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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门客栈 风起云涌

作者:隆中客 当前章节:128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6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在严寒的淫威下,平原镇像一只垂死的天鹅,了无生气。

平原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龙门客栈,也是一片寂静。

平原镇是古都长安以南约莫百里,位于官道旁的一个小镇甸。龙门客栈却是平原镇上最大,也是自誇全国最大的一家客栈。

据说,龙门客栈一共有九家,分设于全国各主要大城市中,只有平原镇的这一家偏偏设于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而且,这一家偏又是九家龙门客栈中的总栈。

每一家龙门客栈都由一位总管负责。

没有人知道龙门客栈的老板是谁,更没有人见过龙门客栈的老板。

尽管有人由于“龙门”二字而联想到三年以前,闹得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最后在点苍山结束的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杀劫中的主角“中原之独”龙伯天和他的儿子、徒弟们,但人们都是善忘的,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之下,偶然联想一下,也就算了。

事不关己,管他谁是龙门客栈的老板哩!

因此,三年以来,龙门客栈一直是风平浪静,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故。

但,世事无常,三年中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故,并不保證永远不发生任何事故。那么,三年之后又如何呢?

请看——

今天,龙门客栈不但在严寒的淫威下一片寂静,而且,于寂静中还隐含着一股子说不出,摸不着的紧张气氛。

那是一种令人有压迫感,压迫得令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气氛。

即使是那些由于冰雪封途,“行不得也”而不得不暂时滞留下来的旅客们,也都能感觉到。

黄昏时分。

一骑长程快马,止于龙门客栈的大门口。

马上骑士顾不得满身积雪,像一阵风似地冲进大厅,向匮枱上的一个长得福福泰泰的中年汉子疾声说道:“吕爷,上头传下消息,那话儿快要来了。”

那位“吕爷”脸色微变,但随即平静地说道:“知道了。”

“那话儿”究何所指,外人是没法知道。

但由于“上头”派急足冒着风雪前来通知,以及那位“吕爷”听到之后的脸色微变,不难想见,“那话儿”绝对不是甚么“好话儿”。

果然,那位吕爷立即起身快步进入里间。

约莫盏茶工夫过后,又匆匆而出,向着正在大厅中用晚餐的旅客们沉声说道:“诸位,很抱歉,今宵,敝栈可能有严重事故发生,为了诸位的安全,请立即离去,房饭钱免收,如果诸位不走也可以,但本栈不负任何意外的责任……”

对于滞留逆旅中的游子们来说,这可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这些人,本来就是由于冰雪封途而不得不滞留下来,现在,天候恶劣有增无减,而且又已是入夜时分,又如何能离去?留下来,有危险,勉强离去,可能会冻死于半途中。

既然同样都是危险,那就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留下来比较省事。

所以,那些旅客们,经过一阵“嗡嗡”地窃窃私语之后,又逐渐平静下来。

结果是:一个也不曾离去。

好在这批旅客也不算太多,作最大的估计,也不可能超过一百人。

这结果,使得那位吕爷又郑重向他们说道:“诸位不走,我也不便勉强,但我必须郑重提醒诸位,从现在起,不论本栈发生任何事故,诸位都必须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否则,因好奇而惹祸上身,那就太划不来了。”

这一番话,倒是很管用,不等“那话儿”到达,整个大厅,除了客栈的工作人员外,已经看不到一个旅客了。

大门口那厚而重的棉帘一掀,一阵寒风捲进一个人来,不!是三个。

最前面的一个,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第二个是双十年华的少女,最后一个是白发皤皤的青衣老妪。

那老头须发如银,满脸皱纹,看外表,足有七旬以上,穿一件青缎面的狐裘长袍,背背着布包袱,手持拐杖,虽然老态龙钟,却无损于他那股子老而弥坚的健朗劲儿。

那少女一身青色劲装,外套青色披风,足登青色小蛮靴,衬托上那张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脸,显得英姿焕发,不怒自威。

