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
风雪更紧。
风雪淫威下,龙门客栈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不过,江束龙的房间中,却还有微弱的灯光由窗棂中透出。
而且,江束龙人也没睡,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也可能是在想心事。
房门上传出轻微的敲门声。
江束龙眉头一皱,起身打开房门。
文素文带着一阵香风,悄然进入。
江束龙微微一怔之间,文素文却一面关好房门,一面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声说道:“江伯伯,我有话要问一问你……”
她的娇躯偎在他的身边,一手攀在他的肩膊上,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在说悄悄话。
江束龙好像想要退后一点,但却忍了下来,道:“妳想问些甚么?”
文素文仰脸笑问道:“方才,你有没有看出那个血凤凰的武功路数来?”
江束龙苦笑着长吁一声,道:“原来妳问的是这个,我还以为是甚么天大的秘密事哩!”
“这问题也很重要哦!你知道,我就是很好奇,也很爱看热闹。”
“可是,我的回答,一定会教妳失望的。”
“你没有看出来?”
“是的,方才,她用的是最平凡的招式,不过那种最平凡的招式已达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加以她又是以偷袭的方式出手,而龙门弟子又正跟强敌做生死之搏,所以,即使功力高如龙门弟子,在那种情况之下,也都变成不堪一击了……”
说到这里,江束龙忽然惊呼一罄:“妳……”
“妳”怎样呢?
原来文素文趁他娓娓而谈之际,冷不防一下子将他的胡子全部拔了下来。
一个人的胡子如果可以一下子全部拔下来,那绝对是假胡子。
文素文娇笑着,出手如电,紧接着,又由江束龙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就像变戏法,本来是老态龙钟的江束龙,一下子就变成一个修眉朗目,年约二十三四的美男子了。
江束龙一脸苦笑。
文素文却仍然是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抖动着假胡子和人皮面具,娇笑道:“好好玩啊!”
江束龙由她手中夺过假胡子和人皮面具,依然是一脸苦笑道:“文姑娘,妳太胡闹了。”
文素文娇笑如故地道:“你才够胡闹,年纪轻轻,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偏要扮成一个老头儿,骗人家叫你江伯伯,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公道,让我依你才怪。”
江束龙碰上这样的对手,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耸肩一笑道:“这样好了,妳也扮成一个大婶,让我多叫妳几声文阿姨,怎么样?”
“才不哩!丑死了……”
“那……妳打算如何讨回公道?”
文素文偏着脑袋,想了一会之后,才嫣然一笑道:“暂时记下,以后再说。”
“以后,我可能会赖账。”
“谅你也不敢,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龙门中唯一的好人龙出江?”
“妳……怎会有这样的联想?”
“问题出在于这‘江束龙’的化名上,‘江束龙’三字倒过来念,不就是‘龙出江’三字的谐音吗?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原因之二?”
“是的,原因之二是:你对龙门与东海仇家的事,知道得太多。”
“喔……”
“有了这两项联想,我就开始暗中在你的易容术上找破绽。”
“破绽出在甚么地方?”
“严格来说,你的易容术几乎是无懈可击。”
“但妳胆敢扯下我的假胡子,必然是有甚么发现?”
“是的,那是你的眼睛,老年人的眼睛,不可能那么黑白分明。”
“高明。”
“现在,你已经承认你自己就是龙出江了?”
龙出江苦笑着一叹,道:“高明当面,我不承认还行吗?”
“很好,”文素文娇笑着接道:“现在,我已经找到正主儿了,正好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是说,妳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不错。”
“请先坐下来好不好?”
“不好,只有这个样子,才能悄声说话。”
原来她的娇躯一直偎在他的身边,一只左手也一直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情形,足以證明,在她的心目中,好像根本没有甚么男女有别的观念。
由另一个角度看,如果说她对他一见钟情,是未免太玄了一点,但至少可以说她对他没有讨厌的意思,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对于像这样的飞来艳福,一般男人都会有求之不得的心态,但目前的龙出江,却没有这样的心情,而只好苦笑道:“也好,问吧!”
