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也是你儿子。”
徐妙仪一噎,这话倒也没错。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和你关在一间牢房。”
“什么?”
“我说, 我要自己单独关一间。”徐妙仪一脸认真,“我才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关在一起, 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徐妙仪愣了愣。
“你可以吃两份。”朱棣语气平平,“要是自己一个人关,就得饿肚子了。”毕竟牢饭的分量可是很小的。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摇头:“饿肚子也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着她, 嘴角又弯起来了。
徐妙仪别过脸去,不理他。
外面, 谢贵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本官数到三!再不开门,我就先斩了世子!让你断子绝孙!!”
“三!”
朱棣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密室角落, 掀开几口密封大陶罐的盖子,一股奇怪的气味飘了出来。
徐妙仪一惊:“这是什么?!”
“沼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留在宗庙,往院子里跑,跟那群投降的人待在一起,听懂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经按动机关。
石门轰隆隆地升起。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贵、张昺脸上立刻露出胜券在握的狂笑。
徐妙仪和朱棣一出来, 立刻被士兵按住,搜身、缴械,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谢贵背负双手, 傲慢上前,假惺惺叹气:“燕庶人,你已被削藩废黜,何必躲躲藏藏,多受这份罪?”
朱棣面无表情,忽然开口:“我冤。要杀我可以,容我为先帝太祖,上最后一炷香。”
张昺嗤笑一声,与谢贵对视一眼,只当他是认命了,随意一挥手:“准了。让他死个明白。”
朱棣转头,看向被士兵押着的徐妙仪,淡淡对谢贵、张昺道:“这个女人,曾意图谋杀亲夫,早已被我休弃。不许她入宗庙,赶出去。”
谢贵、张昺哪会在意一个弃妇,不耐烦地挥手:“拖出去!”
徐妙仪一头雾水,被人推搡着赶到院子里,蹲在一群投降将领中间,心惊肉跳地望着宗庙门口。
朱棣缓步走到香台前,点燃一炷香。
谢贵、张昺满脸不屑,就等着他拜完,将人押走请功。
谁料,朱棣上完香,猛地抬头,眼神哪里还有半分认命,冷厉如刀。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
谢贵、张昺脸色骤变:“大胆!拿下!”
朱棣早有准备,身形一闪,手中那炷燃得正旺的香,狠狠砸进敞开的密室口!
同时他猛地一推谢贵,把人直接往密室口推去,自己转身疯一样往院子狂奔!
“轰!!!”
惊天巨响炸穿整个王府!
火焰从宗庙底下狂喷而出,瓦片碎石漫天乱飞,气浪掀翻好几排人!
谢贵和靠近密室的士兵,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
张昺与大批手下重伤倒地,惨叫连天。
朱棣跑得及时,只被气浪掀得一个踉跄,站定之时,身上半滴致命血都没有。
而这一声炸响,不是结束。
是总攻信号。
“杀!!!”
王府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人来,从地窖里,从假山后,从水井里,从一个又一个想不到的角落冲出来,杀声震天。
徐妙仪被朱棣拽起来,拉到墙角。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夺了一把刀,挡在她身前,刀锋向外,护着她往墙根退。
一个朝廷士兵冲过来,朱棣抬手就是一刀,那人应声倒下。
又一个,再一刀。
徐妙仪缩在墙角,看着他背影,脑子里一团糨糊。
朝廷军队群龙无首,谢贵死了,张昺生死不知,剩下的乱成一锅粥,被王府的人杀得节节败退。可毕竟人多,退了一阵,又涌上来一批。
“杀!为谢大人报仇!”
“他们人少!冲!”
朱棣护着徐妙仪往后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来闪去,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妙仪拽着他后襟,声音发颤:“你、你藏了人在王府?”
朱棣头也不回,一刀架开刺过来的长枪,顺势往前一送,那人惨叫着倒下。
“嗯。”他说。
“多少?”
“八百。”
徐妙仪眼前一黑。
八百对一万二,那不还是玩完吗?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棣的这八百人,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孟善、孙岩他们也是一样,个个跟杀神附体似的,浑身是血,眼睛里冒着凶光,冲进朝廷士兵堆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朝廷那边谢贵死了,没人指挥,乱成一团。被这么一冲,竟然开始溃散。
“撤!快撤!”
“张大人呢?张大人死了没有?”