那青衣老妪看情形,也足有七旬上下,但是也跟那青衣老头一样,身子骨很硬朗。

这三个人,同样的是青色衣衫,同样的身上有积雪侵蚀的水渍,足下也都沾满了泥巴,显然都是徒步而来。

那位吕爷入目之下,首先是脸色微变,继而却是一脸的困惑。

那吕爷的心情不难想见,他首先是以为“那话儿”来了,但那两老一少的神情,却又不像是找碴而来的“那话儿”。

那青衣老妪虽然走在最后,却首先发话道:“嗨!掌匮的,还有没有上房?”

“有。”那位吕爷目光朝对方一扫,接着问道:“请问大婶,是要两间还是三间?”

那青衣老妪径自走向一副座位,将手中那长长的包裹向桌上一搁,道:“只要一间。”

那位吕爷一怔,道:“三位客官不是一起的?”

那青衣少女哼了一声,那青衣老头也找好了一副座位,并解下背上的包袱,道:“有谁说过,我们是一起的吗?不过,老朽也要一间上房,还有,将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拿手的菜,先送上来。”

“是,马上就来。”那位吕爷转向那青衣老妪说道:“大婶,二位要先吃点甚么?”

那青衣老妪悠悠地道:“那位老爷子要的,我们也要。”

“是……”那位吕爷咽了一口口水,却是欲言又止。

那青衣老妪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怕我们付不出银子?”

“不不不……大婶请别误会,只因……”那位吕爷接着将方才对旅客们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料那青衣老妪却对那青衣少女含笑道:“丫头,这下子可让妳开心啦!”

那位吕爷又是一怔之间,那青衣老妪却向他笑道:“掌匮的,你道老身跟丫头最喜欢的是甚么?”

那位吕爷苦笑了一下,道:“在下不知道啊!”

“告诉你,老身和丫头最喜欢的,就是游山玩水,和看别人厮杀。”

跟他们邻座的货衣老头也插口笑道:“妙极,巧极,老朽也有此同好。”

“真邪门……”那位吕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之后,却又苦笑着接道:“游山玩水,固然是人生一乐,但看到别人厮杀,可太危险哩!”

那青衣老头笑笑道:“不要紧,我可以先将座位移到一边去,情况不对时,可以溜之大吉!”

他是即说即做,立即自己动手,将桌椅移到大厅的边缘。

那青衣老妪和青衣少女也如法泡制,两副座头仍然是紧邻。

那位吕爷心中连呼“邪门”,也有着太多的疑心。

——他们三个,真的不是一道的?

——老的老,小的小,在这冰天雪地的数九寒天,出来游山玩水,看别人厮杀,谁能相信?

——他们就是“那话儿”吗?

当那老少三人各自据案大嚼间,“那话儿”一直没来,也没别的旅客上门。

但当他们被小二领导着进入二楼的上房之后,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并止于客栈门口。

那位吕爷脸色微变地,低声自语着:“这回,准是‘那话儿’来了……”

是的,这一回,真的是“那话儿”来了。

那是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年纪都约莫二十上下。

男的英姿爽飒,女的绰约多姿。

四个人都是黑色劲装,黑色披风。

四个人都是左手持玉骨扇,右手持一枝长达三尺,连笔毫足有四尺半以上的轩辕笔。

四个人都全身放射着浓重的杀气,一进门就使得那位吕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而脸色为之一变。

四人中,那较高的男的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这儿的总管吕明?”

那位吕爷点点头,道:“不错。知道咱们的来历吗?”

“知道,你们是东海仇情门下。”

“也知道咱们已经挑掉了你们四家分栈?”

“是的。”

“那么,你们的主子为甚么还龟缩着不敢出来?”

“不是不敢出来,而是他们去云游未归。”

接口的是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斑白,却是红光满面的黄衫人。

那较高的男的冷笑,道:“‘中原之独’龙伯天,跟他的并头邹筠,两个儿子,七个徒弟,一共十一个人,都云游未归,你自己相信吗?”