文素文俏皮地一笑道:“听说你已尽获令尊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成就,早已超过了令尊?”
“妳相信这些江湖传言?”
“我相信。”
“那就只好随妳便了。”
“其次是,这些日子来,龙门中人,为甚么都不出面?”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回答?”
“是不知道。”
“你,隐蔽身份,原因何在?”
“我的目的,是在暗中追查家父的下落。”
“连你也不知道令尊的下落?”
“自从三年前,点苍大杀劫之后,家父就不知所踪。”
“这些白子来,你有没有查出甚么线索?”
“没有。”
“也不知道你那些同门的近况?”
“是的。”
“那么,这三年来,你又在干些甚么呢?”
“这问题,我拒绝回答。”
文素文苦笑了一下,道:“好,我问别的……方才,你眼看自己同门被血凤凰杀死,为甚么不出手解救?”
龙出江长叹一声,道:“那些人都该死,而且,是死有馀辜。”
“请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令尊也是死有馀辜的人,如果有人要杀令尊,你也能不加解救吗?”
“不能,因为,站在我的立场来说,不论家父如何不好,他毕竟是我父亲。”
“如果你解救不了呢?”
“那么我会请求对方,由我来代家父偿命。”
文素文娇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孝子。”
龙出江神色一正,道:“这是为人子者的本分,任何人站在我的立场,都应该这样做的。”
文素文轻轻地叹了一声。
龙出江笑问道:“还有没有甚么要问的?”
“有。”文素文美目一转,道:“听说三年前,柳冰心跟你很要好?”
“不错。”
“当时,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是的。”
“如果目前的血凤凰就是柳冰心,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唔……”
“如果你们狭路相逢了,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不知道,我也不敢想。”龙出江苦笑道:“姑奶奶,别问这些烦人的事好不好?”
文素文捉狭地笑道:“看你怪可怜的,好,我不问就是。”
龙出江却笑问道:“妳到这里来,朱姥姥知不知道?”
“不知道……”
文素文回答这简短的三字时,她的俏脸上仍然充满了捉狭笑意。
但龙出江却为之啼笑皆非。
所谓“不知道”,是表示“她到这里来朱姥姥不知道”?还是表示“她不知道朱姥姥对她的到这里来是不是知道”呢?
就当龙出江为之啼笑皆非之问,文素文却冷不防地“啧”地一声,在他的俊脸上亲了一下,就娇笑着翩然离去。
文素文这一吻,吻得龙出江一楞一楞的,半晌没有作声。
当平原镇上的龙门客栈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的同时,平原镇以北百里外的长安城南郊一栋古老巨宅中,一场更惨烈的屠杀,也正在酝酿着。
那栋巨宅,也就是当代武林盟主的总坛。
自三年前,点苍大杀却之后,武林精英尽丧,形成龙门中人一枝独秀。
一手造成那场大杀劫的自称“剑帝”的龙翔飞(中原之独龙伯天之子,龙出江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顺理成章地成了唯我独尊的武林盟主。
不过,三年以来,这位武林盟主龙翔飞和龙门中的弟子,就没有人看到过他们的行踪。
三年以来,唯一有关龙门中的传说,就是各地所开设的龙门客栈。
长安地区也是风雪漫天。
作为武林盟主总舵的这栋巨宅,三年来,一向都是很寂静,也难得看到有人进出。
但今宵,却大反常态,尽管是风雪漫天的深夜,却是灯火辉煌,并不断地有人进入。
如果是熟悉龙门中人的人,一定可以分辨出来,那些不断地进入巨宅中的人,包括龙门九弟子中的老三“入云龙”左一帆,和老六“四海神龙”卓一绝,另外还有一些装束不一的武林人物,总共在二十个以上,而且都是只进不出。
巨宅大厅中,筵开三席,高坐各席主位的,是龙门九弟子中的老大“玉面飞龙”耿仲秋。
到目前为止,龙门九弟子之中,除了三年前点苍大杀劫中遭了劫的老二、老七,和目前在龙门总栈中被血凤凰杀死的老四,老九,以及已成为仇门弟子手中俘虏的老五“勾魂倩女”何盈等人之外,就只差一个老八“秋水凤”云绿萍还没有出现了。
餐桌上虽然陈列着佳肴美酒,但所有的人都正襟危坐,没有人动过一下杯箸,一个个一脸肃容,向耿仲秋注视着。
耿仲秋也是一脸肃容,在拨弄着一块小小的金牌。
那块小而薄的金牌,长约三寸,宽约二指,正面镌有“追魂令”三字,反面刻着一个骷髅头,不论文字与图案,都充满了恐怖。
也由于这块小金牌,使得整个大厅,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耿仲秋精目环扫,徐徐地问道:“诸位中,有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金牌?”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均没有一个人答话。
耿仲秋又道:“这块金牌的主人,自称‘追魂令主’,诸位中有没有人听说过呢?”
