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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鸡鸣撕开夜幕,红星生产大队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顾家东厢房的炕上,林晚星睡得正沉。
昨夜一番“辛苦”,她几乎是沾枕即着。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越发白皙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顾建锋却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侧的温热和那股独属于林晚星的香气,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感官。那香气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肥皂味,有点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甜,总在他意识朦胧时钻进鼻尖,撩得他心绪不宁。
他平躺在炕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在寂静的凌晨,鼓噪得有些异常。
他试着数绵羊,数到第一百只时,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林晚星点白菜籽时,那副认真又狡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穿好衣服,拎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出了门。
清晨的井边已经有人了,是村东头的赵婶子。
“建锋这么早?”赵婶子笑着招呼,“给家里挑水啊?真是勤快。”
“嗯。”顾建锋点头,打过招呼,沉默地打水。清凉的井水灌满木桶,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他弯下腰,坚实的肩臂肌肉绷紧,轻松地将两桶水担起,步伐稳健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林老栓,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他:“建锋,听说你媳妇昨天把自留地的辣椒苗薅了?还把桂兰的褂子染了?”
顾建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她没干过农活,不小心。”
“哦......”林老栓拉长了调子,吧嗒口烟,“新媳妇嘛,是得练练。不过你们顾家也是,晚星跟你大哥定了亲,没过门就......哎,现在晚星嫁给你,也是委屈了,从前在林家虽说也干活,但重活估计也轮不到她。你们家自留地那活,可不轻省。”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带着点打听和看热闹的意味。
顾建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林老栓和其他几个早起村民低低的议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看来今天家里,不会太平。
......
顾建锋挑着水回到院子时,灶房已经亮了灯,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林晚星起来了。
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看见林晚星正背对着他,踮着脚从墙角的瓦罐里舀玉米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腰身纤细,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水润:“回来啦?水挑满了?我正准备做早饭呢。”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面瓢,“我来。”
林晚星也没推辞,笑嘻嘻地让开位置,蹲到灶膛前坐着。
火光映红了她的小脸,她一边随手往里添柴,
顾建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很均匀,把玉米面团揉得光滑。
早饭简单,玉米面贴饼子,稀粥,咸菜。顾建锋做的,饼子贴得金黄酥脆,粥也熬得稠稀适中。他甚至还用昨天带回来的小鱼,熬了一小锅奶白的鱼汤,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堂屋里,顾家人陆续起来了。
顾老栓坐到桌边,闻到鱼汤香,脸色好看了些。顾秀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显然也没睡好,看见林晚星,狠狠剜了她一眼,坐下时把凳子拖得刺啦响。
顾母张桂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脸色阴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气得不轻。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饭菜还算正常,鱼汤也冒着热气。但她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林晚星身上,那眼神冷冰冰的。
“妈,早。吃饭了。”林晚星像是没看见那眼神,笑着招呼,盛了一碗鱼汤放到顾母面前,“这汤熬了一早上,您尝尝,鲜不鲜?”
顾母没动筷子,盯着那碗汤,仿佛里面有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一夜的石头:
“鲜?我可不敢喝你这精心熬的汤!谁知道里面又放了多少盐,熬干了多少水,糟蹋了多少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昨天午饭的惨状。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老栓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半空。顾秀秀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顾建锋盛粥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顾母。
林晚星随即露出委屈和不解:“妈那算了,您不吃我吃......”
她直接把鱼汤全舀了,给顾建锋分得干干净净。
顾家三人看着她们喝得那么香,才意识到。
今天这鱼汤应该很好喝!完全跟昨天不一样!
顾老栓眼角抽抽,顾秀秀倒不馋那一口,就是看着林晚星吃得那么爽,她心里就不爽了。
顾母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鱼汤全进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肚子里,更是心疼不已。
在她看来,他们压根不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顾母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发难,碗碟哐当作响,“林晚星!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昨天一天,你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她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此刻如同火山喷发:
“让你劈柴,你劈得柴火没几块能烧的,斧头也给砍烂了!让你除草,你把好好的辣椒苗给我拔了!让你点白菜,你那点的是个什么东西,疏一块密一块!让你做饭,你差点把灶房点了,做出来的那是人吃的吗?!让你洗个衣服,你倒好,把我那件才上身两次的褂子染得一团糟!”