那位黄衫人仰脸漫应道:“信不信由你。”

“好狂傲的态度,看情形,你才是这龙门客栈的负责人?”

“可以这么说。”

“报上名来!”

“老夫林见血。”他把他的脸儿仰得更高了。

“你就是二十年前,恶名昭著的淫棍‘一点红’林见血?”

“不错,按江湖礼数,你们是不是都该叫老夫一声前辈?”

“可惜我手中的伙计不懂得甚么江湖礼数……”

话声中,手中笔扇齐挥,欺身抢攻,并沉声喝道:“师弟,那姓吕的就交给你吧。”

“得令!”另一个男的身形一晃,扑向吕明——

刹时间,四个人分成两组,杀得如火如荼。

这时,那青衣老头、老妪、少女都已在二楼上居高临下地凭栏观战,那青衣少女并娇声问道:“姥姥,看情形,那东海门下,好像并不如傅说中那么厉害嘛!”

一旁的青衣老头抢先笑道:“那是两个年轻人藏了私,真要放手施为,那林见血只能支持百招左右,那个关外大盗吕明,却最多只能支持五十招。”

那青衣少女娇笑道:“这位老爷子,看情形,您对他们双方的实力,好像都很了解?”

听了这说辞,他们三人果然不是一道的。

那青衣老头含笑点首,道:“不错,放眼当今武林,要找一个像老朽能这么了解他们双方实力的人,可实在不多哩!”

“喔……”那青衣少女又笑问道:“那么,老爷子认为,林见血和吕明二人,这回是死定了?”

“不错。”

“何以见得?”

“这个嘛!第一,这两个人都该死,而且都是死有馀辜的人;第二,他们的武功难以自保;第三,这批东海门下,已经接连挑掉四家分栈,对负责人都没留下活口……”

旁边,又有人截口说道:“所以,阁下断定林见血吕明二人都死定了?”

接口的是青衣老妪、青衣少女之外的另一个人,当然,此人也是站在二楼上“隔岸观火”的旅客中人。

此人约莫四旬开外年纪,身材颀长,着宝蓝长袍,外套青缎马褂,严然有如富家翁,但那张古铜色的国字脸和垂胸长髯,却使他显得有官府中人的威仪。

那青衣老头含笑反既道:“难道弟台另有高见?”

“高见是谈不上,但在下却断定林见血、吕明二人今宵都不会死。”

“咱们赌点东道如何?”

“行,阁下准备赌点甚么呢?”

“这个……由你老弟说吧!”

那蓝袍人目光一转,笑笑道:“我看这样吧!如果谁输了,就罚谁说明东海仇情跟龙门客栈结怨的来龙去脉,让这位小姑娘开开耳界,怎么样?”

那青衣少女含笑拍手道:“好啊!我第一个赞成。”

“好,就这么说吧!”那青衣老头注目接问道:“对于东海仇情跟龙门客栈结怨的经过,你老弟也知道?”

那蓝袍人含笑点首道:“在下绝对自信,所知道的,不会比你阁下少。”

“很好……”那青衣老头目光移注楼下的斗场,很自信地说道:“老弟台,我看,这东道你是输定了。”

这时候,林见血、吕明二人在对方那雷霆万钧的攻势中,已处于左右支绌的窘境,尤其是吕明,随时都有溅血横尸的可能。

至于林见血,虽然情况略为好一点,但最多也不可能支持二十招以上了。

那蓝袍人却仍然很有信心地笑笑道:“口说无凭,且待事实證明吧……”

楼下傅出一声清叱:“躺下!”