还是没有人答话。
耿仲秋轻轻一叹,道:“七天之前,有人送来这块金牌,说是今夜三更,他们令主会准时前来,血洗龙门总坛……”
说到这里,他眉梢一扬,冷冷地一笑,道:“想咱们龙门,凭太上和盟主神威,以及同仁们的群策群力,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竟然有人胆敢向本门挑战,实在是胆大妄为之极。”
微顿话锋,语气也随之一转,道:“不过,俗语说得好,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这个自称追魂令主的人,明知本门神威无敌而敢向虎口拔牙,纵然没有惊人的艺业,也绝对不是等闲人物。
“尤其本门太上门主行踪不定,门主又正在闭关,更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我才不得不以十万火急行动,将诸位请回来,共商禦敌大计。
“现在,同门中除了老四、老五、老八、老九之外,都已到齐……”
很可惜,龙门弟子中的老四朱一刀,老九司马羽青已在百里外的平原镇上遭了劫,老五何盈成了东海仇门弟子的阶下囚,这些,耿仲秋都还不知道。
所以,严格说来,没有及时赶回来的,只不过是一个老八云绿萍而已。
身为龙门太上门主,也是武林太上盟主的龙伯天,也不是行踪不定,而是下落不明。
至于龙出江,一向跟他的同门格格不入,没有来往,因而耿仲秋连提都没有提一下。
也所以,龙门中人,除了龙伯天、龙出江、龙翔飞、云绿萍,和不会武功的龙夫人邹筠等五人之外,所有菁英都集中在大厅中了。
耿仲秋又一扬双眉道:“凭咱们目前的实力,纵然他们是甚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我也绝对自信,一定教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左一帆附和着说道:“那是当然,我也绝对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仁,都有这样的自信,不过……”
左一帆犹豫着欲言又止。
耿仲秋接问道:“不过怎样?”
左一帆徐徐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咱们门主的关期,好像是只剩下七天了?”
耿仲秋点点头道:“不错。”
左一帆蹙眉接道:“像目前这种大事,我们要不要向门主禀报一声?”
耿仲秋沉思着道:“为免惊扰门主的清修,我想暂时不要禀报,且等到时候看情形再说。”话锋略为一顿,又道:“最近几天,都是风雪漫天,也许会影响对方的行程,而且,这种天气,三五天之内未必会转好,时间对我方有利,如果能拖过这七天,只等门主启关,我们就更有必胜的条件了。”
“但愿如此,”左一帆话锋一转道:“对了,大师兄,你有没有师傅和师母的消息?”
“没有。”耿仲秋苦笑了一下,道:“两位老人家很可能是找到了某一处洞天福地,不再过问江湖中事了。”
左一帆也苦笑了一下,道:“二更将近,三更快到,酒菜都凉了,不管情况如何发展,我们还是先祭五脏庙吧!”
