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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13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1+2+3更】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秋日的阳光,透过顾家堂屋木格窗上糊的旧报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舔舐着屋里沉闷的空气。

顾母张桂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件破汗衫缝补,针线穿梭得又急又密,仿佛跟那布料有仇。

她的脸沉着,嘴角下垂的纹路比往日更深,三角眼里时不时闪过阴郁的光。自从那天早饭桌上被顾建锋顶撞,她就觉得胸口一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她心口疼。

顾老栓蹲在门槛里边,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咳嗽两声,痰盂就在脚边,吐一口,又继续沉默。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顾秀秀今天没去学校,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但顾母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昨天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那件崭新的蓝格子围裙后,脸就黑得像锅底,晚饭都没吃几口。

这个家,好像从林晚星嫁进来那天起,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家,一样吃饭睡觉,一样日出而作,可内里那股劲儿,那股她张桂兰掌控了几十年的、说一不二的劲儿,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瓦解。

而那源头,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大概又在摆弄她那点破书。

顾母心里恨得牙痒痒。

林晚星这个女人,看着温顺,说话软和,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让她有苦说不出。

让她干活,她干得“尽心尽力”,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想从她手里抠钱抠东西,她比谁都算得精,反过来还能用“孝心”架着你。

连建锋那个向来闷不吭声的,都被她带得敢跟自己顶嘴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顾母狠狠一针扎在布料上,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她得想个办法,必须把这个局面掰回来!不然她这个婆婆,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威严?以后还怎么拿捏儿媳妇?怎么从建锋那里得到更多?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秀秀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学生蓝上衣,头发没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她走到顾母身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妈。”她放下茶缸,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母抬眼看她:“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你没看你二哥现在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说重了不行,要钱要不来,让她干活她还净添乱!”

“那是咱们方法不对。”顾秀秀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算计,“她林晚星不是最会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搏同情吗?不是动不动就‘妈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吗?那咱们就让她装!让她好好干!”

顾母皱眉:“什么意思?”

顾秀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在家里说她,咱们当着村里人的面,给她派活!派那种合情合理、她没法推脱、也不好意思干砸的活!比如,让她去给自留地浇水施肥,让她把后院那堆陈年杂物收拾了,让她给全家人拆洗被褥准备过冬……这些活,哪家媳妇不干?她要是推三阻四,或者又干得乱七八糟,不用咱们说,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看她还能不能装出那副孝顺贤惠的样子!”

顾母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当众派活,林晚星为了面子,肯定得应下。只要她应下,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她的错!

而且都是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效果的活计,她再想用“不小心”、“手生”来糊弄,可没那么容易了!

“对!就这么办!”顾母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散开些,露出狠色,“看她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秀秀,还是你脑子活!”

顾秀秀扯了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整治林晚星,更是为了出自己心里那口恶气。林晚星让她在学校丢了那么大的脸,抢走了二哥的维护,还过得那么滋润……她凭什么?

母女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找哪些人偶遇,说哪些话,安排哪些活计看起来最合理等等。

东厢房里,林晚星刚把给顾建锋做的第二双鞋垫收好针线,正拿着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翻看。

里面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深奥,但结合原主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倒也能看懂些门道,比如一些简单的战术队形、地形利用等。还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早上又去了公社,说是和人约好了谈点事。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暖的。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帘低垂。但她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顾秀秀,昨天那怨恨的眼神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这次她们又会出什么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反正不管什么招,她接着就是了。只要她在,这个家,就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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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头偏西,气温却还没降下来,秋老虎的余威尚在。

林晚星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要缝补的衣物和那本手册,打算去村头的老槐树下坐坐。那里时常有妇人聚着做针线、闲聊,既能听听村里的新鲜事,也能给某些人制造机会。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婶子大娘坐在那里,有的纳鞋底,有的摘菜,有的纯粹摇着蒲扇乘凉。

“晚星来啦?快过来坐!”胖乎乎的赵婶子热情地招呼,挪了挪屁股下的石头。

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拿出篮里的衣服开始缝补。“婶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啥,瞎扯呗。”李寡妇一边飞快地纳着鞋底,一边说,“说村东头老张家闺女要说亲了,说是隔壁公社的……哎,晚星,听说你前几天回门,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你爸妈可高兴坏了吧?”

这话带着打探和羡慕。

林晚星手下不停,语气自然又带点不好意思:“也没啥,就是些寻常东西。我爸妈还非让我们又带回来了,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还硬塞了米和蛋给我们。”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我爸妈就是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叹。

“瞧瞧!这才是亲爹妈!”