“咚”地一声,首先躺下的是吕明,但吕明不但没死,甚至也没有伤人,不过是被点上了穴道而已。

那蓝袍人向青衣老头笑了笑,没说话,但他的笑容中已等于说明“怎样?你的东道,已经输掉一半了……”

那青衣老头眉峰一蹙,低声自语道:“真邪门……”

又是“咚”地一声,“一点红”林见血也倒下了,而且,也跟吕明一样,只不过是被点了穴道。

东海门下的其中一个男的冷冷地一笑,说道:“你们两个,一个是积案如山,不知糟塌过多少良家妇女的采花大盗,一个是横行关外的独行大盗,姑且撇开做龙伯天的狗腿子的罪行不论,也都是死有馀辜的人,但是我现在网开一面,不杀你们,希望你们识相一点,好好地合作,将功折罪。”

一顿话锋,猛抬头,精目向楼上一扫,沉声说道:“诸位客官,龙门客栈暂时由本人接管,照常营业,谢谢诸位。”

那青少衣少女轻轻一叹,道:“战况一面倒,虽然看得不过瘾,却也算是慰情聊胜于无了……嗨,老爷子,东道输了,可不许赖账啊!”

后面那几句话,当然是向那青衣老头说的。

那青衣老妪却佯嗔地道:“丫头,没大没小的,好没规矩!”

那青衣老头连忙接口笑道:“不要紧,人老了就话多,就像年轻小姑娘喜欢听故事一样,反正闲着,大家聊聊,也好消除一些客中寂寞,是不是。”

那青衣少女娇笑道:“好啊!老爷子,我先给你沏茶!”

别瞧她方才进客栈时那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现在这一笑,却有如一朵初放的百合花,令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一样地舒服。

那青衣少女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那青衣老妪却向那青衣老头摆手做肃客状,道:“老爷子请。”

那青衣老头却向蓝袍人笑笑道:“弟台先请。”

那蓝袍人道:“免了吧,我又毋须听甚么故事。”

“你虽想不须听故事,但,万一我说错了,或者是说漏了时,可在旁纠正或补充。”

“那……好吧!”

当他们进入房间时,青衣少女已彻好了四杯香茗。分宾主坐定之后,那青衣老头才清嗽一声,道:“首先,老朽做自我介绍,老朽贱姓江,草字束龙。”

接着,另外三人也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青衣老妪姓朱,青衣少女叫文素文,蓝袍人叫上官天佑。

江束龙浅浅地喝了一口香茗之后,才娓娓地说出他所知道的故事来——

他说:约莫是二十三四年以前,武林中出现两位武功奇高,都自诩为天下第一的高手,其中一个叫“中原之独”龙伯天,一个叫仇情。

他说:龙伯天不但本身是一个大坏蛋,连他的九个徒弟也个个心狠手辣,无恶不做,因此,一提及龙斗中人,江湖上无不谈虎色变,至于仇情这个人,虽然已不能算是侠义道中人,却也没甚么恶迹。

他说:距今二十年前,龙伯天,仇情却忽然神秘失踪,约莫平静了十来年之后,龙门九弟子崛起江湖,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龙门弟子个个武功高强,连各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也对他们莫可奈何,于是,各大门派掌门人几经筹思,决定共同造就一位武林奇才,以对抗龙门弟子。

他说:很不幸,各派掌门人所共同造就的武林奇才,竟然是龙伯天的儿子龙翔飞,而龙翔飞这个武林奇才,竟然比他的老子和龙门九弟子更为恶毒,三年前,当他艺成之日,首先遭殃的,就是共同造就他的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这也就是三年前,发生在点苍山的那一场大杀劫,不但武林精英尽丧,龙伯天的另一个儿子仇似海,和九弟子中的老二,老七也相继遭了报应……

“慢着,”文素文截口笑问道:“老爷子,龙伯天的另一个儿子,怎么会姓仇呢?”

江束龙笑笑道:“龙伯天那另一个儿子不但姓仇,而且还跟龙翔飞是双胞胎哩,当然,其中还牵连一段男女情孽,根据传说,当年,龙伯天和仇情之神秘失踪,以及以后的点苍杀劫,都导因于龙伯天横刀夺爱,抢了仇情的老婆邹筠……”

“这就太不应该了。”

“姑娘是说龙伯天太不应该?”