耿仲秋点点头道:“对对对……诸位请随意用,酒足饭饱,才有精神杀敌,现在,我敬诸位一杯……”
在这种天寒地冻天气之下,酒菜早已凉了!
而在座群豪虽然都有着沉重的心事。但由于实在是饿极了,所以,这一顿迟来的晚餐,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就当他们时晚餐将要告终时,大厅外的夜空中,却传来一串娇甜语声道:“龙门中人听着:令主有谕,由于天气恶劣,今宵之约,顺延三天,由现在起,三天之内,随时都会血洗龙门总舵。”
那夜空中的语声一起,耿仲秋就第一个掠出大厅之外,仰首探察。
但见风雪漫天的夜空中,大约三十丈高处,一只硕大无朋的怪鸟,环飞一匝,即冲霄飞去。
由于是风雪漫天的深夜,不但看不到怪鸟上骑的是甚么人,甚至也分辨不出来那只硕大无朋的怪鸟究竟是甚么鸟。
耿仲秋没来由地长吁了一口大气,向随后跟出来的人挥手苦笑道:“没事了!进去吧……”
夜深沉。
平原镇上的龙门总栈,褢外都一片寂静。
不!说是“里外都一片寂静”,也不尽恰当。
因为,外面有北风呼啸,雪花飞舞,里面的一间豪华上房中,也有男女笑谑声传出。
所以,这里的所谓“里外一片寂静”,指的不过是暂时没有砍杀的场面而已。
有男女笑谑声传出的那间豪华上房,本来是龙门总栈的总管“一点红”林见血的房间。
但现在,雀巢鸠佔,成了东海仇门大太保的临时公馆,原来的主人林见血却被“挤”到一个小房间中,跟他的吕姓助手相对无言,猛喝闷酒。
那间豪华上房中,除了一切陈设都极尽豪华之外,还有另一项特色,那就是四周墙壁上,都贴有栩栩如生,多采多姿的“妖精打架图”,充分表示出它原先的主人是一个久负盛誉的老淫虫。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现在都必然由大太保取而代之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
血气方刚的大太保,当然不会例外。
何况,“勾魂倩女”何盈不但是一个武林中有名的荡妇,更是武林中有名的大美人。
大太保由血凤凰手中救下何盈,本来就是别有用心。
现在,夜深人静,移“乾柴”而近“烈火”,不烧将起来才怪哩!
但世间事,变幻难测,往往想像中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却未必尽然。
眼前就是一个很好的證明。
不错,这间豪华上房中,是有“乾柴烈火在燃烧”,但却不是大太保和何盈。
说来真令人难以相信。
烛影摇红中,互拥着在雕花大床上抵死缠绵的竟然是上官天佑和血凤凰二人。
这种场合中,血凤凰当然不可能再戴着幛面丝巾。
所以,只要是认识柳冰心的人,一定一眼就可以断定目前的血凤凰就是三年前已经死去的柳冰心。
现在的柳冰心,不但没有一点血凤凰身份时的杀气,而且,她那副骚态,可以说比任何一个经验老到的荡妇还要惹火三分。
三年前已经死了的人居然还活着。
三年前武功不怎么样的人,如今有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三年前的一个清纯少女,如今成为杀人如儿戏的女煞星,到了床上,更成为一个十足加三的荡妇……
这些问题,谁能解答呢?
还有,上官天佑居然会跟柳冰心有这种亲密关系,是临时凑合?是本来就是一道的人?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东海仇情门下的四个太保,一个也没看到,是不是全部入睡了?
即使是东海门下全部入睡了,像目前上官天佑的牛喘声和柳冰心的呻吟声所谱成的奇异交响乐章,如果还不能把他们惊醒,那他们简直都是死人了。
东海仇情门下的十三太保,又岂是死人!
那么,他们目前的不闻不问,又如何解释呢?
