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晚,北风越来越猛,吹得郊野外的人们,双眼难睁。
良久,杨高原才回过神来,目光一掠,才知道众人都望着自己,他轻叹一声,道:「棺内装的既然是石头,咱们抬回去吧!」
贺甲两次为义子出葬,料不到两次都没能葬成,当下招呼侄子侄孙,重新把棺材抬回去。
风声呜呜,如诉似泣,众人心头沉重,同时比来时走得更慢,路上没人发声,看看将至湖丰村,宋三娘忽道:「亲家,咱母女刚回来,年关在即,什么也未准备,也该回去了!」
贺甲道:「你不到寒舍晩饭,明早再回去!」
宋三娘道:「多谢了,家内还有点事,亲家,若有什么新消息,请派人捎个口信!」
贺甲道:「这个自然!」
宋三娘转头望向杨高原,不想杨高原也望着她,她心头微微一动,问道:「贤侄,刚才那青衣文土是逍遥门的弟子,你从提纵术上认出来的?」
杨高原脸上一热,讪讪地道:「小侄胡猜而已!」
宋三娘再问:「逍遥门这名好生陌生,是什么来路?」
「他们向在关内活动……小侄也不甚了了。」
宋三娘见他故意语焉不详,知道他有所顾忌,何况江湖上的禁忌本多,也不敢多问,拉着女儿回去。
贺家众人再度前进,走了一阵,杨高原忽有所觉,转头向后一望,只见北风中一个落魄得像是乞丐的壮汉,瑟缩在一棵树下,那汉子一张脸又青又黄,仿佛有病在身,杨高原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走路。
棺材依然抬到水神庙去,贺甲兄弟先回家,杨高原与贺青木、贺七龙等人在庙内草草搜了一下,找不到杨乐水的尸体,杨高原便叫他们先回家。
贺七龙见他武功高强,心底里甚是佩服他,忙问:「杨二哥,你不回去?」
「不是,我想到外面看看,也许家兄的尸体被人抛在石堆内!」
贺七龙道:「那么我陪你一齐去找一找!」
两人出了水神庙,在庙后的岩石堆内搜查起来,那地方杂物虽多,就是没有尸体,眼看天色已黑,两人只得回去。
这一夜,杨高原不能入寐,他起码已把两日来发生的事回忆了三次,终无结果,最后只得一个结论,他大哥一定是在无意中得罪了某个人或者某个纽织,所以被人杀死!
但是,这只是一个笼统的看法,其他细节一个个都是解不开的谜,比如聋老头的身份,他是对方的眼线,因恐他被自己所制,是故下手灭口,还是他也是那人要杀的对象?
两具尸体为何都少了一块皮肉?这块皮肉蕴藏了什么秘密?
假如皮肉内有秘密,为何他们不一早出手割掉杨乐水的脚板,却留至昨夜?
假如秘密只有脚板,那么他们又把尸体搬开,是何用意?
杨高原躺在床上,目光一瞥,见到墙上挂的那柄刀,立即下床,把刀摘了下来,就灯仔细观看。
这柄刀除了锋利之外,尚有一个特点?薄而窄,有异寻常的钢刀,他目光再度落在刀锷上,上面那个虾字古篆体,清晰可见。这虾字代表什么?是不是父亲的名字?这又是一个谜!可惜师父找不到母亲的遗物,否则两方对证,可能推敲出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此,他除了找到一个大哥的尸体之外,对于自己的身世仍一无所知!
天快亮了,杨高原才吹熄油灯,解衣上床。至于那个青衣文士的身份,他却没放在心上!
正月初三才立春,立春之前不准踏出家门一步,这岂不是要他失约?这个约会的时间是他订的,地点则是对方订的,若要他失约,不如叫他自杀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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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腊月二十七日),杨高原又去水神庙及湖边搜查杨乐水及聋老头的尸体,可惜白费了一日的功夫,一无所获。
当他回来时,已是晩饭时刻,杨高原入席之后,便道:「大叔,小侄明早便要离开!」
「不是说大除夕么?」
「我想先到那里看看,免得到时地形不熟!」
贺甲叹了一口气。「你们年青人都视生命如同儿戏,唉,何不待你成了亲有了孩子才去赴约?」
杨高原脸上微微一变,道:「这件事已没法改变!」
「老汉不想再说些丧气的话,希望你小心保重,性命要紧,虚名其次!」
杨高原道:「多谢大叔关心,小侄会小心!小侄离开之前会把身上的财物放在房内,若小侄不能回来,便算小侄报答你对在下兄弟关怀之恩!」
贺甲连连摇头。「贤侄千万别说这种话,大年初一老汉还等你回来拜年哩!」
杨高原精神一振,说道:「多谢!」举起茶杯道:「小侄以茶代酒,敬大叔一杯!」
众人都举杯就唇,就在此刻,大门忽然被人一碎碎砰」地敲了起来。
渔村晚上甚少有客人到访,众人心头都不由一紧,杨高原更是紧张,大声喝道:「谁?」
外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要饭的人,请大爷们行行好,让我进来吧,外头风好大呀!」
贺甲道;「七龙,去开门!」
贺七龙放下碗,走去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个满脸病容的高大汉子,在寒风中瑟缩,贺七龙见他甚是年青,心内甚是不悦,淡淡地道:「进来吧!」
「多谢大爷!」
贺七龙关了门,贺甲道;「拿碗饭给他!」
杨高原眼尖,认得这乞丐便是刚才坐在村外大树下的那个拓落汉子,他心头有点奇怪,问道:「这位朋友,你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乞丐?」
