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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冰上决斗

作者:西门丁 当前章节:62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6

腊月廿八,北风凛烈,幸而无云,畅高原结束停当,告辞了贺氏兄弟,单刀赴会。

由于青衣文士那席话使他怀疑对方便是逍遥门的人,因此信心大减,临行时,把身上的银票及玉珮都放在贺家,只带了几両银子上道。

他与逍遥门弟子的约会地点是在桦树林城外三里,由湖丰渔村到桦树林只有四五里远。杨高原绕湖而行,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他先在城内走了一匝,然后出城北行。

桦树林城傍湖而建,因此沿路所行,均在松花湖旁,极目所望,全是白灯灯的冰雪,走了三里,那里有一堆堆的岩石,几棵光秃秃的大树,一棵树上插着一枚小旗,上面统着一个甄字。

杨高原便知道决斗之所就在此处,飞跃上树,把小旗摘下。这样对方便知道他已来过,也必会准时赴约!

杨高原在附近仔细踩了一遍,知道对方并无特别的布置,这才放下心来,返回城内吃饭。

说起决斗,实在有点好笑,因为他与逍遥门这个姓甄的弟子,根本素未谋面,谈不上一丝恩怨,但他们「快刀门」跟「逍遥门」十年决斗一次,共已举行过五次,上下历三代。

杨高原的祖师与逍遥门的始创人,本来是情侣,只因两人都极是好胜,一次在讨论武功时,各执一词,继而揶揄对方的武功,因此由情侣而变成仇人,并订下十年决斗一次的规矩,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便一直延续下去。偏偏前五次双方都是平分秋色,谁也胜不了谁,是故便十年一届地继绩举行,轮到杨高原跟逍遥门决斗,已是第六次!虽然只是意气之争,但关系到师门的声誉,双方都自然不会有所保留,前五次虽未发生过死人的事,但几乎每次都是两败倶伤,无能再战才停手,是故杨高原也不敢抱着侥幸的心理。

杨高原在食馆内吃了一碗面,便到客栈内租了一间店子,关上门盘膝练功,行了七八个周天,然后跳下床,抽出宝刀,在房内挥舞起来。

「快刀门」的刀法自然以快见称,舞至急处,但见刀光不见人影。杨高原反复练了三遍才收刀,自己亦颇为满意。他擦了一把汗,准备再调息一阵。

刚坐在床上,尚未进入忘我境界,耳际忽然听到一个呼呼的声音。他是个中好手,一听便知道隣房有人在练剑,心头一动,忖道:「莫非那姓甄的小子也住在这里?」心头兴起过去伦窥的念头,但他终究是个磊落的汉子,此念刚起,便又熄灭,安心调息起来。

练了一阵,疲倦尽失,杨高原决定再到外面溜跶一下,刚拉开房门,便见门外立着一个英俊不凡的青年,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带着似笑非笑的眼光,望着自己,他心头一怔,不由立定。

那青年微微一笑,拱手问道:「请问兄台可是姓杨?」

杨高原心头一沉,问:「你姓甄?」

那青年直认不讳。「不错,小弟正是甄河靖!」

杨高原厉声问道:「刚才我在练刀,你来偷窥?」

甄河靖脸色微变,但仍和颜悦色地道:「兄台言重了,小弟岂是这种人?」

杨高原冷笑一声:「若非如此,你又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甄河靖笑道:「小弟揣测而已,兄台入城便又匆匆北上,回来之后又立即闭门练刀,此处是个小地方,武人甚少来往,是故斗胆一猜,不料竟然不曾料错!」

杨高原脸色稍霁,道:「阁下立在门外有何贵干?」

「在下跟兄台有仇?」

杨高原微感一怔,随即厉声道:「师门恩怨不容含糊!」

「不错,但那是明夜之事,现在咱们不先交个朋友?」大概甄河靖见杨高原仍有犹疑之色,忙又道:「咱们师祖也是好朋友!」

杨高原沉吟道:「说得有理,但不论你如何套交情,明夜我都不会饶你!」

甄河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小弟何尝不是如此?」

「如此请进!」

甄河靖坦然进房,杨高原见他不是前天遇到的那个青衣文士,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又见他双手空空,不带兵刃,有点佩服他的勇气。

