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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中可能出现的。被她柔软小手触碰的画面……
让顾建锋差点失控。
不,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晚星做那种事……
虽然结了婚,娶进了门。可是在他心里,总还是隐隐有一层“她曾是嫂子”的念头在。
“我……我去冲个凉。”
顾建锋再也躺不住,几乎是狼狈地掀开被子,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跳下了炕。
他拉开门闩,一头扎进了院子清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慌乱而急促,很快,井边传来了哗啦啦急促的泼水声。
屋子里,林晚星听着外面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个顾建锋……怎么这么好玩。
看来,调、教这根木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她不急。
慢慢来,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静谧,晚风温柔。井边的水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顾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墙头。
林晚星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屋子里很安静。
她拥着大红的被子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透过糊着红纸的窗格,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朦胧的天光。
灶房方向隐约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顾建锋已经起来了。
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在原主的记忆里,顾家从未有男人早起做饭的先例。顾父是甩手掌柜,顾建斌是干大事的,顾建锋在部队,家务琐事天然被认为是女人的范畴。
可顾建锋……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紧张,纯情的惶恐,还有最后那声低哑的“谢谢”。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里,沉默地拔草,说起“有口饭吃就比很多人强”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苦楚。
这个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诚的柔软和责任感。
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责任,便倾其所有,笨拙又认真地履行。
利用这样一个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小小的愧疚。
她穿书而来,生存是第一要义。
顾家是虎狼窝,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对任何人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从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木头亲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
衣服是顾建锋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布料,她赶在婚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比村里常见的更合身些。
对镜梳头时,林晚星暗暗盘算。
今天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探探顾建锋的底,也为自己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
原书里顾建锋后来发展极好,但过程艰辛,尤其是早期,被顾家拖累得不轻。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自己未来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尽。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灶房里,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顾母不在。只有顾建锋一个人。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灶房空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
大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带着米香的热气。旁边的篦子上,热着几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白面金贵,显然是顾建锋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小锅里,正煎着鸡蛋,“滋啦”作响,焦香混合着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晨光从简陋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醒了?”顾建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她,古铜色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格外真诚,“怎么不多睡会儿?饭马上就好。”
“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顾建锋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我很快就好。你去院里坐着,这里烟大。”
刚发生了昨天的事儿,以顾母和顾秀秀昨日的做派,这早饭,怕是不会吃得太平。
果然,当顾建锋把满满一托盘早饭,金黄的小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焦香的煎鸡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端到院里矮桌上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特别是那几个白面馒头和煎鸡蛋,嘴角狠狠向下撇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哟,这是不过了?”顾母、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昨天吃了那么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鸡蛋,油不要钱呐?建锋,你津贴是多得没处花了?这么糟践!”
顾秀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鸡蛋,喉头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扭着脸站在顾母身后。
顾建锋摆好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妈,晚星刚进门,身体弱,得吃点好的补补。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以后家里的早饭我来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顾,又把做饭的差事揽了过去,还给了顾母一个台阶下。
顾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当然听得出顾建锋话里对林晚星的维护。
不会用灶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时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会就学!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顾母憋着气,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养不起娇小姐。”
林晚星垂着眼,小口喝粥,仿佛没听见。
心里却在冷笑。娇小姐?
等会儿去了镇上,还有更娇的让你们看。
顾建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多吃点,蛋有营养。”
然后又夹了一个给顾母:“妈,你也吃。”
顾母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
显然顾建锋手艺虽熟练,但好久没回家,火候掌握还欠佳。
顾母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好鸡蛋紧着那个狐狸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顿早饭,在顾母时不时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顾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的动静中,艰难地结束了。
吃完饭,顾建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顾母想让林晚星去洗,被顾建锋一句“妈你歇着,我很快”给堵了回去。
林晚星则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顾建锋昨晚打好的、还剩点温乎气的洗脸水洗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把长发编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朵极小、褪了色的红色绒花。
这是原主压箱底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
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虽不够红润,却白皙细腻,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沉静清亮。
林晚星对自己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她拿出顾建锋昨晚给她的那个小红纸包,里面是钱和工业券。
仔细数了数,钱不算多,但在农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了。
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她小心地把钱和票分开放好,贴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几张零钱和少量票证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至于带过来的彩礼那些大头的票和钱,她都收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动。
刚收拾停当,顾建锋就在门外轻声唤:“晚星,好了吗?咱们该走了,去晚了供销社人多。”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拎起那个半旧的小布包,推门出去。
顾建锋也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裤子,上身换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确良军装式上衣。
头发用清水梳过,短短的头发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这么一收拾,更是英气勃勃,走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点红,很快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顾家小院。
刚出院门,就撞见隔壁快嘴张婶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拣豆子。
看到他们,张婶眼睛立刻亮了:“哎哟,建锋,带新媳妇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顾建锋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张婶,早。我带晚星去镇上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去镇上啊!好事好事!”张婶嗓门大,这一嗓子,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该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晚星这闺女,模样俊,人又和气,嫁过来更是不容易,建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会的。”顾建锋认真地应道。
林晚星也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张婶,您忙。”
“诶,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慢点!”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回屋,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这最新情报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
顾建锋在村里辈分不低,加上是军官,人人见他都客客气气。
而林晚星在灵堂上的表演和后来老将军莅临婚礼的传奇,早已传遍全村,此刻她安静地走在顾建锋身边,低眉顺眼,模样又好,自然又收获了一波“建锋好福气”、“这媳妇真不错”的赞叹。
顾建锋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应,介绍林晚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星则完美扮演着新媳妇的角色,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方时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黄土路,行人渐渐稀少。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烈,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顾建锋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一下,开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林晚星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灵魂强悍,这点路还能撑住。
顾建锋“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一部分侧前方炽热的阳光。
走了几步,他又从随身挎着的那个半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水,递给林晚星:“喝点水,路上灰大。”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燥热。
“建锋,”她递回水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在部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很辛苦吧?”
