平,我们也不能肯定,只有相信,已安排妥当的命运就是公平。”
“这安排当中却可能出现错误。”
“正如这一次,我私下中略作改变,影响所及,你以后的命运便会改变很多的了。”叶长卿笑笑:“这种改变千百年下来相信绝不会太少,但比起千万众生,还是很少很少的。”
李商隐沉吟着:“那些生魂怎能够离开他们的躯壳?”
“只要他们感觉不公平,悲愤填胸,他们便会想到向上天投诉,睡梦中他们的生魂便会走出来。”
“那每一夜走出来的生魂必定很多。”
“到了那条路可要看他们的勇气了,你知道有时候他们可能是一时之忿,到了路前面,发觉要冒很大的危险,很大的危险,很多便会退缩。”
“但若是怨深恨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退缩的,那正是我们要等的那个东西。”
“我们也很少会有那种出错的情形。”
“这看来,我前生也曾做过了什么坏事,才种下这个祸根。”
“有些人心胸狭窄,听不得说话,一口气咽不下,便会呜呼哀哉。”
李商隐若有所悟:“那若是好人,应该可以再世为人的,是不是?”
“难说——”叶长卿若有所思:“好人有时做了坏事自己也未必会知道。”
“那若是坏人,给我杀掉了,应该是一件好事。”
“坏人不一定全坏,有时坏人做的好事比好人所做的还要多。”
“这样说我杀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坏人了。”
“困果报应循环,是是非非,又有哪一个能够肯定?”叶长卿显然有些感触。
李商隐不由嘟喃一声:“连你也这样说我这个凡人更就不能够肯定了。”
叶长卿突然又一笑:“何须计较?”
“因为根本不能够计较。”李商隐目光一转:“我们就在这儿等候?”
“虽然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不会太难过的,也许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总有很多话要说的。”
“幸好你是说也许。”李商隐笑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虽然你不会说出来,总是不好的。”
“你不是那种很洒脱的人。”
“我不是,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你应该留意到了。”叶长卿吁一口气:“有句老话,江山易改,品性难移,但其实我已经改变了很多。”
“我能够再为你做什么?”
“以后有什么好诗,给我烧一张好了。”叶长卿又笑了:“反正我都是不大明白,也不想太明白的。”
李商隐看着他,心头一阵感触,相识以来,他虽然也感觉这个人有些神秘,但也感觉到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尽管不懂得作诗,但发现不好的地方都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令他知道并改善。
好像这种直性子的人已实在不多了。
他也明白人鬼殊途,不知道尤自可,知道了难免有种种的不便。
“总会再见的。”他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叶长卿点点头,李商隐笑接:“你不必告诉我是什么时候,也不必告诉我会是什么原因,一个人知道得太多,活着就不会有多大的意思。”
“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叶长卿笑问:我们现在谈什么?”
“除了诗,我们还能够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