“是哦。”

“龙伯天是不应该,但他晚年已有悔意,并还派他的长子龙出江代他还债,可惜血债太多,还不胜还,于是,三年前的点苍杀劫之后,这位代父还债的龙出江,也不知下落。”

“听说,三年以来,除了傅说这龙门客栈和龙伯天有关之外,没人见过龙门中任何一人。”

“是有这个传说。”

“那么,龙门中人去了哪儿呢?”

“这个……我可没法回答。”

文素文沉思着问道:“老爷子,那位东海仇情,是否知道仇似海不是他自己的骨肉呢?”

“这很难说,”江束龙告笑着接道:“按常情说,老婆被人家抢走,儿子的面目又长得跟情敌近似,如果说,仇情不知道仇似海不是自己的骨肉,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一顿话锋,又苦笑着一叹,说道:“仇海似已于三年前点苍大杀由中,由于骨肉相残而遭了劫,所以,仇情知不知道仇似海不是他的骨肉,已无关紧要,目前问题是:龙门中人全部失踪,而仇情却又派出大批弟子寻仇,这一场杀劫,又有得瞧了。”

文素文幽幽地一叹,道:“夺妻之恨,固然难以忍受,但事隔多年,那东海仇情还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寻仇,就未免太过份了。”

不等对方接腔,又向江束龙注目问道:“老爷子,这回,东海仇情,又派了多少人前来中原寻仇?”

江束龙拈须微笑道:“据老朽所知,这回,仇情是以他的十三个徒弟为主,名为‘十三太保’,十三太保中有两个女的,现在在楼下的四个,就是大太保,三太保,十二太保和十三太保,这十三太保的功力,跟以前的仇似海,和龙门弟子都在伯仲之间,所以,双方一旦遭遇,战况的惨烈,一定是够瞧的……”

说到这儿,他长吁一声,向一直静听着的上官天佑笑了笑道:“上官老弟,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出来了,弟台有没有补充或纠正的呢?”

上官天佑淡淡地一笑道:“阁下所说,跟在下所知道的大致都差不多,我也没甚么纠正补充的了……”

他的话没说完,楼下却传来一串清脆语声,道:“店家……店家……”

那语声虽然清脆,却隐涵着一股无形的杀气,令人闻之不寒而慄。

上官天佑话锋一转,道:“看情形,又有好戏上场了。”

这当儿,江束龙已经首先快步走了出去,文素文笑道:“二位的年纪虽然比我大,但这一份看热闹的兴趣,可并不比我低哩。”

上官天佑拈须微笑道:“这叫做返老还童呀……走,咱们也出去瞧瞧……”

说着,上官天佑带头,老少三人鱼贯地走了出去。

这龙门客栈的大厅相当宽敞,足可容纳三百人同时用餐。

二楼走廊的栏杆成U字形,凭栏俯视,大厅中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方才被打得一塌糊涂的大厅,还没恢复原状。

现在,就在那被打得一塌糊涂的大厅的正中央,卓立着一个全身火红的年轻女郎。

火红的紧身劲装,火红的披风,火红的小蛮靴,连手中的马鞭,肩头的长剑剑繐,也是火红的。

清一色的火辣辣中,鬓际却偏偏插着一枝白绒花。

鬓际插着白绒花,自然是表示戴孝。

但,戴孝而穿着火红的衣衫,这可是未之前闻的事。

对了,她还以火红的丝巾障面。

也由于她那幅火红的幛面丝巾,没法看到她的本来面貌。

不过,由她那纤秾适度的身材判斲,那应该是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女,而且,有着这么一副美好身材的少女,她的面貌,大概也不会怎么差劲的。

也许由于她的呼叫没获得反应而火大了,只见她小蛮靴一跺,怒声叱问道:“是不是都死光了!”