顾建锋接过水壶,自己没喝,拧好盖子挂回身上,闻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平时主要是训练,政治学习,有时候也出任务。辛苦……是有点,但习惯了。部队里都这样。”
“出任务?危险吗?”林晚星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顾建锋顿了顿,避重就轻:“当兵的,保家卫国,有些任务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星从原书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队是精锐,执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险的任务。
他年纪轻轻能晋升,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那你……受过伤吗?”林晚星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顾建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当兵的,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伤,不碍事。”
林晚星却眼尖地看到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隔着挺括的的确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
原书里提过,顾建锋早年执行一次边境任务时,为救战友,肋下中过弹片,差点伤及内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阴雨天还会隐痛。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对别人,却总想给予最好。
“以后……还是要小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开了脸,看向路旁随风起伏的玉米地。
顾建锋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着林晚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的沙沙声。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赶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是这年头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门脸不算大,上方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却总是热闹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产队来赶集的人不少。
自行车、驴车、挑着担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味,还有供销社里飘出的、混合着煤油、肥皂、糕点、布料等种种物品的复杂气味。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走进供销社。
里面比外面更拥挤。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灯、白糖、红糖、糕点、布料、成衣、文具……琳琅满目。
也有一些货架空着,或者贴着“暂缺”的小纸条。
售货员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对顾客爱答不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顾建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直接带着林晚星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圆润的女售货员原本正懒洋洋地打着毛线,抬眼看到顾建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顾副团长来啦!哟,这是……新媳妇吧?真俊!”女售货员嗓门洪亮,立刻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客气:“王姐,麻烦你,我想看看布料,给我爱人做几身衣服。”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郑重。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王姐热情地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搬出几匹布,“这些都是新来的,紧俏货!你看这的确良,多挺括!这的卡,厚实耐磨!还有这花布,上海来的,花色最新鲜了!”
顾建锋不懂布料,他转头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欢哪个?挑你喜欢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的确良虽然挺括,但不透气,夏天穿并不舒服。的卡厚实,适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软,花色清新,很适合做夏天穿的衬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纯棉布,厚薄适中,耐磨,适合做裤子。
“这个,还有这个,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两匹布。她算过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买,就给顾建锋也做一身。
他那些军装虽然整齐,但日常穿总归太扎眼,而且磨损得厉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这花布做衬衫裙子,俊!这藏青布做裤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细数出相应的布票,付了钱。
现在顾建锋的所有票和钱都归她当家在管。
买了布,顾建锋又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他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痰盂,还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对林晚星说:“你看看,屋里缺什么,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没客气。
原主嫁过来,除了顾建锋买的那身新衣服和几床被褥,几乎一无所有。
她挑了两个印着鸳鸯的红双喜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一个红双喜痰盂,一个竹壳暖水瓶,两条新毛巾,两块灯塔牌肥皂,一块上海牌香皂,还有一面稍大些的、带红塑料边的圆镜。
顾建锋在一旁,林晚星指什么,他就让人拿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爽快劲儿,看得旁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售货员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顾副团长真疼媳妇”。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顾家也没理由说嘴。
她又走到卖食品的柜台。
这里人最多,挤挤挨挨。货架上摆着用粗糙黄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动物饼干、江米条,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着的白糖、红糖、酱油、醋等。
买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让称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给自己吃,是准备必要时用来打点村里的小孩或人情往来。还称了半斤江米条,用油纸包着,扎上纸绳。
最后,林晚星又走到那个相对冷清的化妆品专柜前。
说是化妆品,在这年头也不过是寥寥几样。
最常见的是印着红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冻裂的;旁边是几瓶友谊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膏体,对于农村妇女和姑娘家来说,已经是顶好的护肤圣品了,能有一瓶,足够在姐妹间炫耀许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前世见惯了好东西,这简陋的膏体实在入不了她的眼,用来擦手尚可,抹脸……她这皮肤本就因营养不良有些干燥敏感,更需要精心养护。
她的视线,落在了柜台最里面,一个单独摆放的、垫着红色丝绒布的小小玻璃橱窗里。
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深绿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圆铁盒。
盒盖上印着优雅的烫金英文花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万紫千红润肤霜。
铁盒旁边,同样显眼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
【特供商品,需工业券三张加特供票一张,或等额侨汇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气,正是从那方向传来。
这东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
是上海产的,用的原料和工艺都更精细,据说加了珍珠粉和某种进口保湿成分,不仅滋润,还能让皮肤显得白皙细腻。
产量极少,通常只在省城和个别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特供柜台才有。
能流通到他们这公社供销社,简直是撞了大运,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门路的采购员弄来的镇店之宝,摆在这里更多是充门面,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
旁边已有几个结伴来逛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正围在卖头绳发卡的柜台,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那“万紫千红”上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叹息。
“瞧见没?那就是上海来的万紫千红!我表姐嫁到省城,说她婆婆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抹一点,那香味,能留一整天!”