上官天佑跟柳冰心所共同谱出的奇异乐章,终于奏出了休止符。
但柳冰心却似乎意犹未足地,仍然缠住他不肯放开,并显得无限娇佣地说:“今宵,你的表现并不怎么好。”
上官天佑意兴阑珊地道:“我已经尽了力,其实,我的表现并不差,令主都很满意的,问题是,妳的胃口太大了。”
“死相……”
“快起来吧!可能令主的信使快要到了。”
两人一面重整衣衫,柳冰心并漫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二楼上,有没有发现甚么可疑人物?”
上官天佑点点头,道:“有,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年轻美姑娘,都非常可疑。”
“你有没有摸过他们的底?”
“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暗中注意上了。”
柳冰心沉思着道:“也许那是自己人,你要多加小心。”
上官天佑一怔,道:“自己人?此话怎讲?”
柳冰心轻叹一声,道:“难道你对咱们令主的个性还不了解?”
上官天佑苦笑道:“我了解,令主对谁都不信任,很可能妳我的背后,都派有暗中监视的人。”
柳冰心也苦笑了一下,道:“你明白这点就好。”
上官天佑忽然岔开话题,道:“对了,那四个东海门下,是怎么回事?”
柳冰心道:“你下楼之前,他们忽然奉到紧急密令,立即匆匆离去,连何盈也带走了。”
“妳没有问他们,是甚么原因?”
“你以为,我方便问吗?”
“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了,我必须要出去一下,你也回二楼去吧!”
“像这样的天气,又这么晚了,妳还要出去?”
“你忘了,你我都身不由己?”
“那么,妳甚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快回来,也可能要到天亮之后。”
“那我在这里等妳,不用上楼了。”
“也好,如果令主的信使到来,你代我接待一下。”
“得令……”
上官天佑“得令”声中,柳冰心已匆匆离去。
龙出江还没就寝,也没熄灯,只不过是和衣斜倚床头,闭目养神。
也可能不是养神,而是在想心事。
一丝衣袂破空声止于他的屋顶,他双目微睁,但立即又闭目养神如故。
他了解到,屋顶的夜行人不知是敌是友,但功力高绝,而且静立屋顶,不知有何企图。
少顷过后,一线白影,穿窗而入。他伸食中二指夹住,那是一个纸团。
同时,屋顶的衣袂破空声再起,显示那人已经以高绝的轻功离去。
人在屋顶之上,那纸团儿却能绕过屋檐穿窗而入,“回飞”暗器手法,恰到好处。
也许那人并非有心卖弄,但是却于不露痕迹之间,表现出是一个身怀绝艺的高手。
龙出江精目中异彩连闪,很从容地展开手中的纸团。
纸片中只有很潦草的十个字:镇东土地庙前恭候侠驾。
龙出江眉梢一扬,一手将灯火扇灭,穿窗而出……
夜色正浓。
北风已停止,但鹅掌大的雪花儿却仍然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飘落。
土地庙前,柳冰心挺立雪地中,有如一尊塑像。
原来那个以纸团儿投给龙出江的人就是柳冰心。
现在的柳冰心,没有戴上幛面丝巾。
她的身上没有透射杀气,俏脸上也没有一丝荡意,只是冷漠得不带一丝表情。
龙出江像幽灵似地飘落柳冰心身前丈远处,含笑问道:“姑娘有何见教?”
柳冰心脸上掠过一丝轻淡的笑意,道:“你不认识我了?”
龙出江故意一楞,道:“好像有点儿似曾相识。”
柳冰心凄然一笑道:“我很了解我自己,三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本质上我却变得太多了几乎已完全不是原来的我了,三年前,我是一个很清纯的少女,现在,我不但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也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不过,我也很自信,我的外表并没有甚么改变,你说是不是?”