“不知道!快跑!”
徐妙仪躲在墙根,看着朱棣也冲进战团,刀光闪过,一个士兵应声倒下。又一个,再一个,他动作又快又狠,刀刀致命。
混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三个儿子从后罩房的夹道跑来,朱高炽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此刻倒显得格外灵活,后头跟着朱高煦和朱高燧,一个比一个狼狈。
“娘!”
朱高炽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徐妙仪伸手揽住他,顺势把另两个也拢过来,三个脑袋挤在她肩窝里,像一窝受惊的雏鸟。
“没事了。”她拍了拍朱高炽的后背,又摸了摸朱高煦汗湿的额头,“都好好的,怕什么?”
朱高煦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爹刚才杀了多少人!我躲在窗后头数着,十七个!”
“十七个半。”朱高燧更正道,“有个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徐妙仪:“……你们数这个干什么?”
“爹让看的。”朱高煦理直气壮,“爹说,咱们老朱家的男儿,见不得血怎么行?”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也给朱棣记上了。
哄了半晌,三个儿子总算不抖了。朱高炽窝在她怀里不肯动,瓮声瓮气地问:“娘,爹打赢了吗?”
“打赢了。”徐妙仪望向院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偶尔有几声惨呼和脚步声,都往远处去了,“咱们赢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赢了?
真赢了?
昨天破门时,她看着那些朝廷官兵潮水般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她当时算着呢,一万人,就算只进来一半,五千人,朱棣拿什么挡?
可现在,喊杀声停了。
死的躺了一地,活着的在追逃。
朱棣赢了。
徐妙仪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一万二千人,遵义门就那么大,一万人往里进得进到什么时候?等他们全进来,天都亮了。朱棣这是趁人家进了一半、堵在门口进退不得的时候杀的?
还是说,压根就没让剩下那一半进来?
她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朱棣运气好。
对,就是运气好。
但凡那领兵的脑子活泛一点,分出两千人绕个路,从别的门摸进来,朱棣这会儿就是两面夹击的饺子馅。
但凡那进门的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等天亮,朱棣就是瓮里的那只鳖。
但凡……
她数了七八个“但凡”,每一个都够朱棣喝一壶的。
可偏偏一个都没发生。
朱高炽从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收回目光,把三个儿子拢了拢,“娘想,你们爹今天运气不错。”
朱高煦眼睛一亮:“是爹杀得好!”
“是是是,杀得好。”徐妙仪顺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杀得好有什么用?命不好,杀得再好也是个死。
但这话她没说。
她只是又往院外看了一眼,心想: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得赶紧跑。
天快亮的时候,有下人来请。
来的是个眼生的内官,说话细声细气,态度却殷勤得很:“禀王妃,王爷吩咐了,请王妃和小殿下们到寝殿歇息,沐浴更衣。那边没沾着……没沾着血,干干净净的。”
四人跟着去了。
洗完出来,嬷嬷们正给三个儿子穿衣裳。朱高炽已经换好了,规规矩矩坐在榻上,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娘,你闻着好香。”
“就你鼻子灵。”徐妙仪走过去,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却落在妆奁上。
妆奁开着,里头金银首饰、珠玉珍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手顿了顿。
寝殿是王府的寝殿,这些东西……按理说,是王府的。
如今兵荒马乱,前路未卜,这些财物带在身边总能派上用场,当即伸手,把妆奁合上,往怀里一揣。
三个儿子齐刷刷看向她。
徐妙仪面不改色:“看什么?这是替你们爹保管的。”
朱高炽点点头,一脸“娘说什么都对”的表情。朱高煦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拿点什么。朱高燧已经开始往袖子里塞玉佩了。
徐妙仪一巴掌拍掉:“没出息的,要拿拿大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内官躬身进来,面带喜色:“王妃,刘顺奉殿下之命,请您和小殿下们移步端礼门城楼。殿下说了,等会儿要在那里誓师,您和小殿下们得在城楼上看着。”
徐妙仪挑了挑眉:“誓师?”
“是。”刘顺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殿下已经占了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大人们都降了,张玉、朱能几位将军也都在。这会儿城楼下头列着好几千燕军,威风着呢!”
