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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46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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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林晚星骑得不快,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偻的身影在金黄的秸秆间移动,吆喝声和掰玉米的咔嚓声断续传来。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这地方的习俗,出嫁的闺女第四天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娘家得摆酒席招待,闺女也要带上回门礼,以示在婆家过得不错,也让娘家脸上有光。

原主记忆里,上辈子这回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顾家因为顾建斌牺牲,觉得原主晦气,回门礼准备得极其寒酸,就两包供销社最便宜的红糖,一斤散装饼干。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国,则憋着劲要从这个亏了本的闺女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他们嫌礼薄,话里话外嘲讽原主没本事,在婆家立不住脚,连累娘家没面子。席间更是明里暗里暗示原主,以后要多往娘家扒拉东西,要帮衬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顾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这么一逼,更是觉得亏欠了全世界,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的命运就此焊死。

这辈子嘛......

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红齿白,因为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时的憋闷,气色比刚穿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水灵劲儿。

顾建锋也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显得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他看见林晚星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只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走吧。”

回门礼已经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买的那些。顾母为了面子,又给添了两样:一小布袋约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酱黄瓜。

白米在这年头是细粮,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酱黄瓜则是顾母祖传的方子,比村里常见的咸菜风味好得多。

东西用两个崭新的竹篮装着,上面盖着红布,看着就喜庆又体面。

顾母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篮,眼角抽了抽,想说有她准备的那两样就得了,其他东西留顾家。

可顾父乐呵呵的,觉得儿子媳妇这回门礼准备得足,给他老顾家长脸。她也就不敢出声了。

顾秀秀躲在屋里没出来,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礼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爸,妈,那我们走了。”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顾父挥挥手。

顾母板着脸,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别忘了自己是顾家的媳妇。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妈,我记下了。”林晚星乖巧应道。

两人出了门,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篮。

林晚星走在他身边。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夸赞新姑爷精神、新媳妇俊俏,回门礼也厚实。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大方自然。

顾建锋话少,只是点点头,但身姿笔挺,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

走到没人的田埂边,林晚星歪头看向顾建锋,小声道:“怎么样?你不紧张吧?”

顾建锋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还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说,顺手从路边的野菊花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辫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脚想往顾建锋胸前的口袋上插。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口袋边。

淡黄色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军装。

顾建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弯弯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推车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

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林大宝和林小丫打扫院子,擦洗桌椅。

虽然心里对林晚星这个白眼狼女儿有气,但回门是脸面事,她不敢怠慢。万一弄得不像样,被村里人笑话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国也难得没溜出去,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院门大敞着,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闺女回门,有几个好事的妇人已经端着饭碗、拿着鞋底,聚在门口边干活边等着看热闹了。

“来了来了!顾家姑爷和晚星回来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顾建锋推着自行车,林晚星走在旁边,两人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窈窕,看着就登对。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这礼篮看着可不轻!”

“到底是顾家,军人家庭,就是大气!”

“晚星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这的确良衬衫,得好几块钱吧?”

议论声中,顾建锋和林晚星走进了院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

王淑芬看着女儿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她红润的脸庞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先是一酸,随即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就冲了上来。

死丫头,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这气色!

再看看自己,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脸色蜡黄,穿得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就有点僵硬:“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礼篮上瞟。

林建国也站起身,扯出个笑脸:“建锋来了,快进屋。”

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礼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炒南瓜子、晒干的红薯条,还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篮。

寒暄落座后,顾建锋把两个礼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红双喜硬糖、油纸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深蓝色挺括的的确良布料、印着胖娃娃的铁罐麦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喷香的酱黄瓜……

琳琅满目,实实在在。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睛都直了。

“天爷!罐头!还是两瓶!”

“那是麦乳精吧?我就在供销社见过,听说冲水喝可香了,营养好!”

“这的确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衬衫还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着这些东西,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么多好东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饭桌上出现的白米饭和罐头汤汁,看到了林大宝林小丫穿上新衣裳显摆的样子……

林建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顾建锋的眼神热切了不少。

这新姑爷,出手阔绰啊!