“我也听说过,抹了脸又滑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儿弄去?攒一年工业券都未必够,还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钱……”
林晚星心里动了动。
她不是非要这不可,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原主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得厉害,皮肤急需养护。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能向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顾家那些等着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顾建锋对她究竟有多重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绿色铁盒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了那么几秒,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拂过自己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脸颊。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盒与众不同的润肤霜,以及旁边那张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孰优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亮光,和随即垂下眼帘时的遗憾。
“同志,”顾建锋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指向那绿色铁盒,“那个润肤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仅那个一直懒洋洋打着毛线、对普通顾客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惊讶地抬起了头,连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媳妇也都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售货员放下毛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职业性冷淡的表情:“万紫千红润肤霜,上海特供,三张工业券加一张特供票,或者用等额的侨汇券。有票吗?”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个字,显然不认为这穿着军装、带着农村媳妇的男青年能有这东西。
顾建锋没说话,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仔细翻找。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
工业券他还有,但那个特供票……
林晚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柔,体贴道:“建锋,算了,这个太贵了,还要特供票……我不用这个也行,买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友谊雪花膏。
“那怎么一样。”顾建锋摇头,语气坚持。他又翻了翻,从小本子最里层的夹页中,抽出了一张淡蓝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还印着鲜红印章的小小票证。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队除了嘉奖之外,额外发的一点特殊福利票证中的一张,可以兑换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换什么,就小心收着了。
“是这张吗?”他将票证递到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样,脸上那点冷淡瞬间被惊讶取代,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对,是特供票!同志,您这票可难得!”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地从那红色丝绒上取下一盒“万紫千红”,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铁盒入手微凉,质感十足,盖子上烫金的英文在供销社白炽灯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气更加明显了。
顾建锋接过,看也没看就转身递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这个吗?”
林晚星接过这沉甸甸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盒面,心里那点算计之外,也真切地涌起一丝暖意。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嗯,是这个。谢谢你,建锋。”
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看得顾建锋心头一荡,刚才那点因为动用珍贵票证而产生的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晚星喜欢,就值了。
“开票吧。”他对售货员说,然后又数出三张工业券。
“好嘞!”售货员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迅速开了票,报了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户咋舌的数字。
顾建锋眼都没眨,付了钱。
整个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姑娘媳妇的视线如同粘在了那盒万紫千红和林晚星身上,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较体面、似乎家境不错的小姑娘,之前还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红纱巾,此刻看着林晚星手里那小小的绿盒子,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买了!”
“那可是万紫千红!还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兵的呗,你没看那军装?估计是军官,有门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妇,命真好……”
低低的、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没听见,只是珍惜地将那盒润肤霜放进随身的小布包最里层。
顾建锋则提着大包小包,护着她往外走,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东西越买越多,顾建锋他臂力惊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依然步履稳健。
林晚星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她想了想,对顾建锋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顾建锋却摇摇头:“再等等。”
他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成衣的柜台,这里人少,因为成衣比布料贵得多,还要专门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一条天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上。裙子是简单的翻领、收腰、长及小腿的款式,胸前还有两个假口袋,绣着简单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顾建锋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在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语气淡淡:“四块钱,还要一张成衣票。”
四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钱,还要成衣票!
周围有几个也在看东西的大娘闻言直摇头,觉得这当兵的真是被新媳妇迷昏了头,瞎花钱。
顾建锋却二话不说,掏钱掏票。
他把裙子递给林晚星:“试试?我看这颜色……你穿应该好看。”
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手里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
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
“有时候我在想,家里以前……对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来的钱,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吗?就像今天,我们买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妈都这么生气。那以前……你寄钱给家里盖房、给大哥找门路、供秀秀上学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是应该的,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心疼,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随口的一句关心和不解。
但这话,却在顾建锋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搬东西的手彻底停住了。
以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老实,都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唾沫星子压死人。从来没有想过,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总觉得,顾家养了他,给了他饭吃和住处,是天大的恩情。他回报,是应该的。
寄钱回来,家里怎么花,他从不细问。
盖房子,他高兴,觉得家里条件好了。帮大哥找门路,他虽然愧疚,但觉得是应该帮家里。供秀秀上学,他觉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挣的钱,买了些他们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东西,妈就气成那样,指责他大手大脚、眼里没这个家。
而晚星却总是拦着不让他花钱,从不对他的付出理直气壮,还总是为他好。
有了对比,顾建锋心里就难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