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佥事认得我?”
张信直起身,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感慨。
“在下不曾拜见过王妃,不敢说认得。”他道, “只是王妃的相貌……与魏国公颇有几分相似。在下斗胆一猜,竟猜中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魏国公,那是她这身子的父亲, 徐达。
“张佥事与我父亲相识?”
张信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洪武三年,在下曾随冯胜将军北伐,与魏国公同在一营。”他道, “那时候在下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有一回在漠北遭遇北元骑兵, 在下贪功冒进, 被围在了一处山谷里。”
“是魏国公亲自带人杀进来,把在下救出去的。那山谷叫什么来着……乌兰不浪,对, 乌兰不浪。蒙语的意思是红色的泉水。那泉水的颜色,在下至今忘不了。”
“后来呢?”她问。
张信道:“后来在下随黔宁王镇守云南,一去就是二十年。魏国公去世的时候,在下在几千里外,连炷香都没能给他点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
“上月在下奉调来北平,就想找个机会拜祭魏国公。不想今日竟遇见王妃, 在下斗胆, 请王妃受在下一拜。”
说罢,他竟真的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徐妙仪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扶:“张佥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信却不肯起,低着头道:“王妃不必拦我。这一拜,是我欠魏国公的。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他不在了,拜在他女儿面前,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叩下头去。
徐妙仪看着他的发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街边已经有人在看了。几个小贩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张佥事,你快起来。再跪下去,明日全北平都知道燕王妃在街上让人跪拜了。”
张信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在下鲁莽,王妃恕罪。”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人倒是实诚。
二十年了,还记得当年那一救之恩。这样的人,不多了。
“张佥事不必多礼。”她道,“我父亲若知道你还记着他,想必也是欣慰的。”
张信再拜而退。
徐妙仪立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汇入街巷人流,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先前的方向去寻柳书生。
北平街头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脂粉香、糖糕味混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却被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滋阴壮阳,房事如意,祖传秘方,保管药到病除……”
是个卖药的小贩,面前摆着几个青瓷瓶,正对着路人唾沫横飞地夸耀。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昨夜朱棣那副不知餍足的模样,想起他滚烫的手掌扣在她腰上,想起她推拒时他低沉的喘息。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可是要给相公买药?”小贩眼睛一亮,“我这有上好的壮阳药……”
“有没有别的药?”徐妙仪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让男人……不举的那种。”
小贩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徐妙仪面色不变,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
“有。”小贩立刻换了副嘴脸,从最底下摸出个不起眼的黑瓷瓶,“这叫‘清心散’,用了之后,任他天神下凡也起不来。保管温和无害,就是让人清心寡欲。”
徐妙仪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清心散。
倒是个好名字。
当晚,燕王府。
朱棣回来得晚,徐妙仪亲自给他斟了酒,看着他一饮而尽。
“今日怎么这般殷勤?”朱棣放下酒杯,抬眼看她,眼底有些笑意。
“殿下辛苦。”徐妙仪垂眸,又给他斟了一杯。
朱棣便又喝了。
三杯酒下肚,徐妙仪看着他,等着药效发作。
然后她看见朱棣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像是野狼看见了猎物。
“妙仪。”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声音低哑,“今夜……”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那药应该让他不举,怎么他……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
清了。
只记得他比往常更疯,更狠,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她推他,他便扣住她的手;她躲,他便追得更紧。床帐晃了半宿,她最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日醒来,徐妙仪浑身酸软。
她侧头,看见朱棣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比昨晚更亮了。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朱棣便凑上来。
“殿下,”她伸手去推他的脸,“天亮了,该去衙门了……”
朱棣没说话,只低头去亲她的颈侧。
徐妙仪挣不开,正着急,忽然身上一轻。
朱棣坐起来了。
但他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吓人。
“老者?”徐妙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棣猛地起身,鞋也没穿,大步往外走。
“老者!”徐妙仪慌忙披衣下床,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站在廊下,愣了半晌。
那药……不是说让人清心寡欲吗?
怎么他看起来,像是伤了脑子?
辰时的北平街头,人来人往。
朱棣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神情恍惚。
“我是谁?”他拦住一个卖菜的农人,认真地问道。
农人吓得菜筐都掉了:“这、这……您是燕王殿下啊!”
“燕王?”朱棣皱眉,似乎在努力思索,“燕王是谁?”
他松开农人,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我是燕王……燕王是我……不对,我是谁?”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燕王疯了?”
“莫不是中邪了?”
“快去报官!”
朱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他指着天空,声音洪亮,“我是阎王!我是来索命的阎王!”
众人哗然。
这话也敢说?
朱棣却已经转身,对着人群高声喊道:“你们都是魑魅魍魉!跪下!都给我跪下!”