“晚星你命好,娘家疼,婆家也好。顾家大哥虽然……唉,但建锋也是个靠得住的。”

“就是,看你气色都比刚嫁过来时好多了。”

正说着,顾母和顾秀秀也从那边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点针线活儿。

“妈,秀秀,你们也来啦?”林晚星立刻站起身,笑得温顺。

“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顾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赵婶子旁边坐下。顾秀秀则挨着李寡妇坐了,低眉顺眼地拿出本书来看,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

闲聊继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过冬的准备上。

赵婶子说:“这天说冷就冷,得赶紧把厚被子拆洗了,棉花弹弹松,不然冬天盖着不暖和。”

李寡妇接话:“可不是嘛!还有冬衣,该补的补,该添的添。我家那口子的棉袄,袖口都磨得快见棉花絮了。”

另一个孙大娘说:“自留地里的萝卜白菜也得抓紧伺候,多上点肥,冬天才有菜吃。”

顾母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唉,说到这些,我就发愁。年纪大了,腰腿都不中用了,拆洗被褥这种活,干一会儿就直不起腰。秀秀又要准备考高中,正是要紧时候,不能分心。家里这一摊子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来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关切和自责:“妈,您怎么不早说?这些活哪能让您干?我来!我都包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拆洗被褥,收拾冬衣,还有自留地里的活,我都行!您和秀秀就安心歇着,秀秀好好备考,家里的事交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积极,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把顾母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看了过来。

顾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表情:“晚星啊,妈知道你懂事。可这活不轻省,咱家人口多,被褥就好几床,冬衣也不少,自留地……唉,妈是怕累着你。”

“妈!我不怕累!”林晚星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我是顾家的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累点怕啥?只要您和爸身体好,秀秀能考上好学校,我再累也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完全是一个吃苦耐劳、孝顺公婆、爱护小姑的完美媳妇形象。

赵婶子感动道:“桂兰嫂子,你有福啊!晚星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寡妇也说:“就是,又勤快又明事理。秀秀啊,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嫂子一片心。”

顾秀秀低着头“嗯”了一声,手里的书页捏得有点紧。

顾母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慈和:“那……那就辛苦你了晚星。妈也不是全让你干,重活让建锋帮你。就是……后院墙角那堆破木板烂筐子,也堆了好些年了,碍事还招虫子,你有空也归置归置,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劈了当柴火。”

这又加了一项又脏又累的活。

林晚星依旧笑容满面,满口答应:“好嘞妈!您放心,我都记下了!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顾家这新媳妇,真是没得挑。

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这场任劳任怨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又坐了一会儿,顾母便以要回去做饭为由,带着顾秀秀先走了。林晚星又跟婶子们说了会儿话,才拎着篮子回家。

回到顾家院子,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压水井边冲洗锄头。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把篮子放下,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刚才妈和秀秀当着好多人的面,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拆洗全家被褥、收拾冬衣、伺候自留地、归置后院破烂。”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多?你怎么应了?”他知道这些活加起来有多累人。

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声音更低了,带着狡黠:“不应怎么行?不应不就显得我不懂事、不孝顺了吗?我不仅应了,还应得特别痛快,特别积极!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任劳任怨、为了婆家和小姑子鞠躬尽瘁的好嫂子了!”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打算。又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太累了,有些活我来。”

“不用。”林晚星摇头,“你干,效果就达不到了。你得帮我,但主要得是我努力干。放心吧,我有分寸,保证干得他们印象深刻,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我派活了。”

顾建锋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别累着,该偷懒就偷懒。”

“知道啦!”林晚星笑嘻嘻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还说,让你帮我干重活。那到时候,你就帮我抬抬被子、拎拎水桶什么的,显得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故意说得俏皮,顾建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

晚饭时,顾母果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把那些活计说了一遍,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带着审视。

林晚星再次表态,一定会好好干。顾建锋沉默地吃饭,没说什么。顾秀秀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得逞的冷笑。

夜里,东厢房。

煤油灯下,林晚星拿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英雄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顾建锋洗完脚,凑过来看:“写什么?”