龙出江没有接腔。
柳冰心娓娓地接着说:“所以,我可以断定你方才的话,绝对是言不由衷。”
龙出江还是没有接腔。
柳冰心又道:“不过,死人复活的事,未免太不可思议,所以,你方才的回答,我了解,也能谅解,何况,你我之间,还有一段灭门的血海深仇。”
龙出江苦笑着一叹,道:“看情形,妳已经肯定我是谁了?”
柳冰心幽幽地道:“难道你不是龙家最杰出的子弟,三年以前,我曾经受过你的好处的龙大公子龙出江?”
龙出江又苦笑了一下,道:“高明当面,我不能不承认,只是,破绽出在甚么地方,可以告诉我吗?”
柳冰心道:“严格说来,你的易容术已算是无懈可击,但问题出在你的眼神,眼神没法改变,而你的眼神又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
“妳早就见过我了?”
“也不算怎么早,不过是三天以前的事。”
“当时,为甚么不跟我招呼?”
“因为,当时我难以决定,经过三天的天人交战,我才下了最大的决心。”
“决心把我当作死敌?”
“不是死敌,但也不是朋友。”
龙出江目光深注,没有接腔。
柳冰心含笑反问:“你听不懂?”
龙出江苦笑:“是有点不懂,既然是非敌非友,那妳约我到这里来,岂非毫无意义?”
柳冰心神色一正,道:“至少我自己认为是很有意义的,撇开你我两家的仇恨不谈,毕竟你曾经对我好过,而你又是龙门中唯一的好人,而且,现在,我也完全了解,三年前,你的确是有代父还债的诚意。”
龙出江苦笑无言。
柳冰心幽幽地一叹,道:“所以,我决定给你指出一条明路……”
“甚么明路?”
“逃生的明路。”
“有这么严重?”
“有没有这么严重,你的心中应该明白。”
龙出江沉声接道:“我就是心中不明白才问,而且,我还要问妳,这三年之中,妳由死而生,由清纯而变成目前这个样子,究竟是甚么原因?”
“这些,我不想说,也没工夫说,现在,请听着。”柳冰心声容俱庄地接道:“不必再回客栈,立即改装成另一副外貌,用另一个化名,远走高飞。”
龙出江也正容说道:“柳姑娘,我了解妳是一片诚意和好意,我也很感激妳的诚意和好意……”
柳冰心截口说道:“我不须要你感激,只要你立即离开这儿,远走高飞。”
龙出江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我不能……”
“为甚么?”
“柳姑娘,如果妳是我,妳能这样一走了之吗?”
柳冰心怨声道:“别废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远处,一串阴冷的语声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柳冰心以传音入密功夫疾声说:“出手要狠、准、快,不可留下活口……”
人影飞闪,来人已轻捷地飘落当场。
来人一共是两个——两个也不过是才二十三四的年轻人。
两个都是玄色劲装,手持长剑,也都是獐头鼠目,同样的猥琐相,就像是由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人,不可能由模子里铸出来,但像这样的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毫无疑问,那绝对是双胞胎。
如果一定要在他们两人身上找出一点不同的地方来,那就是一个瘦高,一个略为矮胖一点而已。
那两人一到当场,就以犄角之势,对龙出江取夹击态势。
其中较矮的一个向柳冰心冷笑道:“柳冰心,平常,妳跟谁都可以上床,甚至连上官天佑那样的老头儿也不嫌弃,为甚么偏独对我们兄弟一再拒绝?”
柳冰心也冷笑道:“你们为甚么不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们的那副尊容?”
那较矮的一个邪笑道:“我们兄弟的尊容虽然不怎么样,但床上功夫却是一等一的……”
那较高的一个截口接道:“别跟她噜嗦,今宵,她的小辫子抓在我们手中,待会,如果不接受我们的要求,管教她吃不了兜着走。”
柳冰心居然含笑问道:“我有甚么小辫子抓在你们手中?”
那较高的一个道:“通敌,卖放,居心叵测。”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如果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怎能断定妳通敌卖放,老实告诉妳,三天之前,妳注意上他的同时,我们也早已注意上了。”
“高明!”