“妳,好大的火气……”接口的是东海仇门十三太保中的十二太保。

那红衣女郎娇哼一声,道:“姑奶奶如果不是火大,又怎会找上门来,说!妳是龙伯天的甚么人?”

“我是龙伯天的仇敌,来自东海,”十二太保显然已瞧出对方是向龙门弟子寻仇而来,因此,尽管对方态度倨傲,她却一点也不生气地加以解释,并含笑接问道:“请问姑娘尊姓芳名,是否也是向龙门寻仇而来?”

“不错!我叫血凤凰。”

“不能告诉我真实姓名?”

“龙门死敌遍天下,妳又怎能记得那么多?”

“说的也是……”

“请问姑娘是东海仇门十三太保中的哪一位?”

“倒数第二,十二太保。”

“你们十三太保已经挑掉了四家龙门分栈?”

“不错。”

“看情形,这总栈也已经被你们挑掉了。”

“是的,不过,这一回咱们没有杀人,只是暂时接管,所以,我代表仇门弟子,欢迎妳成为仇们接管的龙门客栈的贵宾呢。”

“那我先谢了,”血凤凰轻叹着接问道:“请问,到目前为止,你们十三太保,是否曾经见到过龙门中人?”

十二太保苦笑了一下,道:“没有,这也就是我们不得不暂时接管这总栈的原因。”

“是想以逸待劳,还是守株待兔?”

“难道妳有更好的办法?”

血凤凰摇摇头,道:“暂时我也没甚么好的办法,但好办法是想出来的,是不是?”

“对对对……”十二太保连连点头道:“既然咱们同仇敌忾,一切都好从长计议,姑娘且先行安顿下来再说……小二,带这位姑娘去贵宾室,并送一份最精美的晚餐到房间中去。”

目送血凤凰进入里面之后,文素文才轻叹一声道:“真扫兴。”

江束龙拈须笑问道:“文姑娘是由于没有看到他们大杀一场才扫兴?”

“是哦……”

“文姑娘莫急,这天气,三两天之内可能好不了,我相信,三两天之内,这儿一定会有精彩好戏上演的。”

“您怎能如此断定。”

“也不是断定,想当然耳。”

“喔……”文素文灵目一转,娇笑道:“江老伯,您年高德劭,多见识广…”

江束龙截口笑道:“文姑娘,妳这‘年高德劭,多见识广’八个字中,我只有两个字当之无愧。”

“是哪两个字?”

“就是那‘年高’二字。”

“老人家太客气了。”

“也不是客气,我是实话实说,不过,妳如果有甚么问题,不妨提出来,也许我可以让妳满足。”

“那我就问了。”文素文娇笑着问道:“方才,那个血凤凰,您知不知道她的来历?”

江束龙拈须一笑,徐徐地说道:“这问题,我可以满足妳一半的好奇心。”

文素文苦笑了一下,道:“能满足一半,总比完全不知道好多了。”

江束龙沉思着道:“虽然她以红色丝巾障面,但面部轮廓仍然隐约可见,而且身材,嗓音都可以肓定她是柳家庄的劫后遗孤柳冰心。”

上官天佑插口问道:“阁下能确定她就是柳冰心?”

江束龙肯定地点点头道:“有九成九我可以肯定。”

“可是,据我所知,柳家庄于三年前毁于龙门弟子之手,当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这也是事实。”

“那么,如果目前这个血凤凰就是柳冰心,岂非是死人复活了。”

“这也就是令人费解的地方。”

“而且,令人费解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

“喔……”

“如所周知,柳家的武功并不怎么样,而目前这个血凤凰却胆敢独个儿向龙门弟子寻仇,而且,看她方才那一份气势,显然已具有一身非常高明的武功。”

“我也正是这样想,”江束龙转向文素文歉笑道:“文姑娘,这也就是我方才所说,只能满足妳一半好奇心的原因。”

文素文蹙眉接问道:“江伯伯,死了的人真的可以复活吗?”