顾母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星脸上:
“你是来当媳妇的,还是来败家的?!啊?!我们顾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要这么糟践东西?!你看看谁家新媳妇像你这样毛手毛脚、干啥啥不行?!当初真是瞎了眼,给你和建斌定亲,不仅把我好大儿克死了,现在还......”
“妈!”
一声低沉的喝止,打断了顾母越来越难听的话。
是顾建锋。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林晚星和顾母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如同寒潭,看向顾母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锐利和压迫感。
“晚星她,”顾建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堂屋里,“以前在林家,没干过这些重活。她手生,力气小,做不好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母铁青的脸,继续道:“劈柴、翻地、除草,这些本来也不是她该干的活。以后这些,我来干。”
这话,等于直接推翻了顾母昨天对林晚星的安排,并且明确划出了界限。
重活累活,不该是林晚星的份内事。
顾母气笑了。
“你来你来?你去部队了怎么办?这些活儿她不干难道让我干?她嫁过来本来就要替建斌给我们尽孝的!”
顾建锋脸色一凛。
“我会带晚星随军,正在办手续。”
林晚星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脑袋抬了起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惊喜。
看来,这几天顾母对她的欺负在顾建锋那儿有了作用,让他下定决心带她一块走。
“她去随军?”顾母指尖颤抖,“我不同意!她去了咱们家怎么办?谁来替建斌孝顺我和你爹?”
“秀秀在家,也是一样的。”顾建锋早都想好了。
“我还要读书呢!”顾秀秀听顾建锋提到自己,连忙跳起来,“我可没闲工夫干家里这些活儿。”
“这事已经定了。”顾建锋冷着脸,头一回在顾家当家做主。
他知道,带林晚星去随军,把父母撇在家里,肯定名声上不好听。
可顾家人这个样子,他不放心林晚星单独留下来。
他们欺负他可以,让他干再多的活也没关系。
欺负她,他心里会很疼。
......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顾老栓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建锋,仿佛不认识这个养子了。顾秀秀更是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顾母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瞪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顾建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养子,竟然会为了林晚星,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顶撞她!
“你......你......”顾母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建锋!你反了天了?!为了这个丧门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把你养大的?!啊?!”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养育之恩。
这招对顾建锋,一向是百试百灵。
果然,顾建锋听到这些话,身体僵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有挣扎,也有长久以来被这句话压制的沉重。
林晚星站在顾建锋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波动。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顾建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顾母最能拿捏他的软肋。
不能让他被这句话压回去!
她轻轻伸手,在顾建锋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提醒和支持。
顾建锋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心头那阵刺痛和动摇,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保护身后这个人的冲动冲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没忘。您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也会报答。但晚星是我媳妇,她嫁过来不容易,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擅长这些活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委屈?!”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哭腔,“她受什么委屈?!我让她干点家里的活就是委屈她了?!那你这二十多年在这个家干的活算什么?!啊?!顾建锋,我算是看出来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这个狐狸精了!我们顾家白养你了!”
顾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酸:“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说话?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嫂子不会干,学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妈说她两句也是为了她进步!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装不会!”
顾老栓也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建锋,你妈说得对。媳妇不能太惯着,该干的活还得干。咱们庄户人家,哪有女人不下地、不干重活的道理?晚星是该学学。”
三人成虎,句句指责,仿佛顾建锋维护妻子是天大的过错,而林晚星笨拙的表现则是罪无可赦。
顾建锋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挟恩以报的咄咄逼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被指责的对象通常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因为他欠这个家的。
可今天,当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林晚星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公。
林晚星轻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起脸,看着顾母,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怯懦和不解:
“妈,秀秀,爸,你们别怪建锋。是我不好,我太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我知道我很多活都干不好,我也急,我也想学好。可......可能我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我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也干活,但地里的重活,确实是我爹干的。我妈说,姑娘家,手要紧着些......”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话里有话。
一,她在娘家也没干过这些重活。
二,顾家让她干这些,是不合理的。
顾母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怒道:“那是你们林家惯着你!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干!哪有那么多娇气!”
