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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战北平

作者:宋居泽 当前章节:91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1

徐妙仪站在北平城头,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感觉自己的脑子进水了,而且进的是护城河的水。

李景隆的大军铺天盖地, 旗帜蔽天,锣鼓震地,那阵势别说打了, 光看着就让人腿软。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道衍和尚,这老和尚倒是稳如泰山,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秃驴, ”徐妙仪压低声音,“您在念什么经?驱敌经还是退兵经?”

道衍眼皮都不抬:“贫僧在念《金刚经》。”

“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 ”道衍终于睁开眼, 瞥了她一眼,“但念经能让贫僧不想跳下去投降。”

徐妙仪:“……”

行吧,至少这和尚还挺诚实。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朱高炽正扶着城墙往下看,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他腿脚不便,却坚持要上城楼,徐妙仪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老大,”她凑过去,“怕不怕?”

朱高炽回头看她, 老老实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 ”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怕。咱俩一块儿怕,就显得没那么没出息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娘,您说话真有意思。”

“那可不,”徐妙仪叹了口气,“我要没点意思,早就被你们朱家的事儿吓死了。”

第二天,李景隆动了真格的。

徐妙仪正端着碗喝粥呢,小米粥,熬得浓稠,就着酱菜,别提多香了,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碗直接震飞了,粥泼了一身。

她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黏糊糊的米汤,又抬头看了看还在簌簌往下掉灰的房梁。

“我的老天爷,”她喃喃道,“我上辈子是炸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吗?这辈子遭这种报应?”

又是一声炮响,这回听得真切,是从城楼方向传来的。

她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往外一看,好家伙,城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火药味。

李景隆这是真急眼了,火炮都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张氏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娘……”

“进去!”徐妙仪一把按住她肩膀,直接给人塞回门槛里,“你现在的任务是生孩子,不是看烟花。回屋待着,别出来添乱。”

张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妙仪已经拎起裙子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屋里喊:“对了,帮我留碗粥!我回来喝!”

城楼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字面意义上的粥,煮开的那种。

道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袈裟被炮火掀起的风吹得像面旗,手里的佛珠还在捻,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一颗炮弹落下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脚都没挪半步。

徐妙仪爬上城楼,看见这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夸他镇定还是该骂他找死。

朱高炽被顾成按在城墙垛子后面,急得脸都红了,像蒸熟的螃蟹那种红,配上他圆滚滚的脸,还挺喜庆。

“让我出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能打!”

顾成一脸无奈:“世子,您出去能干什么?用您的腿绊敌军一跤吗?”

徐妙仪刚巧听见这句,脚下一滑,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顾成回头看见她,眼睛都直了:“王妃?!您怎么上来了?!”

“危险我才上来啊,”徐妙仪理直气壮,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这炮打得,李景隆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火药吧?”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落在城墙外几丈远的地方,轰隆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道衍头也不回:“李景隆倾巢而出,火炮确实猛烈。”

“那你怕不怕?”徐妙仪凑过去问。

“怕。”道衍答得干脆,“但怕也得站着。”

“为什么?”

老和尚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坐着目标更大。”

徐妙仪:“……”

行,你有理。

她趴在城墙垛子后面,偷偷往外看。李景隆的军队列阵整齐,火炮一字排开,轰得那叫一个起劲。

硝烟散去的时候,她看清了城下的情况,城墙,纹丝不动。

前朝的城墙,到底是实打实的料,不是豆腐渣工程。

李景隆又轰了一轮,城墙还是那副“你随便轰,动一下算我输”的死样子。

徐妙仪看着看着,忽然乐了。

“和尚,”她捅捅道衍,“你说李景隆现在什么心情?”

道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替他说吧,”徐妙仪清了清嗓子,捏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李景隆的腔调,“‘本帅率五十万大军,携三百门火炮,亲征北平!定要……咦?城墙怎么没倒?再轰!咦?怎么还没倒?再轰!咦?炮弹呢?’”

朱高炽笑得直拍地,连顾成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难得露出点笑意:“王妃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屈什么才,”徐妙仪摆摆手,“我这不是正说着吗?现挂说书,真人真事,主角就在城外,童叟无欺。”

城下的炮声渐渐稀了。

李景隆轰了半天,城墙岿然不动,倒是把自己的炮弹消耗得差不多了。

进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扛着云梯冲上来,然后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

徐妙仪看得津津有味,扭头问顾成:“咱们的滚木够吗?”

