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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红星生产大队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悠长而嘹亮,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顾家的院子里,灶房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她夜里琢磨干活的事,睡得不算太沉。
推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也开着,顾母张桂兰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动作有些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
看见林晚星出来,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传来:“起来了?灶上有热水,赶紧洗漱了,把早饭做了。今儿个天气好,吃完早饭,把院里那堆柴劈了,自留地里的草也该除了,顺便把东边那垄地翻一翻,点些秋白菜。”
一连串的吩咐,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劈柴、除草、翻地、点菜……这都不是轻松的活计,尤其是翻地,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往常都是顾建锋或者顾老栓干的。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秀秀昨天告状的效果来了,也是顾母开始给她这个新媳妇立规矩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温顺又带点积极的笑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应道:“哎,好的妈!我这就去。柴是该劈了,烧火方便。自留地的草是长得疯,再不除该抢菜的肥了。翻地点白菜好,冬天就有新鲜菜吃了。妈您想得真周到!”
她答应得又快又诚恳,甚至把顾母没说的好处都补充了一遍,显得比顾母还想干活、还懂持家。
顾母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也清澈,好像真心觉得这些活计安排得特别好。
这反倒让顾母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她的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扫她的地。
林晚星麻利地洗漱完,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是顾建锋走之前生好的,上面坐着一铁锅水,已经温了。她先舀出热水自己和顾建锋洗脸用,剩下的掺了凉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简单,玉米面糊糊,贴几个掺了细糠的饼子,再从酱菜坛子里捞点咸萝卜切丝。
林晚星一边搅着糊糊,一边盘算着。
劈柴?好啊。
除草?没问题。
翻地?太应该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累着她?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辛苦。
顾建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鱼鳞上还沾着水珠。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运气好。”他把鱼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眼睛一亮:“呀,有鱼!正好补补。”她接过来,鱼不大,但很新鲜。“你放那儿,一会儿收拾了中午炖汤。”
顾建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兴奋的。”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妈安排了劈柴、除草、翻地点白菜,都是重要活计。”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一个人都能干完,不用你辛苦。”
“别。”林晚星拦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妈是安排我干。你抢着干了,不是显得我不听话、不勤快吗?”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准备搞点事情的光芒。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好。”
早饭桌上,顾母看着那两条不大但新鲜的鲫鱼,脸色稍霁。
顾老栓乐呵呵的:“建锋有心了,这鱼炖汤鲜。”
顾秀秀低着头喝糊糊,没看林晚星,但嘴角撇着,显然余怒未消。
“晚星啊,”顾母喝了一口糊糊,开口道,“上午把活抓紧点,柴劈好了码整齐,草除干净点,根也得拔了。地翻深些,土块打细,白菜才长得好。这些活,看着简单,要干好可不容易,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勤快、是不是真心为这个家。”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持家经验,实则处处是提点和压力。
“妈,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干!”林晚星放下碗,认真表态,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态度,积极得让顾母都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点点头:“嗯,知道用心就好。”
顾建锋默默吃着饼子,眼观鼻鼻观心。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利索。顾母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干活倒是挺麻利,就是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的。
林晚星洗好碗,擦了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里那堆柴火旁边。柴是前几天顾建锋从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树干,粗细不一,凌乱地堆在墙角。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斧头挺沉,木柄光滑,是常用的家什。她摆开架势,瞄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铆足了劲,高高举起斧头。
“哎!等等!”顾建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她举起斧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包裹住她的手腕。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茧子。
“不是这样。”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点紧张,“重心不对,容易伤着自己。我教你。”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接过斧头,站在柴堆前,侧身,双脚微微分开,握紧斧柄,手臂带动腰身,力量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腰和胳膊一起用力,斧头落点要准,别用死力气。”顾建锋把斧头递还给她,站在她侧后方。
林晚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劈得又快又好。
她瞄准那根树枝,用力劈下。
“哐!”斧头歪了,砍在树枝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只在树枝上留下个浅印子。
“呃……没砍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
“没关系,再来。”顾建锋耐心道。
林晚星再次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半天,然后用力。
斧头倒是砍在树枝上了,但力道不足,只嵌进去一小半,卡住了。
“呀!卡住了!”她试着拔了拔,没拔动。
顾建锋上前,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了出来。
“力气用小了,而且角度有点偏。”他调整了一下她握斧头的手势,“这样,手腕绷住,别松。”
“哦哦,好。”林晚星虚心接受,继续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断响起“哐!”“嚓!”“咚!”的声音,伴随着林晚星不时发出的“哎呀!”“又歪了!”“好累啊!”的惊呼和感叹。
她劈得极其认真努力,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效率极低。
粗点的树枝要砍好几下才断,细点的也经常劈歪,劈下来的柴块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带着毛刺,劈十下能有一两块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
顾母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着这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
只见林晚星正跟一根较粗的树干较劲,已经劈了七八斧头,树干上伤痕累累,但就是不断。
“晚星!”顾母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怎么劈的?跟锯木头似的!这得劈到什么时候?柴火都让你糟蹋了!”