“妈,”顾建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晚星说得对。她从前没过过苦日子,手上没力气,也没经验。这些活,强逼她干,也干不好,还容易出事。就像昨天,差点伤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顾母,“衣服的事,她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夜没睡好。您要是还觉得气不顺,以后她的活,我替她干双份。”
“你替她干双份?”顾母眼神一闪,怒气未消,“好!这可是你说的!建锋,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看,你大哥不在了,家里就靠你撑着。
你现在成家了,开销也大,你部队那点津贴,以后还得养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的津贴,每个月多交二十块钱给家里,就当是晚星干不了重活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小两口给家里多尽的一份心。家里宽裕点,也能少让晚星干点杂活,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他们小两口着想,实则赤裸裸地要钱。
顾老栓在一旁点头:“你妈说得在理。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得多为家里考虑。”
顾秀秀也眼睛一亮,多二十块钱!她能买多少新头绳、新本子!
顾建锋眉头紧锁。
他的津贴不算少,但每个月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自己只留很少一点零用。林晚星嫁过来,他原本打算以后多留一些作为小家庭的用度。顾母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等于把他刚松动一点的财政权,又紧紧攥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养育之恩四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
拒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林晚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
果然,硬的不好使,就来软刀子,还是直接要钱。
顾家这对父母,真是把挟恩图报玩得炉火纯青,吃定了顾建锋的重情和责任感。
她不能让他答应。
就在顾建锋内心挣扎、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晚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强撑坚强的笑容,小声说。
“建锋,妈说得对......咱们成了家,是该多孝敬家里。我......我以后尽量学,尽量少出错,不让你太为难。钱......你要是为难,我......我以后少吃点,穿旧点也行......”
她这话,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明明被欺负却还努力懂事、体谅丈夫的温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建锋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再听着她“少吃点、穿旧点”的话,心里那股因为顾母提要求而产生的憋闷和动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取代。
晚星,嫁给他,不是来吃苦受罪、节衣缩食的!
他在大哥灵前起的誓,绝不能违背。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顾建锋转过身,面向顾母,这一次,眼神里再无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妈,津贴的事,部队有规定,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该给家里的,我不会少。但额外的,没有。晚星是我媳妇,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吃苦。家里的活,我能干的我会干,但她不该干的,谁也别想逼她。”
说完,他不再看顾母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拉起林晚星的手:“早饭凉了,回屋吃吧。”
他端起桌上属于他和林晚星的两碗鱼汤和饼子,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晚星,径直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顾家三口,面对一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白眼狼!白眼狼啊!”
顾老栓也黑着脸,闷闷地说:“翅膀硬了......”
顾秀秀更是又气又妒,小声嘀咕:“二哥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
东厢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声。
林晚星被顾建锋按着坐在炕沿,手里被塞了一碗还温热的鱼汤。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紧抿的嘴唇和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地问:“建锋......你没事吧?”
顾建锋在她旁边坐下,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低声说,“晚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妈她......毕竟养了我。”
林晚星心里一叹。
看,那养育之恩的枷锁,又来了。
顾建锋本质太善良,太重情义,即使反抗了,也会自我怀疑和愧疚。
她放下碗,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建锋,你看着我。”她轻声说。
顾建锋抬眼,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林晚星语气平静。
顾建锋点头。
“第一,妈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供你上学,这份恩情,是不是真的?”
“是。”
“第二,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一直在回报这个家?你挣的工分,你部队的津贴,大部分是不是都交给了家里?家里的重活累活,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干的?甚至大哥走后,家里的担子,是不是主要落在了你肩上?”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头:“......是。”
“第三,”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除了这些应尽的回报,妈和爸,还有秀秀,有没有因为你是养子,而给过你额外的、不同于大哥的苛责、使唤,或者......忽视?”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好吃的总是紧着顾建斌和顾秀秀,他只能吃剩下的;想起顾建斌可以安心念书,他却要早早下地干活;想起每次家里有什么争执或过错,最后往往是他默默承受责备;想起顾母时不时冒出的“要不是我们捡了你......”的话语......