“令主座下的十大杀手,不高明怎么行。”
“很好,我倒要冷眼看看,你们这两个冷血杀手,如何去建下这一项不世的奇功。”
“妳拭目以观吧!”那较高的一个转向龙出江冷笑道:“亮兵刃!”
寒芒一闪,龙出江已拔出铁血宝剑。
那较高的一个又冷笑一声:“不管你是江束龙也好,龙出江也好,你都马上会变成一条死泥鳅。”
龙出江冷冷地一笑道:“光说废话是不可能使我变成一条死泥鳅的。”
“有道理。”那较矮的一个抢先沉喝一声:“老大上!”
“上”字声中,双掌成交剪状攻向龙出江。
这两个人不愧是追魂令主手下的十大杀手中人,其剑招的奇诡、凌厉,和快速,都是龙出江自出道以来所仅见。
龙出江是使剑的大行家,龙门的无痕剑法被武林中人称之为武林一绝。
龙出江为了听从柳冰心那“狠、准、快,不可留下话口”的话,一出手就是无痕剑法中的精妙绝招。
也幸亏他一出手就施展出看家本领,否则,很可能在第一招上就吃大亏。
因为,对方的剑招不但“奇诡、凌厉,而又快速”,而且还似乎深知龙门无痕剑法的变化。
在一出手就几乎吃了大亏的情况之下,他心中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
现在的柳冰心也是大行家,当然也看出了龙出江一出手硬接就几乎吃了大亏。
柳冰心不愧是龙门中最杰出的子弟,应变的神速,也高人一等。
在几乎失去先机的情况之下,他剑法一变,立即变得有攻有守起来。
战况暂时形成难分高下的胶着状态。
现在,龙出江使的剑法不是他本门的无痕剑法,究竟是甚么剑法,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
他现在使的剑法,看起来并不玄妙,也不凌厉,更不快速。
但对方那集“奇诡、凌厉、快速”于一炉的剑招,却好像遇到了尅星,处处感到碍手碍脚。
由第二招起,龙出江由有攻有守,到第六招时,已攻多于守,到第十二招时,已完全掌握攻势,而将对方二人迫得连连后退。
这情形,使得一旁掠阵的柳冰心为之宽心大放而美目中异彩连闪。
柳冰心是那位神秘的追魂令主手下大将之一,对于所谓“十大杀手”的实力,她当然最为了解,论个别功力,十大杀手中人比起龙门和东海弟子都只强不差,现在,龙出江却能以一对二,而且还将对方杀得难以招架而连连后退,这自然表示这三年之中,龙出江必然有某种不世奇遇。
龙出江得理不饶人地,一面节节进逼,一面沉声问道:“说!你们那个甚么令主是甚么人!”
那两个杀手手底下虽然不争气,咀皮子上可不示弱,那较矮的一个冷笑道:“去问阁王爷吧……”
远处夜空中适时传来一声雕鸣。
柳冰心听了脸色为之一变,毫不思索地,挥剑飞扑,一剑砍下那较矮的一个的脑袋。
龙出江也打铁趁热,寒芒闪处,那较高的一个的脑袋也随之滚落一旁。
对于那两个杀手来说,死了还是一个糊涂鬼,他们作梦也不会想到,在己方大援赶来之前,柳冰心竟然会反戈相向。
但同样地,龙出江的心中也是大惑不解。
因为,当他一剑砍下那较高的一个的脑袋的同时,柳冰心的长剑却向他疾攻过来,并低声说道:“全力应战,当青雕上的人飘落时,立即以最快速度逃走,不许问话……”
龙出江并不笨,听过柳冰心的话后,已大致了解她的用心。
所以,龙出江并未发问,而跟柳冰心,假戏真做地杀得难解难分起来。
事实上,这时候即使龙出江想要问点甚么,也不方便了。
因为,一只硕大无朋的青雕,已飞临他们的上空。
那青雕在百十来丈的高空盘旋,柳冰心扬声说道:“追魂信使来得正好,快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那青雕上傅来一串娇甜语声道:“是追魂使者?”