“作战计划。”林晚星头也不抬,说得一本正经,“第一阶段,拆洗被褥。目标:让全家人的被子焕然一新。方法:不小心用开水烫了妈那床最喜欢的牡丹花被面,让它严重缩水;没注意把爸那床旧棉絮里的跳蚤抖得到处都是;力气小拧不干被套,导致晾了好几天还有霉味……”

顾建锋:“……”

“第二阶段,收拾冬衣。目标:让大家的冬衣干净整洁。方法:手滑把秀秀那件最好的呢子外套掉进泡了脏抹布的水盆;眼花把爸的棉裤和抹布一起洗了,染上奇怪颜色;把妈那件毛衣的破洞越补越大……”

顾建锋嘴角抽了抽。

“第三阶段,伺候自留地。目标:让白菜萝卜茁壮成长。方法:分不清肥料和生石灰,烧死一片菜苗;掌握不好水量,把地浇成烂泥塘;驱虫时不小心把辣椒水溅到顾秀秀眼里……”

“第四阶段,归置后院。目标:让后院整洁宽敞。方法:没力气劈木头,让柴火堆更加凌乱;不认识有用的东西,把顾父收藏的某个宝贝当破烂扔了……”

她一条条说完,放下笔,托着腮看着顾建锋,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保证每一项都尽心尽力,但结果都出人意料。”

顾建锋心里那点无奈彻底化成了纵容和一丝好笑。

“嗯。”

林晚星眯了眯眼,她收起本子,吹熄了灯,“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大干一场!”

黑暗中,两人躺下。林晚星很快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他想起她刚才那些精妙的算计,忍不住又弯了嘴角。

他的晚星,真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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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晚星的“表演”正式开场。

她先从拆洗被褥开始。顾家人口多,冬天的厚被子加上垫褥,有好几床。林晚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一大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顾母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面拆下来,泡进大木盆里。

“妈,您这被面花色真好看,我可得仔细洗,用热水泡泡,去去污渍也杀菌!”她一边说,一边将滚烫的开水直接倒了进去。

顾母在堂屋听见,想提醒一句“这被面不能用太烫的水”,话还没出口,就听林晚星“哎呀”一声惊叫。

跑出去一看,只见那盆里的热水蒸汽腾腾,林晚星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棍去搅,可那鲜艳的牡丹被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了,原本舒展的花瓣皱成了一团,布料也紧紧蜷缩起来。

“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被面这么娇贵,我看水不够烫,又加了一瓢……”林晚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那缩成一团、彻底毁了的心爱被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被面还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虽然旧了,但她一直很爱惜!

“你……你……”顾母指着林晚星,手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林晚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赔您!我用我的布票给您买新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左邻右舍被惊动,过来一看,都明白了。赵婶子劝道:“桂兰嫂子,别气了,晚星也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这些料子。一片孝心,就是没经验。”

李寡妇也说:“是啊,孩子知道错了,往后注意就是了。一件被面,哪有身子要紧。”

顾母一肚子火,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发不出来了。她能怎么办?当众打骂儿媳妇?那她成什么人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以后注意点!”

林晚星抽抽噎噎地应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其他被褥。结果,顾老栓那床陈年旧棉絮,被她认真拍打时,不小心拍破了几个地方,里面的旧棉花絮飞得到处都是,还疑似发现了跳蚤,吓得顾老栓直跳脚。

其他被套则因为她力气小拧不干,湿漉漉地晾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干了,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拆洗被褥这一项,以顾母损失心爱被面、顾老栓怀疑自己被跳蚤围攻、全家被子疑似有霉味而告终。

紧接着是收拾冬衣。林晚星把全家人的冬衣都收集起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

顾秀秀那件她最珍视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被林晚星不小心掉进了浸泡着几块脏抹布的洗衣盆里,等捞起来时,下摆已经染上了一片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顾秀秀看到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撕打林晚星,被顾建锋一把拦住。

林晚星缩在顾建锋身后,脸色苍白,连连道歉:“秀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盆边太滑了,我没拿住……我……我帮你洗干净!”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顾秀秀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星骂:“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有好衣服!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将林晚星护得更严实,声音冷硬:“秀秀!注意你的言辞!晚星已经道歉了,她也说了会赔。意外而已,谁都有失手的时候。”

他的维护让顾秀秀更加崩溃,哭着跑回了屋。

顾老栓的一条半新棉裤,则被林晚星眼花混在一堆深色衣物里一起洗了,结果染上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色,看起来不伦不类。顾母的一件毛衣肘部有个小洞,林晚星认真地修补,结果毛线颜色没配好,针脚也歪歪扭扭,那个洞倒是“补”上了,却变成了一块难看的补丁,比原来更扎眼。