没人敢跪,也没人敢动。
朱棣也不恼,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起了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
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徐妙仪。”
“徐妙仪。”朱棣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我媳妇。”
他又画了一个圆圈,把这个名字圈起来,然后痴痴地看着,一动不动。
王府的侍卫们这时才赶到,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回去。朱棣不肯,挣扎着回头,对着地上的名字喊道:
“别踩她!别踩她!”
声音渐渐远去。
街上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燕王疯了。
疯得很厉害。
王府里,徐妙仪听完侍卫的禀报,久久无言。
她看着桌上那瓶“清心散”,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不举的药,让他更疯了。
这算什么事?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妃!王妃不好了!”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回来了,他、他谁都不认,就认您,他说要来找他媳妇,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门被人撞开。
朱棣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泥。
他看见徐妙仪,立刻笑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找到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媳妇。”
徐妙仪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棣抱了她一会儿,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徐妙仪:“……你媳妇。”
朱棣皱眉,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我再抱一会儿。”他说,又把她搂紧了,“我媳妇真香。”
徐妙仪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药贩子现在跑路了吗?
她想去买点别的药。
治脑子的那种。
三天后。
徐妙仪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不是病的,是愁的。
朱棣现在黏她黏得变本加厉。
她去花园散步,他跟在后面,一会儿摘朵花往她头上插,一会儿又指着池塘里的鱼问她“媳妇你看那条鱼是不是在瞪我”。她去佛堂,他蹲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树枝在地上画满了小人,还拉着她点评“这个是媳妇,这个是我,这个是咱们女儿”。
短短几日,她被磨得心力交瘁,眼底都染了淡淡的疲惫。
谭渊、张玉等心腹将领守在王府外,急得团团转,寻了个空隙悄悄求见徐妙仪,低声建议:“王妃,如今殿下这般模样,外头风声又紧,不如……去问问道衍师父?他智计无双,定有法子。”
一听见“道衍”二字,徐妙仪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不必。”
那和尚一身诡气,心思深不可测,她半点都不想与他扯上干系,更别说低头去求他主意。
谭渊等人见状,不敢再劝,只得忧心忡忡退下。
不久,府外便传来通报,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谢贵联袂到访,名义上是探望燕王病情,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意思,亲自来查验朱棣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
毕竟前几日,燕王才向建文帝上疏称病重垂危,乞求遣三子归北平尽孝,旨意迟迟未下,朝廷本就疑心重重,如今又传出燕王当街疯癫的消息,张昺和谢贵自然要亲自来探个虚实。
徐妙仪心头一紧,刚想吩咐下人将朱棣带去后院,身后便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
朱棣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发丝,语气黏糊糊的:“媳妇,谁来了呀?我要跟媳妇一起。”
话音未落,张昺与谢贵已跨过门槛,踏入正厅。
两人一见到厅内景象,登时愣住。
往日里威严沉肃、杀伐果断的燕王,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童,紧紧抱着燕王妃不放,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衣衫也随意松垮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半点没有燕王的威仪,倒像个黏人的痴儿。
徐妙仪僵着身子,强装镇定,正要开口寒暄,朱棣却先一步抬起头,看向张昺和谢贵,眼神里满是警惕,把徐妙仪往身后护了护,像护食的小兽,理直气壮地宣布:“这是我媳妇,你们不准看。”
张昺与谢贵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
徐妙仪无奈,只能低声呵斥:“老者,不得无礼,这是张布政使与谢都指挥,特意前来探望你。”
“探望?”朱棣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伸手又把徐妙仪搂紧,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又得意,“我媳妇最好了,我只跟我媳妇玩。”
他动作又亲又黏,全然不顾在场还有两位朝廷大员,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徐妙仪一人,一会儿摸她的手,一会儿蹭她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全是甜腻的痴语,把满室的试探与暗流,搅成了满得溢出来的狗粮。
张昺轻咳一声,试图试探:“殿下,近来身子不适?朝廷甚是挂念,不知……殿下可还认得下官?”
朱棣抬眼瞥了他一下,满脸不耐烦,把头埋回徐妙仪颈间,声音闷闷:“不认识,我只要我媳妇。媳妇,我们回屋,不理他们。”
说着,他便要拉着徐妙仪转身,脚步踉跄却抓得极紧,一副全然疯癫、只知黏着妻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半分伪装。
徐妙仪被他拽得身形微晃,感受着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听着他毫无章法的甜言蜜语,再看眼前张昺与谢贵惊疑不定的神情,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厮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借着疯劲,把她往死里缠。
而站在一旁的张昺与谢贵,看着燕王这般痴缠燕王妃、不问外事的模样,心里的怀疑,已然悄悄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