两人坐下,甄河靖立即问道:「尚未请教兄台大名!」

一小弟姓杨,名高原!」

甄河靖一怔,道:「你不是姓易?不是快刀门的弟子?」

「人没错,姓却错了!」

甄河靖自我解嘲道:「也许是先师记错!听说令师也已仙逝,不知多久了?」

「家师仙逝已五年多了!」

「倒比家师早去三年!」

两人寒暄过后,都觉得无话可说,还是甄河靖比较机灵,道:「杨兄请稍坐一下,小弟去吩咐小二送点酒食进来!」言毕出门。

不一阵,甄河靖又回来,轻咳一声道:「请问明夜一战,兄台有几分胜算?」

杨高原望了他一眼,道:「六分!」

「小弟毫无把握……嗯,小弟有一件事想求兄台代办,不知道兄台能否勉为其难?」

杨高原大感意外,眉头一轩,问道:「是什么事?」

「不瞒兄台,小弟有个红颜知己,论感情已至谈婚论嫁的阶段,只是明夜之约,凶吉难卜,小弟没敢答应……」

杨高原心中暗暗冷笑。「这人原来怕死得很,这倒好办,且看他如何求我?」

甄河靖轻咳了一阵,续道:「明夜万一小弟失手死在兄台手下,可否请兄台替小弟传个消息?」

「告诉你那知己,说你已死了?」

甄河靖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道:「叫她另择良人吧,免得辜负青春!」

「你为何不事先跟她来个约定,比如一个月内你不回去,便已有不测?」

甄河靖脸上一热,道:「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而小弟也不敢告诉她,免得她担心!你知道假如她在我临行时大哭一场,决战时,小弟心情不无影响!」

杨高原点点头,随即道:「我答应了你,难道你心情便不会为此而有影响?」

甄河靖叹了一口气。「若说没有影响,那只是违心之言,不过对她总也得有个交代!」

「好,小弟答应你!」

甄河靖大喜,欢声道:「多谢杨兄!她叫周玉凤,是关内『子母梭』周宣周大侠的独生女儿,家住河北邯郓城!」

「假如小弟得胜,一定替你把消息带到!」

「但假如万一兄台失手死在小弟剑下呢?你是否也有未了之事?小弟也一定全力为你办妥!」

杨高原脸色微微一变,待要发作,心头一动,想起大哥溺毙的种种疑点来,登时作声不得。

甄河靖看了他一眼,道:「兄台不信小弟有此诚意?」

杨高原叹了一口气,道:「此事也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办起来,甚是棘手。」

甄河靖朗声道:「假如兄台肯说,小弟愿闻其详!」

杨高原脑海飞快转动。「刚才甄兄不是奇怪小弟为何会由姓易变成姓杨么?那件事便是与此有关……」言毕便把近日来发生的事转述了一遍,只听得甄河靖目瞪口呆。

半晌,甄河靖坚决地道:「杨兄请放心,万一杨兄不能回去,小弟必代你调查此事,终此一生,不获真相绝不罢休!」

杨高原见他说得诚恳,心头热血一涌,忍不住道:「好!冲着你这几句话,你这个朋友,小弟交定了!」

话音刚落,店小二已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把杯筷酒菜放下,弓腰出去。

甄河靖首先抓起筷子,道:「不知道厨子的功夫如何,待小弟先试一试!」他真的每一样菜都先吃了一口,又喝了一杯酒。

杨高原知道甄河靖此举是为了表明清白:没叫小二在酒菜中下毒,对他更加放心,两人三杯酒下肚,愁容渐消,话也逐渐豪放起来,一席酒未赏吃毕,都已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人谈到师门的恩怨,又不由唏嘘叹息一番。

