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
她刻意坐得离朱棣很远, 背靠着车壁,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肚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反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占了大半张座位, 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水。”
朱棣哑着嗓子喊。
徐妙仪不动。
“渴。”
还是不动。
朱棣撑着坐起来一点,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徐妙仪, 你刺伤了我,都不来关心关心我?”
徐妙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关心你?找你的新欢萨日娜去啊。”
朱棣愣了一下。
“她会给你端茶倒水,会给你嘘寒问暖, ”徐妙仪扯了扯嘴角, “还会挂在你身上,多好。”
“原来你吃醋了。”
“我吃醋?”徐妙仪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 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你恶心。衣冠禽兽。”
“嗯?”
“大白天的,在书房里跟她……”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搞在一起。燕王府是没有寝殿吗?”
朱棣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扯到伤口, 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
“你看见了?看见了怎么不喊我?”
“我嫌弃你脏, 我还出声?”徐妙仪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怕脏了我的嘴。”
朱棣撑着往她那边挪了挪:“什么脏啊?我们那只是在文化交流你知道不?”
“我信你个鬼。”
“真的。”朱棣一脸认真,“那是女真人的礼仪。”
“哦?女真人见面就往男人身上挂?”
“不是挂, 是一种很庄重的礼节。”朱棣正色道,“她们管这个叫‘熊抱礼’。”
“熊抱礼?”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对。你想啊,东北那疙瘩,老林子里头,熊瞎子多猛啊。”朱棣一本正经地胡扯,“女真人崇拜熊,觉得熊是森林之王。所以见到最尊贵的客人,就要像熊一样,这样,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双手往前一捞。
“然后挂在身上?”
“对,”朱棣面不改色,“熊经常挂在树上蹭痒痒。她们学的是这个。”
徐妙仪转过头,用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朱棣捂着肚子,一脸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能不信呢?这可是我派人深入辽东,花了三个月才考证出来的民俗文化。”
“哦?”徐妙仪冷笑,“那你说说,她挂在你身上那一二息,是在蹭什么痒痒?”
“蹭……”他脑子飞快地转,“蹭肩膀。对,肩膀。女真人常年骑马射箭,肩膀容易劳损。这个礼节的精髓就在于,用对方的身体,帮自己缓解肩部疲劳。”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怎么不挂马和?不挂张玉?不挂朱能?”她一字一顿地问,“就挂你?”
朱棣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肩膀不够宽。”
“……”
“真的。”朱棣一脸真诚,“这个礼节有个讲究,被挂的人必须肩宽背厚,否则承受不住这份‘礼仪的重量’。我这是天赋异禀,没办法。”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那她在街上见到你,也这么挂?”
“那不能,那有伤风化。”
“书房里就没伤风化?”
“书房是文化交流的场所,关起门来,礼节就要做足。”朱棣理直气壮,“这叫入乡随俗,尊重女真人的风俗习惯。”
徐妙仪被气笑了。
“你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是不是靠嘴皮子把敌人说死的?”
“那倒不是。”朱棣谦虚地摆摆手,“我一般都是先把他们打趴下,再跟他们讲道理。这样他们比较听得进去。”
徐妙仪冷哼一声,重新把脸转向车壁。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低声说:“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真的。那什么女真一万精兵,我也不要了。昨天你走后,我就让她滚了。”
徐妙仪还是没动。
“不过说真的,那一万精兵还挺可惜的。”朱棣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女真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能在马背上睡觉,能在马背上吃饭,还能在马背上做……”
“你再说?”徐妙仪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朱棣立刻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说了不说了。”
徐妙仪瞪着他,胸口起伏。
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的眉眼都弯起来,“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
“我没吃醋!”
“好好好,没吃醋。”朱棣顺着她说,“你就是单纯地觉得我恶心,衣冠禽兽,大白天的在书房搞什么熊抱礼?”
徐妙仪别过脸:“不想理你。”
朱棣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这回离得很近了。
“那现在理不理?”
徐妙仪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往旁边躲了躲:“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你怎么给我换药?”
徐妙仪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看。
朱棣的手掌捂着腹部,指缝间确实有淡淡的红色。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掀他的衣摆。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
徐妙仪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进朱棣怀里,撞在他伤口上。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徐妙仪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被朱棣一把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徐妙仪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现在,我给你补一个。”
“补什么?”
“熊抱礼。”他一本正经地说,“让你也感受一下女真族的民俗文化。”
徐妙仪还要说什么,嘴却被堵住了。
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直接驶进燕王府,停在侧殿门口。马和早已等候在那里,旁边站着韩医正。
朱棣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我受伤的事。”他看了马和一眼,又看向韩医正,“你也是。”
两人躬身应诺。
徐妙仪从马车上下来,腿有点软。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往寝殿走。
朱棣在后面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
徐妙仪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人肚子被捅了一刀,昨晚怎么还那么能折腾?