冬衣收拾完毕,顾秀秀损失了一件好外套,顾老栓多了条“花裤子”,顾母的毛衣多了个丑补丁。

自留地那边更精彩。林晚星虚心请教顾母怎么施肥,顾母没好气地说了句“粪肥兑水,离根远点”。

林晚星严格按照指示,结果分不清粪肥和旁边堆着的准备修墙用的生石灰,把一瓢生石灰水浇在了几棵长势最好的大白菜根上。第二天,那几棵白菜就蔫了,叶子发黄。

顾母发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星又是惊慌失措地认错:“妈!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您说的肥料……我……我太没用了,连肥料都认不清……”她愧疚得几乎要跪下来。

顾建锋在一旁默默地把烧死的菜苗清理掉,重新补种。顾母看着他那沉默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林晚星那蠢笨无知的脸,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后院归置烂摊子的工作,林晚星进行得异常认真缓慢。她害怕木头里的虫子,每次拿起一块木板都要尖叫一声,检查半天;她不认识顾老栓藏在烂筐子底下的、自以为是个古董的破陶罐,差点当垃圾扔掉,惹得顾老栓大发雷霆。

几天下来,顾家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顾母气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都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顾老栓看着他那惨遭毒手的棉裤和险遭抛弃的破罐子,脸色黑如锅底。顾秀秀更是恨林晚星入骨,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了。

而林晚星,人前永远是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大家”的愧疚模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村里人提起她,都说:“顾家那新媳妇,人是真勤快,就是可能以前没干过这些,手生……”

言语间,反而多是同情林晚星,觉得顾家让新媳妇一下子干这么多不熟悉的活,有点操之过急。

顾秀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村里人对林晚星“笨拙但孝顺”的议论,气得把枕头都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没整治到林晚星,反而让她名声更好了!还搭进去那么多东西!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忽然,她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高考。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第二天,顾秀秀病愈出关,在饭桌上,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全家人说:“爸,妈,二哥,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任何噪音,比如大声说话、洗衣服、劈柴、甚至走路脚步重了,都可能影响我思考。”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星:“所以,家里能不能……尽量安静些?尤其是一些不必要的动静和干扰。”

这话,明显是针对林晚星的。前段时间林晚星干活制造了不少动静。

顾母立刻会意,点头道:“秀秀说得对,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咱们全家都得支持。晚星啊,以后你干活,尽量轻手轻脚些,别吵着秀秀。秀秀要吃要用的,也都紧着她。”

顾老栓也附和:“对,学习要紧。”

顾建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星心里冷笑。这是嫌派活计整治不够,又改用高考来立规矩、挑毛病了?想让她在家里动弹不得,还要伺候她吃喝?

行啊。她放下碗,脸上露出无比理解和赞同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秀秀说得太对了!高考是多重要的事啊!必须全力以赴!妈,您放心,我一定注意,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秀秀!”

她转向顾秀秀,语气恳切,“秀秀,你需要什么就跟嫂子说,嫂子一定给你准备好,保证让你安心复习!”

顾秀秀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谢谢嫂子。”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晚星果然说话算话。顾秀秀说要安静,她就真的把安静贯彻到了极致。

她真的贴心地为顾秀秀的备考考虑起来。

时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天气闷热。

顾秀秀在屋里看书,热得满头汗,想开门通风。林晚星忧心忡忡地劝阻:“秀秀,开门会有外面的杂音进来,苍蝇蚊子也往里飞,影响你专注。而且心静自然凉,你专心看书,就不觉得热了。”说完,贴心地替她把房门关严实,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蒲扇?林晚星歉意地说:“扇扇子有风声,而且手动了,就容易分心。秀秀你忍忍,克服一下,为了高考,这点苦算啥?”

下午最热的时候,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本地西瓜,吆喝声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顾家往年也会买一两个,用井水镇了,晚上切开全家分食,是夏日里难得的享受。

顾秀秀听到吆喝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母。

林晚星赶紧去买了一个,却和顾建锋把西瓜分吃了,顾家其他人馋得不行,都吃不了一口。

因为林晚星义正严辞地说:“西瓜性寒,又是在井水里镇的,秀秀现在用脑过度,体质虚,吃了最容易拉肚子!这要是考试前出问题,那不就全完了?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嘴馋,耽误了秀秀的前程啊!爸妈你们上了年纪,也容易伤身,这份罪还是让我和建锋来受吧,我们年轻,顶得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全然为顾秀秀着想的模样。

顾母和顾秀秀气得不行。

顾母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万一呢?高考确实输不起。

顾秀秀急了:“我就吃一小块!没事的!”