林大宝已经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没规矩!等你姐发话!”

林晚星仿佛没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笑吟吟地开口:“爸,妈,这是我和建锋的一点心意。建锋说,以前家里条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点了,该孝敬孝敬二老。”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推给了顾建锋,显得顾家重视她,也显得顾建锋懂事。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呦,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快,快收起来。”说着就要去提篮子。

“妈,不急。”林晚星轻轻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语气却变得有些为难,“这些东西啊,其实有些是建锋部队领导听说我们要回门,特意让带给二老的,说是感谢二老培养了我这么个……嗯,懂事的好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麦乳精和的确良布料:“像这麦乳精,领导说给老人补身子最好。这布料,也是领导爱人听说我妈干活辛苦,特意匀出来的,让我一定给我妈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这话半真半假,但抬出部队领导的名头,分量顿时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表情。

部队领导送的?这……这得多大面子?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是哗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难怪顾家这么大方,原来是有领导关照!

王淑芬得意极了,连忙把这些回门礼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也不急着收起来,她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荣!收到的这些都是部队领导送的!

接下来准备午饭。

按照规矩,回门宴要丰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随便弄点糊弄一下,反正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么费心。

但今天收了这么厚的礼,又被林晚星架得这么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点好东西。

她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块挂在房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腊肉,还让林建国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王淑芬没好气地挡了回去:“你是客,坐着吧!”

林晚星从善如流,拉着顾建锋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建锋话少,但林建国问起部队的事,他也拣些能说的说了,语气平稳,内容实在,听得林建国连连点头,门口听壁脚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觉得这顾家老二虽然不如老大活络,但稳重可靠。

林大宝和林小丫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飘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饼干。

林晚星看见了,抓了一把糖和几块饼干递过去,温声道:“大宝,小丫,来,吃点零嘴。”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接,林晚星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这糖和饼干不多,主要是给爸妈待客用的。你们少吃点,给爸妈留着面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听见。

林大宝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顿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讪讪的。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晚星这闺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顾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俩小的,眼里只有吃。”

王淑芬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她家大宝小丫哪里不如林晚星了?

以后他们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饭总算做好了。

虽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难得的丰盛:腊肉炒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茄子、酱黄瓜,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

吃饭时,王淑芬故意把腊肉和鸡蛋往林大宝林小丫碗里夹,生怕林晚星和顾建锋吃了那些好东西。

林晚星却像是没看见,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细嚼慢咽,然后笑着对王淑芬说:“妈,你尝尝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对顾建锋说,“妈手艺真好。这腊肉炒得一点不腻,你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大宝小丫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说着,她居然往顾建锋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和不少鸡蛋。

王淑芬看着碗里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夹,人家建锋刚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难道自己只紧着两个小的?

林建国倒是没多想,还招呼顾建锋:“建锋,多吃点,别客气。”

顾建锋肯定不会让林晚星光给自己夹菜,他也立刻给林晚星夹克更多腊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顿饭,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蜡。林大宝和林小丫看着顾建锋和林晚星碗里的好菜,自己碗里只有零星一点,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饭。

……

饭吃完了,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一轮。林晚星和顾建锋起身,准备告辞。

院门口和墙根下,端着碗的、拿着鞋底纳的、纯粹看热闹的乡亲们,还没散去。

这种回门的日子,大家最喜欢看的,除了新姑爷新媳妇,就是娘家怎么打发闺女走,给带点啥回礼。

这也是掂量两家关系、掂量新媳妇在婆家分量的时候。

王淑芬和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里正盘算着,按规矩,回门闺女走,娘家是要给打发点东西的,一般都是些鸡蛋、红糖、自家做的酱菜之类,意思意思。

她琢磨着,刚才那顿午饭已经算是破费了,打发的东西就随便拿点咸菜疙瘩、几个鸡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现在看着也不缺这点。

林晚星仿佛没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顾建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又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礼篮。

里面的糖果饼干、那两瓶罐头、麦乳精,以及那块显眼的的确良布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