林晚星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顾建锋给弄出来的,可惜斧头弄坏,再也用不了了。
把顾母给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可林晚星是在为家里干活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她要是批评她,左邻右舍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顾母只能忍着,眉头拧得死紧,后悔自己不该让林晚星干劈柴这种力气活儿。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汗,一脸惭愧和委屈:“妈,对不起……我、我没干过这个,力气小,总找不准劲儿……我看建锋劈得那么轻松,以为不难呢……”她说着,眼眶还有点红,“我再试试,我肯定能学会!明天再让爸去公社买把斧头吧!”
顾母看着她那副笨拙但努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许学了?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婆婆刻薄,不让新媳妇学干活?说你怎么这么笨?可林晚星态度又那么好,认错快,还坚持要学。
“算了算了!”顾母没好气地摆手,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顾建锋,“建锋,以后还是你劈柴!别让你媳妇干劈柴这活儿了。”
“妈,我……”林晚星还想争取。
顾母打断她,又对顾建锋说,“赶紧劈,劈完了码好,一堆事呢!”
“好。”顾建锋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他劈柴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每次挥动都带着风声,斧落柴开,干脆利落。很快,整齐的柴块就堆了起来。
林晚星乖乖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时不时给顾建锋擦擦汗,递递水,一副虚心学习、心疼丈夫的模样。偶尔还小声问:“建锋,你手腕疼不疼?”
顾母看着,心里那股气闷稍微顺了点。虽然林晚星没干成活,但至少让建锋干了,而且她态度摆出来了,也知道伺候男人。
算了,劈柴这活本来也不是女人该干的。
柴很快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顾母脸色稍缓,指了指院墙下的锄头和簸箕:“行了,柴劈完了。晚星,你去自留地除草吧。仔细点,别把菜苗当草拔了。”
“哎!妈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仔细!”林晚星精神抖擞地拿起锄头和簸箕,招呼顾建锋,“建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怕我分不清草和苗,你帮我看着点。”
顾母心想,让建锋跟着去也好,免得她真把菜苗祸害了,便点点头:“去吧,建锋你看着点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村后头的自留地走去。
自留地不大,约莫半分地,种了些应季的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地垄间果然长了不少杂草,灰灰菜、马唐、狗尾草,郁郁葱葱的,有的都快赶上菜苗高了。
林晚星蹲在地头,拿着那把钝锄头,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建锋,是不是这样,把草根锄断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显不好用的锄头,又看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锄头递过去:“用这把。那把不好用。”
林晚星从善如流地换过来,掂了掂,果然顺手多了。“那我开始啦!”
她干劲十足地挥舞起锄头,朝着杂草丛生的地方锄去。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那落点……
“哎呦!”一锄头下去,几棵鲜嫩的辣椒苗被连根带起,混在杂草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林晚星连忙把那几棵可怜的辣椒苗捡起来,试图往土里栽回去,手忙脚乱。
顾建锋:“……”
“这草和苗长得太像了……”林晚星小声辩解,继续锄。
这次她更加小心谨慎,每下一锄头都要仔细观察半天。好不容易锄掉几棵草,不是带起一大块土,连累了旁边的菜,就是只锄掉草叶,草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这草根怎么这么结实……”她嘟囔着,用力一拉。
“噗通”一声,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也飞了出去,砸倒了旁边一大片的韭菜。
顾建锋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掸了掸她裤子上的土。“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星拍拍屁股,捡回锄头,看着那片被她精心照料后更加狼藉的菜地,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顾建锋。
“建锋,我是不是太笨了?妈让我好好干,我也想干好,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
她的鼻尖沾了点泥,额发汗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顾建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把锄掉的草捡到簸箕里。”
“那怎么行!妈是让我来除草的!”林晚星坚持。
“你捡草也是除草。”顾建锋已经开始利落地挥动锄头。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锄头落下,杂草应声而断,菜苗安然无恙。很快,一片地就变得清爽起来。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
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
重做?再让她糟蹋一次粮食?
顾母气得心口疼。
看着林晚星那副“我真的尽力了”、“我也很懊恼”的样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顾母重重放下筷子,“这顿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教你!看着点学!”
她还能说什么?骂她?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
不让她做?那以后这家务活谁干?指望顾秀秀?还是她自己一直干?