那些细微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或淡化的区别对待,此刻被林晚星轻轻点破,如同揭开了一层朦胧的纱布,露出了下面并不美好的底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
“建锋,报恩是对的,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报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更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你、甚至欺负你媳妇的理由。恩情是恩情,道理是道理。咱们该报的恩,用实实在在的劳动和付出,已经报了,甚至可能早就超额报了。但不能因为他们对你有恩,就认为他们对我们的所有要求都是对的,都是必须答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顾建锋,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顾建锋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把钱往家里交,默默承受许多不公,不就是在报恩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偿还,能让养父母满意。可结果呢?他们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甚至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这不是报恩,这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索取。
而他,似乎一直在用恩情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星柔声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该尽的孝道咱们尽,该干的活咱们干,但要有底线。你的钱,咱们的小家,还有我,都是这条底线。”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他看着她,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星笑了,笑容明媚。“那快吃饭吧,汤真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鱼汤,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却吃得格外安心。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去洗。
“上午我去自留地看看,把昨天没弄好的地方收拾一下。”顾建锋说,“你......在家歇着,或者看看书。”他记得她喜欢看书。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说,“我不干重活,就在旁边给你递个水,拿个东西,顺便......学习学习。”她冲他眨眨眼。
顾建锋知道她是想陪着他,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出门,堂屋的门帘掀开了,顾母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建锋,”顾母语气生硬,看也不看林晚星,“你爸说粮柜的锁有点不好使了,你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锁芯买一个回来。顺便......家里油快见底了,打一斤豆油回来。”
这又是变着法要钱要东西了。锁可能真有点问题,但打油的钱让她出?以前顾建锋在家,这些零碎花费,从来都是他主动掏钱的。
顾建锋脚步顿住。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妈,建锋上午要去收拾自留地呢,昨天我弄得不太好。要不......我去公社买吧?我正好也想扯点布,天冷了,想给建锋做双新鞋垫。”
她说着,摸了摸顾建锋的衣袖,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锁芯和油钱,妈您先给我,我一块儿买回来。”
她这话,接得自然,既没推脱跑腿的活,又把钱的事挑明了。
要买东西,先给钱。
顾母脸色一僵。她本意是让顾建锋掏钱,没想到林晚星顺杆爬,反而问她要钱!
“我......我手上暂时没零钱。”顾母支吾道,“你先垫上,回来妈再给你不一样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妈,不是分得清。”林晚星笑容温顺,语气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和建锋刚成家,手里也紧巴巴的。昨天回门,我爸妈把东西又塞回来,还贴补了我们一点,就是知道我们不容易。这打油买锁的钱,要是我们垫了,这个月后面几天,怕是连盐钱都没了......妈,要不......等您有了零钱再去买?油应该还能吃两天吧?”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和顾建锋说得可怜兮兮,又把回门礼被退回的事点出来,最后还把皮球踢回给顾母。
您要是急用,就先给钱,不急,就等着。
顾母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能说油不能等吗?那不就显得她刻意为难?
她能说必须现在买吗?那她就得掏钱!
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又看向顾建锋,指望他说句话。
顾建锋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只对林晚星说:“自留地不急,我先去公社吧。油和锁芯......我看看钱够不够。”
他这话,没说不垫钱,但也没说肯定垫,竟然学会了含糊。
顾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几张毛票出来,啪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给!钱!赶紧去买!别耽误了做饭!”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笑吟吟地走过去,仔细数了数钱,又抬头问:“妈,锁芯要什么样的?大概多少钱的?油是打一斤对吧?这钱好像刚够,要是锁芯贵点,可能还得添点……”
顾母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就买普通的!钱就这些,不够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气冲冲地回堂屋了。
林晚星收起钱,对着顾建锋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搞定。”
顾建锋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样,机敏,鲜活,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他着想。
“走吧,去公社。”他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经收了,显得空旷辽远。
走在土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多在林晚星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和打量。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应,笑容得体。
走出一段距离,顾建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做鞋垫?”