“是的。”
“妳的对手是甚么人?”
“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糟老头儿……”
“妳没有问他?”
“问过,他不肯说。”
“那两具无头尸体是甚么人?”
“是十大杀手中的胡氏兄弟。”
“胡氏兄弟是这个槽老头儿所杀死的吗?”
“是的,这老头儿身手奇高,我一个人奈何不了他,妳快点下来,咱们联手抓活的。”
“好的……”
这时,那青雕已只有四十来丈的高度,那个追魂信使已凌空飘落。
柳冰心一面长剑翻飞,一面以传音入密功夫向龙出江疾声说:“这是撤退的最好时机,还不快走……”
龙出江一点就透地扬声笑道:“跟妳们这些小丫头舞刀弄剑,真没意思,我老人家少陪啦……”
话声未落,人已腾射而起。
不错,这片刻之间,那个追魂信使身形尚未着地,的确是龙出江撤退的最好时机。
柳冰心怒叱一声:“留下命来!”
怒叱声中,人也腾身飞扑。
龙出江飞身疾射中,反手一扬并沉声劲叱:“打!”
龙出江是虚张声势,他口中说“打”,其实并未发出甚么暗器。
柳冰心也配合龙出江的“虚张声势”,而故做“防拒暗器状”,急刹身形。
就这刹那间的缓冲,龙出江已施展他那家传的独步武林的“离弦笼轻功”到了百丈之外。
这同时,那位由青雕上飘落的追魂信使,也已经飘落地面。
那是一位身着青色劲装的妙龄少女。年纪大概比柳冰心要小上两三岁,但身材发育得很好,在一身劲装衬托下,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显得很惹火。
令人遗憾的是,她的面貌却是平凡得很。
柳冰心一番造作之后,正待再度飞身追赶。
那青衣女郎却一面摆手制止,一面抖落身上的积雪道:“不必,我马上乘青雕追赶……”
土地庙后,忽然傅出文素文的语声,道:“青儿,我总算找着你了,还不快点下来。”
那只正在四五十丈高空盘旋的青雕,一声欢鸣,歛翼投向土地庙后。
那青衣女郎脸色一变之下,飞身扑向土地庙后——
这同时,但见一道人影腾升七八丈,骑上青雕,冲霄而去。
雪花飞舞中,龙出江踽踽独行,脚步沉重,积雪上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一如他目前那江束龙的伪装身份,显得那么举步维艰,煞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衰弱老人。
他是被严重的心事和太多的疑问困住了,使得他几乎有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龙门仇家遍天下,龙门中人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足为奇,奇的是柳冰心上头的那个甚么令主,不知是甚么来头,以柳冰心目前的高明身手和方才那两个十大杀手中人的高明程度来说,那个甚么令主的高明,就更不知高到甚么程度了?
——对于柳冰心,才不过三年之别,竟然变得好像换了一个人,原因何在?
——柳冰心虽然变得好像换了一个人,虽然也对他说过现在是“非友非敌”,但由她特别约他出来,“指示他一条逃生之路”这一点来判断,柳冰心仍然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可是,柳冰心为甚么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也不许他多问一句话?
这些,已经够他头痛的了。
幸亏他不曾看到文素文将那个“追魂信使”的青雕,一声呼喝就给叫走的经过,否则,他可一定更加头痛的了。
龙出江并未遵照柳冰心的“逃生指示”。
他,还是以江束龙的身份,回到龙门总栈。
他已经想开了,也已经领悟到,在目前这险恶的环境和多变的局面下,最重要的是保持充沛的体力和冷静的头脑。
所以,他一回到房间,立即抛开一切烦恼,倒头就睡,而且,一睡就睡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