“够,”顾成抹了把脸上的汗,“昨天连夜砍的树,管够。”

“礌石呢?”

“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也管够。”

徐妙仪满意地点头:“那就行。让他们砸,砸累了换班,换下来的去吃饭,吃饱了接着砸。咱们陪李大人慢慢玩。”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景隆终于鸣金收兵。

城下留下一片狼藉,云梯的碎片、扔下的兵器、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城墙上,士兵们瘫成一排,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妙仪靠在城垛上,看着天边被硝烟染成橘红色的云彩,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朱高炽:“几点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申时了吧。”

“申时……”她算了算,“那得吃晚饭了。”

顾成一口水喷出来。

道衍捻佛珠的手再次顿住。

徐妙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怎么了?打了一天,不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金,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不饿吗?”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家,“看,它都抗议了。”

朱高炽笑得直揉脸,顾成别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道衍都低低笑了一声,捻佛珠的速度明显加快。

徐妙仪拍拍裙子站起来,冲城下喊了一嗓子:“李大人,今天辛苦了啊,明天继续啊!我回去吃饭了!”

城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在骂街。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给我留点热水,我要洗澡,今天这身粥得洗掉。”

然而没消停两天,城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炮轰,而是砍树的声音,哐哐哐,哐哐哐,日夜不停,跟赶工期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高炽连跑带颠地来找徐妙仪,一张圆脸白得像刚出屉的馒头:“娘!不好了!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徐妙仪正在给张氏熬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炉膛里。

“造什么?”她问。

“云梯、撞车、攻城槌……”朱高炽声音都劈叉了,“城外全是砍树的声音,老百姓都吓坏了!有的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递给丫鬟,站起身:“走,上城楼看看。”

城楼上,道衍已经在了。

老和尚站在风口里,袈裟被吹得像面幡,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徐妙仪注意到,他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从“岁月静好”切换到了“大事不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树林里,北军士兵正热火朝天地砍树。那场面,跟林场伐木大赛似的,斧头上下翻飞,木头轰然倒地,锯子吱嘎作响,还特么有人唱号子。

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已经有人在组装云梯了。

“阿弥陀佛,”徐妙仪喃喃道

,“李景隆这是改行起宅造园了?包工包料一条龙啊?”

朱高炽都快哭了:“娘,您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她认真地看着城外,“你看那个云梯,多直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松木。再看看那个撞车,轮子多大,推起来肯定省劲。李景隆这人吧,打仗不行,搞后勤倒是把好手。”

朱高炽:“……”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徐妙仪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道衍:“秃驴,你看这情况,咱们能撑多久?”

道衍沉默片刻:“贫僧只能说,尽力而为。”

“那就是不知道呗。”

“不知道。”

徐妙仪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城垛上,眼睛还盯着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

“秃驴,你以前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有没有打过这种以少敌多、守孤城的仗?”

道衍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打过一次。”

“结果呢?”

“赢了。”

徐妙仪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那你是怎么赢的?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秘方?比如半夜偷袭烧粮草?派人混进去下毒?还是请了一帮武林高手飞檐走壁?”

道衍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用这个。”

“……秃驴,”她斟酌着开口,“你是说,你用脑袋,把敌人撞死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朱高炽在旁边噗地一声,又拼命憋回去了。

“王妃,”道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徐妙仪分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贫僧的意思是,用脑子。”

“哦,”徐妙仪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用脑子啊,你早说清楚嘛。我还以为你要表演铁头功呢。话说你练过吗?我看你这脑门挺亮的,撞一下应该挺疼……”

“王妃。”道衍打断她,“您到底想不想听我怎么赢的?”

徐妙仪立刻乖巧状:“想听想听,你说。”

道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那一年,贫僧守的是一座小城。敌军十倍于我,围了三个月,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惶惶。然后贫僧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出城诈降,趁夜火烧敌营,同时打开城门假装突围,敌军主力被调动,贫僧率精锐从小门绕后,直取主帅。”

徐妙仪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然后敌军群龙无首,大乱溃散。城,解围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鼓起掌来:“高,实在是高。你这脑子,不当军师可惜了。”

道衍面无表情:“贫僧现在就在当军师。”

“对对对,我的错我的错,”徐妙仪赶紧赔笑,“那你看咱们现在这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咱们也派人出去诈个降?”

道衍看了看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又看了看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徐妙仪眨眨眼:“什么机会?”

