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高原回到贺家,贺氏兄弟果然尚未就寝,脸上都有担忧之色,直至见到他回一来才舒了一口气。
「侄子,你真的认为令兄是被人杀死的?」
杨高原斩钉截镰道:「必是如此。」
贺甲皱眉道:「但据老朽所知,水儿对人一向和善,又没什么仇家,怎会有人要害他?」
杨高原道:「我刚来更加不明……也许那人是杀死先父母的人也未定。」
贺甲点点头,道:「这就有点可能了,你准备何时安葬令兄?咳咳,你未来之前,一切自然由我决定,如今当然要听你的主意。」
杨高原沉吟道:「下午吧。」
贺丁道:「七龙,你带杨二哥到你杨大哥以前住的那间房歇息吧。」
杨高原也不客气,跟着贺七龙走向内堂。贺家由于人丁众多,房子甚大,前后三进都住满了人。贺七龙带杨高原到一间厢房便退出。
杨高原在房内略看几眼,便上床盘膝调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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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过后,杨高原问贺甲附近有没有吹打的班子,贺甲道:「不是没有,都让隣村的张财主包去了。」
「张财主家内也有死了人?」
贺甲笑道:「不是,他做六十大寿,把附近几班吹打的全包去,一共三天。」
杨高原道:「既然如此便算了,啊,对啦,大叔,小侄还未问您,家兄的未婚妻在家兄死后,有否来过?」
「她俩母女刚好去鹿道探亲未回,老朽又不知道地址,无法通知她,否则便等她们回来看过再说。」
「对啊,我那未过门的嫂嫂叫什么名字?」
「她爹姓风,大名启光,她娘姓宋,村人却称她三娘,她小名小小。」
「风启光,宋三娘,风小小……」杨高原轻轻唸了几遍,觉得这名字甚是陌生。
贺丁问道:「二侄子,现在还等不等她母女来了才安葬?」
杨高原道:「也不知道她们何时才回来,不等啦,我还有事要办。嗯,今日是腊月几号?」
「腊月廿六日。」
贺甲醒起一事来。「侄子,你这次为何由关内迢迢千里来至关外?」
「我师门有个仇人,咱们相约在桦树林城外决斗。」
贺甲微吃一惊,道:「什么事要兵刃相见?」
杨高原叹了一口气。「江湖上的事,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无论这一战如何凶险,我都不得不去,否则将来便别想在江湖上立足了。」
「什么日子?」
杨高原目光一凝,语气沉重地道:「大除夕夜……」
贺氏兄弟都是一怔,忍不住齐声问道:「为何偏选在大除夕?」
杨高原哈哈一笑。「败了的,便不用准备过新年了,这有何不好?」他笑声虽响,却没一丝欢悦之色。
贺甲吸了一口气,诚恳地道:「侄子,我跟你虽然是初次认识,但有水儿的这层关系,算来咱们也不是外人,老朽想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老实告诉咱们。」
杨高原微微一怔。「大叔,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那人武功如何?你有几分胜算?」
杨高原目光一凝,道:「那人小侄根本未曾见过,不过估计他武功也不会差到那里去。」一顿,忽然神采飞扬地道:「大叔放心,就算那小子武功高强,也吃不下小侄,不是小侄吹嘘,小侄出道五年,从未逢敌手。」
贺甲嘘了一口气,点点头道:「这样才好,你们杨家才剩下你这条根,你得小心,千万莫大意……啊,对啦,你成亲了没有?」
杨高原脸上一热,道:「小侄一事无成,怎敢动此念头?」
贺甲沉下脸来,道:「你们两兄弟口气都是一样,难道成亲的人,他们都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不行?」
杨高原连忙岔开话题,道:「大叔,如今小侄还不知道过不过得新年,这件事将来再说,嗯,家兄的墓地在何处?」
「距离昨日咱们见面之处不过是半里多。」
说话间,贺家的媳妇们已经把午饭端了上来,众人入席,吃了一阵,一个汉子走了进来,轻轻在贺甲耳边说了几句话,贺甲忙道:一赶快打开大门!」又转头对杨高原说道:「侄子,你未过门的嫂嫂来了。」
杨高原微感一怔,随即站直起来,贺甲道:「都跟老汉出去迎接!」
大门已打开,只见门外立着两个女子,大的四十未到,小的双十年华,都是身穿素服,头插白花,不施脂粉。
贺甲道:「不知亲家大驾光临,请恕失迎之罪!」