“爸,妈,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她开口了,语气温软,带着点哽咽。

王淑芬一愣,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继续道:“高兴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顿了顿,眼圈似乎有点红,“看着爸妈还是省吃俭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来色儿了,桌子椅子也旧得晃悠。我和建锋今天拿来的这点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

她这话一说,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晚星这孩子,心细,孝顺。”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宽裕,你看那屋里,没啥像样家具。”

“带这么多东西回门,顾家是真看重这个媳妇。”

王淑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爸妈啥苦日子没过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哪能不惦记?”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她语气更加恳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和建锋成了家,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总比从前好点。我们就想着,能孝敬一点是一点。”

林建国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你们的心意,爸妈领了。东西……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吧,你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咱家里也就大宝小丫需要拉扯,他们都半大孩子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客气客气,顺便暗示林晚星别忘了林家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爸!您说什么呢!哪有回门礼又带回去的道理?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和建锋?说我们不懂礼数,说我们抠门,回趟娘家光拿东西不孝敬老人?建锋在部队还要做人呢!”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建国张了张嘴,愣了,说不出话了。

顾建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爸,妈,晚星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孝敬二老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们在部队,有津贴,日子还过得去。您二老身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门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开了:

“看看,这才是明事理的姑爷!”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两口也是太实诚了,孩子给的,就拿着呗,推来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要毁我们名声”的执着模样,难受极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可又被架在这里下不来台。

收了,好像就坐实了“不懂事、硬要孩子东西”的名声。

不收,她舍不得这些好东西真跟着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观察着王淑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松开王淑芬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其实……我和建锋今天来,除了送这些,也是想跟爸妈说个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建锋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点变动,津贴发放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了。我们俩刚成家,置办东西花了不少,手里……也挺紧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顾建锋津贴确实还没发下来,但以他的积蓄和两人的规划,远没到这个地步。

但这话听在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第一反应是:没钱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捞到好处吗?

第二反应是:怪不得今天拿这么多东西来,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心里那点因为东西贵重而产生的欣喜,顿时打了个折扣,甚至有点嫌弃这个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国想的则是:部队津贴都不稳了?那这军官女婿,还能靠得住吗?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些原本羡慕的目光,变成了同情或看戏。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表演,语气更加低落:“可再紧,该孝敬爸妈的也不能少。这些东西,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爸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说着,拿起那罐麦乳精,轻轻放到王淑芬手里,“妈,您拿着。您身体不好,这个最补。我们年轻,扛得住。”

“再说了,我婆婆也说了,我们俩年轻,以后还有的事是需要爹妈扶持帮助的呢。”

王淑芬手里捧着那罐沉甸甸、凉丝丝的麦乳精,看着林晚星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顾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们的,就想让他们回来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顾建锋真的手头紧,那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兴兴全收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儿女婿都困难了,还贪图他们的东西!会说她这个当妈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儿的血!

要是到时候他们过不好了,凭着这点东西就上门来求助,那他们岂不是被套住了?

难道只有咬牙还回去?

以后林晚星要是真过不好了,想来找她接济,她也有话说:当初我可是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电光石火间,王淑芬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纠结变成了心疼和决绝。

“晚星!建锋!”王淑芬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叹气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手里紧巴怎么不早说?跟爸妈还藏着掖着?”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些东西,爸妈不能要!不仅不能要,你们还得带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小布袋子,还有一个小坛子。她把布袋子和坛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布袋子里,是大约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包红糖。坛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咸鸭蛋,约莫十来个。

“这些,你们带回去!”王淑芬语气坚决,眼眶也红了,她是心疼这些东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里再难,也不能难着你们小两口!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米和蛋你们拿着,好歹能顶一阵子。红糖给晚星补补身子。”

她又指着林晚星带回来的那些礼篮:“这些东西,也都带回去!罐头、麦乳精、布料,该卖的卖,该换钱的换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爸妈啥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她这一番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里虽然肉疼那些米和鸭蛋,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一口气把他们都撇开!