道衍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李景隆犯错。”

徐妙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秃驴,你这可真是……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啊。”

“不,”道衍缓缓摇头,“是等敌人暴露他的错。李景隆此人,贫僧了解。他自视甚高,却志大才疏。五十万大军在他手里,就像小孩耍大刀,早晚要伤着自己。”

徐妙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城外那些堆成山的木头。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不是干等,”道衍指向城下,“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安抚民心,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

徐妙仪眨了眨眼:“你这是……让我去当定心桩?”

又道:“还是当活牌位?”

道衍捻珠的手一顿:“王妃这个说法,倒也有趣。不过,不是活牌位。是定海神针。”

徐妙仪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你别夸我,我怕飘。”

“贫僧不是夸你,”道衍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贫僧是实话实说。这些天贫僧一直在观察,王妃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里有数。城上守军,城下百姓,都看着您。您在,人心就在。”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道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和尚,平时跟她不对付,居然这么会说她的好话?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你别这样,我脸皮薄,经不起夸。”

道衍重新审视她。“王妃,”他缓缓开口,“贫僧之前以为,您只是在强撑。”

“现在呢?”

“现在贫僧觉得,”道衍顿了顿,“您不是在强撑。您是……真的不怕。”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怕,”她靠在城垛上,望着城外的火光,“我怕得要死。我怕守不住城,怕朱高炽那小子有个三长两短,怕张氏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爹,怕城破之后那些人冲进来糟蹋咱们的女人孩子,”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道衍,眼神清明得像护城河的水。

“但是怕有什么用?怕能退兵吗?怕能让李景隆自己滚蛋吗?不能吧?既然不能,那我就不怕了,至少,不能让怕给吓死。”

道衍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穿着华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炉灰的女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怕的,怕得手脚冰凉,怕得夜里睡不着觉。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因为他是主帅,他要是露出半分怯意,军心就散了。

所以他学会了面无表情,学会了捻佛珠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学会了把所有恐惧都压在心底。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承认自己怕,承认得坦坦荡荡。然后她该干嘛干嘛,熬药、巡城、开玩笑、骂李景隆,一样不落。

这个女人不是不怕,她是把怕变成了骂人的力气,变成了开玩笑的素材,变成了往城外喊话的底气,变成了面对五十万大军还能惦记着那碗粥的……本事。

“王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贫僧守城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

徐妙仪眨眨眼:“然后呢?”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像您这样的,头一次见。”

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秃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您。”

“真的?”

“真的。”

徐妙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那我收下了。”

她转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秃驴,你那个‘用脑子’的法子,回头教教我呗?我也想试试用脑袋,不对,用脑子,赢一回。”

道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捻佛珠的手慢慢恢复了正常速度。

城外的砍树声还在继续,城墙上硝烟未散,战事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但道衍忽然觉得,这座城,大概、也许、可能,守得住。

让徐妙仪没想到的是,道衍这个和尚,打起仗来是真有一套,而且还挺会享受。

夜里,城外北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城内燕军却点起了篝火。道衍居然让人在城楼下支起了帐子,带着一帮僧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手里拿着匕首,扎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高炽凑过来:“娘,道衍大师这是……在干嘛?”

“在打仗。”徐妙仪认真道。

“……打仗?”

“你没听说过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叫什么?这叫鼓舞士气。”徐妙仪看着下面那帮吃得不亦乐乎的和尚,“你看他们吃得那么香,士兵们看着就不怕了,连和尚都敢吃肉喝酒,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肯定能赢。”

朱高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妙仪心说,我瞎编的,你也信?

不过说来也怪,那些和尚吃肉喝酒的场面,确实让城内的士兵放松了不少。有人开始说笑,有人开始打赌,赌李景隆什么时候退兵。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道衍这老和尚,真是个妙人。

又过了几天,北军终于准

备好了。

早上,徐妙仪刚起床,正琢磨着今早是喝粥还是啃饼,就听见城外锣鼓喧天,震得她手里的梳子都掉了。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瞅,好家伙,李景隆这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铜钱,然后全部家当都拉出来了吧?

军队列得整整齐齐,旌旗密得像进了布庄,锣鼓响得能把死人吵活。阵前,一队身穿铁甲的死士正在热身,又是压腿又是扩胸,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赶庙会。

紧接着,一阵箭雨射上城头,笃笃笃钉在墙垛上,箭杆上照例绑着劝降书,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字,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徐妙仪捡起一封,展开念道:“‘尔等孤城,指日可破,何不早降,以免生灵涂炭’,啧,李景隆这文采,还是那么平庸。上回是这句,这回还是这句,好歹换换词儿啊?‘指日可破’,指了半个月了,破了没?”