徐妙仪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城楼上,当着几千人的面,当着归降文臣武将的面。
这是要给她正名啊。
她被赶出王府那天,也是当着众人的面。道衍那老秃驴一番话,朱棣二话不说,挥挥手就把她打发了。那会儿多少人看着?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她那脸丢得,捡都捡不起来。
现在倒好,占了北平,想起她这个王妃了?
行吧,去就去。
正好让那些文臣武将们都认认脸,以后她跑路了,他们好知道是谁“大义灭亲”、是谁“深明大义”、是谁“星夜奔赴行在告发奸佞”。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端礼门城楼巍然矗立,晨光之中,旌旗招展。
徐妙仪牵着三个儿子,在內官们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她眯着眼往下一看。
好家伙。
城楼下头,黑压压一片,数千燕军列阵整齐,刀枪如林,在晨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正门前方,左边是一溜文官,道衍的光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想来是归降的布政司、按察司官员。
右边是一排武将,个个披甲,威风凛凛,最前头那几个,她认得,张玉、朱能、丘福、谭渊、孙岩都是朱棣的心腹。
阵势摆得挺足。
一阵响鞭,人群骚动。
徐妙仪侧身,看见朱棣从城楼的另一侧走来。
她愣了一下。
这人今日穿的,是亲王衮冕。
玄表朱里九旒冕,青领褾襈裾素纱中单,青衣裳九章衮,蔽膝、玉佩、大带、大绶、袜舄,一应俱全。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九章纹样流转着微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庄重又威严,与昨夜那个浑身浴血、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棣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徐妙仪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他把她的整个手掌都包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握着。
她抬头看他。
朱棣没看她。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九旒冕的垂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松,拇指甚至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痒痒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他。
这人……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城楼上头,几千双眼睛看着呢。他握着她的手,握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是什么恩爱夫妻似的。
他们不是。
她是被他赶出过王府的,是昨天之前还被晾在北平小巷子里、被一群人追杀的“燕王妃”。他凭什么握她的手?握得这么……这么……
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发烫。
朱棣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被他带着,不得不跟着迈步。他还握着,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走到城楼正中,面朝楼下数千将士,他才停住。
风在吹,吹得他的衮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就那么握着,站在城楼最高处,让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看着,看着燕王,看着燕王妃,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徐妙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之声震天动地:“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妙仪侧过脸,看着朱棣的身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衮冕的垂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却纹丝不动,只待呼声落下,方沉声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被风送出去很远。
“……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特立誓与此,君侧不清,绝不罢休,宗庙神明,昭鉴予心!”
话音落下,风势骤紧。
徐妙仪下意识眯眼,便听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瓦片从城楼檐角坠落,“啪”地砸在城墙上,碎成几瓣。
城楼下,数千将士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看见几个文官脸色微变,武将们虽还绷着脸,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安。
风还在吹,呼呼地响,像是老天爷在表达什么态度。
这兆头,确实不怎么吉利。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道衍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老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风落殿瓦,此乃吉兆。王爷请看……”
他抬手指向燕王府屋顶,声音故意扬得让三军都听得见:“瓦落者,换新瓦也!寓意大王将改天换地、坐拥新宇,此乃天命所归,大吉大利!
此言一出,城楼下数千将士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不安,被这“天命所归”四个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道衍那颗在晨光下反光的光头,心里啧了一声。
天命所归。
瓦片掉下来是天命所归,那要是刚才那风把旗杆吹倒了,他是不是得说“此乃大王将重立新帜”?要是谁放了个屁,他是不是得说“此乃上应天象,预示大王一鸣惊人”?
这老秃驴,嘴是开了光的。
朱棣也笑了,却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兴味:“王妃也觉得,这是吉兆?”
满城楼的人瞬间安静,全都看向王妃。
徐妙仪缓缓抬眼,先淡淡扫了一眼故作高深的道衍,那眼神凉飕飕的,像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随后才看向朱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锋芒的笑。
她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偏偏能落进在场每一个核心人的耳朵里:
“吉兆不吉兆,我不懂。我只知道,北平这风,大得能掀屋顶,倒是刚好能吹走某些人满嘴的空话。”
一句话落下,道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佛珠捻得都顿了一拍。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没忍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徐妙仪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妆奁,那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些酸。
她想起昨天朱棣那句话了。
要是关在一起,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还有更早之前,道衍当众诬陷她要杀朱棣,朱棣二话不说,当着满王府的人把她赶了出去。
这笔账,她可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