林晚星苦口婆心:“秀秀,这可不敢冒险!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忍一忍,等考完了,嫂子给你买最大的西瓜,让你吃个够!”

最终,顾秀秀气得在屋里摔书。

凉水也不能喝。林晚星每天把开水晾凉,灌进军用水壶里,递给顾秀秀,还叮嘱:“秀秀,喝温水对身体好,千万别喝生水,拉肚子就麻烦了。”

顾秀秀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逼疯了。她房间像个蒸笼,没风没扇,渴了只能喝温水,馋了啥零食冷饮都没有,还要忍受林晚星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林晚星出去跟人闲聊时,总是唉声叹气,却又带着骄傲地说:“我家秀秀啊,这次是下了狠心要考好了。大热天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苦读,西瓜不让吃,凉水不让喝,说怕分心怕生病。唉,我这当嫂子的,看着都心疼,可孩子有志向,咱们也只能全力支持。就是我这嫂子不好当啊,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影响了她。”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夸顾秀秀刻苦,夸林晚星这个嫂子做得周到。甚至有人拿顾秀秀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看看人家顾秀秀,为了学习多大罪都能受!你们还好意思喊热喊馋?”

顾秀秀听到这些议论,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说林晚星是故意整她吗?不能!因为林晚星所有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为了她好”、“支持她高考”!

她要是抗议,就成了不识好歹、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她只能咬牙忍着,在闷热如蒸笼的房间里,一边擦汗一边看书,心里把林晚星诅咒了千百遍。

顾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林晚星这“支持”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在变着法折磨秀秀。可偏偏她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她试着说了句:“也不用关这么严实,稍微通点风也行。”

林晚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妈!这可不行!万一吹了风,头疼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病不起啊!秀秀自己都说要绝对安静,咱们得听孩子的,她肯定比咱们懂怎么学习!”

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

顾建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他忐忑地对林晚星说:“会不会对秀秀太狠了点?”

林晚星正在给他试穿新做的、更厚实的鞋垫,闻言抬头,眨眨眼:“狠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全力支持她备考吗?安静、饮食注意,哪一点没做到?她自己说要吃苦的嘛。我这嫂子,当得多称职。”她眼里闪着光芒,压低声音,“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总以为别人好欺负,变着法地想折腾人。这下,她该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建锋,你不能太善良。有些人你不欺负她,她就会来欺负你,你忘了你这些年在顾家怎么过的吗?”

顾建锋沉默。

他知道林晚星说得在理,他只是有些容易心软。

但林晚星做这些有一大半是为了他,所以他更不能掉链子,她做什么,他都应该坚决拥护。

他不再讨论这个,穿上垫了新鞋垫的鞋子,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垫很好。”他说。

“那当然。”林晚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手艺,再加上对你的心意,能不好吗?”她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笑的意味。

顾建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里,顾秀秀实在热得受不了,又渴,偷偷爬起来,想去灶房舀点水缸里的凉水喝。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东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吓得僵在原地。

只见林晚星端着个碗,从东厢房出来,碗里似乎是……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格外诱人。林晚星走到顾建锋晚上搭的简易桌子旁,他在堂屋乘凉看书。

林晚星把碗放下,小声说:“知道你怕热,用井水镇了一会儿,不太冰,解解暑。”

顾建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林晚星声音带着笑,“你快喝,别让秀秀闻见了,她正刻苦呢,不能吃这些。”

黑暗中的顾秀秀,听着那对话,闻着那隐约的绿豆汤甜香,再感受着自己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黏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星!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林晚星?这个女人的手段,简直杀人不见血!她现在不仅没整治到对方,反而把自己坑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还让林晚星赚足了名声!

而此刻的东厢房,林晚星悄声溜回炕上,对顾建锋小声说:“我猜她刚才肯定出来偷水喝了,看见咱们喝绿豆汤了。”

顾建锋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当然。”林晚星理直气壮,“不让她亲眼看到差距,她怎么知道刻苦的代价?怎么长记性?”她钻进被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不管她了,睡觉。明天继续支持她高考。”

顾建锋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虫鸣声声。顾家西厢房里,是压抑的哭泣和悔恨;东厢房里,却是挨在一起的温暖和无声的默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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