简直不是人。
她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腰却酸得厉害,又跌回枕头上。
“醒了?”
身旁传来沙哑的声音。
徐妙仪僵住,没敢动。
朱棣翻了个身,手搭上她的腰。
“还早。”
“不早了。天都亮了。”
“亮了就亮了。”朱棣的手不老实地往上移。
徐妙仪一把按住他的手:“你肚子上的伤不疼?”
“疼。”朱棣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耳边,“但不影响疼王妃。”
徐妙仪往旁边躲了躲,没能躲开,腰被他箍住了。
“你属什么的?”她瞪他,“属狗皮膏药的?”
“属熊。”朱棣闷笑一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女真那种,会挂人的。”
徐妙仪噎住。
“你还没完了是吧?”
“这不是帮你巩固一下民俗文化知识。”朱棣说得理直气壮,“昨天在车上讲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回头我考你。”
“考我什么?”徐妙仪冷笑,“考熊抱礼的几种姿势?”
朱棣想了想:“先考简单的。萨日娜是哪三个字?”
“……”
她现在想再给他肚子补一刀。
“你看,这都不知道。”他一脸惋惜,“学习态度不端正。”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朱棣眨了眨眼:“没有。我觉着你不好哄。所以才得多哄一会儿。”
徐妙仪被他气笑了。
朱棣趁机又往她那边凑了凑,整个人快贴到她身上了。
“你干嘛?”
“伤口疼,发冷。”朱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虚弱,“真的。”
徐妙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朱棣的脸色确实有点白,腹部的绷带也隐约透出一点红。
她心软了。
“那你躺着别动,我去叫韩医正……”
“不用。”
朱棣把她拉回来,手箍得更紧了。
“你比韩医正好使。”
徐妙仪脸一热:“你胡说什么?”
“真的。韩医正来了只会换药,你来了还能暖床。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叫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徐妙仪眯起眼睛,“我是你的‘物’?”
朱棣意识到用词不当,立刻补救:“我是你的物。”
“你?”
“对。”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燕王朱棣,从现在开始,归徐妙仪所有。随便用,不用客气。”
徐妙仪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很稳,很有力。
她的耳朵红了。
“谁要你用……”
“那你用什么?”朱棣一脸认真,“我可以帮你物色。柳秀才怎么样?他长得挺好,就是学问不好,没前途。马和也行,长得不错,就是话少。蔡畅话多,但太闹腾……”
徐妙仪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朱棣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的疼了。
“你打我干嘛?”
“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朱棣赶紧认怂,但眼里全是笑意,“看来你不喜欢别人,就喜欢我。”
徐妙仪气得胸口起伏,干脆转移话题,板起脸认真看向他:
“别闹了,说正事。路上袭击我们的人,查到身份没有?马和不是抓了一个活口吗?到底是哪个人敢绑架我、打伤徐钦?”
朱棣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查到了。”他说。
“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景隆的人。”
徐妙仪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李景隆……这么卑鄙阴险?”
朱棣没接话,只是缓缓靠着床头坐起,语气变得凝重:
“我要去大宁了。”
“什么?”
“李景隆大军屯在德州,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他声音平稳,“我带兵出城引他北上,再去大宁,把朱权的兵马夺过来。”
徐妙仪心猛地一沉。
“那北平……”
“北平会空,很危险。”朱棣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试探,也带着藏不住的在意,“你要是想走,今天我就派人送你走,安全送回南京。”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徐妙仪望着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血、刺出去的刀、他冲进来的模样、马车里的胡闹与温柔。
她唇角一扬,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
“我不走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要留在北平,亲手打败李景隆,为自己报仇。”
她看着他,笑得又飒又稳,
“然后,带着胜仗,风风光光回南京。”
数日后,朱棣整装待发,准备前往大宁。
道衍和尚立于府门前,看着朱棣不动声色按住腹间的动作,淡淡开口:“殿下伤势,尚可支撑?”
朱棣掀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本王还以为,你会先去问妙仪,那日良乡密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衍垂眸,佛号轻宣:“不必问了。良乡之事,贫僧已知晓。如今的徐妙仪,早已忘却异世孤魂的过往,完完全全,成了大王的王妃。贫僧,再无立场去质问她。”
朱棣并未接他这番禅语,径直下令:“北平城,便交由你辅佐妙仪镇守。”
道衍抬头,目光深邃,缓缓道:“殿下,你真正该担心的,并非北平安危,而是,你骗了王妃。绑架她、袭击徐钦之人,从不是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