顾建锋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又扒了一口粘稠的饭。然后,给林晚星也夹了点菜:“吃吧。”
林晚星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吃多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实际上心里快笑翻了。
她一点都不饿,躲在屋里早就吃顾建锋给她买的零嘴吃饱了。
顾秀秀看着这一幕,尤其是顾建锋那明显维护林晚星的举动,更是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摔:“我不吃了!倒胃口!”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顿午饭,吃得顾家气压低到了极点。只有林晚星,虽然表面苦着脸,心里却畅快得很。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难受。
下午,顾母大概是被午饭刺激到了,没再安排什么重活,只让林晚星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收了,去河边洗。
林晚星抱着满满一大木盆的脏衣服,去了河边。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林晚星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晚星来洗衣啊?这么多?”
“晚星你这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林晚星把木盆放下,揉了揉胳膊,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强的笑容:“没事,婶子,不累。上午帮妈干了点地里的活,妈让我来把衣服洗了。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是孝顺,但有心人一听就明白,新媳妇进门,上午下地,下午洗衣,这活安排得可够满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林晚星开始洗衣。她先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然后拿起顾建锋一件穿得发白的旧军装,浸湿,抹上土肥皂,开始搓洗。
她搓得很卖力,小手用力揉搓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额头上很快又沁出汗珠。
洗着洗着,意外发生了。
顾秀秀那条沾了墨水的裤子,墨水渍很难洗。林晚星努力搓洗,结果不小心把旁边一件顾母的浅色褂子给染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那件褂子拿起来,可墨迹已经渗进去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这……这可怎么办……”林晚星看着那墨迹,急得眼圈又红了,“妈这件褂子还挺新的……我、我太不小心了……”
旁边的妇人都看见了,有人出主意:“赶紧用清水多冲冲,再用淘米水泡泡试试。”
“怕是难了,这墨水渍最难去。”
林晚星自责不已,“妈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洗个衣服都洗不好……”她越说越难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安慰她:“哎呀,晚星,别哭,不小心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就是,一件褂子,你婆婆不会怪你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累的,快歇会儿。”
在众人的安慰下,林晚星才勉强止住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是情绪一直很低落,洗得也越发慢。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木盆,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其他妇人看她回家如上坟的模样,心里都忍不住猜测顾母到底有多磋磨人家晚星,让她怕成这样。
不知不觉,顾母这个恶婆婆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
林晚星没走多远,顾建锋来接她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看了眼里面好几件沾了墨水的衣服,忽然低声问:“故意的?”
林晚星脚步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眼里哪还有半点难过,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那条裤子墨渍太难洗了,总得有点代价嘛。而且,妈那件褂子,多穿多少年了,这下坏了,她正好可以买新的不是?”
顾建锋:“……”他就知道。
“放心,”林晚星凑近他,声音更轻,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那件军装没事。”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着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些小心思,小算计,不知为何,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他觉得,晚星真可爱。
……
傍晚,晾衣服的时候,顾母果然发现了自己褂子上的墨迹,当即就黑了脸。
林晚星立刻上前,又是认错,又是保证想办法洗干净,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顾母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再想起上午的努力和午饭的惨状,一肚子火憋成了内伤,最终只能骂了几句“毛手毛脚”、“做事不长心”,气哼哼地回了屋。
夜里,顾家早早熄了灯。
东厢房里,煤油灯如豆。林晚星坐在炕沿,顾建锋打了一盆热水来,非要给她捏捏脚。
“累吗?”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漆黑的眸。
林晚星低头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跳跃:“还好。身体有点累,但心里痛快。”她笑了笑,“看着他们想折腾我又折腾不到,反而自己憋气,我就觉得特别有干劲。”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不用这样。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使唤你是理所当然的,欺负我是没有代价的。建锋,这个家,不止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我们不能总是一味退让,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
顾建锋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在顾家,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要求和责备都扛下来。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因为他欠着恩情。
可林晚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可以一起,用一种不那么正面冲突、却足够有效的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和尊重。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你看今天多有意思。妈气得饭都少吃一碗,秀秀脸拉得老长,爸虽然没说话,我看他也吃得不香。咱们呢,活干了,名声也赚了,还看了场好戏。多划算。”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划算。”
灯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
林晚星抽出湿漉漉的脚丫,“好了,睡觉吧。”
她擦干脚,爬上炕,钻进被子。顾建锋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林晚星轻声说:“建锋,明天要是妈还安排重活……”
“我去。”顾建锋说。
“别都你去。”林晚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虽然看不清,“咱们得配合。你干关键的,保底的。我来负责出状况,拖后腿,搞破坏。”
顾建锋在黑暗中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样子。他心里一片柔软。
“好。”他说,“听你的。”
“睡吧。”林晚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渐歇。顾家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憋闷气愤。
顾建锋睡在林晚星旁边,也不怎么睡得着。
他倒没想别的,主要是她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又热又香。
只有林晚星……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