林晚星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看你的鞋垫都磨薄了。我会做,以前给我爹做过。不过……”她拖长了调子,“得买新布,还得买点棉花。妈给的那点钱,肯定不够。”
顾建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用给他做东西的名义,多留点钱或者东西在自己手里。
他点点头:“嗯,应该的。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钱不够……我这里有。”他今天出门,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都带上了。
“不用,”林晚星摇摇头,眼神狡黠,“我有办法。咱们先去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糖果,虽然种类不算极丰富,但在乡下已经是顶顶齐全的地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货员,一个中年妇女在打毛衣,一个年轻姑娘在嗑瓜子。
看见顾建锋和林晚星进来,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放下瓜子站起来:“解放军同志,要买点什么?”态度热情。
这年头,军人身份总是受人尊敬,何况顾建锋长得挺拔周正。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走到柜台前,先说了要打一斤豆油,又问了锁芯的价格。
她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锁芯,然后指着柜台里面:“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拿给我看看,还有那个蓝格子的棉布。”
售货员依言拿出来。林晚星仔细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还问了价格。最后,她指着藏青色的斜纹布说:“这个要一尺半。”又指着蓝格子棉布,“这个要三尺。”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建锋,妈是不是说还想买点红糖?我听着她早上咳嗽了两声。”
顾建锋愣了一下,顾母早上好像没咳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嗯。”
林晚星便对售货员说:“那再加半斤红糖。”
她算了一下油、锁芯、红糖的钱,刚好把顾母给的那些毛票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售货员利索地扯布、称红糖、打油。林晚星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提着油瓶和锁芯,林晚星抱着布料和红糖。
“红糖……”顾建锋低声问。
“妈早上是没咳嗽,”林晚星笑眯眯地说,“但天冷了,备着点总没错。而且,这是用她的钱买的孝敬她的东西,咱们可是挑不出错处。至于布……”
她拍了拍怀里的藏青色斜纹布。
“这一尺半,刚好够给你做双厚实鞋垫,还能剩点边角料。蓝格子布嘛……我给自己做件新围裙,干活方便,妈总不能说我乱花钱吧?毕竟布是你掏钱买的。”
她这账算得门清,用顾母的钱,买了顾母可能需要的红糖,堵了她的嘴。
用顾建锋的钱,买了两人需要的东西,还让人说不出不是。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算计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出,既不吃亏,也不过分。
“嗯,你做主就好。”他说。
两人又在公社转了一圈,林晚星用自己身上带的、之前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头绳,一小包水果糖,还去邮局给顾建锋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汇报结婚和近况。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顾建锋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顾建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含住了。
“甜不甜?”林晚星歪头问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顾建锋点头,耳根有点热。
光天化日,吃糖……总觉得有点孩子气,但他从没这么甜过。
“日子就得这样过,”林晚星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眼睛笑得弯弯的,“该省的时候省,该甜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一点甜头。”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顾建锋看着她,觉得嘴里那颗糖,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们回到顾家时,已是晌午。
顾母看到林晚星抱回来的布料和红糖,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顾建锋去自留地收拾残局,林晚星就在屋里,铺开那块蓝格子布,比划着裁剪围裙。她手艺不错,飞针走线,动作麻利。
顾秀秀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在做新围裙,那布还是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蓝格子,顿时又妒又气,摔摔打打地进了自己屋。
傍晚,顾建锋干完活回来,出了一身汗。林晚星早已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林晚星拿着那块藏青色斜纹布和软尺过来。
“站好,我给你量量脚。”她蹲下身。
顾建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站直。
林晚星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脚踝、脚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量得很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长、宽、脚跟……好了。”
她记下尺寸,收起软尺,抬头冲他一笑:“等着穿新鞋垫吧!”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蹲着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嗯”了一声。
夜里,顾家早早熄灯。
东厢房里,林晚星就着煤油灯,开始纳鞋垫。锥子穿透厚厚的布料和棉花,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顾建锋洗完脚,坐在炕沿,看着她忙碌。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呼吸声。这一幕,平凡至极,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有一个人,在灯下为你忙碌,为你打算。
“累了就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快了,就差几针。”林晚星头也不抬,“早点做好,你明天就能垫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今天咱妈什么话都没说,看来以后啊,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用他们的钱尽孝。至于好东西、实在的实惠,都留在咱们自己兜里。气死他们,还让他们说不出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林晚星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做好的鞋垫,厚实柔软,针脚细密整齐。她递给顾建锋:“试试?”
顾建锋接过,脱了鞋,把新鞋垫垫进去,踩了踩。果然舒服多了,温暖又合脚。
“合适吗?”林晚星期待地问。
“很合适。”顾建锋点头,看着脚上那双因为有了新鞋垫而仿佛焕然一新的旧军鞋,心里涨得满满的,“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嘛。”林晚星说得自然,收拾着针线笸箩。
顾建锋却因为她这句“我男人”,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流直冲耳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克制住了。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爬上炕。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熟悉的温热和香气再次萦绕。
“建锋。”林晚星忽然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建锋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媳妇。”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心里一暖,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林晚星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