江束龙徐徐地道:“真正死了的人当然不可能复活,但如果只是表面死亡而生机未断,又适时遇上医术绝佳的大夫,那又当别论,总而言之,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都很多,而且,大都是没法理解的。”

“现在我明白了。”文素文沉思着道:“如果当时的柳冰心生机未断,又刚好遇上一位武功及医术都绝佳的异人,那么,今天的情况,就不能算是怪异了。”

上官天佑又插口说道:“很可惜,方才没有厮杀。”

江束龙点点头道:“是的,要不然,当可由她的武功路数上,看出一点她的来历来。”

上官天佑笑笑道:“其实,那也不要紧,不过,时间方面略为向后顺延一点而已。”

“顺延一点?”

“方才,阁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三两天之内,天气不会好,那么,我们这些人,也势必要在这儿住上三两天,这三两天之内,谁能保證不会有精彩的厮杀出现哩!”

文素文连连点首娇笑道:“对对对……只要有精彩的厮杀,那么血凤凰一定会插手,到时候就可以看出她的武功路数来了。”

江束龙也含笑点点头,道:“但愿如此。”

上官天佑又向江束龙笑问道:“阁下,据传说,柳冰心曾经跟龙伯天的儿子龙出江交情不错,是不是真的?”

江束龙点点头道:“这传说,我也听到过,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那怎么可能哩!柳冰心跟龙门中人,仇深似海,难道她竟然忘记了?”

“灭门血仇,任何人都不会忘记,我想,当时可能是柳冰心并不知道龙出江是龙伯天的儿子……”

“那么,龙出江本人呢?”上官天佑注目笑问:“难道他自己也忘记是龙门中人?”

“那当然不可能。”江束龙含笑反问:“弟台是怀疑龙出江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跟柳冰心深交是另有不良企图。”

“这很难说。”

“弟台忘了,龙出江是龙门弟子中唯一的好人,他负有代父还债的任务,所以,朝好的方面想,当时,龙出江之所以隐瞒身份跟柳冰心结交,也未尝不可能是为了代父还债。”

“我也但愿如此。”

文素文又插口一叹道:“不论是朝好的方面或者是朝坏的方面想,如果龙出江跟柳冰心碰了头,那情景都是够瞧的。”

“够瞧?”一直没有开口的朱姥姥喟然长叹,道:“妳以为这是好玩的事?”

文素文发笑了一下,道:“姥姥,我也没有说这是好玩的事呀!”

朱姥姥有意无意之间,向江束龙瞟了一眼,幽幽地一叹,道:“丫头,妳年纪太轻,很多事情还不懂,妳要知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有几人能勘破情关,江湖上,多少无边杀劫,更是由情孽所引起……”

文素文撒娇地截口笑道:“姥姥,您又抓住机会,大发高论了。”

朱姥姥又是一叹道:“不是姥姥倚老卖老,借机会教训妳,只因情之为物,魔力无穷,就像水一样,能载舟,也能覆舟,所以,今后……”

文素文又娇笑着截断她的话道:“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方面,务必要千万小心,审慎处理,是不是?”

“瞧妳这野丫头。”朱姥姥目光向江束龙、上官天佑二人一扫,发笑道:“二位请莫见笑,这丫头从小被娇纵惯了,说起话来总是没大没小的。”

“他们二位才不会见笑哩!”文素文忽然美目一亮,道:“好啦!又有热闹可瞧了。”

原来他们三人还是倚在U字形的栏杆上闲聊着。

文素文眼尖,首先看到楼下的大厅中一下子冲进三个人来。

三人中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都是一身劲装,肩插长剑。

两个男的都是一脸的剽悍,一身的杀气。那女的很美,也许由于她是一个美女,看起来好像没有甚么杀气。

上官天佑忍不住低声惊呼:“龙门弟子……”

文素文却高兴得禁不住跳了起来,道:“那好极了!真有热闹瞧了。”

文素文的笑语声引起那两个男的仰首怒视,那女的却扬声问道:“诸位是甚么人?”