「杨兄,假如小弟不在逍遥门,咱们岂非可以做一对好朋友?」

杨高原也有此感,却打了个哈哈,道:「你若不在『逍遥门』,或小弟不在『快刀门』,说不定咱们终其一生也没缘相识!」

甄河靖长叹一声,道:「这叫做造化弄人!」

杨高原道:「如今已三更了,明日还有一场恶斗,早点休息吧!」

甄河靖有点依依不舍地道:「时间过得真快,杨兄,早点歇息吧,小弟回房去了!」

次日两人不再见面,都关在房内养精蓄锐,到了黄昏,甄河靖才来找杨高原,两人联袂到饭店晩饭,互敬了三杯酒,然后携手离开。

到了决战之地,杨高原道:「事不宜迟,来吧!」

甄河靖道:「请杨兄尽管出手,不必有所顾忌!」

杨高原心头一热,也道:「小弟也要说这句话!」

「万一小弟得手,杨兄未竟之志,小弟一定替你完成!」

杨高原道:「小弟亦如此,甄兄尚有何话要说么?」

甄河靖道:「小弟心事已了,再无牵挂!」

「小弟亦无所牵挂!」

两人互击一掌,同时退后三步立定,甄河靖忽道:「且慢,今夜没星没月,小弟提议烧堆篝火照明,杨兄意下如何?」

杨高原道:「妙哉!」

于是两人在附近拾了一大堆枯枝,然后用火折子点燃,火光一起,四周登时明亮了很久!

两人重新立定,甄河靖首先把剑抽了出来,杨高原道:「有件事要告诉你,家师为了破贵门的剑法,自小便训练小弟用左手刀,等下请甄兄小心!」

甄河靖亦道:「家师临死之前亦把剑法作了一些改动,杨兄也请仔细!」

这两人分明要作出生死,但心中都有惺惺相惜之意,若有人经过,只道他俩是在砌磋武艺而已。

杨高原缓缓把宝刀抽出,执在手上,过了两盏茶工夫,湖畔逐渐笼上杀气。杀气越来越盛,凛烈北风也没法把其吹散。

两人渊停岳峙,如同两尊石像,双眼不断在找寻对方的破绽,四道目光如同四柄无形的利剑,不断在空中交错碰击。

又过了两三盏热茶的工夫,两人忽然都大喝一声,同时标前,刀剑并举,只闻「铮」的一声,刀剑相撞之后,都同时变招。

杨高原刀快,手腕一翻一转,第三刀已奔临甄河靖的胸膛!

甄河靖喝道:「好快的刀!」身子微微一偏,长剑飞起,斜指杨高原胁下的空门,姿势美妙,从容不迫,深谙逍遥剑法的精义!

杨高原也赞一声好,不闪不让,手腕回飞,刀背把长剑撞开,手腕再一翻,刀刃沿剑脊滑下!

这一刀与闪电刀法的路数大相迳庭,粗中有细,令甄河靖吃了一惊,连忙倒退一丈!

杨高原暴喝一声,身子一掠,急迫上前,展开师门绝艺,宝刀「刷刷」一口气劈了三刀,这三刀,一刀快过一刀,乍看就似三刀同时迸发。

甄河靖年纪虽较轻,但甚是鎮静,见招破招,不退一步!

杨高原三刀之后,又再七刀,刀声挟着风声,呜呜作响,摄人心魄!

这七刀杨高原拼力而发,展尽所长,甄河靖招架不及,接了六刀已无以为继,只得向后一退,不料他俩本在湖畔决斗,这一退至湖上,湖水早已结成冰,又恰好有块大石在后,甄河靖一退,后脚跟碰到那块石头,脚下一虚,滑开了一步!

这刹那,他后颈空门全露,说时迟,那时快,杨高原的宝刀已挟风而至!

甄河靖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这刹那,杨高原本来心头狂喜,但目光一掠瞥及那块大石,心头一沉,已明白真相,急切之间,硬生生把刀移开尺余。

「噗!」刀锋落在冰上,冰屑四溅,甄河靖死里逃生,魂魄未归,直至杨高原收刀后退,才知道杨高原不欲乘人之危,不由由衷地道:「杨兄真英雄也,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高原淡淡地道:「胜之不武的事,不做比做要好过得多,甄兄小心,小弟的刀又要来啦!」

甄河靖向横踏出一步,立了个门戸,两人再度接战,这番甄河靖首先展开攻势,一柄长剑如白龙遨游四海般,忽左忽右,忽急忽缓,把刀势压住。

由于双方武功的路数经师尊数番的恶斗,都已互相了然于胸,因此只要两人实力相埒,要想出奇制胜,根本已无可能,所以数番决斗,都落得个两败倶伤!