宋三娘施了一礼,道:「亲家太客气了,妾身刚回家,闻得隣居……是以连忙赶来了。」
风小小双眼红肿,呜咽地问道:「大伯伯,乐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贺甲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上天无眼,啊!亲家,待老朽来介绍,这位是水儿的亲弟弟!」
杨高原抱拳行礼,道:「杨高原拜见伯母!」
宋三娘目光一闪,脸上满是疑惑之色,上下看了杨高原一眼,半晌才道:「水儿有个弟弟,怎地从未听他提过?」
杨高原见她目光凌厉,心中寻思道:「这女人一身武功不能小觑,不知那未过门的嫂嫂武功又如何?」
贺甲又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尚未吃饭,请进来再说如何?」
宋三娘甚是大方,道:「正想叨扰亲家一顿饭!」
「客气,请进。」
众人回厅,依次坐下,贺家媳妇连忙换上几碟菜,摆上碗筷,宋三娘扒了几口饭,便道:「亲家,请恕咱们学武的人,爽快惯了,妾身再问一句,水儿的事是真是假,请亲家说个明白,好教咱们母女安心!」
贺甲放下竹筷,又叹了一口气,这才简单地把杨乐水在湖上玩耍,冰块裂开不愼落水溺毙一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接着又把巧遇杨高原的事说了一遍。
宋三娘道:「这样说来,水儿是姓杨,不姓林了。」
杨高原把玉珮取出来,道:「有此为证,晩辈在此之前则以为自己是姓易。」
「杨侄子,你对你家的情况可知一二吗?」
杨高原摇摇头。「一无所知,晩辈也是直至昨日才知道尚有一位兄长!」
风小小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儿,贺甲连忙安慰她,风小小投入宋三娘怀中,哭道:「娘,女儿当真命苦……」
宋三娘陪她洒了几滴泪,道:「优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贺乙忙道:「饭凉了,两位还是快说吧。」
风小小道:「水哥的是灵位在那里,姪女先去上柱香……」
贺丁快口道:「灵柩尚停放在水神庙内,打算下午才安葬!」
宋三娘道:「我母女已无心吃饭,现在就去水神庙」
杨高原道:「不行,吃了再走。」
风小小抬头望了他一眼,目光颇有不悦之色。
杨高原道:「因为家兄死得甚是蹊跷,两位不吃饭,晩辈不敢跟你商量。」
宋三娘目光二亮,急问:「杨侄子,你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请伯母跟嫂嫂……姑娘吃了再说,到了水神庙,晩辈自会详细告诉您!」
宋三娘又盯了他一眼,忖道:「这孩子比水儿还沉得住气。」当下道:「丫头听见没有?快吃。」
杨高原悠悠地道:「也许不久还有一场血战也未定!」
风小小娇躯一震,举袖拭去泪珠,果然继续吃饭。饭后众人准备了一切应用之物,便相偕出门。
半路上,宋三娘便忍不住问起杨高原了,杨高原便把昨夜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述一次。「伯母在此已居住了多少年?」
「十年有多啦,贤侄问此何意?」
「不知伯母知否附近有那一个女子是使双剑的,而且武功高强。」杨高原说此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宋三娘。
宋三娘心头一懔,忖道:「他不是怀疑我母女吧?咦,这孩子好深湛的功夫,而且好重的杀气。只怕连老娘也不及他!」当下略作沉吟,道:「不瞒贤侄,这附近虽都是些渔民,表面上风平浪静,都是些老实人,其实却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单只邻村的张财主,家内便有不少能人!」
「哦?」杨高原目光一亮,心念电转,他的确怀疑昨夜偷袭自己的是这对母女,一个用剑明袭,一个用暗器暗袭,又怕自己检到暗器,侦破她俩的奸计,所以事后又把暗器检回去,消灭证据。
这念头在他心中迅速转了一遍,忙道:「伯母是有感而发,还是另有证据?」
宋三娘冷冷地道:「我不懂得什么有感而发,什么证据,总之去年外子之死,并非因患病!」
杨高原心头又是一跳,脱口道:「不是说伯父是死于急病么?」
宋三娘淡淡地道:「乡愚颇多,说明了反而要吓坏人!」
「哦!那么伯父是因何而殁的?被人杀死?」
宋三娘模棱两可地道:「也可以这样说!」