那乞丐叹了一口气,道:「只因小的身上有病,气力少了,三番五次都让人辞退,没办法只好出来讨饭!」
杨高原道:「听你的口音像关内人氏,怎会跑到这里要饭?」
「小的确是关内人氏,只因幼时读过几年书……不敢在关内行乞,生怕榔人看见耻笑……」乞丐抬头问道:「大爷,你们请不请短工,我不要工钱,只求三餐温饱。」
贺甲甚是同情他,温声问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伙?」
「做过好几份丁,但小的做得最好的,还是……」
「是什么?」
「小的不敢说……」
「不要紧,说出来,老汉不怪你!」
「小的曾在棺材店内,做了好几年棺材……」
众人一怔,杨高原心头一跳:「这小子莫非是那些人派来的?他认为这里会再有人死?」心念一动,立即跃下台阶,一把抓住乞丐的衣襟,沉声道:「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乞丐大吃一惊,「大爷,你说什么,小的不明白……我,我是个乞丐,有谁派我来?」
贺甲喝道:「贤侄,不可鲁莽!」
杨高原见那个乞丐脸色又青又黄,一副病容,绝非伪装,当下一掌把他一推,那乞丐哎喷一声,跌倒地上,嘀咕道:「这位大爷,怎地这般凶?存心不让人过新年……」
贺甲连忙叫贺七龙扶他起来,装了一大碗饭,捧给乞丐,乞丐谢了一声,便狼吞虎咽吃起来。
众人也不再打话,回头吃饭,杨高原吃了饭后,立即回房歇息。
贺甲待那乞丐吃饭之后,道:「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祝,名康福!」
贺甲暗叹一声:「名字虽好,可惜景况却差!」当下道:「今夜你且在我家歇息吧,如你不嫌弃的话,待过了年之后,才再安排你的工作吧!」
祝康福连声多谢,贺甲又叫七龙带他到柴房休息。
入夜之后,天上又下起雪来,贺家之内人人均一早便缩在被窝内,大地死一般寂静。
二更时分,内堂忽然窜出一条黑影,如狸猫一般,走至灶房隔壁的柴房外。
柴房门窓上的白纸,好几处都已破损,黑影凑首望进去,只见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叫祝康福的乞丐。祝康福睡得正香,打着鼻鼾。
黑影看了一阵,重新返回内堂,可是当他一离开,祝康福双眼忽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就像是一头受伤的豹子般,目光一闪,又再隐去。
那黑影正是杨高原,他返回房内,挂上宝刀,开门越墙离开。
他并不是要来个不辞而别,而是对水神庙始终难以忘怀,因此决定乘夜一探。
外面风雪甚大,奔跑之间,全不闻衣袂声。路上不见一人,只片刻便已至庙外,双脚一顿,越墙而入。
北风自上打下,在天井内打旋,呜呜的声音,慑人魂魄,杨高原步步为营,凝神静听,直至庙殿才取出火折子来,迎风幌着。火光摇幌,映在神宠上的水神塑像上,气氛倏地变得妖异无比。
杨高原双眼不断向横梁瞄视,肯定无人之后,便再抬步走入内进。
数十具棺材整齐排列,灵堂上一片漆黑,杨高原举火走过去。就在此刻,他忽然听到一个异响,来自外面,急忙吹熄火折子,闪入一叠棺材之后。
过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响,杨高原一颗心怦怦乱跳,听出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连忙闭住呼吸。
一忽,火光乍亮,两道投影射了过来。杨高原探头偷偷一瞧,那两人一身黑衣黑裤,可惜未能看清楚,身形便为棺材挡住。
杨高原缓缓换了一口气,慢慢自棺后走了出去,探头望向灵堂,只见那两个黑衣人面对灵堂,一个一手提着柳叶刀,一手举着火折子,另一个背插双剑,看身形肯定是对雌儿,杨高原一颗心又再狂跳起来,忖道:「贱人,你们也会露面,今夜叫你来得去不得!」
正想出去喝战,回心一想:「且慢,待我看她们来此贵干再杀死也未迟!」
半晌,那个背插双剑的黑衣女子双肩耸动,发出一阵微响,那手提柳叶刀的轻声道:「噤声!咱们搜一搜!」说罢两人把杨乐水的棺盖抬起,引颈看了一眼,重新把棺盖好。
接着两人便在灵堂内搜索起来,当她们转过身来时,杨高原只见她俩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急忙缩回棺后。
过了一阵,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娘,这里什么也没有!」
「咦,丫头,快来看,这堵墙有一条细缝!唔,一定是道暗门!」
杨高原心头一跳,这声音为何这般熟悉?只听那年纪较大的又道:「丫头让开一点,待娘把门撬开!」
接着「咿」的一声开门声传来。「里面无人!」这刹那,杨高原心头猛地一跳:「她俩是宋三娘与风小小!昨夜偷袭我的是不是她俩?我现不现身?」
忽听风小小道:「娘,那个杨高原为何没来?」
「哼,这人气质与乐水完全不同、而且来历不明……」宋三娘说至此,灵堂内便再无声响。
杨高原又慢慢自棺后探头出去,又不见宋三娘母女的踪影,他提刀走前,来自暗室内,伏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呼吸声,开门一看,窓子洞开,人已不在!
杨高原发了一阵怔,对宋三娘母女更感疑惑,不过他决定待赴了逍遥门之约回来,再慢慢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