道衍接过信,面无表情地撕了,顺手把纸屑往城外一扬。

朱高炽不安地问:“娘,咱们怎么办?”

徐妙仪想了想:“老办法,打。”

“就……就一个字?”

“那再加几个,”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往死里打,使劲打,打他娘的。”

话音刚落,城外的死士就动了。

那些人穿着重甲,扛着云梯,嗷嗷叫着冲向城墙。那气势,那速度,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看得徐妙仪头皮发麻。

“放箭!”顾成一声令下,城上箭如雨下。

死士被射倒一批,后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一个被射中了肩膀,愣是把箭杆掰断,拖着半截箭往前跑。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妻儿。这会儿他们爹娘可能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他们却被李景隆送来当炮灰,连个俸银都不知道能不能发到位。

“王妃!”道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此处危险,请退后!”

徐妙仪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还盯着城下。

死士已经冲到城墙根底下,开始架云梯。第一个爬上去的被滚木砸下来,第二个被礌石砸下来,第三个刚爬到一半,被一锅热油浇了个正着,嗷一嗓子就栽下去了。

徐妙仪看得直咧嘴:“这得抹多少烫伤膏啊……”

城门那边更热闹。一队人扛着撞木,喊着号子往门上撞。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人心颤,城门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浇油!”顾成大喊。

又一锅锅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这回不是浇云梯上的,是直接往撞木队头上招呼。死士被烫得哇哇乱叫,原地蹦得跟跳大神似的,却还是不肯退。

有个家伙被油浇了半身,盔甲都烫得冒烟,居然还抱着撞木不撒手,嘴里喊着“冲啊冲啊”。旁边的战友一边扶他一边骂:“冲个屁,你都冒烟了!”

徐妙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就在此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呐喊,朱高煦带着一队士兵冲了上来,手里举着大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兔崽子们,爷爷来了!”

他一声怒吼,抢过一张弓,搭箭就射。一箭出去,城下一个扛云梯的应声倒地。再一箭,一个刚爬上梯子的栽下来。再再一箭,那个刚才冒烟还在喊“冲啊”的家伙终于消停了。

徐妙仪看呆了。

这臭小子,平时看着跟个二哈似的,上战场居然这么猛?

朱高煦射完箭,把弓一扔,抄起滚木往下砸。一边砸一边骂:“来啊!来啊!爷爷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北平风物!”

他带的那些兵也跟着起哄,一边往下扔东西一边喊口号:“北平滚木,祖传三代!”

“北平礌石,包砸包碎!”

“北平热油,烫得你叫娘!”

城下的死士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往后撤。

朱高煦趴在垛口上冲他们喊:“别跑啊!再玩会儿!爷爷还没砸过瘾呢!”

徐妙仪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朱高煦捂着脑袋回头,一脸委屈:“娘,我正骂得起劲呢!”

“骂什么骂,”徐妙仪指着城下,“人家都跑了,你骂给谁听?”

朱高煦往下一瞅,死士已经退出去老远,只剩下满地尸体和几架冒着烟的云梯。

他挠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娘,我厉害不?”

“厉害厉害,”徐妙仪敷衍地点头,“比你爹厉害。”

“真的?”

“假的,”徐妙仪白他一眼,“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回来揍你的时候我可不拦着。”

朱高煦嘿嘿直乐,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糊了灰和汗,跟个花猫似的。

徐妙仪转头看向城外。李景隆的军队正在后撤,阵型却依然整齐,旗帜还在飘,锣鼓还在响。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数波,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怕归怕,但既然答应了留下来,那就得撑到底。

谁让她脑子进水了呢?进的还是黄河水,带泥沙的那种。

旁边道衍捻着佛珠走过来,瞥了她一眼:“王妃在想什么?”

“在想,”徐妙仪望着城外的敌军,幽幽道,“打完这仗,我得找李景隆讨烫伤膏的钱。刚才那几锅油,可都是我从厨房抠出来的。”

道衍捻珠的手顿了顿。

“……王妃的脑子,确实与众不同。”

“那是,”徐妙仪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怎么能跟你这秃驴凑一块儿守城呢?”

道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捻他的佛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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