风小小跟在他俩后面,不发一言,只轻声抽泣。杨高原偷眼瞧了她一眼,忖道:「宋三娘爽朗明快,不似奸险之辈,嫂嫂举止端庄,也不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之人……大哥不会是被她们害死的吧,但昨夜那两个偷袭我的人,又是谁?」想至此,心中一片凌乱,甚难断定这对母女是好是壊。
说话间已至水神庙外,杨高原左手落在刀柄上,大步走前,道:「大叔,让小侄先进!」
庙门半掩,杨高原伸出一脚,轻轻把它踢开,走了进去。庙殿内不见一人,一切依旧,他放了心,挥手示意贺甲等人跟进。
穿过暗廊,便至那停放棺材的天井,灵堂一切依旧,杨乐水的棺盖亦盖得密密的,似乎今早没人来过。
到了灵堂前,风小小便忍不住扑前伏在棺上痛哭起来,贺甲立即焚香点烛,灵堂内烟雾袅袅。
宋三娘待女儿哭了一阵,才道:「丫头,过来灵前焚香吧!」
风小小在贺家媳妇的攘扶下,走了过来,跪在地上,只是泣啜,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杨高原见她对自己兄长之死真情流露,疑心消失了不少。
好不容易才等风小小祷告完毕,众人扶她上来,贺甲吩咐侄子孙儿准备抬棺,就在此刻,贺七龙忽然叫道:「爹,那聋老头的尸体不见了。」
杨高原心头一跳,连忙走了过去,果然地上已没有了聋老头的尸体,忙道:「快找一找。」
贺家等人都有点奇怪,不知他放着正事不干,却去关心那聋老头做什么,是以都站着不动,反而宋三娘走了过去,问道:「贤侄,聋老头有何値得你找?」
「此人一身武功颇不俗,晩辈怀疑他匿在此处,另有目的。」
「哦!」宋三娘脸色一变,道:「那就该找一找!」
「不错,因为他尸体后背上少了一块皮肉,而家兄则是在脚底。」
风小小听了也立即跑了过来,贺家众人也只得走过去帮忙,把棺材重新叠好,把裂开的棺材都检查过,却始终找不到聋老头的尸体。
宋三娘道:「看来是他的同党把他的尸体搬走了。」
风小小道:「娘,人已死了,他们害怕什么?」
「害怕咱们认出聋老头的真实身份。」宋三娘忽然醒起一事,「贤侄,对方为何要割掉聋老头后背的一块皮肉?」
杨高原苦笑一声:「我也想不通。」
贺甲道:「既然如此,咱们便把水儿葬了再说吧,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自无异议,于是贺七龙等青壮汉子又把棺材扛了起来,一行人默默跟在棺材之后,依然没有吹打,也不风光,但送丧的人却比昨日多了好几个。
雪霁风止,但郊野上仍是积雪处处,抬棺材的汉子双脚踩在雪上,都深深陷了进去。
人龙走得甚慢,但终于来到墓地,几棵光秃秃的不知名枯树立在旁边,树上栖着几只乌鸦,蜷缩在树上,侧着头,瞪着眼望着殡客。
贺甲着七龙放下棺材,对树上的乌鸦甚是顾忌,道:「青木,把那几只鸟儿赶掉!」
贺乙的二子青木,抓起几团雪,向那乌鸦抛去,那几只乌鸦「呱呱」一叫,振翅高飞。
鸦叫声听在众人的耳中,不知为何都是心头一惊,生似又有什么事将发生般。
贺甲搓着双手,道:「时辰差不多了,掘地吧!」
贺家的青壮汉子立即举起铁耙锄头,掘起地来,不一刻地上已多了一个土穴。
贺甲又叫人焚香,然后又把棺材舁落土穴,就在此刻,忽然有人问道:「你们在埋葬什么?」
青木转头一望,不时何时,来了一个身着青袍的三十多岁文士,负手立在旁边,不由恼道:「葬的当然是死人,这还用问!」
杨高原与宋三娘心头同时一凛,均忖道:「这人是何时来的,怎地没人知道!」不由都转头望去,那文士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看来连缚鸡之力也没有,心头甚是疑惑。
那文士吃青木的奚落,并不生气,反而哈哈笑道:「你说葬的是死人,那么是男是女?」
贺七龙怒道:「站开一点,是男是女关你什么事?」
那文士转过身去,哈哈笑道:「区区只是顺口问一问而已,这时辰根本不宜葬人!」
杨高原立问:「那该葬什么?」
「石头!」青衣文士说罢扬长而去。
杨高原脚尖一点,拦在文士面前,说道:「阁下放了一顿屁,便想走了么?」
青衣文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凶霸霸的做什么?啊哈,还把手放在刀柄上,你是个青年,正値年轻力强之时,还会怕一个读书人?」
杨高原见他态度从容,更加不敢怠慢,沉声道:「斗胆请阁下把话说清楚。」
说话间,宋三娘母女也走过去,拦在青衣文士的背后,青衣文士哈哈一笑。「区区早已把话说清楚了!」
杨高原道:「在下刚才听不清楚,想请你再说一遍。」