他也赶紧帮腔:“对!听你妈的!东西都带回去!咱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你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林大宝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着那罐麦乳精、那块的确良布料,还有妈妈拿出来的大米和鸭蛋,眼睛都直了,想说什么,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门口围观的乡亲们,此刻已经彻底被王淑芬感动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宽裕,还这么贴补闺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记着你妈的好!这样的妈,上哪儿找去!”

“林家老两口,真是实诚人,仁义!”

林晚星看着王淑芬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妈!这怎么行!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粮!还有这些东西,是给您的,怎么能拿回去卖钱?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的样子,“我是你妈,我说了算!建锋,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带晚星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说着,她亲手把桌上的糖果饼干罐头布料,连同自己拿出来的米袋、蛋坛、红糖,一股脑地往顾建锋带来的褡裢里塞,动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拦。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妈……您这样,让我和建锋怎么过意得去……”

“傻孩子,跟妈还说这个?”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齿,“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顾建锋沉默地将被塞得满满当当、越发沉重的褡裢重新挂上自行车后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

在众多乡亲们赞叹、同情、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林晚星红着眼眶,挽着顾建锋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是丰硕成果。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林家院子,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林晚星才低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花都笑出来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再也掩饰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鸡的狐狸。

“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回门,回得值吧?”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很值。”

不仅拿回了所有东西,还额外得了米、蛋、红糖,更关键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后她再想开口要东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发现晚星居然这么伶俐,这么聪明,这么的还有些……可爱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车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褡裢:“这些东西,麦乳精和布料留着,罐头开一瓶庆祝,另一瓶和糖饼干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机会跟人换点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们改善伙食。”

她掰着手指算:“王淑芬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过她自愿的,名声也好听了,也不算太亏,对吧?”

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让顾建锋忍不住抿起唇角。

“对。”他说,“你说的都对。”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顾家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平凡,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妈估计就该安排我干活了。顾秀秀昨天回来,肯定没少告状。”

顾建锋眉头微蹙:“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有妈撑腰呢。”林晚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都是些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建锋,以前……辛苦你了。”

顾建锋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在部队的训练和任务,家里的那些活计,确实不算什么。

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使唤、付出不被看见的感觉,偶尔也会让人疲惫。

但这些,他从未对人言说,也觉得自己不该计较。养恩大过天。

林晚星没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推车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却温暖有力。

她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掌心的茧:“以后,有我呢。”她轻声说。

顾建锋被她弄得痒痒的。

他一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顾父顾老栓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顾母张桂兰在缝补衣服,顾秀秀的房门依旧关着。

看见他们回来,顾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建锋车后架那异常饱满的褡裢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顾母淡淡应了一声,“吃饭没?灶上还留着点粥。”

“吃过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说着,和顾建锋一起把褡裢拿下来。

顾建锋把褡裢提回他们自己屋,顾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门帘落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唱腔和顾老栓偶尔跟着哼两声的声音。

顾母缝了几针,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晚星啊,回门还顺利吧?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闻言抬起头:“挺顺利的,爸妈都挺好的,还非让我们把带去的礼又拿回来,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给我们。”

“我妈还说,让我好好跟您和爸学,把家操持好。”

顾母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礼退回来了?还倒贴了东西?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样,东西拿回来就好。那些罐头、麦乳精、布料……可都是好东西。顾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你妈那是心疼你。”顾母难得语气和缓了些,“既然拿回来了,就收好。咱们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细着过。”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像是没听懂,乖巧点头:“嗯,妈,我知道。都听您的。”

她换好鞋,起身:“妈,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去烧点热水。”

“去吧。”顾母挥挥手,看着林晚星走向灶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儿媳妇,有时候让人觉得听话懂事,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

不过,只要她还能干活,还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灶房生火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顾母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东西,是她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顾建锋替她端着,两人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建锋已经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炕边的矮柜上。

林晚星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建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都让你干些什么活?”

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粮……杂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顾家劳动力其实不少,顾父正值壮年,顾秀秀也算半个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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