激战了五十多招,甄河靖一招「美人照镜」直刺杨高原的面门,剑至半途,突化「西施浣纱」,身子一蹲,剑锋横削杨高原的双脚!

杨髙原急吸一口气,身子拔空而起,凌空曲腰,一招「力劈华山」直砍下来,势子之猛一时无两!

甄河靖身子未曾直起,不敢招架,双脚一弹,跃开几尺!

杨高原双脚落地,忽闻「噗」的一声,双脚竟陷落冰中,原来该处冰薄,而他势子又猛,竟把冰踩裂!甄河靖大叫一声:「小心!」快步奔前。

杨高原不愧是一流高手,右掌在旁边冰上一拍,身子再度拔起,甄河靖忙又后退,问道:「榻兄没受伤吧?」

杨髙原忽然长噢一声:「可惜!」

甄河靖一怔,讶然问道:「杨兄可惜什么?」

杨高原道:「上天既然教我投身快刀门下,为何又叫你入逍遥门?」

甄河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刹那间心里热乎乎的,半晌才道:「所以小弟才认为造化弄人,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觅一知己已难,偏生知己又是仇家……」

杨高原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诚哉斯言!」

甄河靖忽道:「杨兄,你说咱们师父是否也有此感?」

杨高原一震,心念电转,道:「谅必与咱大同小异,否则为何在受伤之后便停手?大概都不想制对方于死命!」

「正是如此,师父恩重如山,其遗风小弟不敢或忘!」

杨高原心头一热,哈哈笑道:「彼此彼此!甄兄,师命难违,咱们继续吧!」

两人第三度交锋,表面战况依然甚是激烈,但出手已不如刚才之凶狠。

斗了百七十招,两人依然不胜不败之局,数次易位,情况依然,此刻杨高原背对篝火,情况对其有利,刀势又凌厉了。

激战间,杨高原忽然一刀横劈,切向甄河靖的小腹,甄河靖沉臂引剑一格!

「当」的一声,双方立即又变招,杨高原刀快,第二刀先发,甄河靖一个「凤点头」让开,长剑一撩,自下向上,戳向对方的喉头。这一剑他的用意只是要迫退对方,避免他第三刀立即发出,可是万料不到,杨高原在这刹那,身子忽然一抖,既不退,也不回刀!

甄河靖只觉手上长剑一紧,接又闻杨高原喉头「呜」的一响,身子忽然瘫倒。

甄河靖下意识地收剣,只见一股鲜血自杨高原喉头汨汨流出,杨高原双眼圆睁,望着甄河靖,目光蕴藏的情感,说不出的复杂。

这刹那,甄河靖只觉手脚冰冷,不知身在何处,半晌他才暴叫起来:「你为何不退,你为何不闪?」

杨高原喉头「呜呜」乱响,甄河靖抛下长剑,抱住杨高原,垂泪道:「杨兄杨兄,小弟绝对无心杀你,此心皇天可以作证。」

杨高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双眼缓缓闭上,甄河靖大声道:「杨兄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杨高原双眼再度睁开,可是已说不出诂来,甄河靖道:「小弟一定替你查出令兄的死因,你放心吧,除非小弟死了,此志不渝!」

杨高原目光露出几分安慰之色,闭上双眼,头一歪,已经断气。

「杨兄杨兄,你醒醒!」

夜风一过,甄河靖的叫喊声立即被吹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甄河靖忽觉臂下一片冰冷,这才发觉自己不如何时已跌坐在冰上。

过了好一阵,甄河靖才站直了起来,抱起杨高原的尸体,向桦树林走去……

「立春之前,不可离家半步!」

难道这是诸神的咒语?是以杨高原才闪不开甄河靖那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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