上官天佑抢先含笑答道:“在下等人是住店的旅客……”

那女的挥手截断他的话道:“是旅客就退回房间中去,以免误伤……”

东海门下鱼贯而出,为首的大太保冷笑一声,道:“是龙门弟子?”

“不错。”答话的正是龙门男弟子之一。

“报名!”

“不必多此一举,我只问你,是不是东海仇情门下?”

“多此一问!”

“好,我不问。”龙门弟子之一举手一挥,冷笑着劲喝一声:“杀!”

“杀”字声中,人影飞闪,金铁交鸣声大作,杀得如火如荼。

大太保对龙门女弟子,三太保和十二太保分战两个龙门男弟子。

剩下一个十三太保在一旁乘风凉……不!乘风凉的一共是两个,两个都是妙龄美女。

两个乘风凉的妙龄美女中,一个当然是十三太保,另一个却是血凤凰。

龙门弟子使剑,使的是龙门的独门绝艺“弱水剑法”。

东海门下一弹左手“玉骨扇”,右手“轩辕笔”。

双方使的都是最拿手的兵刃,最精湛的独门绝艺。

双方的身手也都在伯仲之间。

因此,尽管双方都尽展绝学,杀得如火如荼,战况却是一时之间难分高下,而形成胶着状态。

二楼上倚栏俯瞰的江束龙等四人,并没有“退回房间中去”。

文素文目注楼下,口中却悄声道:“江伯伯,您认不认识那三个龙门弟子?”

江束龙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地道:“认识。”

“那么,目前这三个是谁和谁呢?”

“两个男的一个是九弟子中的老四‘穿波神龙’朱一刀,一个是老九‘飞天神龙’司马羽青,那女的是老五‘勾魂倩女’何盈。”

上官天佑插口笑问:“据说,龙门九弟子中,以老大‘玉面飞龙’耿仲秋和老九‘飞天神龙’司马羽青的武功最高?”

江束龙点点头道:“有这个说法,但其实,龙门九弟子的武功成就,都在伯仲之间,不会有太多的差距。”

“还据说,龙门九弟子中,以老八‘秋水凤’云绿萍是唯一的好人,不但没有恶迹,还颇有侠名?”

“不错。”

“至于老五‘勾魂清女’何盈,则心如蛇蠍,又奇淫无比?”

“这也是事实。”

“可是。”上官天佑含笑接道:“目前这个何盈,除了一双勾魂眼之外,外表却是一本正经的啊!”

江束龙笑笑道:“俗语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老弟也该了解,世间上的荡妇淫娃,并不是每一个都把招牌刻在脸蛋上的。”

上官天佑点头发笑道:“对对对……这……好有一比,就像……就像……”

他还没有“就像”出一个所以然来,,楼下已有了惊人的变化。

由于战况一直形成难分高下的胶着状态,一旁乘风凉的血凤凰竟然不声不响地蓦然出手,一剑砍下朱一刀的人头,再一剑刺中司马羽青背后的“灵台”大穴。

她是由背后出手,身形、动作都快得无以复加。

这情景,不但朱一刀,司马羽青二人死得不甘心,连东海门下也大感意外。

但血凤凰可不管这些,接连杀掉两人之后,第三剑又向何盈的背后刺到。

两个同门的惨死,何盈心神大震之下,已被大太保一笔将长剑震开,左手玉骨扇一收同时点向她的“七坎”大穴。

变生意外,又前后受敌之下,何盈就只有闭目等死的份了。

但出人意外的是,何盈居然没有死,只不过是被大太保制住穴道而已。

更出人意外的是,及时救下何盈的,竟然是大太保。

大太保一笔架住血凤凰的长剑,歉笑道:“请姑娘剑下留情。”

血凤凰抽回长剑,障面丝巾波动了一下,道:“为甚么?”

大太保又歉笑道:“因为,我必须留下一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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