青衣文士摇摇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听不淸楚便要杀人,真是孺子不可教。」他忽然转身面对风小小,道:「小姑娘,死者是你亲人?」
风小小犹疑了一下终于点头称是。青衣文士摇头叹息道:「可惜你哭错了!」
杨高原无名火起,「铮」的一声,把宝刀抽了出来,厉声道:「原来阁下是个有心人,说不定家兄是死在你手下的。」
青衣文士微微一怔,似欲发作,但又忍住,转身问道:「阁下认为棺材里面,躺着的是令兄?」
杨高原冷冷地道:「当然,难道不是家兄,而是你不成?」
青衣文士脸色一变,口气忽然一变。「区区不想跟你小孩子计较,你不妨开棺看看,假如棺内装的不是砖石,区区便任你处置如何?」
杨高原一怔,迟疑地说道:「你不后悔?」
「区区一向言出如山,但假如不幸被区区猜中,那又如何?」
这次杨高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今早水神庙内没人,让人掉包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是以不敢答话。
宋三娘也看出青衣文士不是寻常人,当下忙打圆场,道:「尊驾假如猜对了,咱们无不感激!」
青文土哈哈一笑。「这岂非太便宜了?小伙子,区区敢用人头担保,你又怕什么?」
杨高原脸上一热,退了一步,道:「在下并非怕死,只是尚要留下这有用之躯,办一些事!」
「好,冲着你这句话,区区便放你一马!不过你先别高兴,假如区区猜中了,你可得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
「开了棺再说,你放心,区区对你是好意,并无歹意,绝不会叫你去死!」
杨高原脸色又是一变,道:「好,一言为定!」言毕走至土穴前,道:「青木哥,烦你们再把棺材舁上来!」
青木与贺七龙等人把棺材舁了起来,杨高原把刀锋嵌入棺盖缝内,慢慢搅动。
「呱!」在天上盘旋的乌鸦凄叫一声,重新栖在树上。
风又起,地上积雪不断飘舞着,棺盖上的木钉一颗颗弹起来,众人心头都紧张得怦怦乱跳。钉终于拔淸,杨高原吸了一口气,收了刀,双手落,喝道:「起!」
「蓬」的一声,棺盖落地,把积雪激起半空。众人一齐走前,目光一落,同时「啊」地惊呼起来。只见棺内舖了一卷白蔴市,上面放了好几块大石,由于白蔴布极长,波浪似的伏在棺底,是故搬动时,石头不会相碰,也不易移动。
那青衣文士仍立在原地,直至此刻才冷冷地道:「区区可有打诳?」
杨飞原说不出话来,宋三娘问道:「原来阁下是个不露面的高人,请问尊驾如何知道?」
杨高原心头一跳,忖道:「不错,除非石头是他放的,否则他又如何知道?」想到此,手掌又落在刀柄上。
青衣文士哈哈一笑。「区区举凡星相、命理、堪与,无一不精,若连这点也不知道,还有阪吃么?」
杨高原走前一步,道:「阁下不嫌此话太过玄虚么?」
「你要悔约么?好,我老实告诉你,区区刚才是听出来的!」
杨高原哈哈大笑,足足笑了一盏茶才停止。「听什么?听死人的心跳声?呼吸声?」
青衣文士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道:「不错,想不到你还这般聪明!」
杨高原一怔,如同被人塞了一嘴臭泥,登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好吧,我姓杨的素来爽快,要依你什么条件,快说出来!不过假如让我调查你是杀兄凶手,便不要怪我出手无情!」
青衣文士摇摇头,道:「只怕你已无机会了!区区要你答应的条件,十分简单,便是现在立即回家,立春之前,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假如在下不依呢?」
「那就将步令兄的后尘,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青衣文土话音未落,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杨高原心头一怔,倏地,脑海内灵光一闪,大声喝道:「你是逍遥门的人?站住!」
可是青衣文士几个起落,身形只剩下一个黑影,众人那里见过这种情景,都张大了嘴,疑在梦中。
杨高原更是手脚冰凉,雄心尽失,他这次出关,便是要赴逍遥门弟子的生死斗之约,假如此人是逍遥门的弟子,那么这一仗已不用打他已输了十成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